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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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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1-03
Words:
9,56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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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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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4

热视线

Work Text:

01
大学生送别会办得并不隆重,奇妙的是大伙儿在下了公司火锅局以后,不约而同地想到要再聚一餐。几个半大不大的男生懒得拘泥仪式感,窝在饭馆的烟火味里瞎聊。说话的永远是那几个人,丁程鑫照例不爱多说,挨在刘耀文肩膀上听巴蜀四口相声。
饯行如他所愿没多大悲伤氛围,丁程鑫垂着脑袋满脑子作文模板式感慨:感谢现代信息技术和交通技术,送别不需要哭天喊地再题诗一首,最多也就是一通电话或者一张机票就能解决的问题。
可他听身边几个小鬼你一嘴我一嘴地抱怨暑假作业,心里又有丝空落地惋惜这些与自己不再有关,即便它可从来没讨过自己的喜欢。他半年来没什么晋升成年人的实感,丁程鑫自虐地想:哦,那一定是这年过得太太平了。他不知不觉习惯了被乱糟糟的离别和变故标记成长,他想他的使命其实是,十八楼的黑匣子。
“你是不是要睡着了?”刘耀文凑过来问他,丁程鑫熟悉他每每有话要说时的变扭眼神,笑嘻嘻地扬起脸问他怎么了。
“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些不开心?”“我为什么要不开心,我看是有人不开心哦?”
丁程鑫并没有觉得刘耀文越发锐利的直觉棘手,他对于圆滑应对有奇妙的自信,虽然直到后来他才后怕地想,自己也许只是被轻易放过罢了。
那位“有人”随即立刻对号入座,皱着眉头怪他:“你这样显得只有我很矫情。”
可不是嘛,丁程鑫怀疑刘耀文脑子被江湖小说荼毒坏了,火锅局拎他出来说送别感言,真言肺腑到让他担心待会这位哥儿就要掏出毛笔,在墙壁上现题一首《赠丁程鑫》,他可不想临走还要被连坐担负连带责任。丁程鑫的矛盾点在于,他很喜欢刘耀文傻里傻气的过分认真,即便他对此不善应对。
“没事,小孩子都感情丰富。”丁程鑫很清楚刘耀文的炸点,但这就像是写上“绝对不许按”的按钮一样,激得他逆反心理躁动,硬是要碰碰他的逆鳞。
“请尊称我这个高中生一声青少年。”“青少年不还是小孩。”“小马哥请下麦!”
就算刘耀文长到两米八二,合起伙拆台捉弄他也还会是几个哥哥乐此不疲的娱乐环节。丁程鑫最开始不过是觉得欺负欺负两眼放光的听话土豆仔格外好玩,日后才发现里头含有上瘾成分。如果自作主张是允许的,丁程鑫想给刘耀文单独开一条漫画世界线,循环当一辈子受欺负还不了手的可爱小学生。
当然,刘耀文永远是可爱的,即便长到一米八五,他也是个刺头小男孩。丁程鑫靠在他的肩膀上,被他憋着一口气无处伸张的别扭样子逗笑了,用敷衍的哄人语气安抚道:“那么,请问这位青少年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了不准笑我。”“不笑不笑,文哥您请。”
刘耀文凑到丁程鑫的耳边,开始了他不整理思路的长篇独白:“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爽。为什么我小学,你初中,我初中,你高中,好不容易我成了高中生,你又要去做大学生了。”
“那没办法,我妈和你妈决定的,问她们去。”丁程鑫趴在刘耀文耳边慢腾腾地说完这段话,支起下巴优哉游哉地观摩刘耀文点着头发愣。小孩子才说什么都当真,果然刘耀文里子里是个如假包换的儿童。
