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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恒是不愿暴露精神体的。盘龙隐于淡青云翳之中,以极快的速度展开形体放出精神力,把刃的精神屏障包围起来。“别打了,你需要精神疏导!”思及上一次经历,丹恒试图好言相劝,实在不想再被困在别人的精神图景里迫不得已和人结合了。只要刃愿意稍稍放下精神屏障,让他能有丝毫的精神力通过,多少也能帮上一点忙,不至于挨到感官过载、身心入魔的地步,像上次那样。直接捏碎屏障,对建立屏障的人产生的冲击,以及再次被困在对方那个处处古怪的精神图景里的风险,都有些大了。
刃的剑只是凌厉如常,直指丹恒的面门刺去,唯一的回应是“嘶——”一般的吐气声,低得像蛇蝎的吐息。精神屏障岿然不动,丹恒的心绪凉了半截,攻势逼得他顺势沿着剑风后撤,龙做好了碎珠破障直接闯进去疏导的准备。
剑尖却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乌鸦从丹恒身边飞起,落在了主人的剑背。刃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瞳孔望来,丹恒感到他的精神状态不同了。青绿眼眸的目光似乎真正落到了他身上,而不是一个【敌人】的概念;举起的剑稳得像没有重量,停在难以防守的位置,若没有收手不知道又要鹿死谁手;他显得克制,面孔几乎不带情绪,比上次见面不甚熟识的寡淡对话更加无情。
“是你。”剑仍然端着,刃大抵是循着精神力放出时扩散开的向导素味道,找回了所谓的清明。清明,他其实不喜欢清醒,不耐不自觉地上了眉梢,让克制的表情出了裂痕。冷冽的向导素在他嗅觉里萦绕不去,凭此他认出了进过一次他精神图景的向导。
刃从幽囚狱跑了出来,不仅是斗了不少云骑,走到这里,也不可避免与魔荫身战斗。但比之步离人,这些战斗还是文明了几个量级,只是血气涌得有些麻木了。他有心放任这种血性。三个时辰的战斗把理智的细丝削没到了极限,但他也无意紧抓这根蜘蛛之丝——抛弃清醒、理性的战斗,能短暂使他忘却“活着”,成为剑,锋刃,或者别的什么——反正不做一名哨兵。
艾利欧有艾利欧的计划。刃的计划只是有条件地听命,以换取对他而言重要的生活——或者死亡。为此他情愿被利用,且确信他会是一柄好剑,能为星核猎手提供无人能及的效益。他所知的计划只到这一步,逃狱,在这之后的计划和许多次一样,他不知情,因为“在错误的时间知道了正确的事情,也会让我们长久以来的努力功亏一篑。”他便不问了,他也不在意。
丹恒确认风险落定,先是第一时间收起了精神体。身后的少女若不是剑太重只怕方才就要挡在他面前,朗声带着担忧说:“这个人是通缉令上的星核猎手!素裳作为云骑,必当拦下这家伙。只是你不必勉强……”异乡贵族打扮的人大概是平民,护着行李也没有放松神经。刃的目光扫过这行人,能拦他这般久的云骑不多,那异邦人遇到他,态度举止也不像通常旅客。
丹恒只模糊地应下云骑少女的好意,没有避让的意思。他尽快地试图和刃套话:“你需要精神疏导,如若再入魔,只会平白伤及无辜。不放下精神屏障,我便不得不强行突破了。”
“用不着。我已经醒了。”潜在风险忽略不计。刃不像在意他们反应的样子,但还是挽了一个花收起黑铁宽剑,乌鸦没有立足之地,振翅转而飞回了主人肩头,刃有些没适应似的耸了耸半边肩膀。丹恒皱起了眉头,说得这样轻巧,却什么都没解释清楚,气氛反而剑拔弩张起来。
丹恒只是沉默。沉默也是一种态度,可见对于他所说的强行突破,没有什么退让的意思。隐隐地,刃又闻到了冷冽的气息,空气中的紧张有如实质,他难得开始斟酌自己的用词起来。
“……你很喜欢助人为乐。”刃无奈的神情只显得颇有压迫感,“不要为难我,好吗?一个云骑小姑娘,带着——平民,比起缉拿抓错的囚犯,还是护好百姓比较重要。”
