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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点约定

Summary:

这样,纪律就制造出驯服的、训练有素的肉体,“驯顺的”肉体。纪律既增强了人体的力量(从功利的经济角度看),又减弱了这些力量(从服从的政治角度看)。——米歇尔·福柯《规训与惩罚》

Notes:

闪点(Flash Point),指规定的试验条件下,使用某种点火源造成液体汽化而着火的最低温度。

Chapter Text

      当1832号工具人头部以下全身赤裸,跪在他面前给自己做扩张的时候,格朗泰尔想起了自己失去处子之身的那个下午。那时盛夏的空气令人焦躁不安,邻居家盲眼的小姐姐披散着打满了结的蜷曲长发,把刚刚步入少年的格朗泰尔拉到阴暗的小巷,用棕色的手指掰着他的下巴,看我。她嘴里叼着各种奇异花纹的布料拼接成的裙摆,在格朗泰尔的注视下,将另一只手探入自己的下体。1832的动作和她一样不疾不徐,每一次抽插都没有丝毫犹豫,指关节上的唾液和体液微微发亮。

      最终格朗泰尔被引导着进入她的阴道,她摩挲着胸前的檀木珠吊坠,嘴里喃喃念叨着:卡玛,卡玛,卡玛。

      Karma,羯磨,因果。人生不过是黑暗中缠结起来的长线。比如要是格朗泰尔在那个十九岁的早秋,没有因为前一天在新生派对上纵欲过度,而趴在《让你幸福的简明经济学讲义》上睡着的话,他就会学到什么是帕累托改进。

      在没有人遭受不快的前提下,至少有一人变得更加快乐。“它对于性刺激是非常敏感的,您看它光靠手指刺激,就几乎全硬了,”不辞辛劳把1832送货上门的委员会执行官,站在旁边微笑着介绍,“您再看它腹部、臀部和大腿的肌肉,真是再适合性爱活动不过了。”1832如同云石雕刻出来的胸膛起伏着,晃动着腰部配合自己手指的动作,黑色的面罩蒙住了他的整个头脸,只露出微张的、潮红的嘴唇,流露出低低的喘息,一个帕累托的幽灵游荡在格朗泰尔的客厅上空:这么一具肉体可不能浪费了。

      工具人的面世,是新世界一项才华横溢的改进,再精密的自由世界,在概率法则的作用下也总有那么几个破坏者,但即便灵魂已经堕落,那些完整而有力的肉体,总归是无辜的。“您不必感到尴尬或不适,它听不到、看不到、也闻不到——”执行官耐心地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格朗泰尔解释道,后者的脸色猛然一变,让执行官嗤笑出声,“您在想什么呢,委员会从不执行肉体伤害,”肉体伤害是旧世纪、老古板、下等人的做法,“只是给它植入了耳腔和鼻腔气囊,连接着面罩,阻断了声音和气味而已。”

      当癖好被引导,精神被治疗,那些被重新赋予快感与价值的肉体,就能再次加入到这个世界巨大的、狂热的快乐里。1832的喘息化作甜腻的呻吟,汗水在象牙白的肩膀上闪着光,当他又一次调整角度把手指伸入体内时,他扬起脸,冲着他看不到的、格朗泰尔的方向,轻轻咬了咬下嘴唇,然后那丰满的唇瓣又从牙齿间弹开。他腿间涨大的阴茎几乎是在同时跳动了一下。

      格朗泰尔自己的阴茎也在运动裤里挺了起来。

      这些工具人出现在橡皮粉和柠檬黄LOGO的电视节目上,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肉体快感,带来收视率、利润和擦着珠光眼影的女主持人做作的惊叹——“果然高质量的性爱会让皮肤更加细腻呢!”——同时再也没有死刑、苦役和监禁惊扰公民们良善的内心。帕累托改进。遗憾的是,格朗泰尔不是这种节目的粉丝,有幸成为本期的头等奖得主,还让他平时见了就发毛的执行官亲自跑到这偏僻的山里给他送奖品,只是因为他那天软性毒品有点上头,被路边抓住他衣角、眨巴着大眼睛的小女孩哄骗着掏光口袋,买了几百张彩票而已。

      常言道,好人有好报,傻人有傻福。

      “如果需要,您可以使用遥控器将腔道气囊关闭,之后很轻易就可以取出了,绝不构成任何伤害。”执行官把一个极简设计的方盒子塞到格朗泰尔的手里,“我们的建议是,为了您的体验,请在需要深喉时取下鼻腔气囊。”