他这么笑盈盈地看着他,渐渐地便同刘耀文视线重叠,丁程鑫对于同刘耀文近距离对视习以为常,即便他多数时候搞不清其中的缘由,但既然这是无害的,那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熟悉小男孩的视线动摇不了他的安全感。
小孩子不善于分辨玩笑的同时也不善于掩饰目光,丁程鑫能感觉到刘耀文的视线逐渐下滑,飞快地略过他用指骨抵住的微张下唇,就像羊绒拂过一般,在上面留下微微的痒意。他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尔后又像是为了安抚心中突起的危机感似的,对着刘耀文柔软地笑起来。
作为神经极度敏感的一类人,丁程鑫习惯性把异样归结为想太多,这对麻痹自我和蒙混他人都十分有效,他发现处理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扮演不知情人士。如果他能按捺住内心的疑惑给一个小男孩清白,那么他便会长此以往地无害下去。

02
回去的路刘耀文送他,换做往常这并不常有,丁程鑫不喜欢浪费功夫的事,比方说让家不顺路的弟弟单凭想和他多呆一会这个理由就让人晚回家。不过今天情况特殊,当有无用功想法的人变成了两个,他的天平便倾斜到了向来被排除的那边。
夏天远没有到尾声,大街上到处是游荡的年轻人,穿着清凉搂抱着嬉笑,以此表态拒绝被人为规定的时间界限染上悲伤。丁程鑫和刘耀文却是格格不入的安静,隐秘在欢声笑语过后长久的沉默里。
丁程鑫突然意识到,刘耀文在他面前不常是主动打开话题的那个,反倒是自己说了什么,他再笃定地附上赞同,碰上私下不打算说话的时候,刘耀文便一同选择不打破沉默。比起听话,也许这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照顾。刘耀文这么不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孩,居然能读出他想要的安静再实现它。
但这不至于令人慌张自省,丁程鑫想,毕竟他有一一接住刘耀文迂回着投过来的倾诉欲。他在多人会话里捕捉刘耀文的能力,不知是自身习得的,还是某位小孩促成的。总之他能得心应手地在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话题空档里,适时地插入一句赞同,好让人心满意足。
本学期顺利班长连任。优秀。喜迎第五次优秀班委。真不愧是耀文儿。接力跑最后一棒力挽狂澜。这么厉害的吗。午饭又被女生塞情书了。哇哦。
最后一种情况是丁程鑫的弱项,刘耀文获得应答后的表情,比任何一道压轴题都来得深奥。他搞不明白所以然,姑且就当做过于应试被刘老师扣分了。每到这时候刘耀文就忙着转过头和宋亚轩复盘一遍今日趣闻侃天侃地,丁程鑫眨巴着眼睛看他圆溜溜的后脑勺,在心里总结,好像也不是所有赞美专用感叹词都能让刘耀文开心。
眼瞅着就快到小区门口了,丁程鑫看一眼挨在身边插袋埋头走路的冷峻高中生,费力地寻找合时宜的话题。可两餐饭局下来,再多的话也给掏个干净,他只得见机行事,看见不远的自动贩卖机张口道:“啊,渴了。”
用不着他多说,刘耀文自觉地迈开步子走过去买两听可乐。结合上述以往的一切行为,丁程鑫越发觉得刘耀文是一只狼犬,长一张英俊臭屁爱自由的脸,实则离不开家养时时刻刻乖巧地摇尾巴。有趣的反差。
刘耀文折回来看见的就是丁程鑫做完宠物拟人笑容灿烂的脸,顶着满头的问号却忍不住也笑了。他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解决饭局早就喝了一肚子的可乐,各自都决定要把过程进行得久一点。丁程鑫发现让刘耀文送自己回家确实不是什么好决定,平时训练能黏好几天的小孩实在是难忍心就此赶走,再这样下去他搞不好还要让人上楼坐坐。
左边的视线黏在自己脸上就没动过,丁程鑫无奈极了,和熟人一起都必须要有人催着说话,他看刘耀文这小子以后处对象都必须三人约会自带红娘,不然死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想说什么?”“没什么想说的。”
“没想说的看我干吗?”“不想说话就不能看了吗!”
