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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从大门口进来的时候,吴邪正搂了整场宴会最漂亮的姑娘滑入舞池。
他穿白西装,领口和袖口绣了金边,窄腰长腿,舞步是恰到好处的优雅。这着装算张扬了,但是他脸上一双浓眉压着星目,唇角含笑,硬生生把那三分张扬也巧妙融进一身内敛平和中去,睇来一眼就足以叫人如沐春风。
美人在骨不在皮,骨秀神清为极品,黑瞎子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他扣着怀里姑娘纤腰的手上,可惜地啧了一声。
众所周知,黑瞎子好男色,但从不强迫直男屈身,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眼下舞池里如鱼得水般的这人显然名草有主,他再眼馋也是徒劳无功,干脆移开目光去,再看周围衣香鬓影的一众男女,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满场没几个入他眼的人物,左前方被众星捧月的那位张家掌权人,一张扑克脸光看着就叫人倒胃口,至于眼下在门口引起喧哗的那位解家少主,笑里藏刀,口蜜腹剑,更不是他的菜。
黑瞎子也说不清自己在寻觅什么,坏到极致和好到极致的,他都不感兴趣,想来是要一个不冷不热,白里渗黑,捉摸不透的绝代人物才满足得了他的猎艳之心。
黑瞎子控制不住地又把目光投向白色西装那一人,一曲终了,他正彬彬有礼地冲穿黑色抹胸纱裙的姑娘后撤欠身,似乎感觉到黑瞎子的目光,遥遥看来一眼,礼貌性地一笑。
目如点漆,色转皎然。
一时间黑瞎子心底痒的像要从心口长出玫瑰花来,他指尖微蜷了一下,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地回了那人一个恰如其分的笑容。
过去认识一下,他心想,抬步便要走,却被另一人捷足先登,黑瞎子顿住脚步,看着解家小九爷上前揽住那人肩膀,满脸都是熟稔,倒没见过他脸上有这样真心实意的笑容。
解雨臣可不是为色所动的人物,穿白西装的那位恐怕身份不简单。
侍应生端着色泽金黄的白兰地稳稳走过,黑瞎子随手取来一杯,顺便低声道谢,他目光仍落在解雨臣那边,手腕轻转,剔透的琥珀色酒液就在杯底转了一个来回。
“你在看穿白西装的那个?”身后突兀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黑瞎子没舍得移开目光,只头也不回地问,“你姐倒允许你出现在这种场合?不是说怕你被人惦记么?”
身边少年眉眼迤逦,唇红齿白,漫不经心瞧来一眼,也是风姿卓绝。
江子算眯起眼睛,顺着黑瞎子的目光看那边的吴邪,顿了半晌,才道,“她把我托付给吴邪照管,就放心了呗。”
黑瞎子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唇齿间琢磨了一遍,“托付?”
江子算烦躁地皱起眉头,“对,我看我姐是一心准备嫁他了。”
话音刚落,他们就见解雨臣弯腰对吴邪伸出一只摊平的修长手掌,吴邪似乎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也伸出手来,倒没有搭在解雨臣掌心,而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两人滑入舞池,解雨臣一只手紧扣在吴邪腰间。二人起舞,周围一片人声哗然,他们没什么反应,滑步,旋转,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好似声色光影里只看得到彼此的眼睛,只交缠得到彼此的呼吸。
“他一直看着你呢。”解雨臣贴着吴邪的耳朵说。
“他不看也难。”吴邪回答。
解雨臣不说话了,他的手还紧贴着那一截瘦削的腰线,能触摸到蓄势待发的力量与柔韧,他不着痕迹地握紧了,听见吴邪轻微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别和他上床。”解雨臣低声道。
吴邪顺着他的力道转出去,舒展又灵巧,眼睛微闭一瞬,长睫在灯火通明里闪出一点流转的光。解雨臣看着他面容远去,在最微妙的距离停顿一秒,然后他手臂一收,重新将人纳入怀抱。
“我不能保证这个,”吴邪说,“今夜,不是我生就是他死。”
解雨臣闻言低笑一声,也不接话,一曲终了,他后撤一步,听见身后一道提琴嗡鸣般的嗓音响起,“小九爷,新朋友?”
