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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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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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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锦灰堆

Summary:

李承泽要和范闲谈风月,那范闲就只和他谈风月。这风月是枕边生出来的一丁点儿绮念,还没变成相思,要论斤称两,真心只有二钱,不能再多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李承泽眼睛里像有云翳。
他脸生得小巧,藏在一张厚重的黑狐裘斗篷兜帽下,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范闲恍惚在他眼睛里看见病变的种子,那是种眼睛里长的恶疾,像天边雾蒙蒙的一片云掉下来,化进瞳子里。
李承泽挑着一盏灯看他,探出半个身子打起了车帘,向那暖炉沉香熏着的车厢内侧了侧头。
进来。他说。

这是庆历年最后一个冬天,雪从城北开始往南积,皇城内黑鸦鸦的屋顶与道路上攒了厚厚一层白雪,范闲的靴子踏上去,足音被消了个干净。李承泽看了一眼地面,范闲穿白,他走过的地方就如惊鸿掠影,踏雪也无痕迹。你大可不必如此小心,这京都里的二皇子对范闲说,吐出来的句子是一团白雾,很快散在夜风里。这条街我已让谢必安守住,巡夜的更夫已被买通,没人知道你我行踪。雪下得这样大,一时片刻停不了,等到明天一早,连车辙印都不会留下一条。
范闲抓住他提灯的手,李承泽就吃了一惊。那点错愕还不及落在眼里,就看见这穿白的年轻人以一种极漂亮利落的身姿借力翻上车来,带得帘子摆动了两下,落下去挡在他们身后,隔去了外面的风雪。
雪气淋漓,扑面而来。
李承泽错身向后挪了半个位置,抬起衣袖掩住口鼻,半响后皱着眉头,打了个喷嚏。
好凉。他抱怨,透着一点儿娇气。我只说要你见我,却没叫你在路上淋雪。
淋了雪的南庆诗仙神色难辨,范闲捉起李承泽备在几上的一杯热酒,低头去嗅杯中的酒液,回了句不咸不淡的问候。二殿下夤夜相邀,所为何事啊?
这写诗属文的仙人如今却是连半个笑脸也不肯赏他了。李承泽倚靠在软垫上歪头看了他半天,范闲坐姿随性,脊背挺得却很直。这点李承泽在谢必安身上也见过,大概习武的人总是如此,范闲不笑时就不显得圆滑,他身上藏着咄咄的锋芒,凉意混着雪气,浸成了冷冰冰的杀意,剑一样梗在人的喉头。
李承泽叹了口气。
他的桌上还摆着一卷翻旧了的红楼,一盘糖渍的蜜饯,那是夏时的瓜果。烛火被拢在玻璃罩子里,三股灯芯拧成的火光灼灼,照着摊开的书页,映得他指节投下的一道剪影轻轻碰着墨痕印迹。
范闲右眼上忽地一跳。
烛花哔剥一声,他看见李承泽手按在掩去半截的文辞上,分明是一句回首相看已成灰。
回首相看已成灰啊。
李承泽冲他款款地笑了一笑。

“我知你恨我。”他在手在盘子里翻搅,拨开上面的杏子、杨梅,去捞下面一颗泡得紫红发黑的葡萄,“不过范闲,事到如今我还想再争取一次,你是当真不肯帮我吗?”
