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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7-12-08
Completed:
2017-12-08
Words:
22,533
Chapters:
3/3
Comments:
10
Kudos: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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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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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8

【盾冬】安全屋 Safe House

Summary:

住进这个人的屋子里,完全是迫不得已。在我有记忆以来的六年,纽约从没下过这么长时间的雪,而我刚好怀孕了,过去的经验告诉我,这次至少有五只。

Chapter Text

住进这个人的屋子里,完全是迫不得已。在我有记忆以来的六年,纽约从没下过这么长时间的雪,而我刚好怀孕了,过去的几经验告诉我,这次至少有五只。

在这次之前,我生过三次,一共是十只,但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几只,有的可能在最初几天里就死了,我不清楚。我从没养过它们,每次咬断脐带、吃光胎盘后,我就拖动着我那沾了血水和黏液的大屁股,能挪多远挪多远了。养崽很麻烦,你要教它们无限多的事情和本领,而它们还是有可能哪天就被轧死了,肚子里长虫死了,吃了变质的罐头罗非鱼吃死了,或者,最好的情况,它们活着长到了能够自己觅食,清理面部,躲避车轮、清洁工的夹子、邪恶青少年的球鞋底的年纪,然后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就是这么离开我的母亲的。那三次都是夏秋交际的时节,天气不冷也不热,很轻易就能在树林子里或者绿化带里找到温暖干燥的一小块地方,把肚子里那几块湿淋淋的肉给挤出来,然而今年漫长的大雪让我走投无路,我必须寻找一个能让我顺利生产的室内空间,否则我会硬梆梆地死掉,肚子里还塞着硬梆梆的五只小死猫。难产而死——我可不想这么丢脸,我是一只天生的野猫,我母亲在牡蛎湾的垃圾场上生了一辈子也没生死,如果让它知道,它的一位后代因为冬天太冷,生崽时把自己弄死掉了,它一定会笑得满地打滚,连那几条缺乏光泽的胡须都上下颤抖。

当时我没料到这屋子里会有人。它在一栋公寓楼的一层,自打我发现它开始,这屋子就没人住。用附近这一带的野猫的行话来说,这是一栋典型的“破烂盒子”:窗户肮脏,一楼门口的那一排垃圾桶永远堆得满满的,刮大风时,露在楼体外面的排水管总是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因为固定栓的螺丝不是松了就是掉了,我看那管子迟早有天也要掉下来,砸到人,砸到猫,或者砸到狗。住在这里面的都不是什么体面人,大多是不会说英语的移民、妓女、中年酒鬼,还有千里迢迢从老家跑来纽约搞艺术的贫穷的年轻人,从穿着上就能辨认出他们来,每年冬天我都会进去,若是顺着楼梯上下跑一趟,总能闻到大麻烟和廉价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起初我是待在配电室里过冬的。这栋楼的看门人从来不锁地下室和配电室的门。但后来某天,我去翻一楼靠南面的屋子门口的垃圾时,发现靠北面的那间屋子的房门没有锁,而且,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能做什么呢?我当然是住了进去。

我在那里度过了寒冷的一月、二月和三月,然后重新回到了街道上。安全屋或许温暖舒适,但街道上更适合我,在大型垃圾桶里找到好食物的几率也比在那栋公寓每家每户门口的垃圾袋里翻出可以下肚的玩意儿的几率要大得多。那年随后的春天和夏天,我弄清楚了那间屋子的奥秘:那应该是一间安全屋。我目睹过几次有人出入那间屋子,每次都形色匆匆,并未久留,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我怀疑他们是进去接头了,交换信息什么的。希望他们没发现曾有野猫闯入过。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跟我们吹嘘过它年轻时的经历——原来它也不是在牡蛎湾的那个大型垃圾场上混了一辈子的,它曾被一个杀手收养过七天,那个杀手有一头油腻腻的黑发,胳臂和胸膛上布满刺青,那间安全屋是杀手所服务的组织安排的,虽然很少有人住,但终年保持着水、电、天然气供给,冬天也会供暖,家具虽然不丰富但也一应俱全,以备杀手们出任务或逃命路上的不时之需。