      1832俯下上身,似乎是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当他的脸贴上冰凉的瓷砖地面的时候,那洁白而结实的背部显著抖了一下,格朗泰尔胡乱接过盒子,感到有点儿头晕目眩。他脑子里全是这完美的肉体,以各种姿态出现在他家里的各种地方,这并不能怪他——作为一名居住在城市西方边界小山里的木雕技师,格朗泰尔一周只进城一次,卖掉作品、换来钞票、囤积日用储备,顺便在酒吧旁边快被劣质香精泡霉烂了的汽车旅馆里,完成性生活的KPI(独身是新世界绝不建议的选项,心理咨询师、两性公众号、刷着蓝墙的男子医院和刷着粉墙的玛丽亚诊所,都对没有性生活的人虎视眈眈)——他已经习惯了并不遮光的窗帘放进从左往右晃的灯光,把身边、身上或者身下人的肉体映成蓝色、紫色或者绿色的,可身前这人肆无忌惮地,让自己几乎是散发着柔光的身躯,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中。

      这要是在酒吧里,他就去请这人一杯酒,交换些嗑药心得,讲两个不太黄的黄色笑话,拍拍肩膀蹭蹭手指,再若有若无地把下身靠近。如果过程中并没有被打一个及以上的耳光的话,事就这么成了,一些繁琐无味的程序。(若是被打了耳光还能成,或许还有点乐趣。)

      但像1832这样,割裂了空间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美好肉体出现在你面前,捎带手还给自己做好了扩张的话,应该怎么办呢?格朗泰尔夹在原则、欲望和无限的可能性之中,无法做出行动,直到执行官提高了声音提醒他:“……先生。”

      “啊,啊。”格朗泰尔清了清嗓子。

      “基本介绍已经完成了,最后我们高度建议您提供它日常必须的营养、休息时间与适度的清洁——对了,它能够承受高频率的性爱,也能够在无人照管的状态下安静地待很久,这一点请您尽可放心。”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格朗泰尔还是不明就里地点点头,于是执行官礼貌地笑道,“祝您生活愉快——另外,如同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它需要等您的手势命令才会自慰——比如现在,它是不会碰自己的阴茎的。”

      手势?什么手势?格朗泰尔眨巴眨巴眼睛,但最后半句话他总归听懂了。于是当执行官给他关上屋门,格朗泰尔就立刻蹲下身,扶起地上的1832——当他那布满做木雕留下的厚茧的手掌碰到1832光滑的肩膀,后者不自觉瑟缩了一下——1832在他的支撑下又回到了半跪的姿势,现在仰着脖子喘着粗气,阴茎肿胀着溢出透明的液体,高潮的临近让他甚至连身上也开始泛红,不舒服地扭动着,但他确实没有碰那儿一下。

      然而,格朗泰尔并不知道他需要什么手势,我们也无从得知这位不好好听使用指南的人,那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之,经过一阵时间不长的拉拉扯扯,情形变成了:格朗泰尔岔着腿坐在地上,1832在他身前,靠着他的肩膀与前胸,然后格朗泰尔握着1832的右手,放到他那已经湿润了的阴茎上,1832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呻吟。

      结果就是,1832开始在格朗泰尔的怀里自慰,手掌和阴茎接触的部分发出令人遐想的声响,上半身在格朗泰尔胸前蹭来蹭去,连呼吸也充满了欢愉,肩胛骨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焚香气味,像是神殿大理石柱子之间照下来的阳光。格朗泰尔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万念俱灰地望着天花板,努力回忆着《让你幸福的简明经济学讲义》里到底有什么还能记得的概念,假装不知道自己的阴茎已经愤怒地完全挺立,抵住了1832裸露的尾椎骨。

      当怀中的人的动作突然停下,然后开始一阵阵战栗,格朗泰尔干脆闭了眼睛不敢看。享受吧,超我叫嚣着,诚实面对你的欲望。1832的肤色、身型、声音,完全就是他喜欢的类型。甚至还有那样的嘴唇和牙齿,格朗泰尔想知道真做起爱来的时候,1832会不会咬住他的肩膀——不不不,不能想——应该说,就是因为每一项都恰好命中了他最喜欢的点,反而不能就这么上了完事。

      你太搞笑了,超我说,哪儿有人那么特别,难道你还想搞什么仪式吗?

