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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
昆式一到達基地,巴基就一路趕回布魯克林,弄下山姆讓他自個兒跟弗瑞開沉悶又漫長的戰後檢討會議,他把盾牌頂在頭上遮雨,跑到新開張的北京菜館去買外賣,他答應了史蒂夫,今天會給他買這家店的蕃茄蛋水餃——儘管史蒂夫一如以往的吝嗇於回以任何反應,但他現在牙口不太好,能吃的好東西也不多了。
他急躁得隔兩秒就抬頭張望前面長長的人龍,心裡牽掛只有看護陪著的史蒂夫,那個看一眼少一眼的老史蒂夫,山姆和隊友老取笑他是緊張大師、直升機兄弟,他都懶理,因為他們不懂,他們不懂巴基心裡是有多感恩,多感恩他的史蒂夫終於回來了,他沒有去這趟漫長的時光旅行,但巴基深知短暫的相遇又別離更能叫人思憶如狂,這五秒、這消失的五年、這意識斑駁的七十年,他好像從來沒活過,他只是一直都在錯過,連綿的年月對他來說是多麼的奢侈,他拼了命想抓緊分秒,讓史蒂夫僅餘的時間填滿他這一生,讓史蒂夫無論在哪一刻要與世長詳辭,巴基都有跟他道別的機會。
史蒂夫能在他身邊,就甚麼都好,別的事情他都不多想,曹醫生有跟他說過史蒂夫雖然從報告看來身體狀況無虞,但血清很可能矇蔽了檢查結果,以致無法反映真實病情,史蒂夫很可能已經有阿茲海默症。
史蒂夫在生命的尾聲回來陪他這個老朋友走最後一段路,分離的每一分鐘都使他焦灼不已, 他幾乎能聽到他們的生命正在踢噠倒數,他能想像到史蒂夫坐在窗旁發呆,每下呼吸都透出渾雜的氣音,他的背影如同小時候那麼孤獨而倔強,彷彿一轉身過來,又會是那個面容稚氣的少年,如今百廢待興,所有人都在外忙著重建家園,昔日總是打頭陣的美國隊長,如今被遺留在最後方,徒然對著四堵牆無所事事。
他打了一通電話回家,仍是無人接聽,又把鐘錶師傅修好的陀錶從口袋裡掏出來看。
他們已經有一個星期沒談話了。
自從史蒂夫當日在湖邊跟山姆說過那幾句話,了卻交接盾牌的心事之後,他整個人就像被抽乾了精神,老化用最殘忍的方法慢慢凌遲一個人,哪怕他是英雄,也只能看著自己的靈魂被一點點割走,變成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老頭,巴基知道他在受苦,他正在消亡,但巴基不想放棄,因為他的朋友是個永遠不知放棄的人,他堅持跟史蒂夫聊天,用笑話逗他,試盡一切延緩病情方法,就像昔日他照顧那個體弱多病的小男孩一樣,他在鬼門關拉住了史蒂夫這麼多次,這次也可以,不是嗎?
