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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李煜才悠悠从睡梦中转醒。在一路颠沛流离后，高床软枕里的一觉颇有让她回到家的感觉。可身体的酸痛又在提醒她昨晚的荒唐事。
身边早已没了人，桌上倒是留了信，邀请她参加后周易主后的第一个集会。当然李煜清楚，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看着墙边柜上放置了一套衣服，李煜心中冷笑，想得倒是挺周到。
距离信件上所标注的与会时间时间还有一个时辰，李煜反复确认着信件，并未写地点。反正这个酒楼也是他们的档口，问问总该知道的。李煜刚推开门，恰巧与一位中年人打个了照面。这个中年人叫赵普，按照他的说法，是赵匡胤让他来接李煜的。赵普看着还算彬彬有礼，李煜没有多想，跟他上了车。
赵普从后视镜反复瞄着李煜，透露出疑惑不解。李煜低下头检查了服饰，虽然有些旧，可还是整洁的，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只得当自己看着不像参与黑帮大会的角色，又默默转头望向车窗外。
赵普没想到，帮主执意要求自己来接这个小姑娘。毕竟自前日后周易主后，他也算是帮会的二当家了，得是多重要的人，需要如此接待？
而李煜身上的这套衣服，让赵普回忆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赵匡胤的时候，那时候她或许比李煜还小，已经是帮派的骨干，谁知今天会成为后周的老大呢。
帮会公馆有些偏僻，屋子后面居然就是连绵的麦田，颇有田园般的诗情画意，微风吹拂，让李煜郁结的心情轻松不少。她甫一下车，就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很快融入前方的人群，让李煜以为只是一个幻觉。
赵普打发走不怀好意靠近的喽啰，径直引李煜进内堂。此刻赵匡胤正被一群人围着，似乎听到什么好消息，爽朗的笑声传到人群外。李煜站在外围，她不想加入这场胜利者宣誓的集会，可又好奇催促她踮起脚尖，望向人群正中央，似是收到目光的感染，那人也侧头看向她。赵匡胤志得意满的笑瞬间换为惊喜，向她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如一扇扇打开的门，短短的距离，竟竟也有的庄重之感。
李煜偷偷红了耳朵，眼神不想与她交汇却又无处躲闪，直到双手被紧紧握住。
“李煜，你来了。”
周围有人咦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让李煜身体一颤。是的，她化成灰也不会忘记，那个客栈的掌柜。她离开得仓促，东西都还落在客栈里，想必掌柜在她的行李中找到了通行证，知道她的名字也不奇怪了。
李煜侧头看去，见那张猥琐的脸上一脸诧异。
“是你？！”
赵匡胤也有些意外：“怎么，老曹，你认识她？”
那个叫老曹的男人眼神在赵匡胤和李煜间轮回漂移，他拿不准新老大和这个小姑娘是什么关系，万一说错话，小命不保。他还记得平日一起吃喝玩乐的老韩在众目睽睽下被赵匡胤一枪毙命时的惨状。
赵匡胤见李煜脸色发白，全身发抖，皱紧眉头，当即环着李煜往公馆的厢房内走去，冷冰冰地留下一句：“赵普，你和老曹一起进来。”
赵普看着老曹抖如筛糠的背影，默默摇头。这家伙这次是真没救了。
厢房内空气仿佛凝固着，赵匡胤让李煜坐在沙发上，独自踱到老曹身边。但她开口询问的对象却是李煜。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煜摩挲着手臂，她很想忘记那晚发生的事情，可又隐隐对赵匡胤产生了自己都难以察觉的信任。现下也没其他人，就此说出遭遇……李煜迟疑片刻，终于有勇气对上那双让她恶心至极的脸。
“我只是想找一间客栈做落脚点，谁料他欲对我行不轨……”李煜目光又转向赵匡胤，眼底的水光渐渐聚积，看得赵匡胤眉间的皱痕更深。