      闭嘴。格朗泰尔紧闭双眼,咬牙切齿。一只手向后摸索到了他的裤裆那里,操。

      “你等等你等等。”格朗泰尔抓住1832的手腕,后者顺从地停了动作,格朗泰尔却莫名觉得他对自己的反抗不以为然——好吧,顶了人家的尾椎那么久,确实是没什么说服力——但既然人家都乖乖挪开了手,格朗泰尔也只好放松了钳制,于是1832转过来面对着他,蒙着黑色面罩的脸几乎要贴近他的鼻尖。

      这个看不到、听不到也闻不到的工具人,靠这么近在想什么呢?他们之间的空隙少得可怜,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格朗泰尔可有正常的嗅觉。那悠久的焚香味和色情的体液味道混杂在一起,快要把他熏得失了智。这样不行,他想。虽然说不出原因,但如果点了“就地上他”这个选项,总觉得会发生一些糟糕的事情。

      所以,他摸过旁边被扔到地上的遥控器盒子,按下按键关闭了执行官提到的“耳腔气囊”。

      他只是想跟1832说两句话而已。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举动实现了自己的另一个愿望:1832突然地、像被锐器刺中了一样地咆哮起来,然后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那整齐的、贝壳一般的牙齿,同时也是锋利的。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格朗泰尔一瞬间失去了判断能力,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怀疑自己闻到了血的腥味。刺痛猛然又加重了几分,是1832挪动着身体把侧脸贴到他的脖颈上,然而并没有松开嘴,格朗泰尔忍不住嘶了一声。1832用手捂住另一只耳朵,整个人开始发抖——但与刚才情欲诱发的颤抖完全不同,愤怒、挫败、焦急和不甘心,像被围困的野兽从皮毛间滴下鲜血,格朗泰尔听到那低吼轰隆隆地在旷野上回荡——不,他没有听到,这也不是真的吼叫,是什么东西闯入了他的精神图景。

      “……哨兵啊。”

      感官过载确实可以解释他的表现——但即便是曾经在塔里鬼混得天昏地暗,调戏各路哨兵小哥哥小姐姐的格朗泰尔,也没见过有人仅因为声音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无论如何,在这种状态下无法建立起有效的精神屏障,于是格朗泰尔伸出手,放到哨兵的后颈上,试图进入后者的精神世界,虽然他精神触手课程的考核是C。

      然后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光,折射出来的所有色彩,空气的振动,弥散的气味分子,脚下的地面和头顶上的天空,快乐和痛苦,体系和范例,相关和因果。

      时间消失了。

      他张开嘴,声带徒劳地振动着,却捕捉不到自己的话语。

      有人听得到吗有人听得到吗有人听得到吗有人听得到吗有人听得到吗有人听得到吗有人听得到吗有人听得到吗有人听得到吗有人听得到吗有人听得到吗有人听得到吗?

      仿佛是自己也无法解码的古老语言,通晓它的整个部族都早已化为了灰烬。

      我在这里多久了?之前是什么样的?真的有过“之前”吗?

      ——快醒来。

      “之前”,他曾经听到过。

      “——!”格朗泰尔浑身冷汗地从那恐怖的虚空中逃脱出来,连声音也无法发出,他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几乎要对眼前天旋地转,但确确实实是存在的空间和色彩,跪下来致以谢礼。这是什么——

      1832倒是终于放开了他的肩膀,把头挤进他的怀里,耳朵紧紧地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胸腔——格朗泰尔才发现,自己的心跳跳得异常之快,喘气都有些困难。这简直是死里逃生。

      这是这个哨兵的精神世界?

      只不过是一瞥而已,都已经让格朗泰尔庆幸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刺痛着,宣告着我存在我存在我存在。哨兵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格朗泰尔叹息一声,去摸索旁边的遥控器。他从没接触过这样的痛苦与无助,他需要想想怎么办。

      话说,这又是精液又是血又是汗的,能怎么办呢?

      先洗澡吃饭吧。

      耐心是新世界已经比较少见的、格朗泰尔身上为数不多比较贵重的品质。他拿纸巾给1832将就着擦了擦,就领着戴回了耳腔气囊的、终于冷静下来的哨兵,拉着他的手一路从客厅摸过去。卧室的门和门把,床的位置,衣柜,衣柜旁边是洗浴间的门,洗浴间的门把,洗手台,洗手池,旁边的牙膏和牙杯(得多准备一份),挂在架子上的毛巾(混用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叠在上一层架子上的浴巾(或者你能辨认出特殊的一条),马桶和冲水按钮(行了摸一下就行啦),用以干湿分离的瓷砖门槛和磨砂玻璃(小心脚下),小架子上的洗发水和沐浴液(啊,那洗发水我拿走了,别弄混了)——1832全程都很安静,专注地用手指感受着每一个物件,直到格朗泰尔开了浴室的花洒,握着他的手去拧水龙头,向左变冷、向右变热,1832将手背贴近水流,自己试了一试,然后他——从唯一露出来的嘴巴来看——笑了。