而我发现的这间屋子,显然没有我母亲当年待过的那一间条件好。一室一厅,客厅里贴着墙角放着一张床垫和一个小冰箱,另一个墙角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暖气片里外都积存着厚厚的灰尘,每次靠近睡觉都会弄脏我的毛,厨房和卫生间里也都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可供攀附的器具,我需要非常努力才能一跃而上,跳进洗碗池或者洗脸池里打开龙头喝水。

如今回想起来,我真是不够知足,如果当时我能料想到这里后来变成了这幅样子,如果我知道这里会被破烂堆满,会断水、断电、断暖,我一定会更珍惜它当初光秃秃的样子。谁能想到呢?刚才我说了,今年的雪下了太久,我又怀孕了。我立刻就想到了这间没人住的安全屋,一只野猫所能找到的最理想的过冬场所,但我没有抱太大期望,因为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夏天和秋天的时候那屋子有人进出过,不太可能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还没有锁门,但还是得试一试。我绕过两个街区,找到这栋破烂盒子,肚子里包着几块肉的感觉很不好受,每迈出一步都累得慌,到达楼下之后我歇了一会儿,等待住在这里的租户回来开门,我好跟着一起进去。

我自认为见识过很多怪异的人类,但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穿着一件臃肿的军绿色棉袄和一条裤脚很长的牛仔裤,棉袄领口后面蓄着个软趴趴的大帽子,帽子边缘有一圈不知道是兔毛还是猪毛的毛,他像是之前把帽子戴上了,但因为手里抱着东西,帽子被风吹得几乎从他脑袋上滑落到后面去了,他也无暇顾及,他脸上还戴着一张浅蓝色的口罩,从口罩表面的那几道褶皱来看,是用料挺厚的那种医疗口罩。棉袄袖子很长,用弹性松紧布料收拢起来的袖口几乎包住了他的手,但我看到他戴着分指毛线手套,那令他的手看起来格外粗肿,尤其是左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左手比右手要肿上好大一圈,当时我猜,那可能是冻伤的结果。

说老实话,他其实并不算那种怪异的人类,比他怪异的人多了去了,他可以说有点邋遢,但和毒虫、酒鬼、流浪汉以及在街头作乱的少年少女比起来,他又算得上相当整洁。从他仅露出来的眼部周围和前额的一点皮肤来看,他挺苍白,不像是经常晒太阳的人,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没有污浊,没有那种被人类自己内心的欲望或罪恶所熏烤腌制出来的一层油腻腻的光彩。他一手抱着一袋东西,一手拎着一袋东西,两个超大号塑料袋看上去都很旧,外面印着不同卖场的图标,好笑的事情是,当他看到我之后,他停下了脚步,望望我,又望望四周,像是不敢再往前走了。

我从来没吓到过任何人。也许我吓到过一些人,当我突然从暗处的草丛里跑出来时,他们会惊得后退半步,低低骂一句脏话,然后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我不是大狗,不是耗子,不是蟑螂或者破坏力惊人的浣熊,我是一只猫,你知道猫是吓不了人的。可他就是不敢往前走了。他犹豫地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看,试图摆出我最友好无害的姿态,我还指望着他开门呢,过了足足半分钟,他舔了舔嘴唇,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了,当他走到门口,把东西放下来,伸手掏钥匙开门时,我看清楚了,其中一个袋子里装着报纸,而另一袋里装着各种废弃的、棱角分明的物件,但没等我一一辨别出来,他就打开了门,把袋子重新拎了起来,我迅速起身,尾随他的裤脚钻进了楼里。