“老朋友,”解雨臣说,他侧过身去,眼神从黑瞎子脸上一扫而过,不动声色地微蹙一下眉毛,除了吴邪没人看得出他亲和笑脸下嫌弃暗藏。
“吴家独苗,”解雨臣向黑瞎子介绍,“人称小三爷。”又低声对吴邪说,“黑爷,独立军领袖。”
黑瞎子点头,伸出手来,“幸会,小三爷。”
“叫我吴邪就好。”吴邪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他的,黑瞎子手掌比他略大一圈,掌心有薄茧而指骨有力,两双手交握一处,黑瞎子手上力道微妙一紧,停顿的时长稍有些不合时宜。
“读书人的手。”黑瞎子笑起来,线条冷峻的下半张脸被笑容柔化,将方才的失礼一笔带过。吴邪也只作不知,目光投向一边的江子算,“阿算跟黑爷是旧识?”
“就是认识,”江子算皱着眉毛,对眼前场景很不耐烦,直接了当地对吴邪道,“我好闷,你陪我出去走走。”
“嗯?”吴邪轻声从鼻腔里哼出一句。
“真的闷……”江子算把声音放柔,艳丽眉眼一低,“出去嘛。”
吴邪适时地看向黑瞎子,做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表情,黑瞎子真没见过江子算这副德行,当即就是一个挑眉。
“小三爷随意,”他很有风度地颔首,“一会儿还能和你聊聊么?”
“当然。”吴邪说。
他看了眼江子算,示意他往出走,两个人差不多身高,并肩消失在大厅门口,有赏心悦目的感觉。黑瞎子看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一笑。
“江子算,倒会对姐夫撒娇了。”他低低道,这话也不知对谁说,解雨臣礼貌性应了一声,又说,“八字没一撇,阿宁恐怕进不得吴家的门。”
黑瞎子不置可否,他对阿宁这个女人没什么兴趣,只若有所思地道,“吴家早在上一代就从这泥沼里摘清了,超脱了这些年,这是卷土重来的意思?”
深仇大恨,哪可轻易超脱。解雨臣眼角牵出一丝讽意,倒也没避讳黑瞎子,“吴家老三失踪了。”
“他们家大业大的,”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黑瞎子,“心气就格外高些,容不得外人糟践。”
“看来吴家是要赶这趟浑水了,”黑瞎子笑意盎然道,“九门余四门,尽数叛出去,真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解雨臣摇摇头,不欲多说,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黑爷,良禽择木而栖。”
他转身朝被一众女眷簇拥着的霍小姐去了,黑瞎子被留在原地,也不恼,只慢条斯理地扫视一圈,饶有兴致地发现张起灵也不见了踪影。
张起灵正站在二楼高台上吹冷风。
吴邪和江子算并肩在花园里走,花团锦簇在夜色里也只余馥郁香气,吴邪抬头向二楼看去,那里伫立着一道颀长人影,仿若空对万古一样的孤寂清冷。
“你是不是要动手。”江子算突然问。
吴邪听完也没什么意外的,他知道江子算不是表面上那么愚蠢。
“你姐告诉你的?”他问。
“我姐没跟我说过这个,”江子算摇头,“但是他们都说黑瞎子要带着独立军归顺汪家了。”
“我们家已经为你所用了,但是你志不在此吧。”
“这三年来,中立的这些势力,要么选择归顺你,要么被你摧毁,”江子算慢慢地说,“你手段这么多,总不能容忍独立军落到汪家手里。”
“很危险,你不该这样,尤其你已经大张旗鼓地打着吴家的旗号出现在众人眼前了。”
吴邪任由他胡说八道,对少年一股脑的摊牌不肯定也不反驳,半晌,含笑拈一朵花来递给江子算,不动声色地看着少年的耳朵尖漫上薄红。
“乖。”吴邪说。
手机在裤兜里振动不休,吴邪知道是谁的电话,他拿出手机,在接通的瞬间转身对上二楼高台上张起灵的目光。
“喂?”
那边不说话,只有静默的风声绵长凛冽,安静半晌,吴邪轻声道,“什么事?”