      他周身所有的空气都向这笑容屈服。格朗泰尔的心脏突然跳漏了一拍。

      “你……洗个澡吧。我去做饭。”鉴于1832并不能听到,格朗泰尔实际上是在自言自语。

      由于突然多了一个人,这个星期必须多下山一趟。格朗泰尔换了件干净衣服,对着冰箱想。话说回来,并没有几个向导会选择住在山里——毕竟站着把钱挣了对这些精神控制的天才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拥有信用,拥有所有;操纵人心,操纵一切。如果你能够调控感官、编制梦境、徒手建造乌托邦,那么制造一批消费者,无非弹指之劳。那些嘴唇在所有的屏幕上跳动:听我的,听我的,难道你不想变得更开心?无数政客和商家来到这里,擦洗得一尘不染的豪华轿车把塔团团包围,向还没毕业的向导们,捧出许诺和协议,如果格朗泰尔能够走上这条康庄大道的话,他就不用像现在这样隐姓埋名,唯恐那些求贤若渴的眼睛,发现有个向导竟然居住在深山老林——可是。

      人生不过是黑暗中缠结起来的长线。他记得塔里哨兵向导们的信息素汇集成彩虹色的花路,记得女孩们短裤制服下,牛奶色、焦糖色和咖啡色的大腿,记得那些会让体液也变得五颜六色的鸡尾酒,记得快乐的洗衣工们对此也毫无意见。他记得雪松小姐的黑皮高跟靴和耳光,麝香先生九浅一深的性爱技巧,记得蒙德里安床单上四具纠缠的肉体,让人开心就是爱,让自己开心就是自由。他也记得,事情是在什么时候,突然无聊得令人难以忍受。

      格朗泰尔听到水声停了。

      他放下刀,弯腰确定了烤箱的时间,然后便走到浴室里,看到1832拿着浴巾,慢慢地沾掉身上的水珠,动作优雅得就像天鹅清理自己的羽毛。但是,天啊,他的肩背。“你都不怕烫的吗?还是不会调水温?”格朗泰尔让他转过去检查背上那一大片红痕,热水鞭笞过的白皙皮肤,不过好在只是轻微烫伤,1832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是状若无辜地歪了歪头。

      “你等等。”格朗泰尔叹了口气,出去卧室的床头柜里翻出凡士林软膏,挤在手心里抹到1832的背上。凡士林,一种烃类半液态混合物,适用于润肤、烫伤和人体润滑,居家旅行必备佳品——但是不可以食用。格朗泰尔抓住了1832从自己的背上沾了软膏,就要往嘴里伸的手,“别吃,吃饭。”

      1832和他对峙了几秒,还是乖乖放下了手,被他领到了卧室里,但随后便以扭来扭去的方式拒不配合格朗泰尔让他套上衣服的意图,至于裤子,只要格朗泰尔一碰到他胯骨周围,1832就会带着愉快的颤抖贴过来,格朗泰尔只得作罢。话说到底都有哪些手势啊?他把1832领到餐椅上坐下,自己去完成晚餐的准备,端着烤牛排出来时却发现1832跪在地上,好像格朗泰尔有什么奇怪的性癖一样,虽然他在塔里曾经十分勇于探索,但是他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吗?当1832趴到格朗泰尔的大腿上,且由于无法交流,格朗泰尔只能拿手指去按那柔软的下唇,示意他张嘴的时候,格朗泰尔还是陷入了自我怀疑。那嘴唇也太软了,牙齿还轻轻地擦过了他的指尖。1832倒是相当自如,俯下身仔细地咀嚼被切碎的牛排,一点味道也不想放过去,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全身都闪耀着欢快。自己做的饭有人吃就是不一样。格朗泰尔继续给他喂切好的牛排、泡了奶油汤的面包和淋了酱汁的土豆泥、沙拉里的小西红柿、松子仁和生菜,1832的第一口往往都是试探性的,之后便品尝得极为专注,令格朗泰尔忍不住摸了摸他蒙着面罩的脑袋。

      听说,退行是相互的。格朗泰尔拿着胡萝卜条接近了1832的嘴唇,在后者乖乖张开嘴巴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如此这般逗了两轮,才终于把萝卜条喂了进去,1832依旧乖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但是,在格朗泰尔下一次把手抚上1832的嘴角让其张嘴的时候,1832出其不意地凑上前来,湿润、柔软、温暖的嘴唇包裹住他的指尖,舌苔扫过他的指腹,然后带着力度咬了他的手指。还没等格朗泰尔叫痛,1832就把那被咬的位置,放在唇间舔舐和亲吻,疼痛马上转变成了酥麻。

