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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奇十四岁那年被刘岩领养。
刘岩坐在院长办公室里等他,看见他时站起来冲他和蔼地笑。周奇有点迷糊——他知道刘岩。第三区没有人不知道飞上枝头的刘岩。刘岩在第三区熬到三十多岁,结果因为歌唱得好,被第一区的人挑走了,从此就成了第一区的人。
他们孤儿院破烂的墙上贴满了翘了角褪了色的海报。那上面的刘岩比周奇那年亲眼看见的刘岩年轻,可周奇更喜欢眼前看起来十分成熟和温和的刘岩。周奇为刘岩温和的笑发懵。
“昨天院里汇报演出,”院长说,“刘先生在后头都看着呢。就说你唱得好——干净!”
年底领导来视察,孤儿院也要组织汇报演出。周奇唱了一首蝶里的心脏,不是上头领导想听的那种歌,可他唱得不错。周奇傻愣愣地站在那儿,院长办公室的窗也漏风,铁窗户咯哒咯哒响。前段时间圣诞节,孩子们手工做的圣诞帽和圣诞老人的红色剪纸还孤零零地贴在玻璃窗上,红色跟着窗玻璃一起震。灌进来的凉气冻得刘岩打了个抖,周奇本来就在抖,眼睛这会儿也红了。
刘岩自然地张开手臂对他笑:“来!”
周奇冲他鞠了个长长的躬,腰弯成了个直角。他过了好久才又站直走过去。刘岩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周奇在刘岩怀里稀里哗啦地哭。刘岩的拥抱很暖和,他身上也有股和煦的、毛茸茸的稻草杆一样的气味。
刘岩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孩子们不舍得收起来的冷杉树顶上唯一的星星灯的装饰在黑夜里闪光。周奇回头看了一眼星星灯,眼睛给金黄色的光刺得发痛。
周奇的第三区结束了。
(1)
周奇晚上回家,才知道刘岩白天又去了趟第三区。
领回来的小姑娘还是个小婴儿,粉嘟嘟胖乎乎的脸连眼睛也睁不开。周奇跪在地板上,凑过头去在刘岩边上看那个小婴儿。
“说是昨天早上刚被丢的弃婴。”刘岩顿了顿,“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周奇敷衍地嗯了一声,只管开心笑着伸手去逗他的妹妹。刘岩问他要不要抱一抱。周奇说好,从刘岩怀里把襁褓接过来。他的妹妹在伸出手在空中挥了挥,嘴巴里发出呜呜噫噫模糊难辨的声音来。
“妹妹,”周奇去捏她软乎乎的小手,笑得眼睛也眯成了缝,“以后哥哥和爸爸一起疼你呀。”
刘岩不太习惯请全天的保姆。说到底他毕竟是第三区长大的,能自己做的事总不喜欢假手于人。妹妹夜里一直在哭,周奇被吵醒了就抱着毯子下床——深秋的时候,他们的二层小别墅里开着暖气,他便肆意地光着脚穿过走道来看。他推开门时候就看见他的爸爸抱着妹妹,也光着脚在床前地板上走来走去,没完没了地哄着。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哄。
他哼着舒伯特的摇篮曲,只记得把词儿里的妈妈都改成了爸爸。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爸爸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爸,我来哄会儿。”周奇眨巴着眼。
“你试试。”刘岩一脸倦色。
妹妹在周奇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周奇把手探到妹妹嘴边,妹妹含着他的手指吮着。刘岩在旁边看着他们,忍住了一个哈欠。
周奇:“爸你先睡吧。你明天还有演出。周末我不上课,我今晚多看一会儿。”
刘岩:“那哪儿行。你一会儿就回去。”
他们在床沿上并排坐下,周奇抱着软绵绵的襁褓来回晃,接着刘岩继续哼起了摇篮曲,刘岩在旁边笑眯眯地看他们,没一会儿低着头一点点地犯起困。
妹妹睡在周奇怀里,刘岩的脑袋靠过来搭在了他肩膀上。周奇闻见了爸爸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暖和的毛茸茸的气味。周奇有那么一小会儿不想动,便没有动。妹妹睡得沉,他父亲的脑袋在他肩膀上一蹭一蹭地打着滑。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
等你醒来,妈妈都给你
……
(2)
其实很小的时候,周奇就听过一些流言。
“就是唱得再好,”在乌黑巷子里摸麻将的人们说着,“哪那么容易就能爬到第一区去?”
