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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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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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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止阿房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把碗箸推到一边,刚浸过酒和汤水的嘴唇咬在一起。他按住苻坚的胸膛,努力向上推开。手偶然一滑,却正好扯开了他的襦袢,立即被扭住手腕摁在案几上。苻坚常年在外出征,手上有厚茧,伸进去时他浑身颤抖,失去知觉间泪滚下来

“殿下,这样会痛吗?”殿下。苻坚当然不会叫他殿下,他回神,现在是晨间,是建元二十年,距离他被俘入长安已经有十三年了。他在郑西,又要回长安去,不过这次是打回去。除了军队,他还召集了当地的鲜卑女人,让她们穿上盔甲,带上战鼓和一袋袋黄沙。战乱中人命脆弱,大家明白了自己随时都可能死掉的命运,反而不再那么看重安危。偶有一两个小姑娘,恐惧地问他如果中箭了,会不会很痛,会不会死。他亲手给这个小姑娘系好头盔。“当然会啊,打仗不仅痛,而且吓人,”他生得貌美,说话动听,无端让人误解为温柔,“但是死了就不会流血不会痛,也不会再担惊受怕了。”

建元五年,秦王苻坚入侵燕地。彼时燕国执掌实权的人是他叔祖慕容评。那个废物带着三十万人扑向潞州,除了他自己一兵半卒也没有带回来。当然,叔叔年纪大了,偶尔犯点错可以原谅。但是这个错误带来的后果不可原谅。秦王不仅得偿所愿地吞并了燕国,还得到一点小小的意外之喜,就是发现他们燕国的鲜卑人,皮肤都格外白,相貌都格外美,尤其是娇生惯养的皇室,在皇室之中,又以他和他姐姐二人为最。

秦王将姐弟二人纳入阿房宫,举世震惊。

其实建元七到建元十这三年是苻坚事业的上升期。计划已久的前燕被彻底吞并,又打下前仇池和陇西鲜卑。前凉和吐谷浑看到风向,又纷纷归顺于秦。人生顺风顺水,私人生活却出了一点小问题。前秦群贤视他的新宠如洪水猛兽。慕容闭塞在阿房宫里都听到风声。

老夫少妻向来为人诟病,苻坚对他而言太大,各方面都是。每夜在床上,他都会勾着这个老男人的脖子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挫磨间又有血淌下来。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等明天早上御医过来,御医会隔着帘子问他:“殿下,您哪里痛?”此时秦王会难得怠慢一下他的早朝,坐在他床边听听医嘱。御医脸上老迈的褶子他隔着帘子也能看见,并且让他想吐,有人在用语言强奸他的感觉。

他呸呸地朝帘子吐口水,正中太医映在帘上的影子,苻坚抓住他的手把他向前倾的身体拉回来,像一个老妈拉住自己犯浑的小孩。苻坚向太医解释,“他有点发烧,而且流血了。”

“殿下,您哪里流血了?”

这个昏老的太医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他气疯一次。二十六的慕容,比起十二岁不知已经变了多少,那种受辱的激怒的感觉已不再在他头脑里沸腾。风从军帐的四处泄漏进来,沙场的风和他的身体一样荒凉。太阳升起之后按计划进攻郑西,早知道他率叛军距长安二十余里,苻坚派自己的儿子来抵抗他。苻晖这小子,打马在阵前冲他叫嚣,口呼“白虏小儿”,响声不远不近正好传到慕容冲耳里让他听见。他的下属每人打一个寒颤,主上兼具吓人的美貌与脾气,这样的挑衅不知会令他作何反应,都转动眼珠暗窥慕容的神色。他面无表情,拇指压在刀刃上,试其锋锐,“他在管谁叫‘小儿’?”