老曹在心里激烈地问候了李煜的祖宗十八代，“帮主，你听这小妮一面之词？我跟随您这么多年了……”想到自己平日风评似乎确是不佳，老曹咽了口唾沫，两眼一闭，猪油蒙心，“我什么都没做。”没错，老大怎么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外来妮，对我有什么不利呢。
“你有……”李煜急促地喘气，她气愤于这人的厚颜无耻，可证据终究还是他提供的！
“你的背上，应该有我用剪刀留下的伤痕。”说完这话，解脱一般，李煜卸去全部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老曹瞬时全身布满冷汗，左肩的一块结痂的伤口被汗水冲刷得疼痛不已，更让他害怕的是赵匡胤眼里冰冷的火焰，似乎要把他烧穿。
老曹往后退了一步，撞上赵普，他的眼睛里到是悲悯，可惜是看向死人的眼神。
老曹扑通一声跪下求饶，头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得咚咚响，一直到赵匡胤都感到无趣起来。实在看不下去，赵匡胤拽着他领口将人拎起来，透过衣服间隙，果然看到一个狰狞新鲜的伤口。
她转头朝李煜问道：“你想怎么处置他？”
李煜深呼吸平复下心情，她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无力来惩罚他，这里是黑社会，说把他送到捕快手里，连她自己都会发笑。
见她迟迟不发言，赵匡胤甩了甩手腕，盯着老曹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我来。”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天灵盖，老曹的求生欲在叫嚣，他知道这个新首领雷厉风行的手段。
“赵普，把他裤子扒了。”
赵普一脸嫌弃地用绳子捆住老曹的手，而后解开他的裤腰，老曹绝望地看向赵匡胤，语无伦次地念叨着饶命之类的絮语。
赵匡胤从后腰掏拔出日常携带的匕首，捏着刀柄转了两圈，嗤笑一声，随后一刀扎在老曹阴茎根部。刀刃再锋利，面对绵软的人体组织还是做不到刀起刀落，冰凉的刀片在软组织内左右拉锯数下，只剩一层皮肤相连接时，赵匡胤刀尖一挑，丑陋的肉块就被彻底剥离，被抛弃在冰冷的地面，刚诞生的创口还在向外汩汩喷涌鲜血。而老曹因为疼痛早已白着一张脸晕厥过去。
同样脸色惨白的人还有李煜，她看着赵匡胤把带血的匕首在老曹衣服上擦净收起。
“我早就提醒过你，别总手脚不干不净。”赵匡胤俯视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心中舒爽。她一直厌恶这些手脚不干净的人，看老曹也相当不顺眼，总算有机会把这个人处理掉，只是一直没有借口。
赵匡胤回头，上前贴着李煜坐下，去抓那双紧攥裙摆的手，惊讶地发现它冷若冰块，且一点点、不容置疑地从她手中挣脱，那双总是什么都藏不住的眼睛，如今充满了质疑、恐惧和距离。
赵匡胤的心一下落入冰窖。
厢房外的喧哗打破尴尬的寂静，赵普从门缝向外看去，道：“你在这里呆太久了，帮主。”
赵匡胤起身，也从缝隙向外看了看，无非是趋炎附势的小喽啰因为利益起了冲突。而她当下更在乎的，是李煜此刻的态度。赵匡胤承认对老曹的惩戒有自己的私心，可李煜毫不领情，还退避三舍的模样，着实让她心寒。
赵普看着自家老大精彩的脸色变换，感到心累。他附在对方耳边低语：“帮主，帮会现下人心还不稳，您不该分心……于其他事上。”
赵匡胤还是一直看向李煜，以平常口吻道：“这还不用你提醒我。”随后踢了一脚地上不知死活的老曹，“你看着处理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李煜像无知无觉的布偶，被赵普牵着走动，等她回过神来，发觉车窗外的晚霞已经暗淡下来，今晚一定是个风清月朗的夜晚。
