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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沈夜凭借印象走过两个街口,来到一家杂货店。老式感应门顺应他的脚步敞开,一股混杂了植物与烘焙气息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客人不多,他走去敞开式的冷藏柜挑选蔬菜,冰冷水汽打在手背上,一切都熟悉而陌生。
每周一起购买食物曾经是他跟瞳约定俗成的惯例,他总是十分享受这短暂的,令感官都敏锐起来的奇妙时光。而在当前的时间单元上,这些都是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却又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这种颠倒的感觉勾起了他一点无可名状的情绪。
计算了一下,买好了差不多半星期的食物和日用品,去电子终端结账时他像一些老旧到不合时宜的人一样使用了纸钞。临来之前他去补给站兑换了一些这个年代的货币。由于身份标识问题办理电子支付方式要大费周章,而对于短暂停留来说又不值得如此。使用纸币已经成为了他们这些人的习惯。
四个世纪前爆发的严重污染使得地球居住人群的生育率大大降低,人口锐减到之前的千分之一,环境整治过程漫长而进展缓慢,对物种灭绝的忧虑被提上日程。幸而人类努力给自己在别处打开了一扇窗,生物医学研究获得突破,将人类寿命延长至三百岁以上。
沈夜今年一百三十三岁,在十年的分别后,他今天将要跟年龄未知的瞳碰面。
在沈夜出生前两年,人类在时空穿梭方面获得进展,由外太空探测找到的超致密材料使得建立巨大引力场成为可能。一个个技术问题被突破,在他二十二岁那年,以正式启动穿梭站那一刻为零点,人类终于可以在一切正向的时间中自由穿越。因为各方面的考量,穿梭站并未作为民用,而是被政府严格管理,并以一定时间间隔为单位建立了传送点,由观测员穿梭其间监测与维护。
沈夜大学毕业后通过考核进入观测员培训基地接受第一期培训,在那里遇到了同期的学员瞳。
之前瞳已经在穿梭主站作为科学家工作了两年,基地培训结束后将进入观测员项目下的特别技术小组进行穿梭作业。传送点上报给主站的信息具有滞后性,出了问题不能立刻解决,因而部分主站技术人员被选调成立观测技术小组,以便进行临时现场作业,解决不太严重的技术问题以及在严重故障发生时稳定情况,等待专业维护小队的到来。与其他被选调的同事不同,瞳是主动要求进入观测员项目的。
“研究未知最好的方法是去接触它们。”
瞳对沈夜说这句话时正在训练途中,他们在每天例行的晨跑中领了先,提前跑上基地附近的山头,在他们面前,清晨的朝阳正在地平线升起。
虽然人类已经可以在时间中进行一定程度的穿梭,但时间,或者宇宙,对人类来说依然是蕴藏大量未知的深渊。
那时候自己参与进来的理由是什么呢?就算已经过去一百多年,时间长到足够他从一个生疏的新手变成首席观测官,沈夜依然能零星回忆起最初听闻观测员项目时波动的心情。也是这种心情使他做了决定,成为时间穿梭工程的第一批观测员。
大概是,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在这个世界中走多远。
2.
