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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想,恐怕等他老了的那天,他也不会忘记今天这个阴沉沉的晚上。
瘦削的少年在祠堂前直挺挺地跪着,身姿好像一根方开始抽条的嫩竹。他眼睛盯着祠堂上巨大的青铜钟鼎,上面刻着的铭文已看得不清。姑姑沾了沾金盆里的羊血,在他额上划过细长的一条。一道闪电劈过,敖丙睁大了双眼,羊血从他的额上像虫子一样地蠕动到了睫毛上,他的眼前是血蒙蒙的一片。姑姑吊上梢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他从小都不怎么看得懂的笑容。
“我的好侄儿,今后敖家便全靠你了。”
素来威严的父亲背着手走过来,道了一声“礼成”。人群中人头攒动,大家均是呼出了一口气。敖丙仿佛听见有人在小声地讨论。
“这回应该没有错了吧?”
“你刚刚没看到吗?方才霹雳列缺,丘峦崩摧,他的额头中央泛着蓝光呢,这必定就是天命之人了。”
“把他嫁到李家,当真就可以破了我们族里的咒命啦?”
“族里传下来的相书是这么说的,天命之人,几百年也难得一遇,是为灵珠降世,专门来拯救咱们族人的。灵珠本是混元珠半身,与魔丸一体双生,于戊戌年同时降世人间。书上还说了,灵珠额前施朱见蓝印,魔丸额前着墨见红印。你看,三少爷出生的时候恰是戊戌年,秉性温柔谦让,那隔壁的李家少爷也是戊戌年出生,据说顽劣异常,算得上是个混世魔王,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李三少爷三岁那年淘气贪玩把字写在额头上,这才让人发现原来是魔丸投胎。”
听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是脸上喜不自禁地扬起笑意来:“那么如此看来,我们族这回是真的有救了!”
倘若是算到上百年前,敖族本是一方名门望族。这支族人说来也有些邪门,族谱上竟然赫然写着上古时与某种强大的妖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敖族人也向来以龙的后裔自诩。自来人才辈出、俊采星驰,荣华富贵享受了一代又一代。可唯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敖家的风水越来越古怪。为官者官场坎坷,连连被贬,富贵者突逢事变,一落千丈,此后病的病,老的老,死的死,竟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现在,敖家只能靠着祖上累积下来的钱财勉强维持着,敖家子孙屡参乡试而不中,出门做生意也是败兴而归。曾经偌大一个王谢之家,被闹得江河日下,只剩着苟延残喘了。
后来有人传说,敖家一族,兴之得助于神龙血脉,败之也毁于神龙血脉。龙族乃是上古妖兽百鳞之长,呼风唤雨,力量强大,更为天地所忌惮。敖家命数合该如此,几代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之后,便龙游浅溪一落千丈。唯一扭转命数的转折点只有一个,那便是相书上戊戌年出生的灵珠转世。
敖丙身上披着厚重的喜服,被人塞进轿子里。他身为男儿身,嫁予男性本是荒唐之事,媒婆之前也没有碰到过这阵仗,犹豫了半天决定还是不给他盖上盖头,那一套喜服也按新郎官的样式来做,却除了喜气洋洋的帽子,用束发嵌宝玉冠戴着。他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心中涩然。
他对于那个即将成为夫君的李家三少爷也有所耳闻,顽劣异常、混世魔王这样的话已经是老生常谈,更可怕的是,还听人说那魔王性情暴虐、样貌丑陋,生来古怪,还是一个畸形儿,三头六臂,活脱脱是个妖怪。
我这一生是为我的族人活的。
敖丙把头靠在轿壁上,昏沉沉地想。
这一想,也就不知不觉间到了陈塘关李府。
轿帘被媒婆挑开,那女人伸出一只胖胖的手,便要作势扶新来的三少奶奶下轿。敖丙忍了忍,把手顺从地搭在那媒婆的臂膊上,跟着下了来。迎面而见的便是一众看好戏的围观百姓,他们从未见过男人娶男人这阵仗,早早地便把李府周围上上下下便于观瞻之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吱吱喳喳地议论着,却在看见“新娘”下轿的那一刻突然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
半晌,才听得一个女童糯糯的声音:“妈妈,这个男新娘子长得好漂亮啊。”
众人哗然,只当是童年无忌,但心下也纷纷有了这样的感慨,只是明面上并未说出口。他们伸长脖子巴巴地张望着敖家来的三公子被李靖夫妇牵引着进了李府之后,才恋恋不舍地做鸟雀散了。
敖丙被未来公婆指引着进了大堂之后,便见得一个宽肩浓眉的年轻人穿着喜服恭恭敬敬地立着。敖丙吃了一惊,心道大抵这便是三少爷李哪吒了,看模样生得憨厚正直,有几分其父李靖的样子,倒远没有传说中可怕。而且举止尚且看着有礼,当真和心目中的“混世魔王”所差甚远了。
那男子见得敖丙来了,赶紧上前接迎,一边道:“我们三少奶奶来了,一路上可歇息了?”敖丙正欲作答,一旁的殷夫人却先是按捺不住地先开口,颇有些抱歉的意思:“丙儿,这是你大伯哥金吒……事出有因,说来也话长,吒儿那孩子因为有急事所以错过今天成亲的日子,他也是身不由己,所以只能叫哥哥先替着了,走个过场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她一面说着,一面偷瞄敖丙的神色,生怕人家一个不乐意翻脸便走人。此等临时调包的习俗虽然罕见,但是也并非从未出现过。就怕敖丙身为男子,心高气傲会接受不了。
敖丙微微垂了睫毛,心道原来如此。他看了一眼笑得一脸尴尬的金吒,“我没有意见,听母亲的。”
“哈哈哈丙儿没意见就好,如此甚好、甚好……哎还愣着干嘛?奏乐啊!”