“有什么好看的?”“……都挺好看的。”
啧。丁程鑫头皮发麻了一阵,不知道刘耀文这个小屁孩从哪学来的土味情话,反正此刻他格外地想揍人。可看一眼巴蜀校草挂着腼腆笑容的脸,丁程鑫握紧的拳头放松了一些。
“我走了以后,要好好练舞,别天天一群人打打闹闹没正经,哪的课都好好上,高中可比初中虐多了。”“好。”
“还有好好照顾身体,还是要多练练体能,没我监督也不准偷懒。”“干嘛讲得跟以后不见了一样。”
“我这叫时刻提醒,提高你的自觉意识。”“多跟我提醒提醒,不然自觉不了。”
“都高中生了还要人天天提醒啊?”“……不要白不要嘛。”
想不到刘耀文还爱占这种免费便宜,丁程鑫装出煞有其事地样子和高中新生强调,忙碌的大学新生可没工夫当小孩保姆。
这回刘耀文倒没有被丁程鑫逗人专用名词一点就炸,只是捏扁可乐空罐再直勾勾地用责怪的眼神盯他,“忙到没工夫理我?”丁程鑫感觉像被家养的狼狗弓着脑袋扑到跟前乱蹭,每一下柔软触觉享受都是对他良心的谴责。
“是这样没错。”他口头上不愿意放松占下风,行动顺着心软递过去可乐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刘耀文宽大的手掌握住细长的罐身,连带覆住他的五指,丁程鑫心头一紧,在心里乱跑的紧张感却把防线接连撞垮。他不确定此刻的停顿是不是刘耀文想要的,因为他这才意识到以往刘耀文刻意留给自己的停顿极需技巧。
没工夫琢磨这份默契是心有灵犀还是巧合使然,丁程鑫大脑空白地任由刘耀文盯住自己再给予紧切的回望,他听见面前的小男孩自说自话似的用商量的语气说:“亲一下吧。”尔后不问过自己的意见就凑上来轻轻啄一个吻,他能感觉到刘耀文嘴里温热又清凉的汽水味。
“就一下。”那张嘴唇拉开咫尺的距离,孩子气地保证道。丁程鑫在近距离下能听见刘耀文垂下睫毛后的轻笑,随后抬起眼用未曾见过的眼神望进自己眼里。他以前不觉得刘耀文如此难懂,不过他对展现在面前的未知却既无畏惧又无戒备。
刘耀文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喝空接过来的可乐,耍帅心思过分外露地站起身丢下一句“走了”,只可惜这个在夜里更为伟岸的背影没走出几米又自觉地折回来,抓过两个空罐还觉得好市民使命未尽,来回看了丁程鑫好一会,开腔撒娇道:“再亲一下吧。”
“我准了吗?”丁程鑫嗔视那张凑近的脸,他拒绝在大脑还没缓过来神来的时候接收更多扰乱。刘耀文露出受挫的可怜表情,听话地准备拉开距离。丁程鑫顿时感到偏心在体内异军突起,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操控着双手勾住刘耀文的脖子不让人走,再附上一个生涩的吻。
由哥哥一方起头的乱来被弟弟完美效仿,丁程鑫几乎是丧失抵抗能力地被刘耀文抵住交换一个更深入的吻。他被环住肩膀搂近一个心跳擂鼓的怀抱,而那只捏住自己腿根的手又害他怀疑,这份纯情是在给一个色胚打掩护罢了。
他们都缺乏接吻经验,丁程鑫在偶有的唇齿磕碰里唔唔抗议,换来更大力的禁锢和更纠缠的吻。在他的理解里,接吻是一种强烈的情感表达方式,他作为慢热又克己的一类人,感情汹涌到外露是少数情况,可丁程鑫却分明感受到刘耀文加速了他的心跳,甚至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结束最后一个狂热的吻,丁程鑫在刘耀文的怀里呼吸不匀地冷却神经,他看见小孩子那副胜利的表情就火大得想挫挫他的锐气,摆出教训人的架势说道:“刚才的我也准了吗?”