“卖了屁股吧!”其中一个人嗤嗤地笑,“听说把刘岩带走那个姓郑的,可是第一区有名的花花公子。”
逼仄的巷子里是发馊的酸味儿。蚊子和苍蝇混在一起嗡嗡嗡地乱叫。天空被乱七八糟的交错的电线蒙住,青白的灯光因为电压不稳打着闪。院长是很爱孩子的人,他捂着周奇和另一个孩子的耳朵,说“我们走快点吧”,和他们一起拖着装满了空酒瓶的蛇皮袋从边上走过去。
(3)
郑棋元仰着头的样子像五彩斑斓的孔雀。汗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掉,刘岩伸手握着他的腰,无名指上的戒指划着他腰间柔软的皮肤。后来郑棋元累了,就俯下身趴到他身上。
“你来。”他哑着嗓子喘气。
刘岩翻过来,将郑棋元压在下面。他戴着戒指的手扣住他的手,郑棋元两条腿缠上来,痴缠黏腻地叫着。
“岩哥!……”
刘岩做爱很温存。郑棋元想,可能是因为刘岩是第三区来的,所以才这么温存。他不舍得用太大的力,也不舍得郑棋元咿咿呀呀要把嗓子喊哑了似的地叫。入了冬,屋外的寒风吹不进刘岩简朴的小别墅,屋子里是躁动和漂浮的气味,硌着他手的冰凉的金属也没法让郑棋元冷静。
“岩哥……”郑棋元咬他耳朵,“用点力。”他笑得挑逗,“我没那么容易——男人没那么容易给操坏。”
刘岩觉得郑棋元讲话好笑,便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后来他们完了事儿,郑棋元靠在床上给他仔细看他手上的刺青。
“不疼吗?”刘岩关切地问。
郑棋元挑眉,孔雀群里也总有最浪荡的那个纨绔公子,他两边头发混着汗搭在额角,笑起来时很风情。“还行。”他满不在乎地说,“现在时兴这个。”
他转而去捉刘岩的手。“说起来你这戒指,”他说,“骗谁呢?”
他摸他的手,刘岩笑。“有了奇奇,”他说,“反正也不打算结婚了,戴着方便。”
郑棋元把他手放下来,光着身子下去给他自己倒了杯莎当妮:“奇奇今天上课?”
刘岩:“过两个月他们学校要上戏了。现在忙着呢。”
“说起来奇奇这个年纪,唱得是不错。”郑棋元眼珠子转着,“赶明儿我也再上第三区看看,有没有好苗子。”
刘岩看着他笑:“你是说唱歌的好苗子?”
郑棋元抿了口酒,扭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他走的时候周奇正好回来。郑棋元拍着周奇肩膀,酒气混着呼吸喷在男孩脸上:“奇奇好好听你爸话啊——你叔我走了!”
郑棋元有点踉跄。刘岩扶着他把他送到门口。司机一直在等他,周奇抿了抿唇。刘岩回来的时候亲热地搂了搂他肩膀。
“排练怎么样?”他问。
“还行。”周奇乖巧地回答。他闻见了刘岩身上传来了极淡的莎当妮。莎当妮不是刘岩的品味,是第一区贵族们才会喝的东西。周奇想,自己也应该学一学怎么喝莎当妮。
(4)
妹妹发了烧。
刘岩和周奇轮番上阵,但周奇毕竟要上课,后来便是刘岩全心扑在妹妹身上。妹妹好全了那天,刘岩倒下了,烧得比妹妹更厉害。周奇照顾两个人太吃力,刘岩便叫周奇让王妈夜里也留下。周奇敷衍地哄他。
“好,好。王妈说他今天不走。”
但周奇没有让王妈留下。王妈问他要不要她留下来,周奇冷着脸,说没事,硬是把人赶走了。他脚步匆匆上楼来,先给刘岩喂药换毛巾。转身立刻又去哄妹妹,在刘岩边上抱着妹妹唱歌。刘岩睁着眼睛红着脸微醺地看他。周奇哄妹妹十分专心,似乎连刘岩在也给忘了。刘岩有点难受。
“干嘛让王妈走。”他哑着嗓子,发不出什么真正的声音。
周奇不说话,他娴熟地晃了晃奶瓶,给妹妹喂奶。婴儿鼓着嘴,瞪圆了眼睛看他的哥哥,喝了两口咯咯乱笑起来。妹妹喝完了奶,没一会儿功夫就闭上眼睛乖巧地睡了。
“把妹妹带到你房间去睡吧。”
刘岩说,“传染给你们就不好了。”
周奇带着妹妹出去了,刘岩昏昏沉沉闭了眼。他粗心大意的儿子忘了给他关灯,但这影响不到发烧中的爸爸睡觉。后来有人叫他,刘岩还是睁不开眼,额头上的毛巾被换了一条凉的,刘岩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硬撑着睁开眼睛去看。灯已经被关了,他便什么也看不清,抖抖索索地伸手去找灯,打开了就看见周奇趴在跪坐在地毯上,趴在床沿上睡觉。男孩睡着了就显得安静了许多。
“周奇!”