“真要跟我排辈分,老子算他半个妈。”

他大败苻晖,不仅在郑西,在灞下,在阿房城,让他们输,苻坚有多耻辱,他就有多喜悦,郑西之战更是让他狂喜到快要哭出来。那些鲜卑女子骑着牛和马,腰间佩着土囊,手持长槊。他于阵前高呼“班队何在”,这支虚假的军队就扑进混乱的黄沙中,扬土扬尘,高声叫嚣,阵势看上去竟是如此浩大。漫天沙雾中露出苻晖恍惚的脸,人和兽的鸣叫吼叫像铺天的黄沙一样急乱,而真正的沙尘却像野兽一样向他扑过来,他无法估量对手的实力或者人数,唯一残存的念头就是撤退,撤退。真正的燕军也俯冲着加入战场,土黄的沙逐渐被血沫染成粉红色,铺盖了天地。至此,所有精密的部署都在慕容的计谋里化为泡影。而慕容冲呢?他在沙里安然地穿入穿出,仔细观赏苻晖、或者任何一个秦兵崩溃的表情。他们多么痛苦啊,此时将死亡恩赐给他们,就像给久旱的地淋上甘雨。

慕容冲到处播撒他的恩泽。

现在他们也知道在困惑和恐惧中,尊严被击碎的滋味了,知道接受自己不想接受的恩泽是什么感觉了。慕容很清楚地看见交错的兵刃中不时冒出几个女人的面孔,当然,他能看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底细,秦军绝对是看不出来的。他喜欢这个结果,苻晖最后会发现他被一群娘们打得灰头土脸,而这是被他父亲压在身下作女人的慕容冲的报复。

回想他十二岁的时候,苻坚三十五,他做苻坚的妃子,和苻坚食同桌寐同寝。跟敌军上床的感想是一开始痛哭流涕觉得人生仿佛堕入深谷但是习惯了就没什么感觉了。因为生活本来就是一个擎着巨屌对你欲行不轨的男人,如果你无法抗争,就只能躺下接受。

在长安生活三年,印象比较深刻的就是长安发大水了,长安又干旱了。苻坚有令,灾荒的时候宫里节衣缩食,他和皇后还亲自出宫去事课农桑,虽然可能种不出什么东西,但表示了皇帝的重视。全民节水,体现在他身上的是做完以后不能洗澡。苻坚用棉布擦拭他的腿,平静地说,你洗澡的时候太会浪费水了。那当然了,因为我嫌你脏啊,慕容笑着说。他动作凝滞。

苻坚没有回答,可能就当做没听到,过一会儿就出去了。

苻坚被气走,他又无聊了。两千多年前的慕容在阿房宫里的境遇和如今的我们是差不多的,几乎不出门,待在宫里也没事做,他十二岁的青少年的志气没有地方发挥,就给自己定了一个很宏大的目标:一辈子和苻坚作对。

今天的人可能不知道苻坚有多强大,可能也不知道苻坚是谁,但回到两千多年以前,他是这片土地上最有希望成为皇帝的人。除去西藏和偏隅南方的晋朝,他自东而西地拥有中国的土地。当然,那个时候有很多自封的皇帝,但这里指的是统一国家的皇帝。而慕容呢,他曾经担任过前燕国防部部长的职位,同年前燕还灭亡了。但他年纪轻轻,坐拥的是大把的岁月和无穷无尽的可能。他像相信一个支点能撬动地球一样相信自己能挑战苻坚。

说到跟苻坚作对,他一激灵从床上翻起来,着袜着履,打算出门去会会他姐清河公主。他当初就是买一赠一跟着清河进宫的。他们慕容家里的兄弟姐妹,不说关系不好,但也没有什么深厚的亲情,只是大家分享了慕容氏的基因:一样的清灵毓秀,一样的不择手段,组团扎进这个乱世里来谋自己的一席之地。不用教他们也知道要往上爬,没有权力就把权力夺过来,有了权力就去争取更多的权力。最后他们为了权力兄弟阋墙,内部倾轧,终于把自己给作没了。

你说的不错。清河以扇掩面,扇下带笑的面容静美,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吸取教训了嘛,冲儿都知道要主动来看看姐姐了。他面无表情,正摆弄着清河放在案上的茶具,把这些她珍视的瓷器碰地叮咚响,直白地说:我只想问你,你上次所说的刺杀苻坚的事,只是一个设想,还是已经在办了?