而刘耀文吊儿郎当地凑过耳朵一副不好好听人话的样子,装模作样地问道:“刚才的什么?”丁程鑫感绝脸颊陡然升温了十度,他没想过刘耀文会有一天和自己对着干,更没想到自己可能还会占下风。

03
时间没给丁程鑫足够的空档冷却这个插曲,而刘耀文给了,又或者他们有无声停战的默契。
大一新生头一个月的课程颇有威吓人的意思,用繁杂又新奇的各项活动塞满新生的课程表。丁程鑫感谢又埋怨这份忙碌,它足以让人没工夫想别的事情,可即便是在这样的繁忙之中,刘耀文也执拗地赖在他脑子里不走。
他怀疑是自己常年的轻慢造成了后患,因为他总是选择忽视他们之间的怪圈,认为这不是当务之急,并且抱着它会自觉消失的侥幸不加处理,而实际上它早在冷遇下纠结为一团乱麻。他没有把握肯定这不是一枚定时炸弹。
丁程鑫自认为善于处理爱意,家人和粉丝的爱给予他安全感,而刘耀文却具备让他不安的要素,唯一的相似点只有,丁程鑫需要纠结它们并非自己应得的。奇妙的是陌生人赤忱的爱意更易于应对,背负期待达到抽象的未知目标是苦行也是荣幸,而他从刘耀文眼里看见的东西十分具体——那是自己的倒影。而人终究触不到自己的倒影。
他在很多时候觉得刘耀文是自己的一面镜子,即便有那么多先天的差别,也难以忽略彼此身上同类的特质。丁程鑫记得自己在几年前的采访里说过,刘耀文很像他,而他的言外之意还有,刘耀文也许是另一种可能性下的自己。
他们并没有在不同的境遇下分道扬镳,反倒你追我赶开始了拉锯战。丁程鑫不至于自负到以刘耀文的引路人自居,而他在潜意识替自己施加了这份责任感。现在的情况看来,他没有带好哥哥的头,反将亲爱的弟弟引上了歧路。
十八楼的任何一段关系都绝非是单纯的友情,聪明人的做法对此不加辨析,他们的年龄决定了他们不具备妥善处理的能力,与此同时也给予了他们用于逃避的充足借口。谁都知道这套不成文的法则该如何遵守,可是刘耀文太较真了,他似乎是急于给这段飘忽的关系找到支点,于是将其错定义为爱情。丁程鑫忘记交给他“得过且过”这项通则,他清楚这条原则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有多么难以实践。
其实丁程鑫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教会刘耀文这个道理,并且切断后患。他大可以像从前任何一次矛盾一样,用语言或者行动斩钉截铁地告诉对方:他错了。再把难题丢给刘耀文自己去解。可他不能保证这回,刘耀文还能像从前那样变扭地朝自己追上来。
给感情定罪本来就站不住跟脚,如果说错事的主犯是刘耀文,那么丁程鑫便是最难辞其咎的帮凶。他亲自放过扼杀暧昧的机会,再轻巧地用别的理由搪塞过去。他不能因为弟弟变得大只就推开熟睡时搂过来的手,也不能碍于不同以往的视觉效果就拒绝亲密玩乐,刘耀文成长得再高大也充其量只是个孩子,孩子有把麻烦丢给大人的特权,而在刘耀文面前,丁程鑫总是自诩大人。
用包容幼稚就把事情混过去是大人的心机,丁程鑫无法否认自己未曾使用过此类花招。
北京负责扫除的阿姨照例把巾纸收在卫生间里,被打发去跑腿向来是老幺的活,尴尬在于厕所的隔音效果似乎太好了,以至于里外沟通困难,刘耀文时不时便要撞上推门有人的尴尬。有一回的当事人是丁程鑫,他刚从冒热气的淋浴间出来就对视上推门而入的人,在诡异的尴尬里刘耀文的慌张太过明显,近乎要让丁程鑫忘了自己浑身毫无遮掩地大笑起来。初中生拘谨的样子十分有趣,刘耀文像是误入了女厕的男同学,惊恐地喊完抱歉再立马退出去。丁程鑫认为既然见识到了如此有趣的反应,大可原谅刘耀文的冒失。