刘岩嘶哑用力地叫他,他更生气了,“回去睡。我没事。”
周奇趴着,只抬起了眼睛瞧他,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委屈兮兮的光。
“爸,”他说,“我回去也睡不安心。门都开着呢,妹妹要是哭了,都能听见。”
刘岩恨铁不成钢:“叫你别让王妈走。你看你,明天不想上课了?”
周奇冲他咧嘴笑。“别说话了,爸。”他说,“你嗓子不疼吗。”
刘岩脑袋和嗓子都疼,真的没力气说话了,拗不过周奇。
“到床上来睡。”他说,“别沾我啊。”
周奇欢快地哎了一声。他爬到床上去,把自己裹在另一个被褥里,并代替刘岩又去把刚刚给打开的床头灯又给拧了。刘岩闭着眼睛,困得要命,却气闷得厉害,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后来有人伸手拍他胸口。周奇唱歌好听,成年了的男孩的嗓音成熟又不成熟,轻柔而小心翼翼。
睡吧 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
刘岩想笑,笑不动。他闭着眼睛嘴角咧了咧。周奇的手搭在他胸腹之间,替刘岩笑出声来,接着闭上了嘴,只剩下少年人滚烫的体温隔着厚厚的被褥传过来。
(5)
过了两天刘岩好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郑棋元来看他,絮絮叨叨地跟他说剧场里替他的那个B角还是差口气。刘岩挠着脑袋,说过两天嗓子状态再好点就回去。郑棋元嗯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刘岩好笑地问他怎么了。郑棋元哎了一声。
“前两天我也又去了趟第三区——”郑棋元说,刘岩眨了眨眼睛,认真听他说。
“领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回来。”郑棋元口气别别扭扭的,“这个年纪,也没受过什么正统训练……唱得真的不错。”
刘岩有点想问他,领那个年轻人回来是不是只是因为他唱得不错,但又觉得没什么太必要。郑棋元继续絮絮叨叨地描述男孩子的音域、嗓音和舞台风格,刘岩还是认真听他说,后来周奇回来了,进了门乖巧地叫了声棋元叔,郑棋元哎了一声。
“今天奇奇下课早啊。”
周奇:“这不是我爸病没好全,我也着急呢吗。”
郑棋元感慨:“岩哥,你这儿子养得是真好。”
周奇乖巧地笑:“叔您坐,我先去看看妹妹。”
郑棋元还是没什么心思,站起来说他正好也该走了。刘岩去门口送他,郑棋元换了鞋,站在门口,挑着眉毛抬眼看他。“下次等你病好了,上我家去。”他说,“城郊新买了个房子,带了个天然温泉。给你养养。”
刘岩婉拒:“奇奇最近也忙。我还是没事就在家呆着陪陪他。”
郑棋元:“带着奇奇一起去啊!”
刘岩摇了摇头,这回是他冲郑棋元笑得意味深长了。
“带你中意的年轻人去吧。”他说,又想了想,认真嘱咐,“年轻人都总是要极端一些。你别太不认真了。”他顿了顿,“也别太认真了。”
(6)
周奇学校里上戏那天正好是平安夜,刘岩出门前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妹妹也裹得严严实实后一起带上了。周奇的戏不错。歌唱技巧比从前成熟了许多,情绪却和从前一样干净。妹妹长大了些,对她哥哥的表演显然毫无兴致,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四下张望。演完了,周奇卸了妆就来找一直等在观众席的刘岩。
“怎么还是把妹妹带来了。”周奇埋怨,“外面下雪呢吧?冻着了怎么办。”
刘岩:“平安夜,也不好让王妈留家里太晚。她回下城区,要将近两个小时呢。”
周奇有点想争辩,最后忍住了。他逗了逗妹妹,妹妹带着纷纷嫩嫩的毛线帽,还是冲他天真无邪地咯咯地笑。他们出去往学校旁边的西餐厅走。周奇抱着妹妹不肯再让给刘岩,刘岩便耐心地面带微笑地在旁边给周奇和妹妹撑伞。雪落在刘岩一边胳膊和周奇一边肩膀上,妹妹对此毫无知觉,小脸在冰天雪地里也红扑扑的。进了餐厅,周奇吵着说他已经是大人了,要喝酒,刘岩拗不过他,说既然平安夜,那就喝点蛋酒吧。