清河温柔地回答:我只愿大王与天同寿。

说的跟真的一样,他失语半晌,耐着性子再问:那姐姐打算什么时候让大王与天同寿呢?

是啊,什么时候呢?她敛眉作苦恼状,强硬地掰开慕容摸茶壶的手。凤皇,大王可不是你在街上遇见的平民,随便拖出来杀头就能解决问题的。纵观全局,秦王此时势头最盛,百姓久疲于战乱,若他真能统一天下,于国于民都是善莫大焉。要是这时他死了,天下人人都要怪罪我们的。

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一天百姓不再心甘情愿追随他,五胡不再向他俯首称臣,四方战火蜂起,万民揭杆,众叛亲离,国家倾厦剧变——而苻坚人人可诛的时候,才是我们诛杀他的时候。

她朱唇开合间,吐出的每一个字像一支冷箭,室内的气氛变得不同寻常起来。他一时间回答不了,欲盖弥彰地拿起壶给自己倒水,一滴也没有倒出来——似乎连清河的茶壶也不给他面子。注意到他的窘状,清河又露出笑容,“宫里在节水呢。你想要什么就去跟大王说,我这里可不供你的。”这女人实在是狡猾得讨厌。

那可是苻坚啊,他最爱他那些百姓了,会有你说的那一天吗?他质疑道。

你就那么盼着他倒台嘛?哦,对了,她眯起眼睛的样子像一只狐,“凤皇,你宫里水还够用吗?”凤皇是慕容冲的小字。

他想到一只手,长了很厚的茧,握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擦掉他腿侧流下来的……不。不够。

唉,没有水真是麻烦,她摇摇扇子,其实各宫断水是有顺序的,王的寝宫首当其冲,然后各宫各院依次遭殃,最后一个才会轮到你。

那些秦臣讨厌你可不是没有原因的。她的语句徐徐吐来,慕容已经没有在听了。他知道,但是讨厌清河再来提醒他。他如果不跟苻坚作对,他还能干什么呢?每次在床上被做到最后的时候,理智像烈日下蒸干的土地裂成一段一段,肉体和自尊被击碎的时候他会迷茫地伸出手去,可能心底还有一点点的希望被谁、被任何人挽住,然后捞起来。此时他唯一能抓到的东西是苻坚,主动勾住他的脖子令人倍感膈应,但是他每一次都只抓到了苻坚,苻坚也每一次都让他抓到自己。他不想知道苻坚为什么这样做。冬天长安落雪的时候他从窗外捞来白雪,让手冻得冰凉。苻坚在看奏折,他慢慢从背后靠近,再突然把手按在苻坚后颈上。他以为这样能惹怒他,但是苻坚没有反应,他难以相信,手指又环上了苻坚温暖的脖子,然后——苻坚笑了。从他眼角抖动的皱纹里可以看到他笑了。慕容冲想把自己的手缩回来,但是又一直放着。

他看到了最不想承认的自己,但这又是真实存在的他身上的一部分。比色更可耻的是情,爱这种字眼他提都不想提。他想象中自己有冷酷的血管,难以相信被从里到外割开的时候,里面可能会流露出柔软的东西。现在还没有,但经年累月地和苻坚待在一起,他会失去现在的自己,然后他会变成谁呢?像每个青少年一样,慕容冲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体内充蓄了强烈纯粹的感情,即将转化成爱或者恨,他现在摇摇欲坠,只要有人推他一把,他就会倒向命定的路途。

他双眼迷茫,看不清未来,也看不清头顶的床帐。偎伏在苻坚胸口,他听见苻坚胸腔里面慢慢推出一声叹息。在想什么呢,带茧的手抚摸他的头发,他像往日一样默默拒绝回答苻坚。苻坚已经习惯他对自己爱答不理,自顾自说下去,你好像不喜欢住在长安,那平阳怎么样?那里很太平,地方也挺好的。慕容心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如果去了平阳……就不用再看到我了。”