史蒂夫會偶爾清醒,他會看著滿桌的食物,板起那副嚴肅的模樣,顫巍巍地說:「你不應該花那麼多錢買吃的,我們還沒湊到今個月的房租呢。」然後邊吃邊唸嘮他,有次他看到巴基出任務後臉上的劃痕,就像個八歲孩子一樣,氣鼓鼓地問他是不是被班上的保羅欺負了。
後來史蒂夫很少憶起童年,更多的是樁樁件件使他心碎的事,他會被巴基的鐵臂嚇到,會半夜因為夢見巴基被九頭蛇折磨而驚醒,他會溫柔又悲傷地看著他,說巴基你還活著,我以為我再也看不見你了;他說你知道嗎?我為你而驕傲;他說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有時候史蒂夫忽然淚流滿面,捧著他的臉問:「如果你很難過,你可以說出來,你不需要一個人撐著。」他哽咽著問巴基幸不幸福,巴基不懂回答,他覺得史蒂夫像在胡言亂言,但又像能看透他,巴基反問他幸福嗎,他也沒有回答,相顧無言,史蒂夫忽然想跳舞,於是他們就哼著歌跳起舞來,最後卻伏在彼此的肩頭上痛哭一整夜,像是受了甚麼天大的委屈。
巴基懂了,也許史蒂夫只是不放心他,所以苟延殘存,也許不是病痛折磨史蒂夫,而是巴基在折磨他,巴基苦苦求他留下,使他無法安心咽下最後一口氣。
史蒂夫的懷錶早就壞了,巴基望著重新跳動的秒針,這回他沒法陪著他一同長眠,他身無長物,實在沒甚麼貴重的東西可讓史蒂夫帶走,希望懷錶能如同英雄逝去的愛人,與他共赴天國。
他帶著外賣回家,腳步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他不應該太傷心,那個病秧子史蒂夫過了美滿的一生,他再不用擔心他會因疾病煎熬,也不用牽掛他做蠢事送命,當初他哭著向聖母許下的所有願望都實現了。往後他只要為史蒂夫抬棺,處理好身後事,絕對不能出岔子,有損史蒂夫的顏面,也許他需要尋求佩珀的幫助。而在這之前,他要回家,跟史蒂夫吃一頓美味的午餐,然後聽著雨聲聊嗑,他不想讓一切終結於淚水和悲傷,儘管支撐著他的每根骨頭都在搖搖欲墜。
巴基打開門,放下盾牌,握繄手裡的懷錶,他要準備好面對史蒂夫,準備好送他離開,讓他回去他最好的女孩身邊。
然而他找不到史蒂夫。
每一個房間都不見史蒂夫的蹤影,看護也不在家,他打給看護,無人接聽,讓星期五報告兩人的行蹤,人工智能系統卻完全沒反應,他一顆心在抖顫,不祥預感浸滿肺腑,使他雙腿發軟,他是不是又遲了一步,他是不是連最後一次都錯過了,他腳步蹣跚地來到衣櫃前,打開了櫃門——
史蒂夫抱膝坐在裡頭。
「史——」
「巴基!」
巴基差點要暈過去,而史蒂夫雀躍地跳到他身上去,他可不能讓史蒂夫這副老骨頭摔到,連忙抱住他到床上去,才敢躺下來鬆一口氣,驚魂未定的史蒂夫仍壓在他身上,他撥開那老頭子的瀏海,看著他那雙藍得讓人心悸的眼眸,感覺到彼此胸腔中的心跳正強烈地互相應和著。
「你怎麼走到櫃子裡去?」
史蒂夫老淚縱橫,他搖搖頭,「我一直都在裡面——我是說我感覺就像我一輩子都被塞在裡頭一樣,很黑,我甚麼都看不到,我以為自己死了,我、我是不是死了?」
「很遺憾,我又把你從天堂的門口拉下來了。」
史蒂夫還是很激動,巴基認識了他一輩子,這小子向來大無畏,就連小時候幾次肺炎險險送命也沒那麼慌張,他的臉緊貼在巴基寬闊的胸膛上,摟住巴基的手用力得發麻,彷彿下一秒就有人要從史蒂夫懷裡奪走他,「現在是何年何月?我去還寶石,然後……我忘了甚麼嗎?」