兴许是因为浪漫这个概念本身传播得太快,西洋传进来的圣诞节和西洋传进来的蛋酒便也都传播得十分广泛。在他们长大的第三区,他们也都是要过圣诞节的。买不起圣诞树,他们便在院里种的冷杉上挂铃铛和彩纸。孤儿院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们用他们穿坏了的衣服自己缝红袜子,并在平安夜的夜晚一起合唱铃儿响叮当。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horse open sleigh
……
那可能是孤儿院的孩子们唯一会的几句洋文,响亮清澈的歌声从灯火通明的屋子里面传出来。伙伴们叫他回去,周奇给冻得哆嗦也舍不得回屋。他在冷杉下面看,杉树顶上有唯一一颗闪着光的金灿灿的星星灯。周奇小的时候踮着脚去够星星灯,够不着,就只能看。厚厚的雪片落在星星灯上的时候就化了,只有他们给冷杉挂上的剪纸、彩带和袜子都和绿色的针叶一起埋在了白色里。
星星灯的颜色让他着迷。
周奇抱着妹妹不肯放手,吃东西就不方便。刘岩说要换他,周奇还是不肯放手。刘岩就说那坐一边吧,不然不方便。周奇乖乖起身坐到他边上去。酒上来的时候,他才把妹妹放到了旁边婴儿摇篮上。妹妹真的太乖了,便已经睡着了。
“喝吧。”
有人在餐厅中间弹钢琴。西餐厅里挂满了彩带和彩灯,顶壁上一圈是小巧却精美的大理石雕塑。小爱神们举着弓箭肆无忌惮胡乱四射,脖子上都被挂上了绣线菊的花环。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周奇喝了两口蛋酒,便觉得更热了。
刘岩听他杂七杂八地说了一些今天演出前彩排的事情,后来周奇问他觉得自己今晚唱得怎么样,刘岩抿着嘴笑。
“你要听实话吗?”
周奇脸红了,扒拉着餐盘里的牛排嘟哝:“我知道了。”
刘岩笑了笑:“我觉得唱得演得都挺好的。比上次入学典礼上的进步很多。”
周奇又来了劲儿,回头看他,眼睛发亮:“真的?”
刘岩嗯了一声:“有必要骗你吗?”
周奇酒量其实不太行,又有些逞强,连着喝了几杯,脸上便红了一片。刘岩警告了一句,叫周奇别喝了,周奇冲他爸笑嘻嘻地咧嘴,晃了晃杯子又喝了一口。
刘岩:“周奇!”
他这么叫他就是有点生气了。周奇咕哝着放下杯子,趴在桌上有那么一会儿没动。桌上摆着漂亮的烛台,粉红色的蜡烛散发着好闻的香薰气味。周奇伸手去摸蜡烛外那层玻璃,给烫到了就缩回手来。烛光在温和的空气里也温和地动也不动,闪烁的是周奇眼睛里的光彩。他盯着那温和的烛光,嘴角往下一撇,眼睛就红了。刘岩见过太多次他哭的样子,就知道他这是忍不住了。刘岩慌了神,又忙伸手去拍他背:“你这又是怎么了!”
周奇脑袋往下一沉就哭起来。刘岩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周奇抖着肩膀。
“爸……”他在他怀里含混不清地说,“……爸。”
暖融融的气味从他年过四十的父亲身上传来。他深深地吸着气,优雅的第一区的香薰味道遮不住他父亲身上的暖融融的稻草杆一样的气味。他脑袋也疼得厉害。
“爸,我、我头疼……”
刘岩带周奇去楼上开了个房间。周奇在厕所里吐得稀里哗啦。刘岩只好给周奇擦脸,又把他丢到床上。服务生跟在他们后面帮他们把妹妹抱上来。周奇躺在床上半昏迷着还醉醺醺地吐字不清地唱歌。
睡吧 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
妹妹比周奇乖,一直就没醒。刘岩洗漱完上床,关了灯,周奇就缠了上来。他身子一半都趴在了刘岩身上,胡乱叫着他。
“爸。”他说,“爸,妹妹好幸福啊。”
刘岩一手搂着他腰,一手轻轻拍他背,哄他:“你不幸福吗?”
周奇醉醺醺地抬头看他,脸上蒙着红晕,眼睛里水雾蒙蒙的。“比妹妹差多了——妹妹这么小就有爸爸,”他软绵绵地说,“还有妈妈——!”