他心里一个巨浪翻过来,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不是难过,不是高兴,他只是感到:这一天最后还是来了。

建元九年,丞相王猛力谏苻坚,慕容冲离阿房宫,出任平阳太守。

他在平阳待了漫长的十年,风卷起又平息,花儿盛放后又枯萎,人间十年的风云际会足以让许多事情悄然改变。边疆各族蠢蠢欲动,国家的四方本就以王的武力压制,而连年征战已经让百姓疲惫不堪。为了令天下重新臣服,王冒险挥兵,南征东晋。

结局是大败。各州伺机而起,烽火燃烧着秦的土地。清河所说的话成为事实,他登上平阳城楼,俯瞰国家以肉眼可见的势态分崩离析。

现在就是诛杀苻坚的时机,命运召唤,他亦服从。慕容冲加入了他哥哥慕容泓的起义队伍,不久他就除去了慕容泓,顺带接管他的三万燕军,直向长安而去。十五岁离开长安的时候,在长安的三年已经占据了他生命的五分之一;而现在只有八分之一不到了,但无论过去多少年也不可能变成零。痕迹虽浅淡,却恒久地留在他身上。

传说二十八天能让人养成一个习惯,那么三年他养成了很多习惯,比如每天夜里的某个时候,具体什么时候说不上来,但到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时间到了。喉咙像被扼住,他喘着气支起身体,枕被上点点滴滴留下液迹。他盯着这些断续的征兆,许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论。月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照得更加苍白。底下的人知道他喜怒无常,听见里面情况不对,进来问又怕被杀头。从种种蛛丝马迹中他们感觉自己最终获解了主上隐秘的需求,私下寻访了许多相貌周正、身体健硕的青年男子,每夜送进他帐中去。往往他沐浴更衣完毕出来,外面总有人跪着等着他。

他伸手,对方会用较宽的掌心接住,送到嘴边吻嗅,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唇纹摩挲他的手背,温暖地、讨好地,对方揉捏他细白的手腕,明显也为能服侍他而感到愉悦。突然指尖上传来一阵既爽快又恶心的凉滑感。被舔了。

他遽然抽手。那人立刻停下动作,跪在原地不敢动弹。他冷眼看着,拂袖坐回到床边,月光乘机黏上他的侧脸,既亲密,又疏冷。跪在地上的男人若有几分胆色,或是有几分色胆,都会自己站起来,把他仰面掀倒在床上,手顺着腿摸进来,手指探进入口,湿黏的滞重的炽热的躯体将它裹挟起来。被突刺着插向更深,他不可遏制地仰起脖子,连接下颏与肩颈的皮紧绷。彻底被欲望征服的他在床上像哑巴一样默不做声,而陷入淫欲逐渐开始亢奋的男人往往会有种莫名的自豪感,毕竟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却会在自己身下无助地耸动。有不少人动过这个念头:逼他开口。他们出身低贱,就想知道这些湟天贵胄在情迷意乱的时候是否也会哭着求一个下等人放过自己。这些人的下场都很糟糕,他们在太阳升起之前就被抹杀在黑夜里,死前发出的哀嚎声能振动他的床板。他先割掉他们耀武扬威的阴茎,再剁掉他们犯上作乱的手指,一边一个把眼珠摘出来,听过他们鬼哭狼嚎之后,他就能够格外安适地陷入睡眠。

这是他纾解压力的好办法。从平阳出来的第一战就被苻坚派来的人打败,令他无比不安。他很怕自己死在征讨苻坚的路上。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和苻坚的那点破事。将来等他死了,骨头化成灰的时候,史书上还写着建元七年西燕的慕容冲颇有姿色被前秦王苻坚纳入后宫云云。这样不行啊。他想改变这样的命运,只有打败苻坚,哪怕苻坚被东晋人、被羌人或陇西鲜卑人弄死都不行,苻坚必须活着,撑到被他打败的那一刻。