我一下就窜上了连接入口和一楼房门前那段走道的三级台阶,在转弯前,我感觉到那个人的脚步又停了下来。我再次回头看他。他就站在入口处的铁门前,两条包在棉袄袖管里的胳臂被那两个看上去非常沉的袋子勒得笔直向下,楼道里很昏暗,他又戴着口罩,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脸,我不再理睬他,转身朝那间安全屋的方向走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房门是虚掩着的,没有锁。事实上,这扇底部已经被潮气腐蚀发黄的旧木门似乎被强行闯入过,安装门锁的部位现在只剩一个没形状的窟窿,里面横七竖八地扎满了短小的木刺,我抬起前爪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出现在我眼前的画面彻底变了样。抛开室内没有开暖气的事实不说,我的视线只延伸出不到半米,就被一摞又一摞堆在纸箱上的报纸挡住了去路。不止是成捆的旧报纸,本该光秃秃的地板上现在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到处是并不属于客厅和家居用品的杂物:盛满水的水桶和盛满灰烬的焦黑的油漆桶,两段的钉子已经弯曲上锈的木条和崭新的纱窗,我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黑色零部件,各种大小不一的蜡烛、手电筒,应急灯和某种化学汽灯,上面贴着“不单独售卖”标签的一整盒电池,里面堆满破烂玩意儿的大纸箱,一张罩着深色碎花沙发套的扶手沙发,坐垫上有几个烧焦的小洞,露出了里面褐黄色的海绵……我试图找到这些物品之间的缝隙,缓缓穿行于其中,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床垫,唯一的变化是上面多了一床被絮,床垫旁的小冰箱是打开的,显然没有电,里面塞着各种罐头食物。

除了冰箱,我还看到了一些其它新添置的家电和家居,但它们显然没有放置在正确的位置,并且全都没有行使它们应该行使的职责——盛满五金工具的脏衣篓,屏幕朝下放置的天线电视机上摆着一双胶鞋和一把手枪,一台老式滚筒洗衣机,滚筒里头乱七八糟地挤着毛绒玩具和芭比小人,一座宜家书柜,柜子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地板中央而不是贴墙摆着,柜子有三层,完全没有分类可言地摆放着衣物、报纸、相框和书籍,那些相框的风格彼此差得老远,显然并不来自于同一个主人,事实上它们里面的相片也都是些不同的人,有的是三口之家的幸福合照,有的是穿着海军制服的年轻人,有的是刚换牙的肥胖小姐妹,还有显然是从毕业花名册上撕下来放进去的照片,全都充满了家庭气息,全都与这间杂乱而拥挤的屋子完全不搭调。

在那张我还认识的桌子下面,我看到一架只剩两根弦的小提琴,一台很多个按键都已不见踪影的手风琴,还有一只小号、一架萨克斯风和一个口琴。除了这些估计早已丧失了音准的废旧乐器,我还看到一沓医疗口罩,一个医药箱,一大包彼此缠绕着的深色衣服,透过绷紧的黄色塑料袋我看见一个类似军队勋章的金属物,里面应该是有一套军装。桌面上架着一把椅子和两把凳子,它们又构成了一组怪异的、没有道理可言的收纳空间,我逐一跳上去,并且小心不碰翻任何杂物,我来到最顶端,也就是椅子上的凳子上的鞋盒上的饼干桶桶盖上,我俯视着整间屋子,我这才看见,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就站在门口,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我。

平时来说,如果被一个人类那样盯着,我会警铃大作,尽快跑走或者露出牙齿凶恶地喵一声,但这一刻,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被威胁的感觉。我甚至感觉是他在怕我,而不是我要怕他,他站在那儿,微微佝着背,看我的眼神几乎有点怯生生的,仿佛我是个敲门而入的土匪,正打算搬空他的屋子。谁要搬空这一屋子破烂啊?这是他的住处吗?没人应该住在这儿,这是个安全屋,这本该是我过冬生孩子的地方。

我跳回到地上,缓缓踱步着靠近他。他还没把两手里的大袋子搁下去,他后退了半步,退出了房门,为了一探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住在这儿,还是只是在跟踪我,我走到最近的一捆报纸旁,开始疯狂地用我锋利的爪子撕扯起来。

他立刻慌张地扔下袋子,朝我走过来,他像是想把我抓走,但只是僵硬地弯下腰,迟迟不敢碰我。我愉悦地继续撕扯着,我很久没有撕纸玩儿了,如果不是因为怀孕了,我的动作会更加凶猛迅速。他手足无措地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站直身子,走开去拿什么东西,没过几秒钟他拿着一把木条来了,木条上扎着钉子,他用木条冲我挥舞了两下,我只得放开那捆已经不像样的报纸,穿过他两腿之间,一溜烟跑出去了。

我的安全屋被占用了,这让我非常懊恼。但一想到那里并没有暖气,并且还堆满了那些破烂,我又不觉得这算是太大的损失,那屋子里和屋外一样冷,如果不生火的话,我连一晚上都呆不下去。

 

 