又被引回那个酒店的房内，她失魂落魄地坐到床上。在这张舒适的大床才睡了一个晚上，李煜承认她对这个舒适的环境产生了不应当的眷恋。可赵匡胤刀刃上的鲜血和桌面上的蔷薇花逐渐重叠时，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此刻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立刻离开这里，立刻离开开封，乘着天黑，现在、立刻、马上！
灯光昏黄的走道里没有人，纤薄的地毯很好地帮她隐藏了脚步声。
今日帮会的不少人都喝了酒，想必是因为这个，才无人盯梢她。
门童似乎与帮派无关，同她笑了笑打开大门。李煜已经感受到夜晚凉爽的风吹在脸上，不敢相信这么轻易地就离开这个透明的牢笼。
她雀跃的心飘忽到最高点，似乎一切都伸手可及时，一条透明的线狠狠将她从半空拉坠。
“你要去哪里？”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兹摩比，赵匡胤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街边的灯光只照亮了她半侧的脸，她的表情平静得让李煜感到可怕。
“我……我想出去走走……”大脑飞速运转下，嘴巴却吐出这个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借口。
赵匡胤静静看了一会，招呼李煜：“上车。”
没有逃离的手段，没有拒绝的勇气，李煜乖乖上车，看着灯光逐渐稀疏的街道，不知驶向何方。
“你觉得，你能逃到哪里？”
李煜无法回答，她的视线越过赵匡胤的耳侧，落在一个遥远的尚未命名的地方。
“你也清楚，现下战火烧到哪里都不奇怪，你在帮会里，至少是安全的。”赵匡胤话锋一转，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也转为温柔。只是她没说那些对峙时使用的炮火自己也掺和其中，她也暂时不会说出一直在心中搭建的宏伟构想。
有那么一瞬，李煜觉得似乎这样也不错，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若自己言行触了她的逆鳞，或许比老曹还惨。
“李从嘉……”
李煜一个激灵，猛然抬头。这个名字她好久没有听过了，为了与这个名字分割，她曾几乎抛弃了一切。已经过去有些时日，在开封这个陌生的地方，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李煜颤抖着质问。
这赵匡胤指向后排放着的箱子，李煜惊喜的发现，是阔别近两日的行李！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不仅仅是你写的稿子的把控程度，还是面对黑帮那么多人的时候的反应，作为一个普通的小女孩，都太镇静了。”赵匡胤伸手从已经打开的行李最上层掏出一本薄本，“还有你落在客栈的行李，里面有你的通行证，我便叫人去查了一下，可惜金陵刚刚被炸了，消息我也是刚刚收到。”
家乡已经成为废墟的事实第二次如当头一棒让李煜太阳穴疼痛起来。
“你是金陵帮派‘南唐’的继承人吧？”
“我不是！”一向在赵匡胤面前收敛情绪的李煜突然大叫出声，吓得赵匡胤猛然踩下离合。
不知不觉，她们开到了一条大河边，水流很湍急，浩浩汤汤向东奔涌，席卷走一切轻微的声响。
“好的，毕竟南唐已经没有了不是吗？”赵匡胤打开车门，拉着李煜向河岸走去。
李煜举目望去，平坦广阔的土地上横亘着的古老河道，与天上的银河遥遥呼应，一条星光熠熠，一条波澜壮阔。可这一切与自己有何干系？她只能在无数交纵的河流间如浮萍随波漂流。
赵匡胤将沉默不语的人揽在自己肩头，垂目看着她，思绪却飘到不久前当她刚得知李煜身份的时候。她吩咐专人盯好电报局和城门，有李从善或者其他人的任何消息立刻让她知道。她无法控制地想要掌控李煜的一言一行，不管是利用，还是爱慕，她想让李煜知晓，她只能属于自己。
赵匡胤看着李煜眼中倒映出的无数条河流，露出温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