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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身
有个女人生下一对孩子,然后在教士的围绕中死去。大司教亲自给这女人接生。她在水中洗净染血的双手,换上干净的衣袍。虔诚地祈祷过后,她抱起那对幼小的婴儿。男孩轻声啜泣,女孩瞪着眼睛。
大司教把襁褓中的婴儿交给悲痛欲绝的父亲。父亲俯视着他妻子最后的礼物,他的悲伤如同沉重的玻璃。
“谁先出生?哪一个是她的头生子?”
“没人知道,他们长得太像,分不出谁先来到这个人间。”
父亲带着两个孩子逃走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一场火里死去。这一儿一女来到广阔的人间,头上是自由而荒凉的天空,脚踩着隆隆震响的大地。父亲的朋友们接力将他们抚养长大,他们是粗鲁而温柔的人,手里牵着男孩,肩膀上坐着女孩,毫不顾忌地出入酒店与客栈,说话时喷出棕色的烟草唾液。
男孩和女孩就在四处飞溅的尘土、浓烈的美酒和穿着胸衣的女人中间长大了。谁看到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对双生子,他们梳着同样的蓬松短发,有同样冷漠而剔透的紫色眼睛,手脚细长,神情镇静。十二岁时,父亲给他们剑,让他们在空地上训练。第一次女孩打掉了男孩的剑,第二次男孩的剑锋抵住女孩的脖子,第三次他们打成平手,以后次次如此。十四岁时,他们第一次杀了人,男孩的剑尖扎进强盗的肚子,拔出来时溅了一身鲜血,女孩灵巧地跳上强盗的肩膀,割断了他的脖子。
内景。男孩的房间。白天
女孩走进来,手里拿着沾血的长裤。
男孩:你受伤了吗?
女孩:是身体里面。
男孩:我们该去找修女。
镜头横摇,转向门外。
他们手牵着手去找修女。修女看了女孩染血的衣物。
修女:别怕,这不是大事,姑娘。
她转头看着男孩,伸手指着门外。
修女:出去,男孩。你不应该听这些事。
她将孩子们牵在一起的手拉开。
女孩有了新的衣服。父亲为她买了一条裙子,赭石色的麻布裙。女孩穿上裙子,站在镜子前面,她的肩膀被海浪似的白色花边包围着,鹿皮束腰在细窄的胯上掐出褶皱,她披散着头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少女。见到女孩的人都夸奖她的美丽。但是女孩脱下了裙子,重新穿上了衬衣和长裤。
“为什么不穿裙子了?”父亲问。
“裙子让我和贝雷特看起来不一样了,我不喜欢。”女孩回答她的父亲。
他们就连名字都那么相像。人们叫男孩的名字时,让舌尖在上颚轻弹,发音活泼而简短;叫女孩时将声音变成温柔的微风,从齿缝间微微呼出气息。远古的语言中两个名字原本为一,在后人的传说里逐渐分化出不同的发音,一个冷酷,一个锐利;这对年轻无知的孩子无师自通,已经习得了这个词汇古老的音韵,因而他们呼唤彼此时,就像在呼唤自己。
也许有人会赋予他们新的名字:敌人会用畏惧的音调称呼他们,将他们叫作灰色的恶魔、幽灵和阴影;也许有人会用爱的声音呼唤他们,那身影远在茫茫的未来某处。但现在他们有着同样的名字,被诅咒的名字、古老的名字、恶魔的名字、命定要与死亡和别离相伴的名字。
他们在逐渐长大,变得不再相像。男孩的个子拔高了,他瘦削、修长,肩背像小树一样挺拔颀直,脸的轮廓有了冰冷的棱角;女孩比她的兄弟身材娇小,她柔和、纤细,双眼如同水潭那般清冽,乳房仿佛两只青涩的野梨。
你是哥哥吗?男孩摇头。那么你是姐姐吗?女孩摇头。他们谁都没有想过要区分出兄妹或者姐弟。谁会将另一个自己叫作长兄或长姐呢?向别人介绍自己时,他们只会说,我们是双胞胎,双生子。难道要他们说,她是我,我是他么?