他能不能打败苻坚还是最大的问题。攻取长安的过程艰涩如处子初夜,他要进去,但这里没有温柔容纳他的入口,漫长的一个春秋里,他与苻坚各有进退,他们残忍地拉锯这座城,在城门、墙体上留下蜿蜒人血,让长安在蹂躏下颤抖。他究竟是会荣耀地重生,还是卑猥地死去,取决于长安。也许兵分两路能让苻坚措手不及,他亲自领兵冲击城西地区,派中书令高盖绕到南门袭击。他在西门也没有战胜苻坚,负伤归来。越接近长安,越能感觉到主上暴躁无常,底下人皆敛声屏气,大夫手抖如筛糠,口吃了半天问出一句,殿下,您哪里流血了?

……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慕容冲的表情一点不像开玩笑,他削下大夫的脑袋,后面进来的人就跪在血里汇报战况。

高盖的确成功进入南门,但他也陷在了南门里,所带领的一千八百个人全部被秦军分尸而食。他听到消息时几乎目眦剧裂,高盖是什么,他是蠢吗!有了这一千八百个人,苻坚的军队又可以撑过冬天了!哪怕他们没能进城,哪怕他们在城外就死掉,烧死,烂死,也比成为苻坚的军饷好一万倍!底下的将领看他如看一个疯子,不得不低下头诺诺称是。

从早到晚他身上围绕着血火的气息,身体极度疲惫而精神极度亢奋地进取长安。他明明已经那么近了,伸出手就能碰到十年前的城墙,但箭与火立刻又将逼他后退。但是他知道苻坚已经站在溃败的界点上,军心涣散,粮草已绝,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

苻坚于夏天放弃长安,奔至五将山,定下初冬再救长安的计划。但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还没有碰到地面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有一天百姓不再心甘情愿追随他,五胡不再向他俯首称臣,四方战火蜂起,万民揭杆,众叛亲离,国家倾厦剧变——而他人人可诛的时候,他终于死了。

慕容得其所愿,在长安阿房宫里称王称帝。他跟命运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他曾经在阿房宫里忍辱负重,但是又绝地反杀。丰富的黑暗色彩加入,汗青上他单薄的男宠形象被填充起来,历史会永远记下他的美丽、残酷和强势——这一天是多么光辉而喜悦!他终于打破了苻坚坚不可摧的势力,他终于打败了苻坚!苻坚曾经是多么强大!苻坚……

苻坚已经死了。

万民来朝,百官跪安,祝福西燕的新帝——与天同寿。

苻坚死了,他又无聊了,两千多年前西燕帝的困境与我们今天是何其相似,他不轻易出家门,每天宅在阿房宫里。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留在长安。可是有很多人反对,鲜卑人强烈要求返回燕都邺城。那有什么关系?皇帝只有一个,却要满足千千万人的愿望,皇帝做得再好也会有人反对他。苻坚是这个时代最有希望成为皇帝的人,他为了自己的国家做出了多少努力,他为了成为众人眼中的领袖抹杀了多少个真实的自己,他已经被反对他的人践碎了脊梁。

如果说他从苻坚身上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在人生这场战争中你永远别想胜利。他十二岁的时候想要打败苻坚,二十五岁的时候还能把这个人生理想捡起来,而且还成功了,这在人间事中实属难得。但是二十七岁就完成人生理想未免太早,他接下又来要去做什么呢?慕容冲停止了思考。做皇帝,做到死为止。

其实皇帝有权力生杀予夺,皇帝可以搜刮人民的钱财,浪费人民的精力,让自己玩到倒台,玩到死,每一天都是只有皇帝能享受的日子。长安又发大水了,长安又干旱了,又可能会死很多很多人,但与他无关,他如果不想知道,就将谏道闭塞,他该干什么干什么,活着的人里还有谁敢管他洗澡用了多少水呢?以前苻坚爱惜百姓,他就糟蹋,阿房宫里服侍的人稍有不慎,他看心情杀头。这是他伸手能够着的最近的百姓。外面水生火热,人人生不如死;他安睡。