敖丙捧着红绸,像个牵线木偶似的和顶替弟弟行婚的金吒拜了天地,整场婚礼闹哄哄慌成一团,不像个体统。他木然地跪在李靖夫妇面前,叫了一声爹和娘,饮尽金盏里的酒水。
其实敖丙在没有得知自己的灵珠身份之前,也是对婚姻有着模模糊糊的期待的。他的亲生母亲去世得早,对亲近女性的概念只存在于族里的亲人或是话本里的印象,总该是一个温柔贤淑、美丽幽静的姑娘,挑起盖头定睛看时,红烛照映下是一张含羞待放的青涩脸庞。
而现在,红烛掩映下的脸变成了他自己,敖丙静静地坐着,腰杆笔挺,把自己塑成了一座沉静的山。他望着雕花木桌上摆着的两杯合卺酒,平静的酒面就像镜子一样,见证房外的嘈杂声去,鸟鸣渐起。
接着一连几日,敖丙也不知道自己嫁给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殷夫人每次见他眼神闪躲,似有愧疚。殷夫人是个老实女人,总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未打先招,开口便迫不及待地先抱怨哪吒事务繁忙,竟一时半会赶不回来,怠慢了新婚妻子。敖丙不是小时候别人说东就不疑有西的脾气了,微微笑着,也不拆穿,维持个体面对大家都不是坏事。
过不了几天,金吒便向父母辞行继续回山林修习了,偌大的李府又少了一人,显得寂寂的无聊。
敖丙乐得轻松,他恨不得李家三少爷躲得他越久越好,但是一想到这毕竟还是人家的地盘,这样下去肯定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所以只能惴惴不安中等待,等着某个未知的未来。
一日和李靖夫妇用完膳,敖丙接过随从婢女端上来的小瓷碗漱了漱口。殷夫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这位男儿媳周身的气度,真的不像是从什么家道中落的破落户中出来的。李家一家人自来都有午休的习惯,敖丙嫁到李家,也不得不跟着入乡随俗。
他本来想着直接回房,但是这几天实在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整日无所事事,这会回卧室也实在睡不着觉,便嘱咐随行的婢子自行休息去,他在后院里随便逛逛。
婢子巴不得早些歇息,只觉得新来的三少奶奶人美心也善,忙不迭地点头,便退了下去。
李府后院草木凋敝,一眼望得到头。敖丙坐在石凳上发了一会的呆,正午的阳光照得他周身冒汗,他正欲回房时,却看见石凳底下的一个卷轴。
敖丙心想,这是谁不小心带出来忘在这的,想着便摊开卷轴细细地看起来。一副斑斓的写意山水画便平铺在他眼前,敖丙心里赞叹了几声画功,忙去角落看落款,可是看来看去却没有做任何印记。
也是奇了怪了,是李家什么人画的呢?敖丙如此想着,却不经意间抚上了画卷,手指竟像浸入水中一般,沉沉地陷了进去。
敖丙大吃一惊,心想不好,但是还没等他来得及抽出,整个人便被巨大的吸力收到了画卷里。
敖丙在地面上摔了个四仰八叉,揉着脑袋直起身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似如置身于一场桃源仙境中。他一时惊喜压过了惶然,还没来得及思考怎么走出去就被面前云阶月地吸引住了全部注意力。
敖丙直起身,不管腿上摔得淤青,沿着芳草地直向前走。一路上的瑶草琪花美不胜收,沿着草地的尽头便是潺潺的河岸。接天莲叶,映日荷花,密集错落地堆砌着,敖丙按捺不住少年习性,快快乐乐地跑上前去,掬一把清澈的河水便想往脸上泼。
可真当时,他却瞧见莲花荷叶中支着一叶扁舟,那上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躺着。敖丙心下一颤,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扁舟上竟躺着一个人。
这画内乾坤竟然还有人在里面,是活人还是死人?是人还是妖怪?敖丙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折开掩映的荷花,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映衬着明艳的荷花,将少年熟睡着恬静的面容衬得无瑕。敖丙端详了一会儿,轻轻地放开挑起荷花的手。