「你看,老傢伙,我們真是難兄難弟,現在我們都試過失憶了。」
「不單止這樣,那些黑暗分解了我,我還忘記了我自己。」
「你總該記得是誰跟你說『誰他媽是巴基』吧?」巴基温柔地撫摸他佝僂的背,「沒關係的,史蒂夫,沒關係。」
「巴基 ⋯⋯我⋯⋯」史蒂夫抬起頭來含糊低語,他口齒不清,劇烈喘息,有千言萬語要對他的好朋友說,奈何就是無法宣之於口,只能盯著巴基望到天荒地老,彷彿固中有玄妙沒法參透,「我⋯⋯」
「我們可以慢慢來,就像你幫我那樣,好嗎?記憶不會跑掉的,那時候你告訴我,它只是藏在一個我們看不到的角落,不需要今天就記起來,你——」
巴基忽然察覺到甚麼,兀然止住了話。
史蒂夫的聲音不同了。
他聽起來不旦不再沙啞滄桑,還很稚嫩,簡直像十六歲的他。
巴基拭去他臉上的淚痕,無意中摸到他臉上有一層像特效化妝的黏膠,巴基小心翼翼地掀起它並把它逐小撕下來,那張人造皮膚延伸到頸部,蛻皮之後,史蒂夫看上去年輕了一點,但還是殘留著皺紋和色斑,於是巴基用指尖輕輕地沿著紋路摸,後來變成兩手捧住史蒂夫的臉蛋,像掐麵團般又揉又搓。
他對史蒂夫的手如法炮製,然後像幼時那樣矯正他輕微佗彎的腰板子,巴基捋起他的衣衫查看摸了一把,手感都是滑溜溜的。
史蒂夫變回了十六歲。
「星期五,幫我打給班納博士!」巴基大喊。
「下午好,星期五已經下線,我是賈維斯,班納博士已在路上,另外——」
「好了讓我自己來,嘿,我們又見面了,對你沒猜錯,就是我,獨一無二的托尼‧史塔克,我還沒死——應該說我在死前把意識上傳到雲端了,有點像攻殻機動隊裡的女主角那樣,你們有空看看,那系列的動畫片都不錯,不過我——喂你們有在聽嗎?我是貨真價實的,不是錄音,我想禮貌上你們應該配合一下,比如激動落淚?」
另一把同樣聒噪的聲音也從房外傳來,「該死的巴恩斯你是有無影腿嗎?弗瑞今天有事取消了會議,我想拿把傘子再追上你,你就不見人影了,我——」
「啊,哇噢,」山姆看著騎在巴基身上的迷你版史蒂夫直傻眼。
「嗨,小鳥,對,是我,別東張西望了,如果你想你可以對著監控鏡頭跟我打個招呼。」
山姆被嚇得快要暈過去,「老天,我要跟你們這堆怪人絕交。」
X
他們面面相覷呆愣了一會,巴基首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累得一頭倒在史蒂夫的肚子上,「事先聲明,我的腦子經不起折騰,我會瘋掉,瘋掉的話我會砍人,」史蒂夫用手指撥他的髮轉,他悶聲道:「砍人的話,我第一個就拿史蒂夫.一天到晚淨會把我嚇到屁滾尿流的怪胎.羅傑斯來開刀。」
史蒂夫翻翻白眼,「巴克,你要是這麼容易被嚇到,早在我肺炎快斷氣時就應該這樣做。」
「你們倆又幹了甚麼好事?」山姆雙手環胸,還是把眼瞪得老大,「你現在看上去年輕得像我的侄子。」
「我之前變老了?」他看著自己雙手,「現在又變年輕?」
「據賈維斯的檢測,你現在最多二十歲,比二零二三的你年輕幾年。」托尼用他的專業角度分析道。
他跟巴基四目交接,不約而同地長吁一口氣,然後又默契十足地一起噗嗤大笑。
「史蒂薇,史蒂薇啊史蒂薇,你知道嗎,全宇宙就你最會搞事,你他奶奶的就是不消停。」
變回豆芽菜的他聳聳肩,「彼此彼此,」他深呼吸了好幾回,巴基的體温和笑聲慢慢安撫了他,讓他相信眼前所有並非海市蜃樓,「我可沒有在高速公路上跳到別人的車頂然後把某個人扯出來擲飛。」