基地训练结束后,沈夜和瞳进入本时间单元的传送点实习。这一年两人开始同居。因为距离传送点更近,瞳将自己的东西打了几个包就搬进了沈夜的公寓。
与基础培训期不同,实习期间教官开始带领学员频繁穿梭于不同的时间维度。时间以百万倍的速度略过每个人的身体,似乎不用付出衰老的代价,任何未来都可以在短暂等待之后出现,又或者能轻易回溯久远前的旧日时光。掌控时间的权利令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事实是,在重复性的循坏穿梭中,年头日期在他们的记录本上不再是标记经历的刻度,而只有数字意义。
都是不喜动的人,不用训练的假日,两人犯懒似的花了大把时间呆在沈夜的公寓里。这间公寓铺设了逼真的仿木质地板,几乎所有窗子都朝向东方,未使用自动采光系统,房间里充满大咧咧的光线。窗台上摆着一排不开花的绿色长青植物,室内是简单的未搭配过的家具,老式扶手椅和宽大沙发,三千多本纸质藏书被放置在出现在每个房间的书架上。
似乎从未仔细规划过,只是顺应时间的流逝渐渐填充,被安置成这幅模样。
沈夜喜欢喝酒,瞳对一切刺激性饮料都兴趣缺缺。沈夜喜欢人声音乐,瞳唯独偏爱平均律。沈夜喜欢用偏热的水泡澡,瞳喜欢用温凉的水淋浴。沈夜有收集癖,几乎无法扔掉任何旧东西;瞳有能耐将个人物品数量维持得如同正弦曲线的X轴一样恒定。他们曾走过不同的世界,在此之前几乎不拥有任何相同的东西。
沈夜喜欢戏剧,从各地的影像图书馆收集古早戏剧的复制本;瞳可以同时在不同的事情上分别集中注意力,陪沈夜看剧时能面向他工作,还能接住剧情讨论。沈夜很早就开始独立生活,擅长厨艺;一起生活之前,瞳基本只外食,自己烹饪时一向无视菜谱,却总能发明搭配出很好吃的东西。
沈夜迷恋流连的亲吻,喜欢含住对方嘴唇吸吮磨蹭带来的占有感。在最初几次磕磕碰碰的探索后,瞳忽然一日千里地掌握了一些隐秘的技能,精准地对接起二人快感的机关,而他也从不吝于让这些事变成他们之间共同的秘密。情潮过后沈夜习惯维持一会儿紧密拥抱的姿势,卷曲的发梢毛糙地翘起来,磨蹭着瞳颈部皮肤的神经末梢,针刺般的微小电流传导至每一个心肌细胞,几乎能立刻命名出是哪种激素正在分泌。
那两年度过得无比像分分秒秒的厮混,共同迎接几百个晨昏,仿佛是在抓住为数已不多的,共处于相同时间的日子。
实习结束后两人赴任不同岗位,他们的时光如同从线轴松散脱落的丝线,被扯向四面八方。
由于迥然不同的职责,二人分别穿梭于不同的传送点,聚少离多,排班表上的时间刻度需要运气才能遇在一起。他们经常存在于同一个世界的不同时间中,仿佛成了四维宇宙中先后发生的两个坐标点。
因为工作安排的非定向性,沈夜有时会见到年轻一点的瞳,有时是年长一点的。那种感觉仿佛只有自己是固定的,而瞳像跨越了不同宇宙距离,终于将光点射入眼中的一颗颗恒星。
可是沈夜知道,与数量为非生活用数字的星系不同,在这个位面的宇宙中,瞳只有一个,自己也只有一个。
无论怎么看也应该是动荡又脆弱至极的关系。然而在自己体验到的,被时间以正向顺序推动的人生中,一直到这个时刻为止,他心中还存在着或许被人们称为“爱”或者“依恋”的感情。
而他见过的每一个瞳,也都还爱着自己。
3.
瞳在研究所的导师是超弦理论领域的权威,而瞳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当人人都看好由瞳来传承其导师衣钵的时候,他却放弃了基础研究,进入了时空穿梭工程,进而成为了在最前沿工作的一名观测员。但其实对瞳来说,这个领域他从未远离,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更靠近。
在沈夜七十岁那年,瞳发表了一项重要的修正理论,完善了已有的知识体系,并很快在时空穿梭工程中得到应用。在不降低传输机能的前提下,使得传送站的节点数减少为之前的三分之一。
一部分节点被选择出来由观测员进行第一期的半手动关闭,以排除一切意外状况,上报实时数据,为后续的批量关闭做准备。沈夜上一次见到瞳的时候,他正在自己所在的传送点做关闭前的最后检查,之后会由沈夜带其他队员撤离,而瞳将动身赶往下一个行将关闭的站点。
与一般观测员深蓝色的制服不同,技术小组的制服是特制的浅蓝色。瞳向在现场负责的沈夜交代了临时观察到的变化和应对的注意事项,二人伸出手交握又松开,以简短对视相互道别,之后各自带领身后的队员奔赴下一个目的地,如同两条相汇又分开的河流。
而十年之后,两个名字的时间维度终于再次重合到一起。沈夜在终端设备上读取下一项工作的人员名单时,心情如一阵被风扬起,又轻轻降下的灰尘。
