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安德烈亚斯在柏林大陆酒店的餐厅等了十五分钟,他手边的高脚杯空了三次。空腹饮酒让他头晕,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状态。一个追求理智的人试图把思维从大脑中扫地出门,就必须借助非常手段。香烟和酒是他二十岁以后的新爱好,他吞下酒精和尼古丁,就像鸟类啄食砂砾,它们帮助他研磨无法咀嚼的生活。
谁也不知道他今天很早出门是为了什么,除了卢卡斯。月底,菲利克斯回飞行俱乐部去了。为了消磨时光,他不得不另寻他人——安德烈亚斯不爱交际,但他更不愿意待在家里。原本,他打算物色几位叫人满意的“新朋友”,但罗姆等人的惨案让柏林的地下场所风声鹤唳。所幸在阳光下的世界里,他也不算走投无路。医生邀请他到家里做客,那顿晚餐的丰盛程度吓到了他。没过多久,卢卡斯休假了。他这位“表弟”每次从寄宿学校归来都神采奕奕,这次却不同。他没打电话,随便选了个休息日登门拜访,意外撞见了一节痛苦的音乐课,紧接着又是拉丁语的教学。安德烈亚斯对此深表同情,在母亲离开以后,他就再也不碰小提琴了。作为补偿,周末他开车带卢卡斯去了乡下。两人相约去林子里骑自行车,但卢卡斯因为烦心课业,睡眠不足,在旅馆倒头就睡,安德烈亚斯叫不醒他。
“得了。”安德烈亚斯怒气冲冲地埋怨,“这些神父管的学校到底在教什么?学了拉丁文,你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么?他们到底在你们的脑袋里塞进了什么有用的知识?”
卢卡斯十分愧疚,抱歉连连。他发誓,下一个月将唯安德烈亚斯马首是瞻。他对于上大学没有兴趣,但父母指望他学些工商管理的知识——他去念文理学校,只是因为安德烈亚斯把军校描绘得恐怖无比。
作为补偿,安德烈亚斯叫卢卡斯替他安排一位司机,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一点,到大陆酒店来接自己。他最近和父亲关系紧张,家里的司机也连带着受冷落。更要紧的是,一些关于格拉夫·赫贝特的传言被吹进他的耳朵,他打算提前做一些准备。
这位年轻的司法官员态度温和。他来到柏林的第一天,就盘桓在各路勋贵的酒席之间。对小地方来的新星施予轻蔑或怜悯,那是上流社会交际的重头戏之一。从安德烈亚斯第一天认识他起,他就没见格拉夫对人发过脾气。他也暗中打探过这位司法新秀的底细,同他亲近的人说他有一位妻子,但他的私人生活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有人说他在床帏当中有些怪癖。那么,他很适合在柏林生活,安德烈亚斯评价。他不喜欢格拉夫的性格,对方递给他的名片被他放进了官员而不是情人们当中。某次私人聚会上,格拉夫谈起他的上司,说自己有一些证据可以帮助他取而代之,条件是另一种交易。安德烈亚斯并没有因为他的“越界”而恼怒,只是戏谑地拒绝了。然而,马努埃尔死去之后,他萌生了新的想法。
我再做一次尝试。他对自己保证,最后一次。他越级打了一份报告,控诉施劳恩不顾同事安全,采用不必要的、冒险激进的行动。他列举了此人违反警察条例的诸多行为,并且在信纸上签了自己的大名。他尚不了解自己的姓氏在何时可以充当通行证,何时不可以。这样做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甚至给父亲找找麻烦。安德烈亚斯自信是一个高效的官僚,拥有少见的敬业精神——上司应当尊重他的效率、他的手段。在马努埃尔死后,他不再在意工作的构成,杀死一个人和杀死一百个人有什么区别?他不再为了尊严和生存工作,他工作只是为了杀死自己、报复他人。然而在第二个月,施劳恩把他叫到办公室,客客气气地请他落座。
“您看,我知道您是什么人。”他对安德烈亚斯微笑,“您很擅长工作,对规章制度也很熟悉。可您知道的,只要那么一点儿瑕疵,就会把一切都毁啦……”
安德烈亚斯的心沉下去。这是噩梦里才有的场景,但他为此做过准备,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他平静异常,甚至觉得这个时刻似乎来得太晚了。施劳恩没有选择检举他,而是选择同他私下谈话。他明白过来:“那么,您想要什么?”