山姆再一次被他們面對重大變故卻能一笑置之的態度而驚呆,「你肯定這個是史蒂夫不是外星人?」
「托尼,很高興能再聽到你的聲音,我想你是有事情要告訴我們?」史蒂夫那凝重鎮靜的氣場,登時把聚舊活動換成作戰會議。
巴基給山姆遞了一個「瞧瞧,這是不是很史蒂夫」的眼神,山姆回以白眼。
「小孩們終於準備好聽豬媽媽說故事了?很好,聽事實上我剛才已經跟佩珀講了一次,我只會再講一次所以你們仔細聽⋯⋯」
「我之前一直想創造奧創,但我失敗了,幻視也沒有隨著那記響指回來,為了預防萬一,我把自己的意識存放在脫離了幻視的賈維斯那裡。我知道羅傑斯你想說甚麼,前車可鑒,所以我讓自己沉睡,如果地球太平穩定,我就不用醒來,但若人工智能發現嚴重問題——會讓人類滅絕的那種大問題,我和賈才會被完全激活。」
「我最近——也不是最近,從紀錄看來這時空斷斷續續地出現異樣,但世界差點被毀滅,我以為小小波動不算甚麼,不過後來我找到娜特,對,我們的紅髮女孩,但她在監控錄像中若隱若現,像幽靈一樣潛行城市之中,我設法聯絡她——」
史蒂夫撐起身來,「哪兒?我們現在就去找她。 」
「隊長——老隊長,隨便吧,我暫時沒有她的下落,一有消息我會通知你,你得聽我的,因為娜特也死了,至少我肯定她不是人,她以違返物理定律的方式閃現在世界不同地方,你不可能追查得到,所以得靠賈維斯,我翻查了一下監控紀錄,看到你躲入櫃子裡變身時,這個空間的座標從-199999跳轉成一堆亂碼,意味著這個時空正在崩塌扭曲。鍳於你曾經為了歸還寶石再次穿越時空,根據班納的說法你還留在過去結婚,如今又返老還童,我懷疑你跟這一連串的時空波動有關。」
巴基摸著他耳背的痣,檢查他身體的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變化的原由,「你回來之後就痴痴呆呆的,你對這段日子有沒記憶?」
「只有一點,我偶爾知道你在跟我說話,我像在做一個醒不過來的夢,我把最後一顆寶石——宇宙魔方還回去之後,佩姬忽然出現在我面前,我們在她的家裡跳舞,隨著音樂一直跳,一直跳⋯⋯一開始感覺很好,但慢慢變得詭異,我像個上了發條的人偶,在音樂盒裡不停旋轉,而我甚至不再清楚懷裡的人是不是她。」
史蒂夫望到衣櫃旁邊的懷錶,某個念頭隨即闖進腦袋又打滑撞散,他的腦袋仍有點渾噩:「然後我回來了,你們說⋯⋯我結了婚?天啊我真的不知道,我記不起來,每次我要想個究竟,就感覺到眼前漆黑一片, 像被擠壓在櫃子底裡,我嘗試想下去,黑暗的時間就越來越長,最後思緒被癱瘓,只能聽到你的聲音。」
「但是你曾經跟我們說,你回去過了一些史塔克建議你過的正常人生活,你還把盾給了我,那時你還是清醒的吧?」
「等等,我可沒建議他穿越時空去談戀愛,是我們的大英雄總是要做些驚世駭俗的舉動,呃你沒給剛出生的我織毛衣吧?算了別告訴我,我不要想像那個畫面。」
「我是打算按班納說的那樣,悄悄還寶石,小心溜走,不想節外生枝。」史蒂夫回答。
托尼乾笑兩聲,「你糊里糊塗就跟你的初戀結婚上床生小孩,過了七十年把盾給了別人,然後你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樣做?難不成九頭蛇把你洗腦了?啊不,真有可能是他們。」
「我不知道我跟你們說過甚麼,我所有零碎的記憶都是靜音的,我可能回答了你,我感覺我說了需要說的話,做了需要做的事,好像有人把話放到我嘴裡,然後⋯⋯我的任務就完成了,我真的是佩姬的丈夫?我改變了現實?」