他出浴室贴心地给窝在客厅的人们送一包纸过去,大家伙忙着手里的游戏忘了对大哥说谢谢,只有刘耀文对他说:“谢了,丁。”丁程鑫对他郑重错开的视线感到哭笑不得,刘耀文居然还沉浸在之前的尴尬里。
直觉让丁程鑫在上楼前回头,随即顺利捉住了刘耀文的目光,他于是又露出成分善良的嘲笑,这是大人面对小孩的幼稚时常有的表情,不过刘耀文显然不理解其中的意义,丁程鑫自然也不打算告诉他。
不知怎的,那段台阶忽然就变得有些漫长。丁程鑫擦着头发,兀地分心给被水滴浸透的领口,他知道刘耀文的视线还要在自己身上再待一会,因此没法不在意被湿气紧贴在后背的T恤,他不知道自己的害羞为何延迟到这个时候才来,可丁程鑫觉得和刘耀文一样慌张逃走,不是大人的作风。
过分强调这个小孩的幼稚对于自我麻痹也很有效,丁程鑫分明是知道的,有人对刘耀文的闯入产生过不小的抱怨,却被刘耀文随随便便地无视了。
“能不能别在我洗澡的时候进进出出,对我心脏很不好的!”
“敲门没人应啊,大哥。”

丁程鑫从未否认这份关系的特别,然而这能轻而易举地被文字游戏完成悖论。既然没有两个人完全相似,那任何两个人的关系都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丁程鑫养成了不较真地为朋友分门化等的习惯,不过估计刘耀文没有丢掉这份较真。他在学校很受欢迎,然而仍旧为每段终止的友谊花时间难过,天真是他的优点之一。他的倔强是从不主动向丁程鑫讨安慰。
丁程鑫从一次次迂回亦或直白的表达中得知自己对刘耀文的重要性,刘耀文待人的较真很有意思,他忘不了变声期的豆丁纠结再三后那句坚定的“我吃醋了”。他并非不知情,刘耀文向来藏不住情绪,丁程鑫只是没料到他会把这件事用最直白的形式说出来。刘耀文尚且分辨不清语言强大的杀伤力,而他擅自使用它,并且大获成功。
作为15岁的孩子,刘耀文当然也分辨不清行动的杀伤力。暧昧需要彼此心照不宣的掩护,而他凭意气用事就着急标明它们。丁程鑫默许刘耀文保持小时候的习惯,在练习室一到精疲力尽便赖进自己怀里小憩,放任他揪住衣摆毫不客气地埋进膝头,用温热的鼻息刺得人小腹发痒。一旦觉得被得寸进尺,丁程鑫就捋开刘耀文汗淋淋的头发要他收敛些,小孩这才不情愿地翻过身去。
既然丁程鑫还保有教育者的地位,大可以像所有权威家长一样,掩盖自己的过失,义正言辞地对刘耀文宣告:停止错误,回归正轨。
而丁程鑫懂得自己每一个举动的杀伤力,他对于如何运用它们驾轻就熟。狠下心做一件必定给予对方强烈伤害的事,对丁程鑫来说并不容易。毕竟他不能把刘耀文迅速降格到能够不关心对方死活的地步,并且他脑内的声音见缝插针就要批评他:你错的最多。把过失怪罪到自己头上的老毛病,在这段关系里同样发作。
无解的难题逐渐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因此丁程鑫选择了极不符合自己作风的解决措施,逃避问题。

04
逃跑永远是有后顾之忧的下策,他们的见面频率不可能降低为零。丁程鑫在低频的通告里避免了近乎所有的独处,而他不能出声让刘耀文把视线从自己身上拿开。他对这番套路并不陌生,以往他认为刘耀文做错了事,便摆出从容的样子无视对方的任何信号。他们甚至还有默契到知道冷战要推移到何时才到头,丁程鑫对所有人都不会过分斤斤计较,不过他有给刘耀文偏心的自觉,他原谅这个小孩花的时间要稍短一些。
也许是因为刘耀文的视线很磨人,丁程鑫的控制欲强到凡事都想抢过主动权。刘耀文对此毫不抗争,他就像体贴地给丁程鑫留出安静的空档一样,体贴地不打破他的原则。而一旦对上刘耀文的视线,丁程鑫就有计划被打破的慌张。
刘耀文的视线就如同他本人,毫无自觉地用最直白地方式给予丁程鑫杀伤力,让丁程鑫想起这个弟弟的感情永远是整个横冲直撞地撞进自己怀里来的。这份鲁莽无招胜有招。