葡萄是今年新摘,个大圆润,被糖水熬煮过后裹了一层糖衣,浸在罐子里,地窖冰桶中埋了小半年。范闲看李承泽在灯下吞了一颗糖渍葡萄,无端地想起前往北齐前李承泽给他送别,是一样的金樽美酒,一样珠圆玉润的葡萄。那会儿他还想着从北齐回来,要把三国曹魏的一位二殿下大谈葡萄与甘蔗妙处的诗文讲给李承泽听,他要讲嘉肴重叠来,讲珍果在一傍,讲果园青青,讲霜露宵零。
他要笑话李承泽是身在富足之家,五世而知饮食,贪爱玉盘珍馐,黄金不足为惜。
他的笑话还没能出口。
那种风中飘絮般轻似薄雾的情愫,朦朦胧胧,一触就散了。
范闲把酒杯放下,他突然说话了。“糖渍葡萄其实不好吃,”他看着李承泽一愣,骤不及防破开糖衣咬下去,甜津津酸涩涩的汁水迸发出来,教这殿下倒了牙齿,“风干葡萄配发酵了的牛乳最好吃。我曾闻一种做法,要选无核的绿提,挂在透光通风的砖房里,任由高温烘烤,晾晒成干。这样做出来的葡萄甜而不腻,抓一把配着酸奶吃,味道最好。”
李承泽眨着眼睛。
过去他看红楼,看完了就写个字条,叫谢必安送到范府。范闲见字不情不愿赶来会晤,李承泽却不像东宫那位,明示暗示着拉拢,只在自己别苑中支了个锅子,蹲在绣垫上虚心求问,请教小范诗仙,山药枣泥糕如何做得,究竟好不好吃,那茄鲞又是否真的就有,制作如此繁复,味道当真不同凡响吗。
范闲无语,但来都来了,只好抢了副碗筷陪他一并烫火锅,边涮肉边感慨,你这个不好,没有腐乳麻酱,清油也没得,单单一个白锅,却是吃什么。
他们吃饭总免不得喝两盅,这时候李承泽与长公主暗中筹谋,养兵一事尚未暴露,范闲与他相交,总也有时像朋友一样,酒兴上头,拈起杯子来吟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李承泽拍手称好。
他半个身子探过桌面,一截瘦得骨头嶙峋的手腕支着下巴,额发下面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聚了几粒沸腾火锅热气蒸出来的汗意。
范闲。李承泽说,世间诗文都教你写尽了,可我还是最爱你在殿前念给我的那一首。
他说着话,话里又带着吃吃的笑,绿袍下面一段细腰欲折未折地弯着,颧骨上却凝着一抹酒色翻涌的红。自是人间——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呀小范大人。好一个此恨无关风与月。
他一笑范闲也就笑了。李承泽对他有一种明晃晃地示好,这示好并不惹人厌,倒是一种可有可无,有了也别开生趣的新鲜。他已看出李承泽故意装醉,却还在翻着手腕倒酒。
殿下。范闲叫他,莫非你经常请人吃饭,又经常勾搭钟意的臣下?
李承泽啐他。
没了。这南庆的二皇子摇摇欲坠地说,就你一个,你是不敢吗。
我有什么不敢。
范闲跃跃欲试去摸他的腰。好轻一把瘦骨,罩在宽大袍服之下,隐约是段风流。他用五指丈量李承泽的腰,心中竟还与林婉儿、司理理等人做了个比较。李承泽被他搂过来,张开腿骑跨在范闲腰上,伸出手抓了一把小范大人垂在脑后的卷发,眯着眼睛笑道:光天化日,欲行不轨。范闲,我怎么治你的罪?
范闲左右瞧了瞧,李承泽没别的好,除了样貌好,就是爱清场不喜人的臭毛病此时算好。别苑里静悄悄的,谢必安不知在何处守备,周遭一个差使的下人都没有,实是方便行事。
他于是厚颜无耻托着二殿下的臀把人往自己身上掂了掂,道,岂敢呢,我这不是会意行事,总不好教殿下直接说出来馋臣下的身子,那可也太不体面。
你还知道什么叫体面。李承泽嗔道,他一手抓着范闲的肩头,蹙起了一段眉,吐出一截舌尖正在细细地喘。范闲的手在他衣服里游走穿梭,解开玉带蹀躞,顺着裤子爬进去,拢住了性器玩弄。
哎,幕天席地,亲近自然,我觉得很体面,殿下说呢?