在那之后又过了十多天,我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如果再找不到一个藏身之处用来生崽,我真的很可能会死。

于是我再次回到了这间屋子的门口,期望那扇门还没有装上新锁。果然没有装。我溜进去,发现那个口罩怪人并不在。

这一次,我有了更充足的时间和更悠闲的兴致来打量这间屋子。对我来说,堆满杂物的客厅地板现在更像是个迷宫,我钻遍了每一条狭窄逼仄的缝隙,走过了每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我还巡视了厨房、卫生间、露台和小储藏室。厨房俨然是个食品库,每一寸地方都塞上了罐头食品,洗碗池下面摆着一大排厨用清洁剂和消毒剂,卫生间里还算正常,露台上到处散落着剪报,看样子像是那个人自己亲手制作的,从那些使用了无衬线海报体印刷出来的关键字来看,他挑选的都是些大事件:珍珠港、日本投降、古巴导弹、越南、阿波罗11号、水门、苏联解体、南联盟、911、美国队长——我真不知道他是从哪找到这些旧得都快能入土了的老报纸的,他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互联网吗?也许他知道,但是这里没有网,也许他此刻就正在某间网吧里浏览维基百科,我好奇他上网时是不是也戴着口罩和毛线手套——还有些更具体的关键字,我就不清楚是在讲什么事的了,我虽然是一只见多识广的老野猫,但我对人类世界的关注程度还没那么高,而且我向来不喜欢报纸,那些油墨总是把我的爪子染成脏灰色。

至于那个小储藏室,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经过一番仔细的观察和甄别,我相信堆在那里面的东西有:红袜队棒球帽(字母B的绣线褪色褪得厉害)、摩托车头盔(顶部有一圈严重的裂痕)、烤箱手套(完全熏黑了)、玩具小火车、卡带机(我花了十分钟啃咬它的大天线)、随身听、宝丽来相机、用过的废胶卷(本来是成卷的,我把它们全拉开了)、法克曼厨用剪刀、红酒开瓶器、五十毫米乘五十毫米的枕芯、光盘收纳袋(里面大多是些早年的恐怖片和公路片)、几十个快没油了的打火机、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印着漫画人物的滑板、粉红色直排溜冰鞋(我为我钻进去嗅了嗅而万分后悔,里面还残留着一股小孩儿的脚臭味)和配套的粉色护腕护膝、弹簧狗玩具……到最后我已经失去了耐心,也没有精力再去探索那黑洞一般的、连隔板也没有的小空间,我退出来,回到客厅,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我立刻跳到了最高处,也就是桌子上的椅子上的凳子上的鞋盒上的饼干桶桶盖上,跳跃的过程中我就意识到这样做的愚蠢性,如果他要抓住我,他只要抽开我脚下这个高塔的任何一部分就可以了,而我连一个可供攀附的第二高点都没有,只能直直摔下去,然后被他挥舞着木条赶走。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他还是我们上次见面时的那副打扮,大棉袄、牛仔裤、浅蓝色口罩和毛线手套,怀里仍然抱着一大袋东西,仍然不像是从什么卖场新买回来的。他望着我,这次他不显得害怕了,但还有一点点畏缩,他迟迟没有迈步上前,只是抬着头在那儿望着我,嘴巴抿来抿去的,我怀疑他正在琢磨如何把我抓住丢出去的法子。

虽说他看起来不像个变态虐猫狂,甚至像是有点怕猫,但当他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时,我感到了一丝没有来头的不安。他身体里像是隐隐约约还住着另一个家伙,气数已尽、苟延残喘,盘旋在他的躯壳中不肯死去。我傲立于滑溜溜、凉丝丝的饼干桶桶盖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我寄希望于用我那凶狠的瞪视将他逼退,极力不去注意我的后腿正在颤颤巍巍地摇晃的事实,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立刻弓起身子。

就在这时候,我屁股下的蹩脚高塔因为我弓起身子的动作而发出了拦腰崩塌的前兆。椅子和凳子还是稳固的,鞋盒和饼干桶就悬了,果然没过几秒,我就随着它们一起掉了下去,在空中坠落的瞬间我看到一个冲过来的影子,是那个口罩怪人,他大跨步跑过来接住了我,好像我是某种柔弱的家养宠物,他难道不知道猫是摔不死的吗?这种被拯救的感觉让我感到非常害臊,我在他的臂弯上踩直腿,立刻跳到了地板上。