素裳大抵城府不深,轻易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她执剑的手机警而坚定,还未想好如何发言,就听见身后的“平民百姓”突然说话了。
“两位义举护我周全,我罗刹也愿尽微薄之力。我也曾学过哨兵与向导有关的医术,以我来看……此人需要精神疏导不假,并非不愿放下屏障护法,而是无法解除他人建立的屏障而已。”
“你是谁?”刃的眼睛冷得阴厉,不为罗刹道破了多么重要的一环信息,而是这种诊断绝不是学过医术就能靠观察断定的。他重新递出剑,丹恒心下一紧,素裳的剑已经摆出架势,刃近乎诡异的剑锋却借着巧力叮当分别撞在重剑与长枪外围,骤然以更加不要命的打法错开二人,要逼上罗刹周身弱点处。丹恒反应很快,转过身时空气中也已多了细丝般的铁锈味,是新鲜的血。刃以血肉错这刀枪好不减锋芒穿越狭窄的招式空隙,剑尖离罗刹的肩颈仅余下三寸。变故让剑尖不得再前进,反而崩落般向地面掉了下去。
罗刹屏息落了几滴冷汗,在无形之中完成了一次交锋——几缕金色发丝自刃锋断裂滑落,刃清醒与否都不为所动的黑剑却不知道碰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有着多么坚硬的力量,竟然刹那间手无可控制地脱了力,几乎要握不住了剑。他眼中既没有了罗刹也没有了敌手,唇齿很快咬出了血,连背影都明显地颤抖起来。
丹恒好似听见了乌鸦不厌其烦的笑声森森,恍惚间有曼珠沙华在飞速地生长、落叶、开花,一株株散布开来,像极了血的晕染。“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刃却因而从喉咙深处撕扯出忍耐着极大痛苦的低吼,几乎难以站立,踉跄着扶着剑站直身体,以没能看见任何东西的目光回头向有认识的向导素飘来的方向。待他回头转身,丹恒才看清他身后的罗刹——手中紧握着一枚形状复杂的钥匙,似乎一直系在他的脖颈上,那其中发着令人炫目的光华,是为【丰饶】。
在这十个月以来,在遇见丹恒的更早之前,刃已多次落入神游症的境地,在曼珠沙华花海中沉眠不醒。他只是不曾睁眼真正到达那出图景而已。一次又一次,他好像在花海中烂成了泥,死去却又醒来。似乎这也是丰饶对他的诅咒,像是一种【天缺】:他无法进入精神图景,无法控制精神体,哨兵的敏锐五感以一种长期失控的状态生生不息地向他传达着过量的“活着”的感觉,从酸甜苦辣到冷热病痛。
哨兵会去塔登记,获得对建立屏障的训练、白噪音生活环境等生活保障,从而应对感官过载。对他而言,最基础的建立屏障却怎么都无法实现。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苟活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折磨,因这世界上除了最无聊的噪音以外都对他有无可抵御的危害。也不知道是以一种怎样神奇的方式,艾利欧知道了他的存在,并一定程度上给出了解决方案——由最优秀的向导替他建立一座精神屏障,定期监控他的精神图景,以外力的方式缓解困扰他的麻烦。
这当然只是治标不治本。在他与艾利欧的交易里,最重要的条款另有其他。但这和现在他遭遇的麻烦无关——这天外行商不知以什么方式,经由从屏障内部生出更多他无法自行控制的精神力,把他的屏障由内而外摧毁得干净。阳光隔着衣服烧灼他,重力隔着空气压迫器官和血管,空气顺着鼻腔割进身体,摩擦过皮肤和气管时都是疼痛的。感官过载到一切触觉成为痛觉,他好像也可以听见痛,看见痛,闻到乃至尝到痛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幻觉。
清冷的痛从包围他的阳光、重力和空气以外传来,重新形成安全、稳定的隔膜。闻到信息素的味道是一种钝痛,皮肤不似被割裂而似在寒意中生理性地僵硬,形成一层坚固的自我防护,阳光、空气,地面都像是远去了。意识上浮,感官调频,呼吸回暖,眼球聚焦,——而后看见丹恒收回手,又救了他一次。
“就帮帮忙嘛?我之后一定会给你们颁发见义勇为奖的!”
