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对劲,很不对劲,蜂医对液氮的态度变了
对于回响来说,这可不算是个好消息。
医疗部走廊里,液氮刚做完体检,蜂医送他到门口,手在液氮肩膀上多停了一拍。就一拍,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但回响听见了——蜂医的呼吸在那个停顿里慢了半秒,然后恢复。
那不是对待普通体检对象的呼吸节奏,这不对劲,回响回去,坐在情报分析室里,隔着几堵墙,把那个异常节奏记在心里
他原本以为液氮只是个需要盯住的麻烦,一个会在蜂医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抽屉的阴湿小角色。但蜂医对他心软了。回响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原因,他自己猜得出来:蜂医知道了液氮的某些事,并且原谅了他
原谅本身不是问题,蜂医原谅过很多人,问题在于蜂医原谅液氮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回响从未见过的轻松。一种隐秘的、只属于自己的轻松,好像他在液氮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也曾有过的东西。
有罪的不止我一人,回响几乎能听见蜂医心里那句话
他不能让这件事继续。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嫉妒(他对自己说不是),一定是因为液氮这个人不对。液氮的阴暗不是那种可以被原谅治愈的阴暗,而是一个无底洞。蜂医越是原谅他,他越会往洞里下沉深陷,最后把蜂医也拖下去。更关键的是,回响等了这么久、铺了这么久的路,是为了让蜂医和红狼走到一起。
红狼这个上司虽然烦人,脑子笨,脾气不好,没有情商,固执己见,但他干净、坦荡、配得上蜂医
液氮不配。
于是,回响在那天晚上去了茶水间。液氮果然在那里,晚上十一点,端着一杯咖啡,正准备去医疗部门口绕一圈。回响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警告,而是靠在门口,用他特有的、不带情绪的语调说了一句话:“你不想知道,蜂医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吗。”
鱼上钩了,液氮的手停在咖啡杯上方:“你什么意思”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格外宽容,要么是喜欢他,要么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回响耐心的循循善诱,慢慢眨了一下眼,“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没有回答,可他的呼吸频率变了,回响听到了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听到了他指尖在杯壁上收紧的摩擦声,很好,回响知道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深蓝教官”,回响把这四个字吐得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送进了液氮的耳朵里,“你见过他和蜂医在一起的样子。你以为那是战友情?你以为那是教官对学生的喜欢?你不好奇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吗。”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
看来鱼还在垂死挣扎
对此,回响歪了一下头,他料到这个问题,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答案,那个答案在他脑子里排练过不止一遍。“
我问不出口”,他说,语调压得比平时轻,带着一丝精心计算过的疲惫,“我和深蓝之间隔了太多公事上的往来。他不会对我开口。但你不一样,你跟所有人都没有瓜葛,你是个外人,深蓝或许不会对你设防。而且蜂医——”他在这里停了一拍,让“蜂医”两个字在空气里多停了半秒,“蜂医也许需要一个契机,把压在心里的东西都倒出来,难道,你不想做那个帮他的人吗?”
故意的,他把“蜂医”和“需要”放在同一句话里,让液氮听见那个词在空气里的重量
咖啡杯里的液面上有细密的波纹,液氮没有回答,回响也没有再说话。
耐心等着,他知道液氮会去。因为恐惧——恐惧自己不是蜂医眼里特殊的那一个,恐惧蜂医对他的好只是某种投射,回响太懂这种恐惧了
我们是同一种人
会恨我吗?没关系,把恨留给我,罗伊,把爱留给更爱你的,会给你未来的人
我甘之如饴,只要,你会幸福。
回响转身离开茶水间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他的脚步轻而稳,和每一次他做完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带着心里的成就感。满足感,和微妙的空虚感一模一样。他想着,只要液氮和深蓝对上了,不管结果如何,那层纸都会被捅破。蜂医会被迫面对那段过去,而红狼会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回响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只是,他没有算到的只有无名。
在黑暗里蛰伏着,无名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目送回响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有沉默和沉默里积累的判断。回响在茶水间里对液氮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需要听,只看回响走出来时的步态就够了。那种步态是一个布完局的人才会有的,肩膀微微后收,步幅均匀,落地时脚尖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每一步都会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带着某种轻松的情绪
他不知道回响具体说了什么,但他知道回响在推着液氮往某个方向走,而那个方向会伤到蜂医。无名不接受任何伤害蜂医的行为,他花了几秒做决定,然后转身往宿舍区走去,脚步同样轻的无声。
宿舍区三楼,蛊的房间门没关严。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一条毛巾搭在肩膀上,盘腿坐在床上擦靴子。那是她的老习惯,靴子要保养得比脸还仔细,因为上战场靠的是脚不是脸。没有事先发过通讯,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不能有任何痕迹,无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尖叫,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在GTI,没有人会因为无名突然出现而尖叫。他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背景,所有人都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会忘记他也是一个有意图的人