「賈你查得到甚麼?」
「所有紀錄都顯示卡特女士的丈夫是丹尼爾.薩沙,羅傑斯先生並無子女。」
「史蒂夫確實沒跟我們說他跟誰結婚,我問過他,他說他不想談,但他回來後老是看著他那個貼有卡特照片的懷錶發呆,我想不會有可能是別人吧?」
巴基補充:「這段日子他也沒提起過任何關於那次時間旅行的事。」
「那這段日子我都怎樣過?」
「魂遊太虛,不然就是變成一頭巴基獸,」山姆表情誇張,模仿某個說話像嘴裡含住石頭的傻老頭道,「巴基我們去看電影,巴基我抓住你了,巴基為甚麼在冰箱裡睡覺,巴基前巴基後,就如同很多我見過的退役老兵,時間在他們身上徹底失靈,讓他們可以在自己想要的記憶裡流連忘返。」
「但我跟你們說是我自願留在過去,對不對?我活到二零二三,然後我寧願在歷史裡過活,」史蒂夫壓抑著在胸口膨脹的憤怒,咬牙切齒,「我回到了,我回到——」
「一九七零。」山姆接話。
托尼糾正他,「嗶,案答錯誤,如果羅傑斯隊長要跟佩姬一起,他得在七零年代歸還魔方後再跳回去四五年左右,因為七零年卡特已經嫁人了,我想我們的好隊長括號前任不會想給別人戴綠帽。」
四五年,二戰剛結束,如今回想起來恍若隔世,過去,他在那個處假的房間中睜開眼時心心念念的過去,那對他來說是何意?當然,是那一支舞,失落的愛情,還有⋯⋯在一片泥濘茫霧中奮力思考中的他忽然像被絆到,思緒一個趄趔重重摔倒,他被猛烈撞擊了一下——
還有巴基。
他合上雙眼,呼嘯而至的火車似要來追魂索命;巴基,雪地上也要流光他的血;巴基,在温床於神盾局的九頭蛇囚牢裡無望地背頌軍號。一九四五、一九七零,無止盡,不間斷,這是他和巴基的過去。
無不可挽回的悔恨,煉獄的源頭,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過去。
「我回到了四零年代生活,我回去過活,」史蒂夫暔暔道,努力說服自己這不爭事實,「然後因為這一己私欲,自食惡果。我沒被人折磨七十年,我從沒嘗試反抗,只是我⋯⋯我受不住誘惑,一時鬼迷心竅?」他慘淡地笑起來,面色煞白,聲音抖個不停,「連我都不太認識變成這樣的自己,卻要佩姬接受我,跟我結婚生子?」
他的思緒如一團想往上飄散的氫氣,視野又開始暗淡無光,巴基握住了他的手,「回到這裡來,聽著,我不同意你的說法,而且不接受反駁,傻子,我可比你更熟悉我不是我這種身份問題,我可以跟你吵三天三夜,但現在我們要先把事情理清楚,對吧?」他舔了舔唇,決定和盤托出:「在你踏上那個傳送器之前,我就有預感,我覺得你會留在佩姬身邊不再回來。」
「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太多太多,我也有想過說點甚麼讓你記得回來,在你摟住我告別時,我想⋯⋯」
巴基哽住了話,他望見史蒂夫深邃的藍眸,眨眼間又變回那個十七歲的少年,一不小心就栽進那片汪洋之中,湛藍之中是他熟悉不過的忠誠、勇敢、坦蕩,還有對他莫名的渴求在湧動。
史蒂夫如同年少時的他,他從不掩飾,又從不自覺,他是如此的自然直接,久違的忐忑再度佔據巴基的心房,彷彿這些眼神接觸都與世間鐵理相悖,既定的軌道被拆去,窮盡處的大門敞開,嶄新而危險的未知數在前面等待不明就裡的路人。