几次过后丁程鑫总算失去了刘耀文黏上来的视线,他猜测自己大概成功地把自尊心旺盛的小孩惹生气了。照理刘耀文都是要跑到跟前旁敲侧击地讨要关注的,可这回却不同以往,刘耀文安静得出奇,正像他自称的青少年,过了幼稚期,叛逆地遇冷就甩手走人。
丁程鑫没有想过刘耀文会不再需要他,可事实提示了他这一选项。这倒也并非坏事,不如说如此把这段关系彻底搁置对谁都好。他们可以把那两个吻的热度永远留在他家楼下,甚至不用等来冬天就能彻底降温。人的关系远比季节来的变化无常。

刘耀文生日那天丁程鑫在赶外务,忙完一天的拍摄几乎要到隔天了。生日祝福是早两天录的,丁程鑫不愿意抽时间上微博翻出刘耀文对那段视频的反应,他若是表现出对自己满篇官话的失望,丁程鑫还可以花几分钟自责,他怕的是刘耀文毫不在意地接受了。
他在面包车里开启省电模式,补觉前还是翻出微信给刘耀文发老套的“生日快乐”,上段聊天在几个月前,丁程鑫也奇怪,他和刘耀文不太利用信息技术聊天。一定要说的话,他们不算有共同话题,爱好不相似生活不接轨,而他知道这并不能定性一段关系的亲疏。见面时刘耀文粘着丁程鑫扯东扯西的废话,拿到微信上说都要怪他耽误时间,不过每到这时丁程鑫就随遇而安起来,他愿意花时间看这个小孩表情生动地和自己讲述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这是手机屏幕传递不到的。
刘耀文的电话在几分钟后打进来,丁程鑫不吃惊,相反他做好了准备听刘耀文的抱怨,他在重要的日子没当好贴心哥哥。
“丁。”
丁程鑫没法从简短的称呼中分辨刘耀文的情绪,他想当然地认为刘耀文自然是要闹孩子气的,于是连忙接过话头:“我刚忙完。”
“好好休息。”
这句寒暄让丁程鑫措手不及,他以为刘耀文铁定是要闹脾气的。他可以对自己抱怨生日祝福的官方敷衍,因为自己甚至连“心想事成”几个字都没能盯着镜头顺利地说出来。丁程鑫想不起来自己的视线飘到哪儿去了,他当时的侥幸是,时间总归有办法让他在刘耀文之后的生日里顺利地送上无关紧要的祝福,再被刘耀文无关紧要地接受,一切都可以被冲淡成无关紧要。
只是这个时期远没有来。丁程鑫在过长的沉默里感到胸口被愧疚攒得发疼,逃避问题不遭受指责,这会让他无法自洽。刘耀文又一次毫无自觉地击溃他一步。
“你最近太忙了。”“是……”
“所以不要想太多,注意身体。”“好。”
“那我挂了。”“好。”
丁程鑫不记得刘耀文成长到能反过来包容自己,不久之前他还只是个会为了这些事藏不住不满的小孩,会为了离别用大段的文字表达不舍,甚至撒娇地跟自己要一个吻。既然刘耀文有自信丁程鑫够偏心到给自己两个吻,那何不继续行使任性的特权,逼丁程鑫丢掉芥蒂亲力亲为地把这段关系拉回正轨。
丁程鑫常常责怪刘耀文的幼稚,而他从未着急催促这个小孩长大,又或者说,他不想刘耀文长大。他知道也善于操作成年人的相处模式,他太早就对此了熟于心了,轻松的相处模式无害,可他矛盾地不想这段关系落于俗套。他清楚把刘耀文划入此列的痛感要比想象的来得强烈得多。
可是事与愿违,他的弟弟终究要长大,自己还必须成为幕后推手。

05
伴随刘耀文生日来的还有范围不小的八卦传闻,这几乎是十八楼的必修,在学校稍有不慎便会被有心人抓住话柄大做文章,萍水相逢也能被谱写旷世绝恋。更何况刘耀文长了一张早恋也毫不稀奇的脸,外表为他丢掉了些许公信度,而丁程鑫知道他对星途的较真不比任何人少,倒不如说他是最较真的头号傻瓜。