正因为太过了解,蛊知道这件事和脑机没关系,无名没有比划,他从口袋里掏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深蓝教官和蜂医之间有过什么,有人要用这件事对付蜂医。”
蛊擦靴子的手停了,她把靴子放到地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攥在手里:
“谁。”
无名又在平板上写:“回响。医疗部那边很快会出事。”
一听这话,蛊立刻站起来,她把靴子往地上一放,从椅背上拽下外套,动作迅速。
“回响是吧”,声音不是很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甚至带上某种咬牙切齿的感觉,“早看他不顺眼了”
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无名侧身让开门口,看着她大步走出去。她的靴子踩在走廊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急切的节奏感。他没有跟上去,就这样站在宿舍门口,目送蛊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然后把平板收进口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的步态依然很轻,但比平时快了半步。
训练场后面的那条走廊,液氮先给自己做了一会心里建设,才拐进去的。但,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比平时快了至少二十下。他是从装备库方向过来的,穿过一条他不常走的侧廊,往训练场后方绕。他当然知道这条路,在这里撞见过蜂医和深蓝,蜂医靠着墙,仰头对那个俄罗斯人笑出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他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重放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蜂医微微眯起的眼睛,深蓝拇指摩挲蜂医后颈的动作,蜂医说“这周一定去”时那种近乎撒娇的上扬尾音。
这些碎片一直在他脑子里,从来没拼成完整的故事,今天,一定要拼出来
如他所料,深蓝在训练场后面的器材室里,液氮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架负重器械加铁片,弯着腰,后背的肌肉在绿色训练服下面绷出弧线。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来,看见液氮的第一眼就皱了眉。
困惑,一个工程师出现在训练器材室里,没有报备,没有任务,站在门口用一种压抑的、不自然的眼神看着他
深蓝开口,不是疑问句:“你有事”,俄语口音把尾音咬得很重,声音在器材室的水泥墙壁之间回荡。而液氮没有绕弯子,无名教过他示弱,和真诚,但此刻他把教的都丢了。他的胸口里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在往上顶,那是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画面,蜂医的笑、深蓝的手、蜂医在走廊拐角仰头时那截袒露的喉咙,还有回响说
“你不好奇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吗”
………好奇,羡慕,嫉妒,伤心
“蜂医对你,到底是什么。”
深蓝把铁片放在架子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器材室里炸开,没有被冒犯到的愤怒:“这和你无关。”
“他对我好”,液氮说,往前走了一步,“是因为你。”
听了这话,深蓝转过身来,他的站姿从刚才放松的姿态,变成重心微微下沉,肩胛骨往内收了几寸。液氮下意识退后半步,准备他随时发难(他认出这是一个老兵在感知到威胁时本能的身体反应)但是,深蓝没有再做什么,他看着液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因为被问到了一个自己也不想面对的问题
“你这么想”
“我看见了”,液氮的喉咙开始发紧,声音变得哑了一些,“你摸他后颈,他让你摸。他对谁都不那样,除了你。”
沉默,深蓝没有否认。他垂下眼睛,把手里那块擦铁锈的抹布叠好放在架子上。沉默持续了很久,液氮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撞得发疼。然后深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这些话在喉咙里放了太久,几乎没有说出口的希望了。
深蓝说那是一次任务,没有具体说哪一次。他只是说,任务结束之后蜂医中了东西,药效发作的时候已经快到基地了,回响察觉到了什么,在通讯里跟他说让他处理。深蓝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用任何修饰,赤裸的,干涩的。他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他知道这是乘人之危,但他当时没有别的选择。他说他愿意负责,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但蜂医不要。
因为,蜂医说他有家庭,有妻子和女儿,他说他不能因为一次意外毁掉三个人的生活。所以他把一切都扛下来了。他跟妻子坦白,妻子原谅了他,然后他们和平离婚。他把这个消息瞒了所有人,一个人住进宿舍,每天若无其事地去医疗部上班
“他对你好”,深蓝的声音在器材室的水泥墙壁之间回荡,“是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犯了错是什么感觉。他看你,看到的是他自己。”
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又开始抖了,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条小臂。液氮把右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极力的压抑自己的情绪。
“你有权利需要东西”“我不怪你”,想到蜂医把笔放在他手心里时手指的温度。
他以为那是宽恕。原来那是认罪
蜂医不是神。蜂医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在深渊里爬过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庆幸多,还是后悔多……
“所以,有罪的是我。”
!!!!!