男孩在房间里洗被血弄脏的衣服。他脸色苍白,上身赤裸,胸口打着发黄的绷带,内里隐约渗出赤褐色。木桶里的水是浅浅的红。他掰碎了皂角,揉进衣服里,搓洗着,满手都沾着白色的泡沫。他们刚刚结束一个十分棘手的任务,男孩受了伤,伤口很深,但还不至于让他站不起身来。他在医生那里上药时,女孩掀开门帘进来,浑身溅满黑红的血。她要了一点治擦伤的药就匆匆地离开。她必须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将自己的衣服洗好,晾晒起来。
他将上衣洗净拧干,丢进另一只木桶里。这时有人走进他的屋子。女孩在门口看着他,黄昏在身后闪烁,为她的身体缀上朦胧的光晕。她穿着十四岁时父亲为她买的那条裙子。她已经长高长大了,那条裙子裹在身上,显得那样不合身材。她的怀里抱着一叠脏衣服。
内景。男孩的房间。黄昏
女孩:我的皂角用完了,你这里还有吗?
男孩:还有。
(特写)她走过来,裙裾轻飘飘地摆动。
男孩:怎么穿了这件衣服?
女孩:我找不到别的干净衣服了。
他把皂角递给她,泡沫蹭在她的手上。
女孩:受的伤怎么样了?
男孩:没什么事。
女孩:让我看看伤口。
她让他坐在床上。(特写)她的手指抚过包裹着绷带的胸膛。
女孩:疼不疼?
男孩:没事。
(特写)两人的侧脸,女孩和男孩望着彼此。
镜头转向窗外,暮霭是蓝紫色,橘红色的落日在窗后露出片影。
一声叹息。另一声叹息。
男孩:轻一点。
一只木桶里是浅褐色的血水,地上是白色的皂角。另一只木桶里装着湿淋淋的上衣,脏衣服搭在木桶边缘上。黄昏的光线沿着窗棂爬离房间,只将幽暗的紫色留在屋内。太阳如同千百年来那样沉落,在这太阳曾照耀过的地上,万物依着它们千百年来的本能生长。
内景。男孩的房间。黄昏
赭石色的麻布裙堆在地上。
内景。喧闹的酒馆。夜晚
父亲:到这边来,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男孩和女孩走过来。父亲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布袋,打开。
(特写)一枚明亮的银戒指,镶嵌着花朵般的紫色宝石。
酒瓶和杯沿碰撞的声音。
父亲:(打酒嗝)这是你们母亲的东西。
(特写)戒指在灯光下闪光。
父亲:你们谁先结婚,这戒指就给谁。
每一个从彼此的碗中啜饮的夜晚,他们都并肩躺着,谈论父亲的戒指和未来的恋人。他们立下赌约,谁先找到愿意共度一生的人,戒指就归谁。第一年的春天过去,葳蕤的青草长满河岸,犹如被压弯的墓穴;第二年的夏天,绿荫洒满大地,琴虫在夜里宁静地嘶鸣;第三年的秋天和第四年的冬天很寒冷,他们整天待在房间里,看书、睡觉,或者在大雪的声音中秘密相会。于是他们二十一岁了,这一年的春天,他们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也许不该再叫他们男孩和女孩。她选择了红衣的公主,他在她之后做选择,他选中了蓝衣的王子。
外景。中庭的花园。白天
贝雷丝将茶杯注满茶水。
贝雷丝:为什么选择青狮子呢?