辟谣通告网络张贴完毕,几个大男生没心没肺地在群里调侃忙内早恋丧尽天良,被刘耀文发语音用重庆话骂街了半天。丁程鑫稀奇地没表态,他向来是冲在嘲笑刘耀文最前线的。忙工作的借口都没法向这群五大三粗的青少年遮掩彼此之间产生的异样。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装死到这群小孩转移话题去最新的球赛。
他翻出那张所谓的2shot,照片本身实在不具备什么八卦的花头,出道不意味着刘耀文就要被真空包装从此和女性物种隔离。现在的情况,把刘耀文推给女性不如说更好。对这个想法丁程鑫并不感到如释重负,他居然开始推卸责任,这是极为糟糕的大人作风。用如此做派标记自己的成熟,成为伪善大人的同类,这是丁程鑫不情愿做的事。
成年的尴尬就在于,丁程鑫两脚踏入难以自保的成人世界,转头却发现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他当了这么久“大人”,而真正被列为大人,还真让人不情愿。

公司抓他回去和刘耀文排舞,丁程鑫好奇这件事有没有问过刘耀文本人的意愿。他在舞房再次见到刘耀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大学确实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不论是地理还是心理。原来人总能找到理由对问题避而不谈,他想起送别宴刘耀文趴在耳边的抱怨,突然想感谢先天的差距每次都能将他们拉回安全距离。
几年的默契能让丁程鑫避免交流就跟着老师和刘耀文配合,并且无视老师投来的困惑。只是他快要搞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了,一切照常运行反倒令他沮丧。刘耀文从镜子里投来的每一个视线都让他心神不宁,如果那是责怪和怄气反倒不足为惧,从什么时候起刘耀文学会了用如此平静而笃定的眼神待他。
“老师让你看我。”丁程鑫怀疑刘耀文这话多少有些公报私仇的成分。
他转过头把搁置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小孩生涩地摆进视野里,丁程鑫觉得刘耀文又长高了一些,在生理成长这方面刘耀文从不懈怠,丁程鑫被他搂进怀里的时候,需要几次三番和自己强调这个小屁孩不构成威胁。
和刘耀文对视会扰乱丁程鑫冷漠大人的神经,他不需要多费功夫就能判定这个小孩的眼神毫无改变,因为刘耀文永远把自己的感情整个呈给他看。他年轻、幼稚、学不会遮掩。这就是为什么丁程鑫不能满不在乎地告诉刘耀文,两个吻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的偏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现在要把它们都收回去。越真诚的对象越难让人开口撒谎。
两个月的远离里丁程鑫把刘耀文压缩得很小,他让这个问题只是时不时地困扰自己。而刘耀文实际上这么大只,有麻烦的脾气和温度,光是出现在自己身边就一刻容不得忽视。
自由练习死寂得让丁程鑫怀疑自己被塞进默片里,他想起来刘耀文向来不爱开口打断安静的习惯了,可这份安静不是他想要的,既然刘耀文在空白期学会了陌生的处事方式,难道还不足以成熟到读出这条信息吗。
休息的空档不是由谁喊停,而是两人各自陷入静止后无声地同一。丁程鑫很烦躁,他全身心在催促自己快走,而他分明知道这支舞甚至远远没到能应付交差的程度。他缩在角落里朝自己发脾气,刘耀文毫无眼力见地挨在他身边,闷闷地开嗓道:
“需要生这么久的气吗?”“我没有生气。”
“我是说,你可以生气,可为什么不对着我生气?”