两人不可置信看门口,罗伊·斯米就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伤疤被撕开,被赤裸裸的展示出来
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他默默转身离开了。
………………
与此同时,比特那边是在十分钟之后才得到消息的,他当时正在工程部的值班室里修一台坏掉的空气循环机,两手都是机油,平板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屏幕上还开着医疗部的排班表(他每天都会看,虽然他早就把蜂医的班次背下来了)消息是工程部的一个同事带回来的。那个同事推门进来,随口说了一句:“医疗部那边好像出事了,走廊里围了好几个人,佐娅姐跟侦查组那个回响吵起来了,听说跟深蓝教官有关。”
比特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中,猛地抬头,焦急的问:“你说什么?”
“医疗部出事了啊,你没看通讯——”
没有回答,因为已经冲出去了,他用工作服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但没擦干净,在门把手上留了一个灰黑色的手印。他跑得很快,黄绿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几乎有泪光。他先跑到医疗部,走廊里人已经散了,只有几个护士在低声交谈,地上倒着一只金属托盘,里面的纱布和镊子还没来得及捡。
他问“蜂医部长呢”,一个护士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又问“佐娅姐呢”,护士指了指走廊另一头,说往情报分析室那边去了
于是,扑空的他只好又跑到情报分析室门口,但这时候蛊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撞见的是无名
就站在情报分析室门口,无名面朝门板,不知道在看什么。很安静,很没存在感,像一尊被遗忘在走廊角落里的雕塑。比特看见他的第一眼并没有多想,他正准备继续往训练场方向跑,但他在跑过无名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无名的平板亮着,屏幕上的文字还没来得及关掉。上面是一个流程图。不是那种正式的、用软件画的流程图,是用手指在备忘录里一行一行敲出来的,用箭头和缩进表示关系。
最上面是蜂医的名字。下面是几条线,分别连着深蓝、回响、液氮、红狼、威龙。每条线旁边都有注释,用的全是短句和关键词,有的只写了两个字。液氮的名字旁边写的是“可控。真诚。窝囊。”回响旁边写的是“急。怯懦。”深蓝旁边写的是“秘密。愧疚。不会主动。”红狼旁边写的是“最大的威胁。难以动摇。”而最下面是无名自己的名字,旁边只有一个字:“等。”
比特盯着那个屏幕,眼睛越瞪越大,他不是傻子,他看得懂。这个人一直在暗中观察所有人,把每个人的弱点和行为模式都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像下棋一样把棋子推到他想让它们去的位置。液氮和蜂医的关系为什么突然拉近了?因为这个人在教液氮。医疗部今天为什么会出事?因为这个人一直在等,等一个契机,等所有人自己撞到一起
心里的愤怒翻涌上来,比特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他抬起头,看着无名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比特这一次从那片空白里读出了东西,他想,这就是算计。这个人不是蜂医的崇拜者,这个人是一个想把蜂医据为己有的骗子,自私自利的家伙
比特愤怒的开口:“是你。”
无名慢慢地转过头看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看着,而那种平静让比特更愤怒了
“是你一直在背后搞鬼”,比特往前走了一步,“你教液氮怎么接近罗伊哥,你在所有人后面看着,你在等——你在等什么?等他们全部撞得头破血流你再来收拾局面?我问你,你等的是什么?”
依旧没有回答,无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下,贴在胸口。这个动作让比特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既没有否认,也不是辩解,只是把证据收起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是吧!
“你害得罗伊哥今天出事了,你知道吗”,比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现在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你站在这里等什么?等他回来感谢你吗?”