直到窗外哗啦啦的声音把他吵醒。他以为推翻他的人终于来了,他梦中是鲜卑人的起义军,把死献给他,完成一个死亡的爱心传递,但事实上是种在寝殿后的竹林,被夜风吹响。

他披衣坐起,外面立刻有人跪倒,爬到离他近一些的地方,声音脆弱发抖。这些竹子,还、还有梧桐树,是、先秦皇帝种在这里的,不是我们弄的,陛下不喜,我们现在就去砍掉。

不用了。他此刻心情平静,又有许多人侥幸免于一死。不过,你们有谁知道,苻坚为什么要在这里种竹子?

如果回答了,他会杀掉我们!在场所有人的想法都重合了。但不回答也会。又有一个人朝前爬了两步,说:

传说凤凰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先王所爱之人小字凤皇,十二年前离长安。辗转反侧,昼夜思念,故在此种下青竹梧桐万千,望……陛下来归。

下去吧。滚下去。今夜他不想被死人的尖叫声打扰,慌乱的脚步声潮水样退去,他靠在窗边,等太阳升起的时候,会不会也有光分给喜悦的梧桐和竹子?它们丝毫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单纯地为活着而快乐。

他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他想要被爱吗?不……他只能从苻坚身上拿走一样东西,而他选择了荣耀。

睡意朦胧地离开长安的早晨,太阳还没有升起,苻坚也没有来送他最后一面。那是十二年前的事。长安又在下雨。而他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刺杀。

利箭从马车帘外射进来,他滚到座位下。早上已经很晚了,太阳却还被黑云遮挡着,夜长得暗无天日。秦的贤臣们要他离开还不够,还要他死。

幸好车夫不是他们的人,他扒着窗沿站起来,狂风中几道黑影追逐着他,马跑得飞快。近郊旷野无人,雨打在没膝的麦穗上,见证这生死时刻。外面不停放箭,马车剧烈颠簸,他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只好拔下扎在车内的箭,用力折下箭簇,矢锋的暗槽里闪着阴毒的蓝光,他把毒箭簇都藏进怀里,擦掉脸上的雨水。外面一共有六个刺客,今天绝不会放他活着到平阳。

有几丝阳光穿过云层,降落在他脸上。如果人生只有十五年,未免也太短。但是,即使他不能再看到今天的日出,也要拉着别人下地狱。

雨下的正紧,冷风啸啸,当中穿过一个尖锐的声音。远远感觉到外面似乎一阵兵荒马乱。他扒着窗沿只露出眼睛向外看。只剩五个刺客了。

响镝。是首领才会用的箭。

苻坚来了。

云层被拨开,天光乍露。

响镝击破风雨声,麦田上依次有人倒下。苻坚骑着照夜马,天地间的一切都缓下脚步。暴雨如注,他听见自己大吼着叫车夫停车。车外的刺客们也迟疑了,杀死君主、哪怕让君上受伤都是罪大恶极的。他们驾马在原地转着。君上要护这孽子,纵使被射杀也决不能还手,但他们有自己的使命,不完成也不愿再活着回去。

箭重新搭上弓弦,响镝带着警告意味擦过脸和脖颈,但他们只顾看向前方,瞄准马车上跳下来的少年。真雨夹着箭雨向慕容飞来,他能躲则躲,此时已管不了那么多,他朝苻坚的方向狂奔,苻坚也夹紧马腹朝他奔来。