不知何故,他的心跳偷偷地加快了。敖丙躲在太阳直射不到的树荫底下,感到一股热潮蓦地涌上双颊。他四肢就像抽了气力似的软绵绵,呆坐了半天,这才想起来回家的正事。
未等他直起身,就只听得河上起了波澜,小舟传来“吱呀”的声音,赤裸着上身的少年人敏捷地从小舟一下子跳到了河岸,与敖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脸上染着烈焰的红纹,也不知道是画的还是天生的,敖丙脑袋晕乎乎地想。
少年逆着光,天神般地伫立着,眯着眼将他上上下下尽收眼底后,哑着嗓音问道:
“你是谁?”
敖丙看着面前这个金光灿灿的美少年,竟然不知道为什么把话到嘴边的“你又是谁”给咽下去了,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问句乖乖作答。
“我是……李府上新来的一位客人。”
他确实没有说谎,好听点是三少奶奶,其实不过是个谁也不认识的陌生客。
“哦,”少年皱了皱眉,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他上下左右又打了个转,他似乎对面前这位不速之客颇有好奇心,衔起一根草叼在嘴上,懒散散地靠他附近坐了下来,“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敖丙。”
“敖丙?这名字挺耳熟的……”少年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扭过头,“你就是敖丙?”
敖丙脸微微发红了,这样大的事情,想必在李府内外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连偶遇不相干的人,也全都知道了他的姓名。
少年这时把嘴上的草放下了,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敖丙,敖丙原来长这样啊。那你前几天结婚……”
还未等他说完,敖丙便匆匆做了打断:“先不谈李家三少爷如何?我与他,也并不认识。”
“……”少年沉默一会,“你嫁给他,是不是挺不情愿的?”
敖丙想了想道,“倒也不是多大不情愿,人总是要结婚的。我和三少爷既然是命盘上就写好的定数,那也没有我情愿与否的余地。”
少年黑了黑脸,哼了一声,“你还真信这种东西。”
命盘里魔丸天生带着戾气下凡,是为大凶之相,横竖都是活不过二十岁的。能破这一命局的只有灵珠,二者结合,阴阳调和,不但可以转危为安,还能福寿绵延。李靖夫妇自从在自己的儿子三岁那年知道他命犯煞星,是魔丸降世,就一直没有停止寻找灵珠转世的步伐。
无论是对是错,总要抓住一切机会试上一试。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就当快要心灰意冷之际,终于在哪吒十七岁那年求得了真正灵珠的消息。
敖丙叹了一口气:“信不信,好歹是有个盼头。我和他的婚事,虽然在世人看来荒唐,但是总归是各取所需,于人于己都有助益,也是再好不过的了。”
各取所需,各取所需。少年咬着牙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胸膛里涌上股不甘不愿的愤懑。
“还未请教小哥呢,你尊姓大名?”
“我?”少年舔了舔牙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叫藕霸。”
藕霸这个名字虽然怪了些,但是人倒是极为善良热情的。
敖丙与他在图景中嬉戏了好半天,几乎把图景都逛了个遍。他知道哪里的果子最香甜,哪里的泉水最清澈,哪里的小鱼最集中。敖丙从小便是家族中最小的孩子,兄弟姐妹们都大他好些年岁,又兼管教甚严,在没有发现他的灵珠身份前,敖广是盼望着儿子哪一天可以科考及第、光宗耀祖的。故而也将最终的期盼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肩上,他鲜少有像同龄人一样出去玩耍的机会。
这一天可谓是敖丙这十七年中最无忧无虑、快活放肆的时刻了。
“对了,你会踢毽子吗?”