素裳、罗刹、押着刃的丹恒走在回星槎海的路上,刃在丹恒临时建立的屏障里喘上了气,拄着剑无言地走在中间。云骑女孩中途想扶他一下,多少体现一下仙舟对待犯人的人道主义精神;碍于身高和犯人不配合,最后没扶上。
“……前面小心台阶。”有了这么一出之后,走在他身后的丹恒似乎有理由对他的踉跄多关心几句了,时不时招来刃回头看他的眼神。但刃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平时更常作这样沉默的表现。向导对哨兵有种根植于向导哨兵培训中的、医生对患者的责任感,刃觉得有时超越了人道关怀,评价为到了甚是可笑的地步。
罗刹的可疑尚不足以让他被一起带去见云骑驻军,中途就消失在了行商走客中。然而丹恒被默认了似的,一路跟着刃进了临时囚室。并不是没有人试图阻拦过,而是他有他的理由:“这是星河猎手的要犯,精神图景暂不稳定,依照你们将军和列车的约定,无论是调查研究还是刑事讯问,我都需要旁听。”看来,他在路上已经和同伴取得联系了。素裳在解释刃的精神屏障损坏状况时也帮了些忙,说服了这家伙需要“更熟悉他情况的向导”陪同的理由。他们最终在云骑的随军医疗队伍中找到了一些能用的设备——白噪音室,束缚带,向导素。
“此事务必尽快告知将军大人,且不能走漏消息。我想有这个必要,所以还请暂时按下不要与无关人士提及。”云骑少女笑容倩倩,走完流程又露出担忧的表情,“他可是危险的通缉犯!你也要小心,有什么和驻地的云骑说……”
她还有要向将军汇报的工作。云骑在他接近出口时格外警惕,只怕也是把他算在保密义务里看管起来了。这倒并不造成什么麻烦,丹恒也不愿多为难兵士们。正好,其他人都在外面看着,他可以在云骑通报上将军的案桌之前得到和伤员独处的机会。
俘虏安静地待在白噪音室里,丹恒帮忙用来保护他的屏障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枷锁,向导冷冽的精神力对他而言像是浓雾和隔膜围绕在屏障左右,一面监视一面驻守。他像是蛰伏的某种猛禽,而他家的小乌鸦状态尽管残损,精神却好了不少,在门口放着无谓的哨,笑哈哈地对他叫。他感觉到刃在往这边看,从自己进门起就盯着自己的方向,露出晦暗不明的危险气息。他把这只猛禽顺着墙提着大臂拉起来,引他到白墙中央,受到了紧张的反抗。
“外面还有一个连的云骑。你不愿意我来,其他人来也行。”丹恒知道他现在自己走不出白噪音室,带着威胁拉起束缚带,从肩颈大臂开始做固定——对失控的哨兵,这算是常规流程,何况是幽囚狱的逃犯。
刃不动了,只是盯着他绑束缚带,从上到下。他寡言了很多,又或者谈吐只是哨兵魔阴身的副作用罢了,本身他就是寡言的。魔阴身是哨兵与向导特有的临床症状在仙舟一种民间称呼,在刃身上格外贴切一些——疯魔,阴冷,他全身尽是这样的味道,就算不动声色也似乎有动态的黑气在周身萦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