他如同以往无数次一样安排调度下属工作,悉心复核一切步骤,各就各位,有条不紊。情绪安稳如同将一切起伏心情做了最严丝合缝的包扎。
或许是经验给了他这样的感觉:不是等待,而是走过了这样长的路再次去相遇。
传送结束后沈夜早到片刻,今天瞳也会抵达,停留时间为一个月。这是一次向回传送,当前的时间点早到两人原本不应相识。
公寓的管理系统运转良好,不用做过多清理。沈夜出门稍作采购,匆匆转回,将晚餐用到的食物制成半成品放进冰箱。传送前一天沈夜基本没睡过,现在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疲惫。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走进浴室想要冲个淋浴。65度的热水从头顶落下,流过身体,阻断了听力。周遭的一切被投入一片低沉轰鸣,身体里心脏推送血液的声音在背景噪音里凸显出来。
自今天从基地出来之后,见到的一切熟悉景致都令沈夜隐隐心神不宁。当下这种快速又沉重的心跳就是印证。
情绪本就不是能被严丝合缝地包扎的东西,它早就透过每一个分子间隙弥漫出来,扩散到整个循坏系统。
是最合理又最自然的,这样想要见到他。
沈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瞳已经在起居室等他。不算完全出乎意料,但忽然见到瞳,沈夜还是怔了怔。
屋里没开灯,夕阳衍射铺陈一地柔和温暖光线,延伸至两人身前。
面前的人完全不像穿过了漫长岁月而来,单薄眉眼都是记忆中的模样。银白的头发有些长了,顺从地从额头垂下来盖住脸颊。
在沈夜的视野中,瞳还是先动作了,他走近几步,温凉的手扶上自己的面庞。
沈夜的头发没有擦干,身上还蒸腾着淋浴的水汽。水滴落到瞳手背上,顺着小臂滑落下去。
熟悉的,有如凝视般的目光。瞳看着沈夜,表情松动成一个微笑:
“你真热。”
下一秒,说话的人就被包裹在一个亲吻中。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没入了地平线,世界在那一瞬间无声退后,如同整片夜空沉降。
4.
人的内心大概是一座深渊,沈夜有时会这样觉得。
深不见底,无可预测,从下而上升起的气流会强劲到摧毁一切良好充分的心理建设,令人怀疑从不认得自己。
正如见到瞳的那一刻,之前心中被压制的不安没有消散,反而全部升起。
就算经验给了他这样的感觉,早已习惯不断分离,又再次相逢,而等待不过是稍微漫长一些的,节奏平缓的前奏曲。
世上本没有什么经得起重复试炼,又永远符合期望。更何况这期望跨越时间的巨大沟壑而来。这样凶险蛮横的断层大概是世上最强力又无情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有与之匹配的控制力。
沈夜前半生的一部分世界与感受,是以这些相逢为节点搭建的,两个人共同存在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中,他们被对方引发出了可以给与彼此的所有心力,从而没有什么真正称得上遗憾的东西。而他在潜意识里也下了足够多的决心,在更长的,一个人度过的岁月里。
所以无论下一次是什么,都是可以被坦然接受的。
然而当瞳消瘦修长的身影落入眼帘,沈夜的心脏也落入了巨大的不可知。
与不安一同升起的,还有比自己所料想深刻许多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深刻的,深深的思念。
——无论下一次是什么,这一次还是这样的,希望他依然属于自己。
感觉到皮肤碰触的同时,沈夜也不由得深深望进对方眼里,与瞳的目光一同投递过来的,是一片坦然的笃定。一如以往无数次凝视自己的瞬间。
仿佛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切变得毫无选择,只能任由这些有意识与无意识间积攒情绪喷涌而出,任由自己的本性去靠近这一切的源头。
沈夜伸出手去拥抱住瞳,深深地亲吻他,仿佛只能够以全部心力做这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只好窒住。他闭起眼睛,瞳的面孔就在眼前消失了,这令沈夜错觉他们融合进了彼此身体,成为了一个人,人总是无法看见自己。
心脏肿胀着沉沉跳动, 一下下带着痛,仿佛胸腔已经太小,又仿佛血管里流动得都是细小针刺。
原来人在迸发出渴望的那一刻,感受是如此像最深的绝望。