刘岩抿了抿唇,周奇身上烫得厉害,盯着自己的眼睛水润却通透,刘岩嗓子发痒,呼吸滞了滞。但他耐心而坚持地纠正他:“哥哥。”
周奇垂下头,像是有些失望,咕哝着:“哥哥。”
(7)
他们第二天回家,刘岩白天就有点躲着周奇,快到晚饭的时候,周奇下楼刘岩居然不在,王妈说郑先生刚打电话把刘先生叫走了,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周奇闷闷不乐地吃完了饭,又去给妹妹喂奶。他后来抱着妹妹在楼下沙发上听广播,最后跟妹妹同时睡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周奇抱着被子下床去到刘岩房间门口看。妹妹醒了,刘岩在哄她。
“爸。”周奇叫了一声。刘岩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
“把你吵醒了?”刘岩压低了声音说,“你快回去睡觉吧。妹妹要睡着了。”
周奇:“爸,我有话跟你说。”
刘岩看了一眼钟:“都一点多了,有事儿明天再说。”
周奇抱着被子耍无赖地在他床上一屁股坐下来。“我不管。”他蛮横地说,“不说我今晚睡不着。”
刘岩无奈:“刚才是谁在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周奇不吭声,刘岩只好继续哄妹妹。妹妹睡着了,周奇又站起来从刘岩手里把妹妹接过来。
“我带妹妹去我房间。”他说。
周奇安顿好妹妹回来的时候,刘岩坐在床沿上等他。周奇回来,盘腿坐在床上把被子重新裹上了。刘岩安静地等他开口。
周奇:“棋元叔叫你干嘛?”
刘岩若无其事:“一点私事。”
周奇默了会儿:“你以后不要老和棋元叔在一起。”
刘岩皱了皱眉:“怎么了?”
周奇欲言又止。刘岩想了想。“清者自清。”他微微皱着眉,“小孩子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周奇又默了会儿,他下床去:“我拿点酒来,你等会儿。”
刘岩显然生气了:“你还喝酒呢周奇?给我省省吧。”
周奇充耳不闻,顾自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拿着两杯莎当妮,递了一杯给刘岩,刘岩把杯子往旁边桌上一搁,看都不看。
“杯子放下。”刘岩警告道。
周奇只做没听见,仰头一口全喝了。他对莎当妮没什么热爱,那是第一区的气质,不是刘岩,自然也不是他。刘岩瞪着他,显然气坏了。
“刘岩,”周奇嗓子里还有些辣,但他毫不在乎,对着刘岩直呼其名,“你喝不喝。”
刘岩:“周奇你找打吗?”
周奇:“你要是不喝我就喝了。”他伸手去抓酒杯,刘岩赶紧从周奇手上抢过来,他气坏了,可他又不会真的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慌不择路便也仰头全喝了。
周奇站在他跟前盯着他:“他们说的都不是假的。我都知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刘岩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周奇说的是刚才郑棋元的事情。刘岩眨了眨眼睛。显然周奇知道了,他就有些紧张。他没吭声,周奇便继续说:“我也会变成成功的歌唱演员。他能做到的,我都能。”
刘岩瞪着他,周奇红着眼睛,看起来哭兮兮的。他跨坐到床上,把刘岩推倒在床垫上从上面压着他,刘岩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
“周大可你疯了。”他说,他这么叫周奇的时候就代表他气到了极点,他两只手抓住了周奇的胳膊,咬着牙叫他,“下去。”
周奇就怕了。刘岩真的生气的时候总是很吓人。他翻过来抱着腿坐在床垫上,还是没忍住哭了,这次他不敢再往刘岩怀里钻,便只是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孤独地埋头哭。刘岩跟着坐起来,冷静地在旁边注视着周奇的背影。已经成年的男孩抽抽着肩膀,不时发出吸鼻子的声音。莎当妮的气味和轻微的辛辣还留在刘岩嗓子里。
“爸,”周奇不敢看他,只是抽抽搭搭地背对着他说话,“你就让我试一次吧。你不用动,都让我来。”
刘岩想说不是这个问题,他抿了抿唇。
“你觉得妹妹以后会怎么想?”
周奇打了个冷颤。他爸爸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莎当妮的味道,而妹妹在自己的房间里香甜地熟睡。周奇冷静了点儿。
(8)
元旦那天上午接到电话的时候,周奇正在沙发上躺着看小说。接了电话是郑棋元。
“奇奇,”郑棋元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早就说好了,你怎么又临时反悔呢。”
周奇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棋元叔?”