他为此付出了一些经济代价。安德烈亚斯不害怕勒索,那些钱同他父亲的家业相比,如同九牛一毛。他甚至嘲笑起学术界人士对企业家生活贫瘠的想象来。但他必须为此向父亲伸手要钱,那几乎是天大的侮辱。他开始愈发厌倦家庭,巨大的寂寞让他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但那封短信石沉大海。他来到母亲的小画室,那儿已经人去楼空。他不甘心,在工作之余明察暗访。圣诞节之前,他终于得到了母亲的消息,也对她所提倡、践行的隐居生活向往起来。两周后,他开车去另一座城市,得到了一扇对他永远关闭的门。
期间,格拉夫来找过他几次,他还是拒绝,但他知道自己在动摇,格拉夫也明白。当他结束了短暂的城际旅行,回到柏林的时候,格拉夫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行将就木的动物。他不用开枪,那张皮毛就将属于他了。
安德烈亚斯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缘,秋季伊始他被推了下去。柏林的警察们有相约喝酒的习惯,吵嚷的俱乐部、摇晃的肢体和闪亮的酒杯,一切感官刺激都能让他们暂时忘却与日俱增的工作。安德烈亚斯所在的部门年轻人多,更是聚会的常客。吵闹的放纵结束以后,人们三三两两地在人行道上谈话、吸烟,彼此告别。安德烈亚斯头痛欲裂,心里埋怨那份他必须向实习警察追讨的报告,否则他就可以早些下班,逃过这一切——
他贴着人行道的边缘,想尽快离开。然而,施劳恩醉醺醺地叫住了他,夹着烟的手对他一指:“您,希望您以后客气些。”
安德烈亚斯本可以一言不发。可他今天喝了不少,酒精在他的胃里被点燃了,一串红蓝相间的火花顺着他的食道爬上来:“哈——博士教授先生,没有人教过您警察守则吗?”
施劳恩的大嗓门在他周围吸引了不少奉承者。现在,他们仍然在观看,脊背却像弹簧似的压紧了。除了上司,没有人有权利“冒犯”,这场异常的冲突让他们激动又害怕。他们睁大眼睛,假装义愤、然而兴致勃勃地从安德烈亚斯转向他们的长官,仿佛有一个火圈挂在两人之间,耍马戏的猴子正从一头跳到另一头。施劳恩的脸变红了。他站在车门边,同样一言不发,像等着安德烈亚斯后悔、自己收回那不得体的话似的。半分钟过去了,他年轻的下属们还看着他,等着他对侮辱的反应——这完全是不可忍受的挑衅。
“收回您说的话。”他要求道,“并且向我道歉。”
“您提前做了我们约定的事,您会害死我的。”不知怎么,安德烈亚斯的自制力消失了。“我想,这是您应得的。”
“很好,您,您可以辱骂上司——但我依旧是您的上司。冯·里特贝格先生,您应该知道,在警务中,牺牲都是正常现象……您没有,是您的运气……”
没等他说完,安德烈亚斯冲到他的面前,一拳把他放倒了。施劳恩试图躲避,但安德烈亚斯毕竟在军事学校受过几年的训练。那位被学术界驱逐的老博士躺在马路边哀嚎。安德烈亚斯看着他,几乎要放声大笑了。每当他使用暴力,世界给他的回馈就是如此,如此幽默、如此顺承、如此怯懦,包括他向祖先的画像放枪以后,他那几位痛心无比的叔伯。几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人们在他耳边吵吵嚷嚷,试图把他们拉远一些。街道对面,有醉汉在高唱“万岁胜利者的桂冠”,声音凄厉地穿过水泥路。他晕头转向,那天午后的记忆闯进他的脑海。一股无名之火烧在他的胸膛,他无人可责怪,便认定那歌声在讽刺他,于是他挣脱了,又冲到施劳恩身边。他向上司又挥了几拳,也许还踢了一脚。
“你差点害死我!”他吼道,“你去死吧。你这蠢货、猪猡……”
没有人再敢上前来了。安德烈亚斯拽拽衣领,转身扎进柏林街头。他毫无目的地快步走着,不知怎么来到了运河边。微风一吹,他才感到肩膀发麻,手背隐隐作痛。在无人的河岸边,他趴在栏杆上喘气,粼粼波涛和其上漂浮的灯火让他眼晕。他弯下腰呕吐起来。
那是施普雷河的哪一段?他不记得。他在那条林荫步道上晕倒了。醒来时,他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再愤怒,也不再恶心。恶意的松快晃动他的肩膀。我只能这么做了,我别无选择,他欣喜而后怕地为自己开脱。早餐后,他换了身家居服,在电话簿里找到格拉夫的名片,拨通了电话。
之后的一切都无比顺利。格拉夫给了他一打证据,而他,借助父亲在工业部的关系,将消息投递给了一位议员。抓捕、判决、行刑,施劳恩太贪婪了,检察官与法官不必巧立名目就把他送去了刑场。等这场阴谋化作报纸上三指宽的一则消息时,安德烈亚斯重新接到了格拉夫的电话。
“一切顺利。”格拉夫对他说,“明天你有空吗?明天,在大陆酒店,你什么时候能来……”
格拉夫是一个讲道理的卖家,现在,该由他支付报酬了。