以身体维持着一个禁锢,沈夜迫使两个人以略微怪异的姿势蜷缩在墙角逼仄的空间。厚实柔软的床垫随着动作陷下去,令每一次试图亲密的行为都显得跌跌撞撞。
一切隔阂都令人烦躁,沈夜向上拉扯起瞳的上衣,针织衣物经过手臂时纠缠在一起,越是撕扯缠绕越紧。沈夜终于不耐烦地就着这个姿势压身下去,一只手被拉扯在那堆混乱的布料中与瞳的双手束缚在一起,他索性令那只手攀上床头的栅格,迫使对方的身体完全打开与自己紧密贴合在一起,如同两棵连根生长的树。
侵占的欲望盘踞了沈夜的大脑,发出指令使他全身肌肉绷紧如同痉挛般攀附住瞳的身体。他揽过瞳的后背朝向耳下熟悉的敏感区域啃咬下去,激起皮肤上一片级联的微小战栗。
两人都已经勃发起来,与对方的下腹磨蹭在一起。沈夜向上挪动身体,阴茎后的温暖区域擦过瞳的分身。这动作令瞳立刻看穿了他的意图,他试图向后挪移开身体,却退无可退。从绵密的亲吻中挣脱出来,瞳张开眼睛望着沈夜,想以这种方式暂时制止他。他的目光似乎是一贯的平稳,语调却因为轻微缺氧而有如叹息:
“别急。”
瞳的双手挣脱不出,只好握紧了沈夜与他纠缠在一起的那只手 。
这些令头晕目眩的激情稍微退了点去,介入脑海的清明意识足够沈夜明白瞳不想他因为毫无准备的行为而损伤自己的意思。
他目光下移,落在对方苍白紧实的胸膛上,那里悬挂着一块与自己一样的,由密集纹路聚集的铭牌。
5.
三十年前,时空穿梭计划开展了冥思盒项目,将观测员的记忆数据化之后储存在芯片中,制成铭牌佩戴。每次穿梭之前将现有的关键记忆更新至芯片中也成为 一项常规工作。虽然为了便携的目的而不得不限制存储容量,只能选取最重要的记忆信息进行备份,却也许会成为非常状态下的救急手段。
虽然是从未发生过,只存在于预测中的罕见事件,在穿梭过程中存在极小可能性脱离当前时间线上的世界,去往一个完全平行的空间。由于时间线的完全不相 关,在这个过程中记忆丧失也成为可能。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最坏的情况就是完全失去行为能力甚至于生命受到威胁。而附带使用说明的记忆信息存储装置,这个小 小的铭牌,便可能成为自救的关键。
这样的铭牌每个观测员都有一块。这行做久了,有时会错觉整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星流电掣人世全非。这个脆弱的金属片就是唯一可以跟随身边的,连接自己与现实世界真实过往的线索。
自己与瞳之间所幸存的全部概率也是被这样脆弱的东西维系着。它精简的容量容不下经年岁月与冗繁的细节,只允许将重要人际关系的姓名置入其中。
沈夜抚上瞳胸前的铭牌,他的名字被印刻在里面。
瞳看了他一会,抬起身体,被束缚的双手所允许的活动距离刚好足够他去亲吻沈夜。他在沈夜的唇齿间轻声说:“过来。”
如同衔住一片盛夏的树叶,瞳吸吮住沈夜的嘴唇,将他引领入一个深切的吻。二人唇舌难分难舍地摩挲搅动,张开口纠缠在一起,似乎这样就能将对方呼吸入肺腔,溶入全身血液中。
做过放松的沈夜大腿有轻微的颤抖,被撩拨起又不可得的情欲已经令他全身笼罩粉色湿气。他用空余的手攀附上瞳的肩头,缓缓将对方容纳入自己的身体。
是最近的,没有比这更近的距离。然而还不够,怎样也不够。
维持着双手的禁锢,瞳也未曾要求他松开。就着这个姿势紧紧拥抱住他,没收他的所有动作。
沈夜脑海中盘踞着过分强烈,燃断了所有神经,因而无暇去注意的感情。
——想要完全占有他,迫他哪里也不能去,就这样融合在自己身体里。
沈夜按住瞳的后脑,使他完全倾向自己。两人的胸膛随着动作摩擦着沁出汗来,湿漉漉地贴在一起。
高潮将临之际肌肉引出一阵痉挛,小腿蹿出一串抽搐的疼。沈夜在紧贴的唇舌间哼了一声,身体不由得绷紧。
忽然间世界颠倒过来,背部陷入柔软的平面。沈夜张开眼,看到瞳趴伏在自己上方,束缚双手的布料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瞳抚摸着沈夜的小腿,稍用力揉搓着肌肉,使血液恢复了顺畅的循环,小腿的痉挛随之退去。
顾不上窘迫,沈夜只觉得全身的神经都被不上不下地吊着。他不由得拉下瞳,在他耳边催促着:“好了,快……”
瞳双手插入沈夜的头发,迫使他看着自己,有条不紊又坚定地律动起来。他眼睛里燃出一点火光,渐渐蔓延至沈夜面前的整个宇宙。
由高潮跌落时瞳拥抱着沈夜短促地喘息,情潮刚过所有神经都敏感又尖锐,沈夜将面孔埋入瞳的脖颈,鼻腔充满熟悉的气味。那一刻似乎所有缝隙都被填满,心中如同拥有一整个平原般平坦安定。
气味,性。就算进化成最高等生物,人类还是会靠这些动物性的东西来确定对彼此的拥有。
而这些总是令人安心。
6.