郑棋元:“不是说了今天让你爸带你来我家新宅子的吗。有两个大温泉呢。结果今天早上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你死活不想出门。都说了把妹妹一起带过来嘛!我家几个保姆还怕照顾不过来一个奶娃子。”
刘岩压根没跟周奇说过这码事。周奇还没反应过来,刘岩蹬蹬地从楼上下来抢电话。
“棋元。”
周奇听不见郑棋元在那边说什么,只好竖着耳朵听他爸爸说话。刘岩声音也压低了。
“新年呢,就不打扰了。”刘岩客客气气地说,“再说,你不是要带那个学生仔去你家吗?我们一家三口去凑什么热闹。”
郑棋元在那边很认真:“岩哥,我都说了我这邀请是真心实意的。我可是真心拿您当朋友。”
刘岩无奈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但这次是真算了。何必叫我们去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后来挂了电话,周奇在旁边闷闷地问他:“棋元叔和学生仔怎么了?”
刘岩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了?”
“从第三区被郑老师捞上来的男学生。”周奇顿了顿,“虽然不在我们学校……风言风语多着呢。”
刘岩哎了一声,脸上无奈更甚:“听说是真的唱得好。你们这些大学生,一天到晚怎么净想这些。”
“他——那是跟您当年一样?”周奇忍不住,有点不怕死地问。
刘岩有一会儿没说话,最后说:“棋元把我带到第一区来不是因为这个。”
周奇默了会儿。刘岩没再理他,上去抱妹妹下来。周奇帮忙做牛奶。刘岩抱着妹妹,周奇把奶瓶递到妹妹嘴边上去。今天有点干冷,外面的天空都是惨白的颜色。连带着屋子里气氛也有些沉闷。下午后来刘岩亲自下厨,周奇逗了会儿妹妹,后来又觉得刘岩辛苦,跑过去给他帮厨。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总算缓和了些。周奇点了他们学校女同学之前白色情人节回礼时给他送的那种香薰蜡烛。房间里第一区气质的香味便浓郁飘散。刘岩主动问周奇要不要喝点儿酒,周奇想了想,说自己还是喝茶吧。
刘岩给他自己弄了杯老白干。刘岩好久不喝这类的东西了,也没倒太多。周奇给他自己泡了杯格雷伯爵茶,倒是他更像第一区的小少爷了。周奇絮絮叨叨地说起三月份的时候还有一场戏,这次怕是因为声部问题拿不到主角。刘岩想起来什么,就问他这几天放假在家练声了没。周奇干笑了两声。
“这也是过年嘛。哈哈哈。”
刘岩摇了摇头:“你自己看着办啊。到时候后悔的是你自己。”
吃完饭,周奇说他去洗碗,刘岩也不跟他争了,抱着妹妹在沙发上坐着出神。他开了收音机,里面在咿咿呀呀的是李香兰在唱何日君再来。
好花不常開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淚灑相思帶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
周奇去叫刘岩的时候,刘岩抱着妹妹在沙发上睡着了。周奇轻手轻脚地把妹妹抱下来笼在自己怀里。刘岩靠在沙发上,眼睛下面像是湿漉漉的。周奇心脏跳得厉害,他微微凑过去,脑袋闷在他爸爸脖子上,深深吸了口气。轻微的咸湿气味和第一区的香薰味道混在一起,周奇为那咸湿的味道和他父亲身上暖融融的稻草杆一样的气味心脏跳得更厉害了些。
人生難得幾回醉 不歡更何待
……
(9)
他们三号那天回了趟第三区。那天的雪尤其大,这次便终于没带上妹妹,留在家里让王妈看着了。
院长很高兴刘岩带着周奇一起回来。说到刚过去的元旦,院长说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更苦了,连给领导的汇演也省了。孩子们自己乐乐倒是挺开心。窗户上的圣诞节的装饰和外面的冷杉上挂着的东西都没有拿掉。刘岩带了许多东西来,院长便立刻让拿去分给孩子。
“实在是能力有限。”刘岩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后尽量再多来勤一点。”
院长叹气:“哪里的话。刘先生帮得够多了……就是现在,年头不好,上面下来的补贴也越来越少。”
周奇四下张望着:“院长,我随便逛逛可以吗。”
院长:“小崽子都几年没来了!这不还是你的家。别拆了就行。”
周奇冲院长笑。刘岩被院里的老师拉到屋子里给孩子讲课去了。过了二十分钟刘岩出来的时候,看见周奇站在院子里那棵冷杉前面。天色黑了,冷杉在黑夜里也能显出分明的轮廓,冷杉顶上的星星灯闪亮着发光,照着和它一般高的周奇的面孔。
“进屋吧。”刘岩说,“别冻着了。”
周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顾自伸手摸了摸那星星灯。竟然也不烫——不像他小时候以为的那样烫。
“爸,”他注视着星星灯说,“我小时候以为这个是烫的。”
刘岩走到他边上,也伸手摸了摸。塑胶的表面质感一般。星星灯的光将周奇的脸照得层次分明,带着恰到好处的清晰的阴影。周奇的眼睛亮闪闪的,雪片压在他的线帽和大衣上。刘岩忍不住伸手帮他掸了掸雪片。
“桥口雪下大了,这会儿车开不出去。”刘岩说,“院长帮忙把你小时候睡的房间腾出来了。我们明天回去。”
周奇一听急了:“妹妹呢?”