“你非要以身犯险?”张起灵沉声。
“这又不是第一次,没必要如临大敌。”
“黑瞎子并不简单。”
“嘘,”吴邪说,“这是代价最小的方式,我有七分把握,没道理不赌。”
“另外三分呢?”张起灵问。
吴邪默然,短暂寂静后,他开口,“你知道的,我们需要一把所向披靡的刃。”
而他一直都做得最好。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张起灵还保持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突觉自己已经几乎回想不起来他和吴邪最初相识的光景。
宴会的乐声始终未息,反而愈演愈烈,一波又一波的女人被牵进舞池里翩翩起舞,燕肥环瘦交替,衣香鬓影摇曳。吴邪和江子算走进去,立即对上黑瞎子灼灼的目光。
他朝吴邪大步走来。
“小三爷,”他彬彬有礼地称呼,却不容置疑地向吴邪伸出一只手掌,“赏个脸?”
在这种场合里几乎没有哪两个男人会一起跳舞,吴邪与解雨臣的一舞再天衣无缝,也难免引起风言风语,而黑瞎子灌了两耳朵的流言蜚语,也只抓出一个重点——小三爷是个男女通吃,荤素不忌的人物。
他是鬼迷了心窍,一刻钟前曾与他生疏相握的那只手再度捏在掌心时黑瞎子这样想。
“这一晚净跟男人跳舞,太招眼了,”吴邪摇头,低笑,“不如我们去外面?”
黑瞎子没出声,吴邪轻飘飘看来一眼,黑白分明的眼仁里三分不悦七分俏皮,“吴家的脸要被我丢光了。”
真要命——
黑瞎子头一回体验什么叫七荤八素神智不清,他飘飘然地顺着吴邪牵他的力道走,一路行过声色犬马,微漾的琥珀色酒液和亮如白昼的水晶吊灯尽数被抛掷身后,到达二楼最北侧的小阳台,两道人影被微光拉长,融入无边夜色里去。
吴邪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第一个扣子,他没打领带,露出衬衫领上的花纹繁复,衬着修长指骨,每一个动作都是美感。
“阿算也没说错,里面确实很闷,”吴邪靠着汉白玉的栏杆长舒一口气,黑瞎子要笑不笑地听着,突然上前一步逼近他,两具身体几乎贴合一处,吴邪也不躲,眼皮一抬,含笑睇来一眼。
“黑爷这是做什么?”
“小三爷欠我一支舞。”黑瞎子说。
吴邪不回答,脸上倒还挂了些笑意,黑瞎子慢慢伸手环过他的腰身,呼吸交缠一瞬,吴邪垂下眼帘,伸出一只手臂搭上他肩膀。
“太近了,”吴邪说,“这么近可跳不了舞。”
“不妨事,”黑瞎子说,“听闻小三爷在华国长大的?应该听闻过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暗示性地紧了紧搭在吴邪腰上的手臂,道,“这样就很好。”
吴邪猝不及防被他撩闲,一时间竟觉得好笑,他也不掩饰,扬眉朗笑,便有零碎星光落入眼底。黑瞎子着迷一样盯着他眼睛看,听见吴邪慢条斯理地道,“这样不太公平。”
“什么?”
“你盯着我看好一会儿了,”吴邪说,“我却没见过你眼睛长什么样。”
黑瞎子的眼睛,不仅他没见过,世上基本没人敢说见过。黑瞎子看他游刃有余的姿态就知道这位小三爷并非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胸有成竹无所畏惧,这调调未免太合他心意,他索性朝前一伸脖子,低声道,“你摘了它。”
吴邪闻言毫不客气,漫不经心地一个抬手,这副没人敢动的墨镜就拿捏在他的手里,露出黑瞎子不曾示人的双眼,深邃漆黑,令人心惊。
“好一双眼睛,”吴邪夸,“漂亮。”
黑瞎子没料到他这个反应,一时间也拿不准给他解释这是一种遗传病会不会煞风景,愣了半晌,吴邪已经抬手把他的墨镜挂在他的领口。
“华国是个风平浪静的好地方,”黑瞎子任由他作弄,手里捏着他瘦削腰身便觉得什么也值当,他凑近了细看吴邪眉眼,低道,“你合该不知世事才对。”
吴家有意把继承人往普通人的方向培养,最终却成就了这么个绝非池中之物的样子,当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吴邪闻言也恍然一瞬,随口接道,“前几年我确实什么也不懂。”
“但汪家,手伸得太长,”他淡淡道,也无意多说,右手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一直含笑温润的表情终于冻结起来,露出一点毫无感情的漠然神色。
这一瞬极短,黑瞎子却爱极,忍了又忍还是低头一个轻吻烙在他唇角,紧贴半晌,吴邪始终不曾推拒,他就恍然大悟一样道,“吴家这是…美人计?”