夜幕垂垂,月亮升至中天后被云层敛了去,淅淅沥沥下了会儿雨。雨水的味道透过窗格的缝隙传进来,同蜿蜒的街灯光线一起。
释放一回之后欲望并未完全消解,相互用手抚慰了一会依然不够,于是两人又做了一回。
比起情爱的行为,更接近于拥抱厮磨与爱抚,连血液的流速都慢了下来。残留的火焰渐渐消减了去,周身环绕温暖的余温。
疲乏的感觉在射精之后浮了上来。结束后两人去清洗,沈夜在淋浴里就打起了盹。
意识变得断断续续,怎么从浴室转移到床上的记忆完全没停留在大脑里。沈夜一直隐隐觉得有些自己应该记得的事,这会倒是忽然想起来。
他拍拍瞳的手臂:“饿了自己去冰箱找吃的。”
睁开眼太耗费力气,沈夜索性合上眼皮,他感到瞳在身边俯身下来,裸露的皮肤贴近了,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耳廓与头发。
“睡吧”,他在耳边轻声说。
如同石子沉入湖底,一切光芒逐渐远离,意识被黑暗轻柔地包裹起来,沈夜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极好,连梦境都未曾来打扰。沈夜在清晨稀薄的光线中幡醒。瞳不在身边,用视线搜索了一会,看到他站在卧室外的阳台上。
沈夜起身套上件衣服,在屋内沉默地看了几分钟。瞳身体前倾靠在阳台的护栏上,似乎是向远方眺望的姿势,白色的薄棉衫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太阳正在他身前升起。
沈夜终于拉开门走出去,并排站在瞳身边。瞳前臂神展,右手端持着一只马克杯,淡淡的酒精气味从中扩散开来。
该是还摸不清这间事实上从未造访过的公寓摆设,没找到酒杯,就随便拿了什么来代替。
而沈夜记得瞳是不喝酒的。这个事实又提醒了他,总有些不熟悉的事情发生在二人的时间线上相差的这些年。
“怎么开始喝酒了?”
“最近喝一点。其实我并不容易醉。”
瞳望着马克杯里淡黄的酒液,像是想起别的事情一样稍微勾起嘴角:“喝酒之后的反应令我想起你。一直在想有机会一定要跟你喝一杯……”
“…………”
“确认了一下,并不是心理暗示。”
沈夜立刻反应过来瞳说的是昨夜两个人亲热的感觉。在感到窘迫之前就笑了出来。
瞳会大方说出这样的话,又总在有意无意间刺破那层冰通到心里去。大概日升日落,斗转星移,这个人也总有一部分会像恒量一般稳定。
如同以往无数个得以释怀的时刻,只是这次忽然多了可以名状的理由。
他们并不特殊,如同这颗星球上的许多人,独自走完人生的大部分路。
而就算相隔两千年,沈夜心中也一直知道,自己在天穹下凝望的,是二人共享着的宇宙。
消除孤独感的从来不是单纯的陪伴,而是思念。在这些分分合合的年岁里,他们也未有错过任何一天。
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黑色的圆柱形建筑,那之中是时空穿梭得以实现的的核心,巨大的螺旋形引力场。
质量产生引力,物质增生时间。世间的概率与变数由此生发出来。
而人们总是会再相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