安德烈亚斯坐在靠窗的位置,大陆酒店离柏林的交通枢纽很近,他大可以看着神色匆匆的来往过客打发时间。赫贝特·格拉夫迟到了十五分钟。以往,都是别人等待他而非他等待别人。他没感到冒犯,只有一阵困倦,今天他起得尤其早——他可不希望为了那些蠢事受伤,因此需要做一些准备。同他一窗之隔,在酒店门前的大街上,正对弗里德里希火车站的位置,有一个头戴麂皮小帽,挎着手提包的女人。她刚刚从马路对面走来,在距他不到五米外停下了。安德烈亚斯可以想象她周身的香气——她的姿态、打扮、顾盼的眼神,那都是些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事物。她不属于这里,一个餐厅正提供者世界美食的高档酒店的门外。安德烈亚斯对她所属的人群不算陌生,许多爱找乐子的年轻人喜欢和夜场的姑娘们厮混。他们和他有什么差别?只是喜爱不同种类的身体罢了。他的同学与同事当中不乏生活不检点的人,但他们从不用把死亡看做一位朋友。
她在等着什么人呢?她能够等到吗?安德烈亚斯想,他暂时让直觉主导他的头脑,放任思维四处驰骋,好让他不必关注自己的命运。他看着那个风尘女人的肩膀,她穿着深蓝的裙子,哑光的丝绸紧紧包着她的大臂,一串斑点从她的后背正中爬向她披散的鬈发间。现在是早上七点半,她却出了一身汗。是因为阳光吗?还是因为她像刚才那样跑过马路?又或者,在此之前她已经赶了不少路,坐了两班电车,匆匆忙忙地来到她的目的地?
酒精让他对周围的感知减退了。我是怎么到的这里?我又是为什么坐在这里,为什么不离开?潜意识中,仿佛有那么一个路口可以让他免于至此,但他在恍惚中错过了它。是因为他醉酒了吗?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在看?因为痛苦,因为绝望,或者因为他对自己的放纵,然而,人生的道路何尝在他的脚下,他又何尝有机会看一看它……
这一切想法都没有意义!他暴躁地打断了自己。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天气,他闷热难耐,扯了扯衬衫的袖口。
就在这时,大街上的女人转过脸来,同他对视了。刹那间,安德烈亚斯看到一双深色的眼睛。化开的妆容环绕着她的睫毛,晕染着她窄窄的面庞,让她看起来泫然欲泣、情深义重,但她僵硬的嘴唇紧紧闭合着,像一道拉链,阐发着某种赖以生存的冷漠无情。他心里怵然一惊,像梦见从高处跌落似的。她误读了他的注视,把那当做富有男性对待她们这类女人的惯例,露出了轻蔑的笑容,不再看他了。
她还是站在原地,后背深蓝色的裙子让那面玻璃变成了镜子。安德烈亚斯惨白的脸正映在其中。他穿着体面的衣裳,酒杯放在手边,领带上的银夹子闪闪发亮。
五分钟后,格拉夫到了。他们寒暄了一阵子,走向了通往六楼的电梯。
安德烈亚斯对之后的事记忆模糊。在他的人生中,有不少模糊的记忆片段,仿佛他的生命记忆是一份机密文件,要将不想给别人、甚至自己阅读的部分涂抹干净。在酒店的浴室,他看着镜子里腿上的伤痕,那看起来不像是他能处理的。格拉夫说他晕过去了,他不知道,也无所谓——他想到医生,可很快回心转意了。
该死的,那个让他局促不安、尴尬无比的家庭聚会,忽然闪现在他的大脑中。那一盒名贵的糖果为他带来了甜蜜的抱怨。医生的家庭不大,他的夫人是个矮个子、面目慈善的女人,她浑源的臂膀和丰满的脸颊冒着炉火的热气。她是个技术高超的面包师,为了安德烈亚斯的来访,她在厨房满头大汗地忙碌了半天。他是在场唯一的男青年,被迫和女孩儿们对戏。米娅挽着他的胳膊,罗塔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这两个女孩儿准备排一出话剧。她们不想演战争英雄的爱人或者妻子,就挑了另一个爱情故事。安德烈亚斯怀疑炉子烧得太热了,否则他怎么一直出汗。这本小说他当然读过,但要他作为其中的人物发声,他羞愧无比。他干巴巴地念道,“伊丽莎白,他说,我们的青春就在那边的青山后面。如今它在什么地方呢?”所有人都笑起来。不对不对,那个姑娘说,你不能加上“他说”呀,再多一点感情,放松一点儿。他只好拿起书本,再读了一遍。
这周四,你有时间吗?临别时医生问道。我们可以去看看那栋两、三层的小房子,它离医院很近,我们可以选在那里……
当然,安德烈亚斯说。他因为窘迫有点儿头晕,但他感觉安全无比。别忘了,弗里德里希,他说道,那是挂牌的“传染病病房”,你对外也要这样说。没有警察会总去那种地方搜查,人人都怕死的,对没有医学知识的人来说更是。
医生点点头:我们也要算一算那里能容下多少人,需要多少开支,租下它要多少钱。
别担心这个,安德烈亚斯说,再见,周四见……
你还想回到那间房子里去吗?那个闪耀的、温暖的客厅?你离那儿有多远?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如果你去找医生,让他看到这一切,你还能够回到那间房子里去吗?