「我想我不應該擾亂你。我猶豫了,我根本沒想到這會引起時空混亂,我只知道你值得擁有一個大團圓結局,王子跟公主注定要跳上約定的一支舞,幸福地生活下去,這是經典情節,大家都會喜歡。」
巴基感覺自己很久之前就知道這結局,打從他明白史蒂夫跟他將會遇到的女孩男孩都不同。他的前半生由無數個史蒂夫的身影交織出來,他是他長達半世紀厄運裡的一線生機,叫他被封於冰淵仍要攀向天際。
然而巴基深知自己終究留不住這抹陽光,他去打架,他去參軍,他一往無前,他總要比巴基先走一步。
巴基低頭訕笑,「這也許是上天讓你找回幸福的途徑,所以我跟你訣別。」
史蒂夫抽了口涼氣,「我以為你只是跟我開玩笑。」
「為甚麼是結局?他看上去還能再戰一百年,這最多是中場休息,而且你說的結局太老套了吧,我們又不是迪士尼童話故事。」托尼說。
「先生,主流的童話故事通常會鼓勵小孩珍惜光陰,不是沉溺過去。」
「回想來起我也不太清楚為甚麼是我接盾,我已經退役了,原本是打算報讀課程,考取心理咨詢師的牌照,但計劃總是追不上變化,也不是說我不想接,但我都還沒反應過來,事情就定下了。而且史蒂夫你不是挺喜歡莎朗的嗎?我知道五年能發生很多事情,但你執意要逆轉時間回歸平還是讓我吃了一驚。我以為你們溝通過,只是把我蒙在鼓裡,不過看巴恩斯你平日除了對著老頭子臉就臭得像全世界都死有餘辜,我大概也能猜到你沒跟史蒂夫合謀坑我接任美國隊長。」山姆越想越覺得古怪,「見鬼,我們不會是集體中邪吧?」
巴基瞪了瞪山姆,「操你。」
山姆挑挑眉反擊,「所以你事前有預感他要冒著搞砸所有事情的風險,回去跟卡特組織家庭,你還傻不啦嘰地祝福他,完全不擔心他的安危?」
「好吧,操我。」巴基舉手投降。
「山姆,別這樣說,這是我的錯。」
「可能是你的潛意識作祟。我是說,就算羅傑斯是個絕世老古董,喜歡史詩式自我犧牲,但誰都有私心,對不對?這事情我不會怪你,如果是我,我也想去攔住冬日戰士救我的父母。」
史蒂夫搖搖頭,「當我在頭一次偷魔方途中意外看見她時,我有想過回去跳那一支舞,就如同我時常會想過回去那列火車上救巴基,去布魯克林給我的母親買一份生日禮物,我們總會想彌補遺憾,但是我不會做以上任何一件事,即便沒有風險。過去已成事實,何必自我安慰?哪怕時光倒流,一切重來,佩姬還是當年的她,我卻不再是當年的我了。」
「在我還沒遇上巴基之前,確實是非常迷茫,但之後發生的種種,使我逐漸明白一切的意義所在,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身處廿一世紀,我看過彩色電影,吃過膨化食品,有了新的隊友,新的責任,我還跟巴基在母艦上掐架。我和巴克的人生變得簡直一團糟,我們經歷了很多,我們還會經歷更多,我沒理由要裹足不前。這個時代也許不盡人意,但我依然熱愛她,我仍想為之奮鬥,迎接又一個光怪陸離的日出。」
「說實話,我至今仍會覺得不適應,好像我是石器時代的遺跡,可就算我以未來人的姿態安頓於一九七零,我也只會是另一種的『過時』,如果我就是跟這個世界不對盤,時間後退前進又有何分別?」他無奈地笑,「我連一丁點留下來過活的記憶都沒有,一切就好像只有十秒鐘,十秒之後,我就坐在長凳上看到那個湖了。」
他實在是一頭霧水,轉眼間是七十年,如今轉眼間又是一生,上一次他至少在沉睡前擊退了紅骷髏,那這次他可有成功救出被九頭蛇囚禁的巴基?當年的巴基看見匿藏過去不願回到現實的他,會不會把他揍得滿地找牙?