我觉得……你的废话,有点多。
李承泽被顶得说话断断续续,他衣服都没解完,里衣和外袍大敞着,双腿间颤颤巍巍含了一根滚烫的那话儿。范闲弄了两下,尤嫌不过瘾,一把抄起他的腿弯往屋里走,路上还刻意使坏,抵着李承泽最软的那处磨了两下,把人磨得红着眼睛来咬他。
他惯爱咬人,情浓上来时范闲也疼他。小范大人把人搁在床上,被后面压上去,塞了截指头到李承泽嘴里。
受不住就咬着,免得伤了舌头。
李承泽不跟他客气,张嘴就咬在范闲右手食指指跟,正正好好一圈,犹来像个戒痕。

他们也是真的好过一阵。
开春时范协律郎翻墙来李承泽府上,他提着一个食盒,腋下夹着新出炉的狗爬红楼草稿来幽会皇子。李承泽靠在他身上,嘴里叼着一个蟹黄包子,看到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又看史湘云芦雪亭烤鹿肉,不禁大叹:“‘是真名士自风流’,说得好极。世上哪有这般女子,也只有书里写的才有。”
范闲唇角一弯想笑他痴,李承泽又不是不知道叶轻眉的故事,这人痴到此种地步,说出来的话好像前世一些纸片人爱好者,争着要为纸片美少女论高低短长。
李承泽连读三遍这手稿,放下时长叹了一声,十分意犹未尽。他睁着眼睛,抬起头来看范闲,黑漆漆的眼睛下方是一点点梨花胜雪的白,好似墙外一寸天光。
“接下来可是要芦雪亭联诗了?你讲一句来给我听听。”
范闲拿过他手中的包子咬了一口,偏要吊人胃口,于是挑眉笑道:“那可不成。让你看了我的存稿已是瞧着你我交情份上,这月的新书还没印,万一二殿下不慎剧透,范思辙又要跟我过不去了。”
李承泽那时已跟范闲学了好些新词,他不问剧透是什么,只凉凉地剔眉。
“你不信我。”
“岂敢。我是怕咱们那位陛下手眼通天,由这书稿得知了你我二人的关系,对殿下不利啊。”
他并不提两人切身利害,只说京都里的波诡云谲的涌动,把李承泽一个话头堪堪地掐住。李承泽要和范闲谈风月,那范闲就只和他谈风月。这风月是枕边生出来的一丁点儿绮念,还没变成相思,要论斤称两,真心只有二钱,不能再多了。不能再多了,李承泽也叹气。
他叹完又极慢极缓地笑起来,那笑容凉凉的,仿佛一片藏在眼底的薄冰。范闲给他靠着的胸膛是火热的,那种真气充沛萦绕的体温将他包裹起来,可李承泽却觉得他们两个像两只雪地里挣命的孤鬼。
生在帝王之家,不争,他不甘心。可争不到,丢的就是命。
李承泽也想问范闲肯不肯帮他,但事到如今,他又问不出口了。
范闲疯起来的样子几乎教他惊惧,他想起检察院要送程巨树走的那天,回来转报的线人对他讲述这澹州来的年轻人如何孤身坐在城东的茶铺里,冷着脸将一碗大叶茶饮出了酒的豪气。他听人说范闲当街杀了程巨树,唬得光着脚从垫子上站起来,半晌摸着心口又坐下去。
李承泽心跳极快。他咬着嘴唇,扑闪着眼睛,手指虚握着襟前的一截丝绸,想了半天,竟觉得满是欢喜。
这真是糟糕里的糟糕,他能想到的最坏境地。范闲对他来说简直好得如同一场梦般,他有的全是李承泽没有的,做的全是李承泽不能做的,他的人生在李承泽看来几乎是一件梦寐以求的瑰丽宝物,光是拿指尖碰一碰,就会被灼穿了皮肤似的,令他像夏日里扑火被焚的流萤一样,直直地往上撞过去。
所以他要把谢必安借给范闲杀林珙。
他好像一个渴杀的病人,端坐在金玉封锁的囚笼里,饥饿地把鼻子贴上去,想从范闲身上嗅出一丝血气。
那血气是真的,是被杀之人的鲜血滚落下来,淌在范闲手上的香气,李承泽梦里都在惦记这一点点烫的余温。
以至于他现在真的不敢问。
问了就结束了,他这一盘棋布得太早又太妙,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容不得再改了。
假若澹州来的范闲不写红楼,不吟出万里悲秋常作客的千古绝句,不口出狂言,不做下许多肆意妄为之事。
李承泽不会觉得可惜。
他是天潢贵胄,生来比别人高贵,就算将来能够手握生杀大权,也断然不能像范闲那样随心所欲。
这病于是在他心里已经熬成了一股温温的妒火。
他胸腔内好像有两个人,一个人娓娓诉说着范闲的好处,另一个人又明白地告诉他:现在杀不了范闲,将来一旦此人发现事情真相,就再不会有助他的可能,那时范闲就是李承泽最棘手的敌人。
牛栏街滕梓荆被杀时李承泽人在流晶河,司理理为他倒茶,茶杯无端而裂。
他那时就知道寓意不详,果真范闲没有死。范闲不死,他们今后只怕再也做不成朋友。京城一别,范闲北上,再见就是怒海滔天,一阵腥风了。

“你是真的恨我。”李承泽道。
“你错了,”范闲道,“我不是恨你。李承泽,你要怪,就怪这天,为什么不分黑白清浊。要怪,就怪为什么生在这片天底下吧。”
他的话令二皇子嗤笑起来,李承泽笑了两声,又掩着嘴咳。
“好。”他轻轻地应道,面上浮出一种眼睛可见的疲惫来,缓缓向后靠坐在车壁上,“我的话说完了。”
范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李承泽的脸色在灯影下有一种诡秘的青白,他坐在锦绣堆砌成的卧榻上,背靠车壁,脚下踩着沉沉的一缕香。短短数月,他竟瘦得形销骨立,两截锁骨突兀地从衣领下支出来,像两截薄薄的刃片。
范闲食指上突地一痛。
他低头去看,那道留在右手上的齿痕依稀还剩半个浅浅的白色印子。皮肉破开疤痕重新长出来,几乎就像发生在一息间的事,仓促得令人来不及防范。
他想起初春李承泽府上两枝带着残雪的梅花,花是娇红与蜡玉两种颜色,雪也清白,李承泽命人扫下来煮茶。他们也对坐在一处吃涮锅、讲诗文,范闲窥见他那本翻得卷边起皱的红楼,戏谑问,殿下这样爱它,何不学那脂砚斋,也写些批注阅文上去?