我应付得来。他安慰自己道,一点皮肉伤而已。
“没什么,只是有点不习惯——我应该吃一点早饭的。”安德烈亚斯说道。他穿着浴袍,踱步走出浴室,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我没事。”
格拉夫说道:“你很倔强,但这不是好事,尤其对我们这一类人来说。每个人都在犯错,不要惩罚自己。你不是挺喜欢的?为什么非要拒绝自己的喜好呢?”
我们这一类人,安德烈亚斯又感到恶心。“我只是忘记吃早饭了。”他冷漠地回答,“你过度解读一切。”
格拉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你需要学会融入。明白吗,小安迪?不是那种交际上的融入,是另一种……你很聪明,你会明白的。人不应该相信教育当中好的一面,要高尚、要拥有美德,那是方便别人把你当做奴隶对待的要素。你要享受乐趣,不是吗,不要抗拒本来就很少的快乐……难道你还希望得到别的吗?我们可以保持这种关系,像一种特别的朋友,不用像那些政府里的俗人一样精打细算,按需处理关系——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搭档。”
安德烈亚斯看向窗外,他的左眼一阵刺痛,让他几乎流出眼泪。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满头冷汗,又或者是他忘记了擦干头发。水滴从眼窝掉进了他的眼睛。在坐下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淤青一阵钝痛。格拉夫看着他,眼神里混合着观赏和戏谑,还有一种貌似真切的同情。这是他应得的,他杀死了马努埃尔,折断脖子的一声脆响……他已经不能算一个完整的人。无比可笑地,他还没有过一个真正的爱人,一个真正让他满足的时刻,却先得到了一位已婚男士的高超表演。
刹那间,他回忆起了前半个钟头,那个让他昏厥的时刻:他试图扮演一个熟练的、勇敢无畏的形象,在他的童年,他从没有惧怕过疼痛,现在更是如此。难道他还不知道和男人上床是怎么一回事吗?怎样进行,怎样结束,那都不重要。但最后,格拉夫俯下身,试图总结这个早晨的一切时,他把双眼移开了。
一扇敞开的窗户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窗外的天气好得过分,阳光照得他眼前浮动起一片黑斑。他想起某个十五岁的下午——天啊,那段被他剪碎的永远封存的历史,让他憎恨、唾弃的贪婪的自己,在这时候找上了他。那位教育家、他的校长,也这样俯身看他,端详他的表情。躲避那双眼睛时,他看到了同一扇充满阳光的窗户——在那间办公室当中。他从未觉得太阳如此可怕,因为它的光和热,因为它像一只明察的眼睛,因为人们对光明的一切寄寓。他们把期待抛向它,它却允许人的尊严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夺走。
我是自愿的!他像念咒语似的,在心里念动这个句子,至少这一次,我是自愿的……但可怕的、相似的屈辱从他的胃里翻涌上来,让他无法辩驳。这是不同的!他在心里尖叫,可疲劳让他抬不起手臂。他挣扎了一下,肩膀抽搐起来,因为疼痛,他的肌肉太紧绷了。一片彩色的光斑飘过他的视野中心。格拉夫看着他,安德烈亚斯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我很好。”于是他率先开口了,喘息着说,“没什么……”
那是他最后的意识。等他醒来,他已经穿着睡袍躺在了床上。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
他当然可以答允格拉夫,反正他已经不可能再从井底爬上去,不是么?再向下滑落一点又怎么样?格拉夫蹲下来,抓着他冰冷的手,试图靠近他的脸颊:“别这么沮丧,许多人,我知道的……当你说爱多种多样的时候,爱就是多种多样的……它可以在任何的两个人之间,以任何形式发生。我可以把我公寓的钥匙给你,你想要吗?”
格拉夫等待着他的答案,手背上的触感让他的闪回停止了。安德烈亚斯想起了下周四和医生的约定。
他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