被这么直接的质问着,无名的嘴唇动了一下,比特看不懂口型,但他从那微微动了一下的嘴唇里读出了一句话。
“对不起”,这句应该是对着罗伊本人说,无名这样想着,和这个急眼家伙没有任何关系。
无需解释,反而赶快把他打发走,事情应该超出预期了,不能再耽误时间
所以,是“他需要这个”,比特愣了一秒,然后他明白了(无名的意思是,今天的事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或者说,不在他计划之内,但他乐见其成)在比特的理解中,蜂医被迫面对过去的创伤,这件事在无名眼里不是意外,是一个必要的过程,无名把蜂医的痛苦也当成了一步棋。
被无名的态度几乎要气笑了,比特的拳头攥紧了,油迹还没干的指节在手心里掐出闷响。他没有打人,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想到罗伊哥如果在场,绝不会让他动手。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话:“你以后离罗伊哥远一点,我不管你在算计什么,我不会让你得逞”
知道不管如何,比特这里解决了,无名把平板揣进口袋,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背影安静如常,但他没有去追蜂医,他走的方向是宿舍。比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然后拔腿往医疗部跑——也许罗伊哥已经回去了,也许没有
事实上,医疗部走廊里的对峙,远远要比拉希德想象中更难看。当蛊找到回响的时候,他已经从茶水间出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说蜂医不见了,正站在医疗部门口看手机,大概是在等红狼回复。蛊从他背后走过去,伸手拍了一下他左肩,然后在他往左转的瞬间从右边绕到他面前。
一个很老套的假动作,但她做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觉得老套,因为她绕过去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回响无所谓的表情裂了
“卢克·埃弗利”,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廊里的人全听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回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贴在胸口——和无名一模一样的动作,那是心虚的人共有的本能:“这么大火气?你说什么啊。”
“我说”,蛊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身高不如回响,但她仰头看人的姿态带着一种惊人的气势,“你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撮合别人上床。因为你自己不行。”
下意识的,回响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试图做出投降状态,即使不像他一贯的风格:“蛊,我没时间跟你——”
“你看上去”,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磨过的刀,精准的捅到他的心上,“就像那种在红狼和蜂医做爱的时候会在后面推的人,好给自己增加一些参与感。我问你,你推了那么久,他们俩有什么进展吗?没有。为什么?因为你根本没那个种。你帮红狼铺路,铺了这么久,你自己信不信这条路铺到最后你会不甘心?还是说,你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他们都累了、散了,然后你就可以站在蜂医面前说‘你看,我一直在你身边’。”
回响脸上的,习惯性的,保护性的伪装第一次裂开了。没有愤怒,或者羞耻,他只剩下 被一个人当众把最见不得人的那层心思从骨头缝里剔出来之后,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到的那种空洞。他想说些什么怼回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蛊没有再追,她已经把刀捅进去了,她不需要拔出来再捅一次。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回响后退两步,转身推开茶水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发出很响的声音,只是轻轻扣进去,锁舌咔哒一声
蛊转过身,对着走廊里目瞪口呆的护士们做了个散开的手势:“该干嘛干嘛去。”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深蓝发了条消息:“阿列克谢,出事了,蜂医那边”
至于红狼,他收到回响的消息比蛊的晚了大概两分钟。他当时在靶场,耳罩还挂在脖子上,在校正手里的步枪,刚打完一组速射。旁边靶位站着威龙,两个人今天难得凑在一起训练,正在比较靶纸上的散布。红狼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屏幕,只有一行字:“医疗部,蜂医出事了。”
他立刻扔下枪,摘下耳罩甩到一边,转身往靶场门口跑,“咔嚓”一声启动了外骨骼,动作快得威龙只来得及看见他后背的布料在门口一闪
不对,能让队长这么急切,那一定是……
罗伊出事了!!!
不好!!!