李承泽叹道,我哪有闲暇。
这是无心的玩笑话,范闲今次想起来,他并不觉得感伤,只是胸口有一股闷闷缠绕的火。这火在静默中越烧越大,很快吞尽了一片原野,令他愈发恼怒起来,于是突然起身把李承泽摁在车壁上。
你干什么。李承泽一惊。
干你。范闲答他。
他把食指塞进李承泽嘴里,后者冷冷地觑着他,牙齿毫不客气地在那道将消的旧伤疤上嵌下去,从范闲手上吮吸出血的腥气。
范闲去吻他喉头薄薄的一片皮肤,沿着锁骨向下,挑开衣襟,露出他瘦得怯弱的胸膛来,盯着那处皮肤看了半晌。
你看什么。李承泽问,他把范闲的手指吐开,唇角挂着血渍,艳得像只灯下亡命的鬼。
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李承泽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太猛,脊背仿佛被人折起来,跌进范闲怀里,撞歪了发冠。
掐丝嵌金的发冠掉下来,砸在垫子上,范闲一把抽开李承泽的发簪,剥去了他身上的衣物,把人用那件黑狐裘的斗篷裹起来。
李承泽冲他张开腿,神情很是讥诮。
我有没有心,你难道不知吗,小范大人。
他说出来的话好比雪地里一蓬冷冷的乱琼碎玉,渣子刺得人骨头发冷。范闲把他抱起来,手掌摸到李承泽肋下细细瘦瘦的一条骨头,又掐着腿根掰开他的臀,往进去顶了一个头部。
李承泽疼得倒抽一口气,眼眶红了一圈。
他还是娇气,一丁点儿疼受不得似的,牙齿恶狠狠地咬在范闲肩上,非要给他留下个印记。范闲按着他的腰让他坐下来,一点一点吞没那柄肉刃,他爱看李承泽脸上隐忍不发的表情。
这回行事他们没留丝毫情面,车帘外面是仆仆的风雪声,车帘内炭火烧着青铜兽头的炉子,李承泽却还在瑟瑟发抖。他抖一半是因为风雪天太冷,一半又是因为这股情热。范闲伸手箍着他细细的一匝腰身,把他顶弄得浮沉起来,像风浪里的一汀野萍,要被暴雨打散。
动作最猛时车身摇晃起来,李承泽恍若惊醒似的开始挣扎。轻些!他斥道,脸上有一种难言的慌乱。
范闲侧耳听了一听。他听见巷口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从远处来,旋即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笑起来。
是谢必安。他漫不尽心挑着李承泽一缕额发说,你怕什么?他早知道了,又不是没听见过。
李承泽不说话,他只是神色忿忿,侧开头盯着车壁上一条刺绣的挂毯。
哦。范闲恍悟。你怕他知道你夤夜前来找我,只为了与我干这种事?他压下指尖来阴沉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拍了拍李承泽的面颊。二殿下,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李承泽闷闷地笑起来,他是有悔,但不是悔在这里。李承泽伸出手拽着范闲的头发,把人拉下来贴近自己,柔柔地贴在范闲嘴唇边讲话。
我有悔,我悔就悔在,不该心软留你一命。范闲,你我初次相见,我就该让谢必安一剑取你性命。
晚了。范闲打断他的话语,把人翻过去,擦着内里软肉一拧,听见李承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狠狠地颤了两颤,身上气劲一松,伏在地上不动了。
范闲退出来,撩起衣裳下摆随意蹭了蹭自己,系上腰带。
他不去看李承泽倒在那儿喘气时腰上随着皮肉一起一伏的青紫指印,只挑开门帘自己跳出去,在车外拱手冲李承泽略略施了一礼。
范某告辞了。他冷淡道,下次二殿下榻前寂寞,择日再约我吧。
李承泽趴在那儿,他全身上下痛得厉害,心里又一阵发狠地觉得好笑。