「哥們兒,我們連世界末日都見識過,沒甚麼是解決不了的。」
巴基摟住他拍拍後背,他想起了踏上傳送器前的那個擁抱。
它們都是一樣温暖,給予他繼續前行的力量,當時巴基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那是他們的命運循環:擁抱,然後天各一方;擁抱,然後生離死別。戰火讓一個七十年橫隔於他們之間,巴基拼了命活下來趕上他,然後他又親手劃出另一個七十年的溝壑,這次巴基只是站在原地,輕輕地說了一句我會想你,全因他認為他會幸福。
史蒂夫伏在他肩窩上難受地抽氣,他的肺部像是要懲罰他而悶燒起來,他喘了好幾下才能開口說話,「巴克,在我碰到你之前,我感到可怕的孤獨,被屬於我們的時代所拋棄,我連走在熱鬧的大街上,心裡都像鍍了一層冰,我畏懼在身邊流動的一切其實與我無關,我擔憂不再被需要,我找不到我自己的位置,」他把壯碩的巴基死死地箍在自己幼細的雙臂裡去,沉痛地說:「你也嚐過這滋味,你知道一旦你落單,那種感覺就會死咬住你不放,像陰魂纏身,你該死的清楚。」
不,巴基不僅是過時之人,他還是個蠢貨,他會被夢魘和恐慌症或者甚麼不具名的腦子短路折騰的嘔吐一屋,癱在廁浴室不醒人事,然後次日起來又拖著陳年血債,拼盡所能地贖罪。
一路走來,史蒂夫難免患得患失,只要不相見,他就會本能地想念巴基,當他憶起某件兒時趣事,轉身卻發覺可與他分享快樂的人不在身邊,心上那道名為巴基的傷口便隱隱作痛。
唯有相濡以沫可治沉痾,上天卻偏要他們聚少離多,他一而再再而三缺席巴基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決心不再錯過將來,一有空閑回到瓦干達的小草屋,他都會拉住巴基說他的大計,他說他要儲錢,在布魯克林買一間公寓,這次輪到巴基替他擦鞋子倒垃圾,他還會用視像通話,讓巴基看他用假身分開的戶口存折,說說賣出多少幅插圖,離目標還缺多少。巴基在冷凍艙出來之後,一直迴避談及自己的打算,他厭倦戰爭,卻未曾想過退下火線,於是史蒂夫給予他美好的願境,築起了天花亂墜的夢,卻又獨留巴基一人空守這些期盼已久的安樂日子。
「老天,你只是離開了十秒。」
「我他媽離開了一輩子。」史蒂夫感到喉頭發澀,「真的太瘋狂了,我居然驟眼間過完了沒有你的一輩子。」
他都還沒來得及跟巴基說盡他們的前半生,填補他記憶中所有的空白,他若然真是一去不返,那巴基就可能終其一生都沒辦法找回這些碎片,沒有人能再告訴他巴恩斯的家是甚麼模樣,告訴他巴恩斯家的大兒子有多淘氣頑皮,跟史蒂夫一起闖過多少禍。天啊,他真的能堅強到過完沒有巴基的一輩子嗎?難道他不會在煮晚飯時,想到那個捉襟見肘卻仍要捋起衣䄂給他炮製大餐的傻瓜嗎?他不會在入睡時,想起那個從碼頭下班回來,倦得一身汗臭就竄入被窩的骯髒鬼嗎?