但是,等威龙反应过来追出去的时候红狼已经在走廊里跑了差不多三十米。威龙没有喊“等等我”,也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追,两条腿跑得飞快,靴底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和红狼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红狼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他一眼,威龙以为他会说“别跟”,但红狼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跑。
某种不好的预感,他没有让威龙回去,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他们一路跑到医疗部,走廊里已经恢复安静,护士们各归各位,地上那只被撞翻的托盘已经收起来了。红狼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蛊站在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看见他来了也不意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
“他不在,”蛊说,“刚才有人看见他往基地外面走了。”
红狼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剧烈起伏,卷发被汗黏在额角上,有些焦急:“他往哪边走的。”
“后山”,蛊说,“液氮追出去了,你别——”她话没说完。威龙从红狼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听见“液氮”两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红狼已经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跑了,威龙咬着牙跟在后面
千万不要有事啊,罗伊……
在后山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液氮找到了蜂医。基地的围墙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线条,应急灯的白光被沙漠里的风沙滤成了暗淡的黄
山坡上的土很松,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液氮跑得跌跌撞撞,脚底下打了好几次滑,膝盖磕在地上也顾不上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他不知道找到蜂医之后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蜂医会不会回头看他,他只是跑,跑到气都喘不匀,不够用了,就喘着气接着跑。
然后他看见了,月光下有一个人的轮廓,站在那棵歪向一边的胡杨树旁。树是干枯的,躯干被沙漠的风吹得扭曲而光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蜂医站在树下,没有穿白大褂,身上只有一件深绿色的长袖T恤。他面向着基地外面的方向,远处的沙漠在月光下铺展成一望无际的银色
不敢猛然靠近,生怕打扰到他,液氮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他的喉咙干得要命,每一次呼吸都有尘土和血的的味道。他只好叫了一声:“斯米医生。”
依然没有回头。液氮又往前走了一步,蜂医的声音从树下传来,被风吹得有点散:“默里尔,你先回去。”
液氮没有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蜂医的背影。那件深绿色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隆起。他的肩膀是塌着的,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撑不住了,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沉重的意味。液氮从来没有见过蜂医这个样子。在他所有的记忆里,蜂医始终是站得笔直的,肩膀打开,下巴微微上扬,无论面前是失控的病人还是刚下战场的伤员,他永远是一个可以被依赖的姿态。
但现在不是,现在站在胡杨树下的这个男人,不过是一个被自己的秘密追上了的人
因为一时冲动追了出来,可现在站在这里,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液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了无数种开场白,每一种在脑子里过一遍都觉得轻飘飘的。他不是来安慰人的,他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能力。他只是来了,然后站在这里。
只因为觉得,如果蜂医一个人站在这里的话,那至少应该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往后退了几步,没离开,退到一块石头旁边。那块石头有一半埋在土里,表面被风沙磨得很平整。液氮坐了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没有试图碰蜂医,他只是坐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枯草地上,和蜂医的影子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那几步的距离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月光,还有一个人的沉默和另一个人的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地敲,敲到后来他发现那个节奏和蜂医在急救培训课上数的心肺复苏节奏是一样的,一下,两下,三下。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他把手收进掌心里,不敲了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的声音,他听出来了,是蜂医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肩膀剧烈抖动的那种。是安静的、被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的声音。蜂医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只手扶着胡杨树粗糙的树皮,另一只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泪水从他的下巴滴下去,滴在枯草上,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像轻轻翻了一页纸。肩膀在抖,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液氮看见了。他看见了蜂医的后背在月光下微微起伏
“我……”
液氮开口,声音很轻:“我可以……不用说话。但是别……别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安慰,甚至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连自己能不能把这句话说完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在“一个人”这个词上停了一下,无论如何,他说出来了
然而,蜂医的肩膀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把那只扶着树干的手放了下来。没有转身,但他也没有再让液氮回去。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那几步远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枯树的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液氮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蜂医的背影。
几乎是一瞬间,他联想到很多东西。想到第一次心理评估时蜂医说“不是你的错”,蜂医把红茶递给他时杯子上贴的标签,在台阶上跟他说“你有权利需要东西”,想到今天深蓝在器材室里说的那些话。
这么久以来,一直守着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一个人住在宿舍里,每天若无其事地去医疗部上班,对所有人笑,对所有人好,但从来没有人问他一句:
你呢
你呢,罗伊·斯米,你难过的时候又是谁来安慰你呢?
风从沙漠里吹过来,带着沙粒和干燥的寒意,觉得他可能会冷,液氮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那是一件很旧的作战训练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他拎着外套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终于走上前两步,他把外套披在蜂医身上
蜂医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月光下蜂医的眼睛是湿的,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的鼻子红了一点,嘴唇因为风吹而微微发白。他看起来不像那个GTI所有人心里坚不可摧的斯米医生了。
更像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会疼、会哭、会被过去困扰和难过的人
“你一直在这里吗。”蜂医的声音带着哭后的低哑。
“一直”,液氮说,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但他说完了后半句,“会一直在。”
就这样看了他很久,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液氮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但确确实实在那里,然后蜂医低下了头,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没有说话。
风又吹过来,把胡杨树的枯枝吹得发出呜呜的声响。山坡下远处基地的灯光在风沙里明明灭灭。基地的通讯频道里大概已经乱成一团了——红狼在找他,威龙在找红狼询问情况,蛊在和深蓝通话,回响把自己关在茶水间里,无名回到宿舍关上了门,比特蹲在医疗部门口等他的罗伊哥回来
但在这片山坡上,在枯死的胡杨树下面,只有两个人,和一件洗得发旧的外套。液氮坐回那块石头上,继续等着。他不知道蜂医接下来会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今晚他不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