下次。哪来的下次。范闲今日走出这条巷子,他二人再见就是是非成败落定之时。李承泽一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软垫,指甲扯破了绢丝,刺进棉絮里。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心知大东山之变,成了,就是范闲死;不成,就是他死。
他要是死了,也不知道偌大的京都里,几个人会哭。但无论如何他母妃是一定会哭的,一旦想到那种光景,李承泽的呼吸就颤抖起来,将手指攥得愈紧。
他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事已至此,一步走错就是步步行差踏错,他已不能退了。
他只在临崖时渴望地看了一眼范闲,伸出手去想要握住范闲一只白的衣袖,结果这愿望也落空了。
那都是他自找的。
李承泽低笑着坐起来,他拢了拢衣襟,把散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回去。车帘外谢必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犹豫地出声,殿下。
李承泽没有力气,他抓着头发拢了几次,都不成形,于是缓缓道,必安,你过来帮我。
剑客挑开车帘登入车厢,在一泓灯影下窥见李承泽衣领下掩饰不住的青紫掌印,咬着牙憋红了眼眶。
我去杀了他。剑客道。
怎么杀。李承泽淡淡道。用你的剑吗?你的剑固然很快,但还不够快,当时留他一命,现在想杀也杀不成了。
谢必安闻言跪下来向他谢罪,一柄李承泽当年寻来赠他的佩剑横在身前,那剑鞘通色青黑,灯下看来颇有古意。
李承泽默不作声,他痴痴地看着这柄剑,突然伸出手去,屈指,往那剑上弹了一弹。
利刃在匣中锋鸣,音色铮铮,果真好剑。
朝闻道,夕死可矣。李承泽说。他有五成的把握可以行事,然而只在这刻,他又突然倦怠得争不动了似的,心中腾起对另一种隐秘光景的渴望。
谢必安,我托你办一件事。
殿下所言,粉身碎骨我也定办到。
我不要你粉身碎骨,李承泽反手捉住剑客为他绾发的手腕,眼睛里射出一种咄咄的冰冷焰火。我要你活,好好活。大东山之局是我毕生心血凝结,所得的一个良机。成败在此一举。入局的已有了东夷城四顾剑、北齐苦荷与叶流云,不差你一个。
李承泽越说越快,瘦削的两颊面靥上腾起一抹病态的嫣红。他抓着谢必安的手腕,如同溺水濒死之人握着一块浮板。我要你明天一早就走,走得越远越好,从今往后不管是改头换面,还是更名易姓,你都要活。
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承泽自嘲困兽犹斗,但他握着谢必安的手腕,看着剑客漆黑的眼睛,回想他们少年相识,一路扶持走来的情形,他还要为谢必安挣出一条血淋淋的生路。
事关皇家体面,若他失败,淑妃罪不至死。但谢必安就不同了。
因此他要谢必安走。
殿下……我……
那剑客的手颤了颤,李承泽扶着他的手,往自己头上戴好冠簪,思及此处竟然笑了笑。他想起谢必安执剑时手很稳,杀人时只会更稳。这双手给他擎过碗筷、磨过笔砚,为他理过衣冠,又替他除去过许多敌人。
可现在谢必安的手竟不稳了。
李承泽侧倾身体,从车上的柜中拿出一册书。那是澹泊书局新刊的一册红楼,封面很新,书尽第五十回,只是下文他再没机会提前读过了。他把红楼交到谢必安手上说,书,不必给他了。李承泽曾因范闲的一句玩笑话真的在夜里挑灯披衣,用一支朱笔写了些无聊的评文,那也是很早之前了。
你想留着,就留着。不想留……就烧了罢。李承泽轻轻叹道。
他又闭上眼睛,想起范闲曾对他解天上白玉楼的辛秘。那天上又是否真有玉楼?凡人点燃几页沥血写就的字稿,希冀得到天上神佛的垂青。李承泽宁愿一时做梦,他不想再醒了。

等他醒时也是败落之时。东山上哀鸿遍野,天光惨淡,暮色里没有一丝余晖照下来。
李承泽昂着头,他退了一步,腰撞在案几上,手扶着榻前的一寸。