因为怀孕的缘故,我的动作比平日显得笨拙迟钝了不少,但我还是就近找到了一个大纸箱,钻了进去。我就赖在这儿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地盘,过冬也要讲个先来后到,我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要跟这个口罩怪人耗上。

然而,他后来就没再管我了。用更准确的话来说,我觉得他更多的是不敢靠近我,他知道我在纸箱里,我甚至看到好几次他慢慢走过来,踌躇地停在纸箱旁半米的位置,伸头看我一眼,没有做出什么进一步的动作,又走开了。这真是很奇怪的体验,他给我一种感觉,仿佛我在欺凌他,仿佛他因为我而受到了极大的困扰,我被这奇怪的感觉弄得颇为心烦,只得用爪子在纸箱里乱刨。回想起来,当我踩在他的臂弯间的时候,他有一边胳膊比另一边胳膊要硬得多,难道是义肢?不知道。纸箱里都是些坚硬的、没有热度的破烂东西,让我很难找到一个安心睡觉的姿势,最后我又累又冷又饿,只能将就着睡了。

过了很久我醒过来,之前那些棱角分明的硌得我疼的破烂玩意儿都没了。整个纸箱空荡荡的,竟然显得非常巨大,我在睡梦中不知不觉贴上了左面的那道纸,那上面热烘烘的,非常舒适。我跳起来,把开口朝上的纸箱撞翻,想要从垂直于地面的开口跑出来,与此同时我听到一声巨响,看到一道火光,躺在床垫上的人影猛地跳起来,跑过来抱起我。

原来他在油漆桶里生了火,又把纸箱里的那些破烂全都掏了出来,把纸箱靠在火桶边上,而我的纵身一跃把纸箱连带着火桶一起撞翻了。看到我没被烧着后,他似乎松了口气,开始处理地板上的火,这屋子里可供燃烧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应该庆幸火没有蔓延到扶手沙发或者其它纸箱上,我顺着他硬梆梆的臂弯爬上他的肩头,趴在那儿,他把另一塑料桶里的半桶水倒出来,浇灭了油漆桶口的余火,烟气和水蒸气扩散开来,他一手把我从肩膀上薅回到胳膊里,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把一片狼藉的油漆桶和水桶扶正,我看见他终于把手套和口罩摘下来了,他有一只铁手,有一张正常的脸,之前我猜测他或许毁容了什么的,所以才一直戴着口罩。

这天晚上,他忙活了半天才把那块地方勉强收拾成原样,在他收拾的过程中,我跳到他的床垫上,重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他睡在床垫的另一头,背对着我,床垫尾部的油漆桶里闪烁着小火苗,是另一只油漆桶。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正大光明的住下了。大部分时间里我不理睬他,他也不太关注我,也许是因为我总是钻进他找不到的某条缝隙或者某个角落里,只有在天黑后,在他生了火后,我才会重新出现。我完全搞不清楚他是从哪找来的那些油漆桶,他甚至存着不少煤球,更费解的是他每隔几天都能设法弄到几大桶水,这些水他用来喝、刷牙、洗澡、洗衣服、洗盘子和冲马桶,我在一个纸箱里看到了水电催缴单和暖气停供通知,上面的时间显示这间屋子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正常缴费了,而电力公司和自来水公司大发慈悲地在一个月前才掐断了供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干脆去和自来水公司谈一谈,把欠缴的水费缴上,也许他没钱,也许根本不应该是他来出这笔钱,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如果这真的是一间安全屋,难道不应该是他受雇于的人或者组织来支付这些开销吗?