刘岩翻了个白眼:“给王妈去过电话了。她今晚也回不了家,留下来照顾妹妹。”
周奇勉强放心下来。他们到房间里面去。周奇小时候睡的房间本来是两张大床,睡了四个孩子,周奇被领走后没多久被改成了库房。这会儿杂物被挪到一边去,本来堆满了东西一张大床被空了出来,铺上了新换的被褥。周奇吵着要睡外面,刘岩就靠在里面抵着墙看书。周奇洗漱完回来上床,刘岩就有些不自在。
“你这墙上贴的都是什么。”
周奇抬头看,天花板和墙上都是刘岩那些起了毛边的海报。周奇就噗嗤嗤地笑。“刘先生,”他拽着腔调,“您可是我们第三区孩子们——尤其是喜欢音乐这种没用的东西的孩子里心里的英雄榜样。”
刘岩咕哝了一声,脸有点红。周奇钻到被子里去,这里没有暖气,房间里也阴森森的,只有被褥上传来清新的阳光和皂角粉的气味。周奇还是觉得有点冷,缩在被子里打了个抖。刘岩犹豫了一会儿。
“你冷就贴近点。”
周奇哦了一声,往里面挪了挪屁股。刘岩半靠着看他带来的书。周奇伸手越过刘岩去摸墙上的海报。海报上的刘岩很年轻,对小时候的周奇来说足够成熟。但对现在的周奇来说,他更喜欢现在的刘岩。
“刘先生在第一区第一次演出那天,”周奇说,“是个平安夜。”
刘岩把书放下来,周奇脸贴着他肚子,手还在那海报上划拉。刘岩自己不太好意思去看那海报,便强行不转眼睛。
周奇收了手,搭在他爸爸肚子上。
“我自己都快不记得了。”刘岩温声说。周奇闷答答地嗯了一声,后来还是忍不住说。
“你跟棋元叔的事儿,”他顿了顿,“第三区里也传得挺广的。”
刘岩有一会儿没说话。后来他想,周奇毕竟还是长大了,也有很多他的执念,最后便真诚地说:“棋元带我去第一区,真的和那事儿没关系。现在也都结束了。”
周奇想起刘岩那天喝了酒抱着妹妹在他腿上听着何日君再来昏昏沉沉入睡的样子来。眼睛下面湿漉漉的东西不知道是周奇的错觉,还是真的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但现在刘岩的表情又不像是会为郑棋元哭泣的样子。周奇想,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他脑子里乱乱的,趴在他爸爸肚子上,去捉了刘岩无名指上戴了钻戒的左手,在房间里昏昏沉沉的煤油灯下盯着那亮闪闪的钻戒仔细端详。他还是忍不住,便又翻身坐在刘岩身上,从上面俯视他。刘岩仰头看着周奇,男孩后面的顶壁是斑驳脱落的石灰壁,被盖了一层自己年轻时显得十分幼稚的歌唱的海报。刘岩知道周奇很喜欢蝶,孤儿院没有留声机,周奇只能在广播里听。刘岩不知道周奇要在广播前守多少天,才能学会那一首心脏。
“我会变得更好的。”周奇认真地说,声音微微发着颤,像在恳求。
刘岩想,他把周奇领回来的时候还是太晚了,这是他的错。那导致偶尔他们之间不太像父子,而更像是师生。于是刘岩说:“你叫我爸,不是刘老师。”他顿了顿,“你变得更好,或者不好,都不会改变任何事。”
周奇趴下来,侧耳贴着他父亲的胸口。刘岩的心跳隔着厚厚的被子也听得很清晰。
“爸,”周奇喃喃自语,“妹妹真的很幸福。”
刘岩觉得自己知道周奇在说什么,他伸手摸周奇的头发。周奇伸手搭到他父亲扣在自己脑袋上的手上,手指在那戒指上摩挲。
“你害怕后悔吗。”刘岩问。
周奇闷在他胸口摇了摇头,蓬松的头发乱甩,声音里捂着厚重的断续的鼻音。“——我不会后悔,因为没什么对和错。”
歌唱蝶的人,当然明白这些从来没有对和错。父亲不会——也不应该让他的孩子来承担迈出第一步的压力。周奇这几天哭得太多了,他现在也抖着肩膀,刘岩便感到煎熬和愧疚。
——他们是歌唱蝶的人。
刘岩伸手抚摸周奇的头发,周奇微微抬起头,他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刘岩比周奇紧张,他带着周奇的脑袋慢慢移动上来,轻轻和他接吻。周奇的嘴唇上沾着眼泪的咸湿的味道,刘岩不太敢抚摸少年的身体,便轻柔而规矩地搂着他。周奇渴望而急切地将舌头探进父亲的口腔,刘岩温和地回应他,随他舔吻啃咬自己的唇。周奇挪了挪身体,跪到他腿间去。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让刘岩在今天占有自己就像自己一直所渴求的那样,可少年人愿意委曲求全,所以他愿意先占有他。