藕霸说着,一面不知从何掏出一个鸡毛毽子来,向敖丙挑了挑眉。
敖丙眨了眨眼,抿嘴笑起来,一只手背在后面,另一只向他摊开,轻轻勾了勾,“那来试试看。”
藕霸被那低垂含蓄的笑容勾得心念一动,痒痒地好像有小虫子爬过。他用舌头抵住了尖锐的前齿,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太奇怪。
“那你可得接住了。”
暮色将近之时,敖丙才从千里江山图中出来。
藕霸拿出一支笔,在凌空中画了一个圈,仿佛另有洞天。他拉着敖丙的手,催促他往洞里跳。
敖丙的手凉丝丝的,五指盈润细腻,一牵住了还真的不舍得放手。藕霸看着他扭过头来,脸上露出茫然焦急的神色:“那你呢?你不一起出来吗?”
藕霸又露牙笑了,尖尖的牙齿仿佛是肉食动物看见猎物时的势在必得:“我到时候再出来,那时候你可千万别装作不认识我啊。”
敖丙也笑了,如春风拂面,细雨润物:“怎么会呢,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你若来了,我定热烈欢迎。“
敖丙整顿饭都吃得有些心神不宁,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想起藕霸,心里就是忍不住地甜滋滋地冒泡。
交朋友原来是件这样一件乐事!
“丙儿是身体不舒服吗?看你脸怎么红红的?”殷夫人一面说着,一面将菜夹到了敖丙碗里,关切地问道,“要不待会叫大夫过来看看?”
“啊?”敖丙也茫然了,他摸摸自己的脸,果然发烫得厉害,也疑心自己会不会是玩耍的时候着凉,但是细想又无根据。
“啊呀,看这迷糊劲,全然还是孩子呢,和吒儿一样,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的身体。”殷夫人嗔怪道,“吃完饭如果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叫大夫过来帮你看看。”
敖丙听见“吒儿”两字的时候,突然便冷静了下来,血一下子退了去,面色恢复成往常玉底透着白,倒是一点都不像生病了的样子了。
“好的,谢谢母亲。”
用完膳后,殷夫人还是放心不下,叫婢女把同仁堂的李大夫请来,为敖丙把脉。敖丙推辞不得,只得顺着她安排。夜晚高月悬挂,敖丙在屋内等大夫,呆呆痴坐着,不自觉地思绪便又飘到那个少年身上去,想他在阳光底下英姿勃发的面容,一把抓住了躲在花丛里的自己。
“小爷抓住你了,看你还往哪里跑。”
他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过来端银耳红枣汤的婢女看见了三少奶奶这副眉眼柔顺、笑意盈盈的样子,便忍不住开口调笑一句:“三少奶奶想到了什么?这么开心?”
敖丙大梦初醒似的,茫然眨了眨眼睛:“我看起来很开心么?”
“您可照照镜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婢女本想再说些俏皮话,但是心里突然一紧,便打住不说了。
镜子里的人颊如艳桃,眼似流水,分明就是一副春情勃发的样子。敖丙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赶紧撇过了头。心跳如擂鼓。
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只听得有妈子欢天喜地道:“哎呀,三少爷,您回来啦?”
那人含含糊糊应了句什么,又听得妈子的声音穿透性极强:“三少奶奶在里屋呢,您还没见过新娘子吧?赶紧去看看哟。晚膳时听夫人说少奶奶受了点风寒,要请大夫来看病呢。”
敖丙心中一惊,也不知为何,急忙便把灯吹灭了,躺在床上佯装熟睡。
他实在还没有做好在这个突然情况下与哪吒见面,见面说点什么呢?你好你好,魔丸是吧?久仰大名。大家这场夫妻名份来的荒唐,不如就当兄弟做,以后也互相是个帮扶……
敖丙正想着台词,便听得人哗啦啦地大步进门来,他只觉得自己耳垂间一热,是那魔丸靠近了自己。
“三少奶奶这是身体不舒服?睡着了还是装睡呢?”
敖丙心一抖,慌乱间想为自己做辩解,扭过头去,却马上被人堵住了唇舌。
大事不妙矣!