范闲眉头皱得很紧,他想往前走一步,但他走一步李承泽就吐出一口鲜血,向旁侧挪开一步。
他只得停下来。
“我不过去了,你不要动。”范闲说,“你一动,毒随血液流入心脉骨髓,我和老师加在一起也救不了你了。”
李承泽就笑,他拍着案,腰都笑弯了,在襟前咳出一朵血红的花。
他笑范闲事到如今竟还是怕了。原来小范大人的心还是不够冷,又不够硬,生死关隘,说出这句话,居然是怕李承泽真的死了。只这一句,范闲就一败涂地了。
“谁要你救。”
李承泽抬头看着远处,远处皇城的宫墙多高啊,天色暗沉沉的,雨积云堆在庆国上空,是一种黑压压的惨色。
他看着那片从出生起就想了一辈子的皇都,想起他和李云睿都像天穹下一粒易被倾轧的尘土,却总做着高处不胜寒的美梦。生在金堆玉砌的樊笼中,谁不想一飞冲天,谁不想爱恨两全呢?他又看范闲,想看一看这穿白的云上诗仙,是不是还像那日殿前斗酒诗百篇似的,端得是一个风流俊赏的妙人。
可他现在已看得不很清楚了。
李承泽摇摇晃晃走到桌边,伸手一扫,扫去了桌面上一套晶莹剔透的琉璃杯。他肆无忌惮、快活地嗅着自己襟前、口鼻处的血气,光裸的脚掌踩过地上的碎片,拖出两道血痕。
将死之人把心底里最后一点夙愿完完整整地放出来,拖着这具渐渐坏朽的躯壳在屋内颠倒地游走。
他一辈子没亲手杀过人,到头来杀的却是自己。
可死一个李承泽让能范闲记得住,值了。
“范闲!”李承泽在屋内高声说话,“我要你看着我死。我要你看着,我有什么样的父亲——一个端坐在金殿上的帝王,好无情啊。范闲,我把滕梓荆的命还给你,就不欠你的了。我也不要你救我,你救不了我,倒不如让我死在你面前,好教还有人记得我。”
“我来过、看过、玩儿过,这世上,没什么稀罕的了。”
他说罢,好似一颗陨落的星火,从垂天之云上掉下去,直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倒在范闲怀里,李承泽还痴痴地还想把什么东西掷出去。
范闲搂着他,李承泽身上一点点凉下去,他那双眼就如风雪夜那晚的灯下的错视,现在真的蒙上了一层云翳。范闲恍惚地想起来李承泽向他侧身说话时,指尖轻轻按着的一张红楼纸页,那原是个元宵节阖家团聚时用来玩耍的谜面,可惜写在红楼里,始终笼着一层薄薄的、不详的晕影。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成灰。
原来谜底就在这里。
李承泽死得就像元宵灯节里冰冷夜幕上绽开的烟花爆竹,冲天之物,一响即散了。
他猛地惊惧起来。
范闲恍若察觉到这已然是一个精心筹算的圈套。李承泽曾经问他,滕梓荆对你真就那么重要,范闲反问了一句,假如死的是谢必安呢。他们身处政局争斗的涡旋之中,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无几,李承泽掩饰地冷言,谢必安不过是我手中一柄好剑。范闲笑他之余心中十分明白,李承泽不过是太怕了。
他怕争不过,怕丢脸面,怕自己身死牵累得母妃与谢必安,但他更怕死得不美。
要做阶下囚,苟且地向人那里偷生,他宁愿把自己变作碎了的琉璃、燃烬的爆竹,这样起码有人记得。李承泽知道范闲会记得,这就是他的筹谋。

范闲昏沉地走出门,他眼前好像只有地上碎了的酒盏,两道迤逦而行的血痕,竟是满目斓斑布地来,春风惊见锦灰堆。
好一个春风惊见锦灰堆。真真锦绣都作灰堆。
他继续向前走,走到阴沉的天光日下,走进惨色鸿声里,走入了珍珑棋局中。

Notes:

写完了!庆余年,你害死我了。你让我一个年底天天加班的惨人每晚跟打了鸡血一样狂写到12点。
二姐,二姐真是一个美女,唉,我好爱美女。闲哥却也很好,不要怪这文里的闲哥,闲哥亦是惨人。
怪只怪那个破爹好了。
请来和我玩!和我说说话吧,想认识更多闲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