话说回来,如果这真的是安全屋,哪个特工或者杀手会在同一个安全屋里常住下去?老板不会找上门来吗?他一点也不像是在出任务,也不太像是逃命,他每天就是出门,抱回一些破烂,再出门,再抱回一些破烂。也不全是破烂,我刚才说了,他每隔几天会弄水回来,有时候他也会真的买东西回来,但大部分时候,他抱回的都是破烂,那些从旧货市场、庭院打折出售、跳蚤市场、二手货市场、慈善商店、衣物捐赠箱和垃圾回收站找到的东西。

一开始我猜测他是那种人们所说的“求生主义者”,但很快我就推翻了这个猜测。我曾经闯入过一两个真正的求生主义者的车库,他们会挖地道,会大量囤积压缩干粮、应急用品和子弹枪支,他们的贮藏是有针对性、目的性的,而这个人没有,至少在我看来没有,我怀疑他在把那些破烂抱回家之前连挑挑拣拣都没有过,你永远想不到他下一箱搜集回来的会是什么。然后我猜测他是个艺术家,小说家、剧作家这一类的,他正在进行某项为了创作而准备的生活体验,不久后这个猜想也被抛弃了,我从没见过他拿笔写字,没见过他用打字机,也没见过他画画、雕刻或者是使用电脑,到后来我猜他是个刚刚遭受了重大挫折或者创伤的失败者,因为挫折和创伤太严重,让他变得有点疯疯癫癫的,这个猜想持续了很久,和之前那两个相比算是可能性最高的,但经过半个多月的观察后,我把这最后一个解释也推翻了,因为他从没哭过。

他没哭过,也没吼叫过,没用拳头捶过玻璃或者是墙,没有吸毒、酗酒,他甚至没有用脚踢过我,除了搜集旧物和破烂,他做过的最怪异的事情也不过是坐在地上看旧报纸,一张又一张又一张又一张又一张地看,有时候能看上一下午,有时他看累了,就会捉着同一张报纸发呆,这样的人能算得上疯子吗?我越来越没有头绪。

还有一件好笑的事是,直到我肚子大得像是灌满了一百五十盎司的水进去,他都没发现我怀孕了。我猜,他根本不知道我是公的还是母的。我对他没有什么指望,只希望在我生产的那天,他能照常出门搜集破烂,给我一个安静的隐私空间,事实上他也那么做了,他直到日落才回来,问题出在我身上,我从中午开始感觉到不适,直到胎水破了,再到生出第一只,足足用了三个多小时,等他回来发现我在生小猫时,我已经半死不活了。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的反应真的很好笑。他把脑袋探到纸箱开口的上方打量我,被他眼前的景象彻底吓坏了,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母猫生小猫,他把抱在怀里的一大袋破烂东西扔在地上,两手抓着纸箱开口的边缘,慌张地舔了好几下嘴唇,他伸过手来想碰我,又像是把我碰死了似的收回去,当时第二只小猫还卡在我的产道里,只露出一个小耗子似的小脑袋,他犹豫再三,终于重新伸出手,试着帮我把小崽子拉出来。

在他的笨拙帮助下,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总算把五只都生出来了。他保持着那个双手抓着纸箱开口边缘的姿势,睁大眼睛望着那些湿漉漉的、像小耗子似的我的孩子,有那么一瞬间我暗自希望他能把这些小崽子都拿出去扔掉,或者丢进马桶里冲走,或者扔进垃圾袋里,只要能帮我摆脱做母亲的噩运怎样都行,但他没有,他往纸箱里塞了几条毛巾,又急匆匆地跑出门,买了几盒牛奶和一包猫粮回来,我不喝牛奶也不吃那种家猫吃的猫粮,我已经习惯了自己出去找吃的,他看我拒绝进食,也不能摁着我的脑袋逼我,一晚上走来走去地查看了好几次,弄得我一直睡不好。

几天后,小猫开始陆续死掉。也许是因为不够暖和,也许是因为我的奶水有问题,小猫是很容易死掉的,我知道这个,但是他好像不知道,他长时间地盯着小猫的尸体发呆,半天才把它们装进塑料袋里,然后出门,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牛仔裤膝盖处有泥土,他似乎挖了个坑把它们埋了,我希望我死后也能有这个待遇。死掉的有三只,剩下两只也是病歪歪的,我没有带崽的经验,他更没有,这两只能活下来完全是靠运气,它们都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都经常分不出来它们谁是谁,他给它俩分别起了名字,并且把名字写在有黏性的便签纸上,名字下面标注了它们身上细微的不同之处:

「史蒂薇: 鼻子上有个黑点」

「康妮: 有一只耳朵上的毛有点秃」

感谢上帝,他没有给我也起个愚蠢的人类名字。又过了十几天,我终于也能够凭外表辨认出它们俩谁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