吴邪不置可否地一笑,润泽嘴唇一动便厮磨过黑瞎子唇角,“我可什么也没做。”
黑瞎子一时间心都化了,再管不了那许多,直接深吻下去,唇舌热烈地抵进吴邪嘴里,尝到一点甘冽,而那分毫都不够填补空虚。两个人纠纠缠缠地吻着,摸进黑瞎子在这里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黑瞎子双手立刻忘了规矩,一边摸进人衣摆,一边低道,“汪家给你什么苦吃,我全给你讨回来。”
男人精虫上脑什么话说不出口,吴邪一个字也没信,他仰着下巴低喘一口气,任由黑瞎子动手动脚地把自己压进柔软的床单里。
干柴烈火一触,就燃燎原之焰,粗重喘息与衣料摩擦声一同响起,房间里的空气都隐隐躁热起来,吴邪先在黑瞎子手里泄了一次,听他喉间一声低吼,知道这是彻底没了防备。
于是下一秒,右手食指上玫瑰金的戒指清脆一响,见血封喉的剧毒裹着纤细针头探出,吴邪腰身一弹便翻身而上,毫无高潮之后的瘫软无力。与此同时他本就搭在黑瞎子后颈的手狠绝一按,两人位置对调的同时,黑瞎子身上肌肉一僵,已经连动手指都难。
他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诧异的情绪。
“感情你们是想直接要我的命?”黑瞎子问。
吴邪笑了一下,眼睛一弯,“显而易见。”
“你之前对我笑的时候,也没见你弯一弯眼睛,”黑瞎子啧一声,“要我的命,还这么吝啬?”
他这一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样子,吴邪瞧了也觉得有趣,他探身去拿床头的烟,“你这么悠闲?我知道你体质特殊,但这次的毒你也撑不过五分钟。”
黑瞎子叹气。
“我胸口处,埋了一个芯片呢,”他懒洋洋道,“你快走吧,还抽什么烟,等我一断气,这房间就要炸出太阳系了。”
吴邪一愣,不是装模作样地愣,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愣住了,黑瞎子还有心情笑,“这个叫同归于尽法。”
“不过我舍不得你陪葬,”他慢慢地说,“是不是觉得我好善良?”
吴邪暗骂一句,伸手拿过裤子就开始套。
“其实我本来也活不长了,不然铁定要恨你了。”
吴邪下床的动作一顿。
寂静无声里,星光清冷地从落地窗里洒进来,铺陈一地。画面定格,褪色,疯狂倒退,吴邪眼前出现许多年前汪家人制造的那场爆炸,潘子半身都压进石块下面,还端着枪为他开路,一枪一个,精准爆头,一如他教幼年的吴邪打枪时的精妙枪法。
当时潘子说,“我本来也活不了了,小三爷,别恨自己。”
错乱的记忆里,两个画面开始重合,吴邪终于反身扣住黑瞎子的手。
“既然你活不长了,陪我赌一把怎么样?”
“赌什么?”
“你来我这边,赌我能干赢汪家。”
“你呢?”
“我就赌……救了你后,你不杀我。”
戒指里探出一根针,一头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一头是起死回生的解药,吴邪准确地把解药送入黑瞎子颈侧的动脉。黑瞎子全身的肌肉舒缓下来,他微一抬手,没有叫人,没有摸枪,只是细细地抚摸过修长指节,与吴邪按着他的那只手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你赌对了。”黑瞎子说。
这是他们的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