刺客不断放箭,天地风雨不歇。他们在荒裸的黄土道上飞奔,拼命拉近与对方的距离。

不知过去多久,激烈的战斗结束了,六个刺客牺牲在麦田间,雨的声势渐缓,云间露出半个太阳,慕容冲被苻坚的怀抱接住。

他们用力亲吻,比暴雨更激烈。年轻的慕容把苻坚摁倒,不由分说跨到他腿上坐着,撕扯他的前襟,周围的麦秆倒了一片。失去主人召令的名驹在道边悠悠兜转,盛了雨水的凹坑微微反射天光。

他抽开苻坚的腰带,伸手去抚摸他腿间起伏的山岳。这个男人沉沉发笑,你真是个野孩子。粗厚的手掌抚摸过他的脸,摸得他眯起眼睛,任性地用脸去蹭他的手。温柔没有持续多久,苻坚把衣服从他肩膀上剥下,肩颈白皙修长,吻过后留下红色印痕。风轻轻抚摸他的裸体,激起他一阵颤抖,苻坚凭借体型帮他挡住。混着未干的雨水他的手冰凉,慕容把最长的三根手指含进去舔,涎液微微反光,插进他后庭里时他激狂地吻苻坚,吻他的嘴,和他扎人的下巴。

视角一倒,他又被苻坚摁着躺平,身下垫着苻坚的外氅.到了中午已经完全放晴,天上太阳猛烈,他身体里也像吞入一个太阳,热烈地爱他。阳光扎眼,苻坚空出一只手为他挡住。麦穗间躺着一具一具尸体,冰冷的眼睛瞪着天空,不远处他们在无遮蔽的地方做爱,一直做到慕容不行了,泣不成声,那就休息,休息过不久,再继续。他细瘦的胳膊攀着苻坚宽阔的肩背,身体不停地动摇,理智约等于发情的母狗。他现在什么也不去想,灵魂自由到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在天地间飘荡,自由地追求快乐、和爱。

终于打算收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苻坚重新把他的衣服拉上,遮过肩头,遮过那些爱痕。他们并排躺在田地里让自己冷静下来,傍晚的风温柔吹过。

为什么是平阳呢?慕容问。苻坚迟了一会儿才回答,其他地方……都太远了。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真会说话啊,慕容亲亲他的眉头,不禁被打动了一点点。但是他心里知道,苻坚有自己的原则,既然同意送他走,就永远都不会再见他,不论远近。风压低麦穗。长安今天水患,明天旱灾,地里的庄稼都还是会结果,但他们永远不会有结果。

再见。他把他送上马车,窗口偷偷吻别。马车在夕阳里慢悠悠地走向了将来。

Notes:

念陛下安好,
臣女在郑西之役中,曾有幸见过陛下一面,这真是一万辈子的殊荣。陛下根本不像谣言中那样疾言厉色,根本不是的,陛下对我们很温和,还问我们家里头情况如何。陛下也曾说过,我们都是好样的鲜卑儿女,总有一天我们会打败秦人,复兴燕国,返回家乡。如您所说,秦王果然被我们打败。您继位后,新燕的国都仍然是长安,连秦王的宫殿也没有变过,只是住它的人换成了您。宫外的侍卫排查物件十分严格,我不知您究竟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可是您曾经答应过我们,等打完仗就让所有鲜卑人都回到故乡。陛下,战争胜利好久了,但邺城为何依然如此遥远,想朝它多走一步都不能够?我有十几年没有收到父亲和妹妹的信了,我好怕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都死了。不仅是我,所有鲜卑人都和他们的家人失去联系,分开了。十七年前,秦国的王吞并了燕的土地,把我们迁进他的都城里。是他逼我们分开了,像把肉从骨头上撕下来一样地分开了!我们很痛苦,也不知所措,是您给我们指明了方向,带领我们合力杀了他。您告诉我们,谁挡在我们的路上,就把他杀掉。可是,明明挡路的人都已经死了,为什么我们却还没有回家呢。
陛下,鲜卑人的家不在长安,你的人民在思念邺城。而且他们发誓,谁挡了他们回家的路,这些好样的鲜卑儿女就会举起武器,合力杀了他。
民女祝陛下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