哪吒在新婚妻子的唇齿间流连忘返,起初有些笨拙的粗暴,后来尝到了甜头竟然无师自通、举一反三起来。他本是天份极高的聪颖学生,以前拜师门下,学了不足半日便自行琢磨了一套方法,太乙师傅啧啧称奇,从未见过这样聪慧的学生。
太乙师傅也没料到,自己的徒弟不仅在习武上根骨绝佳、天赋惊人,在性事上更是如鱼得水、天资卓越。
哪吒用牙齿轻轻咬着对方的软舌,敖丙想退缩,哪吒偏不让,温温柔柔地含住了,两双手也开始在他上下急性起来。
敖丙急得发了一脑袋汗,低低地含糊:“你……你干什么呢。”
声音实在是又软又缠,和小时候吃的酸甜口的糖葫芦化了一手似的,馋得哪吒恨不得将整个生吞活剥下了。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你说我要干什么?”
敖丙只觉得又窘又雷,脑袋里跟通电似的,麻得一时手脚不能动弹。那个人把自己周身摸得通红,还不住地在雪白的、腻子似的软肉里连咬带舔的。
敖丙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屈辱,没有男人喜欢这样被人压在身下对待的。但是在理智极度的羞愤下,却又诡异地尝到扭曲的兴奋。他浑身急出了汗,滑溜溜的,像一尾美艳绝伦的半人半鱼的妖物,被哪吒压着在身下,扭着腰地翻腾。
哪吒被他扭得一身火,干脆把手绕到背后,揪住腰带便胡乱往上捋,搞得乱七八糟的,竟然半天扒不下来。
敖丙这时候只有躺在床上凉兮兮喘息的份,他知道自己周身起了奇怪的变化,那处也直楞楞地抬头挺胸起来,抵住哪吒身下硬邦邦的大东西。
敖丙只觉得自己羞耻万分,眼泪又落不下来,恨不得把脸蒙在枕子里完事。男人趴在他身上粗喘,每一口的热气都扑面而来,搅得他内心波涛汹涌。
“你这衣服怎么回事?你来脱。”哪吒性急之下把衣服越弄越乱,竟然都扯不下来。他红着耳朵抱怨一声,起初佯装的粗声粗气也漏出一点少年人的音色出来了,听在敖丙耳中,却有如振雷。
敖丙仿佛觉得面前就是那个金光闪闪的少年,他犹疑地伸出手去,却被哪吒一把抓住了手腕,强拉到了自己衣服上。
“来,你自己脱好不好?”
哪吒俯在敖丙耳边一边舔吻一边温柔强制地要求。敖丙像失了智一样,他在黑灯瞎火里仿佛自己凭空靠想象勾勒出对方俊美的眉眼,竟未做挣扎,乖顺地解开自己的衣裳。
哪吒觉得奇特,这个人竟会那样的乖。
敖丙的皮肉滑而腻,像发得雪白的糖糕,罩着朦胧的月色,几乎是在黑夜中发着亮光,像一尾银白的鱼一样。
鱼尾恬不知耻地扭动着,双腿在湿漉漉的啜吻下不自觉地打开,蹭着湿滑滚烫的肉块。有什么东西似乎满得要从身体里面溢出来一样,敖丙喘着气,他在顺从地环上对方的双肩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他把哪吒当作是那个人。
以往受到仁义礼智的道德教育让他的脸火辣辣的,勃发的情欲像潮水退却一般退得无影踪。他情不自禁地往里瑟缩了几寸,却被人一把掐住了腰肢。
“你要逃走吗?”
敖丙倍感耻辱的面孔在黑夜里根本看不清楚,他更多是恨自己。
他怎么可以这样无耻下流,竟然把一个才第一次遇见的小伙伴作为自己的性幻想对象,把他名义上的配偶作为幻想的替代品。
巨大的道德谴责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哪吒捧起他的脸,想要亲吻那张方才还柔情蜜意的嘴唇,却像不开窍的蚌壳般死死闭着,浑身上下写着拒绝。
再炽热高涨的情热在遭遇这种抗拒下也如浇了一头冷水的旺火,“哧”地一声灭了下来。
“下午你还跟我说,见到我的时候,一定热烈欢迎我……”
敖丙睁大了眼睛,几欲跳起来,却被哪吒按住了肩膀。
他的热气在耳边缠绵:“……说好的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呢,丙?”
敖丙颤栗着,他几乎感受到每一寸肌理颤抖的震撼。他哆哆嗦嗦去摸那个人的面容,每一寸都像冰触到火似的融化,他几乎软成一汪清泉,只在对方的身下滋养。
哪吒低低笑出了声:“所以三少爷不可以,我就可以了是吗?”