刘岩蜷起双腿,少年伸手拉下他的裤子。他用带着咸湿味道的唇轻轻吻了吻男人的阴茎,刘岩就有些害怕了,他轻轻叫了一声,叫他别弄了。周奇抽抽搭搭地叫他。
“别、别动!交给我。”已经成年了的少年人这么说着,口吻惊慌失措。
于是刘岩想,他还是不该将这些都交给他。刘岩抓着少年的胳膊,带着他翻了个身,周奇不敢再看刘岩,两只手紧紧搂着他父亲的肩膀,脑袋埋在他耳畔。刘岩想,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别哭了,别哭了。”
刘岩拍他的肩膀,戴着婚戒的手从他腰上往下滑,他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安慰,温暖的呼吸让周奇更加昏沉,“别哭了,周奇。”
刘岩叫了他大名,但现在刘岩肯定没有生气,而周奇喜欢刘岩现在这么叫他。童年漏风的卧室里飘进来窗外的冰雪声,窗户上挂着支离破碎的圣诞帽的剪纸,墙壁上的刘岩都褪了色,耳边的刘岩生动又鲜明。童年够不着的冷杉顶上的星星灯终于落进他的怀抱里,烫不着他,照亮着他。
“爸,”周奇说,“爸……”
他含混不清的字句混在抽抽搭搭的呢喃里,硌着他腰间柔软皮肤的戒指亦让周奇迷恋。刘岩的恐惧比周奇还要多一些,可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比周奇重。所有疯狂的热爱都不需要什么解释。刘岩后来眼眶也有点湿,周奇渴望地缠着他,在巨大的得到满足的欲望里痉挛似的抽动,刘岩忍住自己的眼泪,轻声安慰他。
“别哭了。”他说,“别哭了,周奇。”
他心口和脑袋都钝痛着。可他想,他们都是歌唱蝶的人,需要坚强勇敢一些。
(10)
第二天他们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几个孩子踮着脚在院子里够冷杉树上的星星灯。周奇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已经对那盏灯兴致缺缺了。他心急火燎地要回家,回了家就发了疯似的去找王妈要妹妹,抢了妹妹抱在怀里晃。
王妈很无奈:“我又不是老虎!还能一天就吃了小公主。”
刘岩笑着说王妈辛苦了,让她赶紧回家休息。王妈走了,周奇抱着妹妹在沙发上逗她,去捏她软乎乎的小手。妹妹咧开嘴,睁着眼睛还是冲周奇咯咯地笑。
“妹妹妹妹你可比我幸福多了。”周奇故意道,“你从小就有爸爸还有妈妈。”
刘岩一脸严肃:“别在妹妹跟前胡说八道啊周奇。”
周奇撇撇嘴。
“好吧好吧。”他改口,“妹妹妹妹你可比我幸福多了。你从小就有这么好的爸爸,还有这么好的哥哥。”
周奇昨晚哭得太厉害了,现在就没什么精神,逗了一会儿妹妹抱着她就无精打采地在沙发上躺下了。妹妹趴在他胸口,粉嘟嘟的小手精力十足地锤他的胸口,周奇就傻乎乎地看着她发脾气,一动不动。刘岩把妹妹抱下来哄了会儿,带她去楼上睡觉,下来的时候周奇已经哈欠连天了。
“你困了上去睡。”刘岩说,“这里要感冒。”
周奇哈哈干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在撒娇还是在撒泼:“不要。”
刘岩只好又上楼去拿了个毯子下来给周奇盖上。周奇把毯子裹紧了,刘岩在他边上坐着翻起今天的报纸。可能是因为哄妹妹养成习惯了,他鼻子哼着摇篮曲的调子。那调子让周奇困意更浓了。周奇无意识地伸手去按茶几上的收音机,打开了咿咿呀呀的又是李香兰在唱何日君再来。
好花不常開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淚灑相思帶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
人生難得幾回醉 不歡更何待
……
周奇入睡的时候想,以后要给妹妹很多很多的爱呀。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