「說不定你在那邊找到了另一個我。」
「但你才是那個跟我一起經歷過操蛋新世界的巴基.巴恩斯!我只屬於當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沒有人應該當逃兵,更何況我已擁有我所思所念的一切,我好不容易才得到這些,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來。」
史蒂夫放開他,挺起瘦小的身板遏力擺出權威的架勢,義正辭嚴地說:「我受夠了這些突如其來的分開,我已經九十歲了,不喜歡翻天覆地的變化,每一場——尤其是關於你的離別,對我來說都很嚇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這幾年我們沒辦法一起生活,現在就連說再見的權利都沒有嗎?聽著,巴基,你完全有權讓我留下。如果有一天我要走,或者你要走,」言及此,他不禁哽咽,「我們要好好告訴對方,至少要提早廿四小時,然後我們去吃大餐,逛街,規劃未來,商量聯絡方式,約定見面時候,然後我們會躺在同一張床上聊心事睡覺,少一個步驟都不叫道別。這不單是我對你的要求,也是我對你的承諾,聽到沒有?」
巴基嗤笑,「你確定自己不是穿越過來的十六歲羅傑斯嗎?因為你聽上去跟當年不讓我跟我妹鬧脾氣的他一模一樣。」
「別想著說兩句俏皮話就能混過去,我跟你還沒完,往後再談。」
他凝望著史蒂夫倔強的神情,半晌後低頭輕歎,「我應該跟著你去,我總是跟著你,哪次放你一個人,保準沒好事發生。」
史蒂夫一如當日誓言要不惜一切參軍的他,藍眸裡激蕩起來的使命感燒成一團烈焰,「閉嘴,這完全、百分之一百是我的責任,滅霸殺死了我們一半人口,一半!而世界不會因為一個響指魔法就回復正常,現在才是開始,混亂的土壤最容易滋生出更可怕的勢力,我們在一戰後出生,都知道戰爭不只是子彈,它更像是慢性毒藥,深藏在頹垣之中,散播疾病、恐慌和下一場殺戮,我不能——」他深呼吸,壓住要從體內撕裂他的憤怒,「這可能是恐怖分子的最好時機,一子錯,便是萬劫不復,我需要確保沒有更多人再為這個操蛋的地方而犧牲,而且我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我在小時候也是能照顧自己,你是我的死黨,不是我媽媽。」
「但這是我的選擇,而我永遠都選擇你。」巴基的口吻理所當然得彷彿在說炸雞一定要蘸泰式辣醬,「看,我們都做了些不像自己的事情,半斤百兩。」
史蒂夫撇撇嘴有點不服氣,但神色總算緩和下來,「強辭奪理。」
「反對無效,前任美國隊長請謹記,美利堅法庭的原則是無罪假定,切忌未審先判。」
「對不起,我錯了,迪士尼結局才不老套,你們才是教科書式的老套,如果羅迪跟我這樣說話,我會一個手榴彈掉過去,天哪,我打賭你們不敢再聽一遍自己說過甚麼,賈已經錄了音,你們要不要聽?」
山姆早就習慣這對三五不時就要膩歪抒發兄弟情的老冰棍,沒被帶跑話題,「所以會不會是寶石影響了你們的思想?」
「噢心靈寶石,那顆蠱惑人心的小玩意,但那時洛基至少也要用權杖戳人胸口才能奏效。」托尼飛快接道。
「那麼說,我還有可能變回那個愚蠢的老頭?」
「嘿,你現在有兩個超級大腦的支援,如果你再發神經,我們會想辦法。順帶一問,這個盾牌是從哪來的?我能不能理解成,你偷了我老爸幫另一個羅傑斯打造的盾牌?」
史蒂夫眉頭快要打結,百思不得其解,「它⋯⋯它直接就出現在我手中。」
「先生,班納博士在大廳等候,我已跟他說明了情況,以及我已接通了羅曼洛夫女士的手機,你們隨時可展開通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