“你……”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被吞进了唇舌交缠中。
被人知晓心意的羞赧,在爱欲的燃烧下烧得不值一提。
哪吒从木柜里拿出一盒琼脂膏,不怕浪费地剜了好大一块,火热的躯体纠缠很快就把膏体化成了湿滑的润油。哪吒一点点地扩张身下人的后穴,只感到那双环着腰的大腿内侧肌肉徒然绷紧了,他一边在紧致滑腻的地方探索着,一边嘴里还不忘说着骚话刺激自己的新娘。
“你看,这才是蓬门今始为君开。”
“你闭嘴!”颤抖的声音显得没有多少威慑力,皮肉下的乖顺早就软成了一片,是拥抱与迎合,缠绵与快乐。
哪吒知道自己向来恶质,这个时候,他更是不可控地想把自己的恶趣味发挥到极致。他拉过敖丙那双骨肉匀亭的手,十指相交,扣在自己胸前:“下午踢毽子的时候还没发现丙原来这么软绵绵呢。”
“不要……这样叫我。”
“那你要我怎样叫你?三少奶奶,卿卿,还是老婆……?”
敖丙红着脸挣扎直起身,也不知道打哪来的勇气,主动搂上脖子把哪吒的嘴给堵住了,“你少说几句。”
哪吒果然听他所说,登时闭嘴。将那物堵在揉得莹润的穴口,提胯便撞了进去。
两人均是初经人事,不约而同地呼叫了一声。敖丙是不胜排阁夺壁之苦,哪吒也是被锢得紧了,几欲出精。两人喘气歇息了一会,又情不自禁唇舌互追地狎戏在了一起。
哪吒在里面待了片刻,初极狭,复滋润有意,尝试紧抽慢送,进出如意。这麻得敖丙脚背都绷紧了,不知羞耻地哼叫起来。
久之两人皆得了极致的趣意,少年人初尝人事,性欲高涨,食髓而知味。哪吒出了精后仍留在屁股里不肯出来,加了根手指进去,和着硕大的阳物一起细慢地搅动。
敖丙只觉得神魂颠倒,不知今昔。他太喜欢那根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感觉了,所以也不舍得阻止,只任由他上下其手。
不一会儿,敖丙只觉得体内那热烫的棍子又硬了起来。哪吒随便撞了几下,他就快活得打哆嗦,穴内盈盈似有水溢来。
哪吒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敖丙一惊,半根东西从穴里滑落,他赶紧夹紧了不放。哪吒看着肌肉紧实,并不壮硕,力气却大得惊人,抱着敖丙在屋里走了几步,便将他靠在了窗边的桌案上。
月光透着纸糊的窗洒在两人的脸上,敖丙终于看清楚了对面人的样子。烈焰般的红纹,充满爱欲和占有的双眼。他的手像是确认所有物似的,一寸寸地在那张俊美的少年脸上轻轻抚过。
“我没有……想到你就是李哪吒……”
哪吒握住他在自己脸上游离的手。
“现在知道了,开心吗?”
“嗯……开心,”敖丙乖顺地点点头,露出痴痴的笑,“我好开心。”
哪吒的心像是被一把揪住了,竟然情不自禁地眼眶一热。他把敖丙压在桌上,粗鲁地肏了进去。
“妈的,爷怎么找了你这么一个……这么招人喜欢的媳妇儿。”
这一回和上回不一样,狂风骤雨般的大开大合。敖丙的口涎来不及吞,只觉得那根莽撞的大东西不住地往身体最隐秘的地方探,水深火热,几乎痉挛。
他由着哪吒在自己身上狂耸,雪白的屁股被撞得通红,放荡地高高翘起,迎接更深入彻底的探究。
“李大夫帮丙儿看过了吗?丙儿是得了风寒吗?”
婢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涨得通红,没人率先吱声。
殷夫人奇怪了,“怎么了,怎么都不说?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夫人,”终于有个婢女发声了,声音却越说越小,到后面简直细如蚊吟,“李大夫昨天是到了,不过三少爷先进去了,接着就……我们也不好意思进去……”
殷夫人听得越发奇怪了,“哟,吒儿终于想通肯见啦?之前不还闹得厉害,威胁嚷嚷着要退婚吗?但是他进去你们为什么不好进去,你们……”她突然停住了口,看见婢女们面红耳赤的脸,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个浑小子!!”
被骂作浑小子的始作俑者还躺在床上搂着新媳妇睡大觉,梦里也有着他和敖丙。
梦中他们牵手化成两颗小小的珠子,一红一蓝,转了几圈融合成了一体。混元珠就这样自由自在游历世间,阅尽白云苍狗,看遍沧海桑田。
而他们永远在一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