      至于格朗泰尔为什么就满脸通红地趴在了桌上,我们存而不论。

      可以确定的是,格朗泰尔并不是一直都这么没出息的。那时他年轻气盛,也是响当当一条好汉,穿梭在五光十色的幻境之中,准备好了尝试一切。如果在轻型致幻药、带着重影的肉体和情趣玩具嗡嗡的震动声中颠倒三天三夜的话,当你终于带着偏头痛,拖着浑身酸痛的肌肉走到兜头洒下的午后阳光里,你会禁不住思考,身体快感的极限究竟在哪里?我在找什么?那时格朗泰尔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与侧过身去安静地蜷起来的1832,躺在一张床上相安无事,听着那个似乎习惯了只占用一点小空间的、所谓的“工具人”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发呆,我在找什么?我的酒杯已经满了。

      格朗泰尔的卧室面积不大,一张凑合算是双人床的床摆在中间,就没什么位置可以打地铺了。那天晚上,他也是在这样狭小的、装潢寒酸的房间里,从轻型致幻药的后劲中醒来,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滚滚浓烟。床伴躺在另一边的地板上,怎么推也不动一下。火焰啊。如果是哨兵或许还能有办法,他不该来郊区找普通人的。普通……人。告诉我我在找什么。之后一切都发生的鬼使神差,深夜里仓皇的出逃,仿佛是无价珍宝的新鲜空气,调换的牙医记录,小时候外祖父在文明的边界,曾经有过一处打猎用的小屋——最后躺在这里,看着森林上方寂静的月光落进来,照亮了1832的脊背。

      那脊背有规律地缓缓起伏,像是刷成米白色的堤坝隔开横流的江水。

      格朗泰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当他早晨醒来,1832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执行官说过工具人能够“自己安静地待很久”,所言非虚。格朗泰尔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领着1832把他家里摸了个遍,途中还忍不住对着听不到的人,讲起了自己是怎么把餐椅捡回来修修好的故事。1832来到客厅只有一扇宽的落地窗前的时候,已经接近早上十一点,他伸手抚摸着玻璃,沐浴在明媚的日光里,虽然依旧紧抿着双唇,格朗泰尔却也看出了他喜欢这个地方。于是在给1832喂完午饭——并且又因为烤鸡排上滴落的柠檬酱被舔了手指——之后,格朗泰尔又把人带回了窗前,1832微不可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安下了心。

      格朗泰尔的木雕工作室,是之前紧邻平房的仓库改装而来。当他雕了一下午有钱小姐们喜欢的猫猫狗狗,从工作室回来时,1832还在窗前站着。

      黄昏时层次丰富的阳光一直是格朗泰尔所欣赏的,现在它们落在1832侧身的轮廓上,金光把他的锁骨和胸膛勾勒得锋利,却又让他小腹上的绒毛显得柔软。1832站得笔挺,背部、腹部和臀部的肌肉是如此完美,不论格朗泰尔站在门口呆愣了多久,这段时间内他都没有挪动哪怕一根指头。应该说,格朗泰尔怀疑他从中午到现在,压根没有动过。1832就静默地站在那里,停滞的时间,不可忽视的存在,毋庸置疑的美。雕像——不,木头不是最合适的材质,需要——

      格朗泰尔感到口干舌燥。

      我刚才雕刻的,都是些什么?他已经做木雕做了六年,但与这样的躯体相比,不过是大片食之无味的可燃垃圾。整个房间的质量,都在往那一扇落地窗前的画面集中,而画中之人毫无自觉,沉默地守望着即将落下的太阳。格朗泰尔的心脏跳得很快,小腹也开始收紧,我在找……黄昏时分的光线变幻得很快,格朗泰尔回过神时夜幕已冉冉升起,落日消散成了遥远的余晖,两个人中先动起来的反而是1832,他左右扭了扭脖子,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然后满足地靠着玻璃窗滑下,坐到了地上,这个时候格朗泰尔才想起来要做饭。1832对阳光远去后的玻璃窗并无留恋,在吃晚餐时再次顺从地趴在了格朗泰尔腿上,格朗泰尔恍惚觉得他的皮肤还冒着热气,那是太阳亲吻过的证据,他忍不住轻轻摸了摸1832的肩膀,这种感情应当如何命名?

      格朗泰尔一直琢磨着这事,导致晚餐又变成了一场对1832的精心投喂,自己反倒没吃上几口。这不是什么好迹象——要知道,1832只不过是找了扇落地窗站了半天而已,四舍五入等于什么也没做。格朗泰尔慢慢地平复自己的呼吸:他最好赶快习惯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