这下丁程鑫是彻底生气了,他觉得刘耀文简直在瞎逞英雄。“所以你想怎样,觉得自己厉害到能一个人扛,反正你做事不管后果又三分钟热度,亲完人又可以立刻玩早恋,破罐子破摔把自己毁得干干净净。”
他还没把满肚子的污水吐完就被刘耀文压在墙角,小孩蹙紧的眉头告诉丁程鑫,刘耀文同样积攒了同等的不满,他故作大人终于露馅了。
“我没有早恋。”丁程鑫觉得被刘耀文捏紧的肩膀开始发疼,他并非不知道,但凡刘耀文想要给予自己威胁,他便能轻而易举地办到。丁程鑫疲于温软的无声较量,倒不如和刘耀文撕破脸大吵一架甚至打一架,他受够被小孩克制地温柔对待了。
“是,这回可以说是误伤,那下次还有下下次呢?你还小不懂事情的严重性,这条路没有那么多岔口让你随便选,你想把自己全部白费吗。”丁程鑫很厌恶自己逃避了重点,他明明知道对刘耀文来说最首项的问题是什么,却硬是要忽视它的重要性。他居然因为害怕就把刘耀文推到对立面以求免责,彻头彻尾的自私行为。
可他如何也担负不起这份重担。冷酷无情地告诉刘耀文,你爱错了,不准爱我。丁程鑫一直抱有侥幸心理,他以为只要不着急为这份感情命名,它就能一直是自己的。只要他潦草放过暧昧的细枝末节,刘耀文就能一直是自己的。
“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有资格有立场教育我。”
丁程鑫被这句带哭腔的提问拆穿得很难看,他向来知道自己是不具备资格的,他只不过是仗着这个小孩对自己的喜欢,借大人的幌子冠冕堂皇地做一些更幼稚的事情。
“我不管你……”“别不管我!”
简直乱套了。丁程鑫被扑倒在地上,浑身跟着脑子一起发疼。刘耀文用生怕他被人抢走的架势搂着他,他能听见小孩子抑制啜泣的努力逐渐化为徒劳。丁程鑫罗列的所有计划方案都被打乱了,他想成熟地用不那么难看方式收场,然而事与愿违。刘耀文在不懂得退一步这方面也像他,两个倔强不肯退让的人注定要撞得头破血流。
追究起来更幼稚的总归还是刘耀文,可这份幼稚每次都让丁程鑫从繁重的自责中,脱身出来去担心更为紧要的事情,他得承认自己远不够成熟,而此时此刻除了安抚怀里的小屁孩,他抽不出理性想更为成熟合理的方案。
他揉乱刘耀文的头发,找回一个好哥哥的温柔,用轻飘飘地语气说,好。他愿意给这个远不只是弟弟的小孩,再多一些的时间。

END

我觉得完年的关系到目前为止远没有定性,两个相似的人反而会因为各自的坚持,导致沟通更为困难一些。可以肯定的是,完和年的任何一支感情支流都不是单向的,幼稚、依赖、成熟,还有很多复杂的元素,都能在他们身上找到多多少少的互通点。这么复杂的问题当然是不能一蹴而就解决的,不过我很喜欢这种关系的复杂性。
我设想的解决问题第一步,是让年年从过分独立中转而意识到,这是他们两个人要共同分担的问题,并且完从来不是慢他一步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