贝雷特:我不知道。
他喝一口茶。
贝雷特:我想,也许是直觉吧。
最令人感到惊奇的是那王子。他年轻、英俊,微笑起来如沐春风。他是省心的学生,是老师最喜欢的那一种孩子,谦虚、好学、勤勉、认真。他总是坐在骑士之间、或是图书室里翻阅那些厚重的大书,仔细地做着笔记。他从大雪纷飞的北国来,一年中有六个月经受酷寒的磨砺,养成了内敛而坚忍的性格。他习枪、驯马、舞剑,马夫装卸货物时,他会帮忙;园丁打理花圃时,他也搭一把手。无人不赞赏他诚恳和慷慨的美德,他是骑士的典范和榜样;他吟诵祷词时,声音那样虔诚而敬畏,他的信仰受到大司教的赞赏。
王子在想什么?也许他有些害怕这位年轻的导师。这位新老师——一个佣兵,一个战士,神情冰冷、目光锐利,王子嗅得到他身上枯涸的血气。他不笑,不发怒,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仿佛不懂得何为温柔、怜悯或是惊喜。王子总是注视着他,好奇地、渴望地,想要知道这副冷酷的皮囊中究竟包裹着怎样的灵魂。他甚至有一些羡慕公主,因为他经过中庭的花园时,常常看到公主与她的老师坐在凉亭中喝茶、谈笑、说话。他和他的老师也能这样吗?
内景。图书室。白天
远景,贝雷特坐在炉火旁读书。
帝弥托利走进来,臂弯里夹着课本和羽毛笔。
他左右张望,然后走向炉火旁。
帝弥托利:老师。
贝雷特合上书,抬起头。
贝雷特:怎么了?
(特写)帝弥托利犹豫,眼神瞥向别处。
帝弥托利:我有几道题目不懂……
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想请教一下老师。
贝雷特:让我看看。
帝弥托利拉开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
帝弥托利:抱歉。
坐下。翻开课本。
帝弥托利:这一道,还有……
贝雷特:我还没讲到如何构筑火焰术式这一章。
帝弥托利:是的,讲过的知识我已经温习了……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贝雷特:不,很好。你有预习课本的习惯,我很高兴。
帝弥托利低下头。脸色发红。轻轻咳嗽。
内景。玄关大厅。白天
暴雨的声音。大门敞开着,骑士和修士们鱼贯而入。
贝雷特佇立在长桌边,望着穿过大厅的人群。
黑鹫的学生们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看他们。
镜头转向大厅,拉远。贝雷丝站在门口。
(特写)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淋湿了,眼睛很红。
镜头拉远。他们隔着半个大厅,注视着彼此。
外景。墓地。白天
远景,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人们抱着白花聚集在墓地周围。
大司教祷告的声音。低微的抽泣声。
近景,人们进入镜头,将花朵放在新墓上,离开镜头。
贝雷特站在台阶上,手中拿着一束白花。
帝弥托利陪在他身边。
(特写)他看着贝雷特。贝雷特看着人群。
他们走向杰拉尔特的墓,将白花放在墓上。
他们离开墓地,走回宿舍。
帝弥托利:老师。
贝雷特停步,回头,没有说话。
(特写)帝弥托利攥住拳头。
帝弥托利:告诉我你的仇人在哪里,我会杀了他。
(特写)贝雷特。
贝雷特:谢谢你,帝弥托利。
他点一点头,登上台阶,进入自己的房间。
(特写)门关上。咔哒一响。
远景,帝弥托利背对镜头,站在原地。
囚徒:我的枪只会为你挥舞。
杰拉尔特的死对他来说实在太虚幻了。父亲死时,他并不在场。青狮子和金鹿的学生要负责修道院的守卫工作,搜救学生的任务交给了骑士团和黑鹫,因此他甚至没来得及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他一边机械地感谢人们的惋惜与劝慰,一边在他们中寻找贝雷丝的身影。葬礼结束后,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了她。
她在哭,于是他在她身边坐下。
内景。昏暗的房间。白天
俯角,他们并肩挨在一起,坐在床边。
轻微的抽泣声。贝雷丝的肩头颤动着。
贝雷特:你从来都不哭。
抽泣声停止。
贝雷丝:我以为我不会哭,但是……
镜头拉近,她张开十指,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贝雷特:没事了。
贝雷丝:我让时间倒流,可是没有用。
贝雷特:那不怪你。
贝雷丝:我无能为力。
他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贝雷特:不是你的错。
他们最后一次拥抱彼此。这一次比以往都要沉默。暴雨下了起来,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雨鞭抽打着屋檐和台阶,掩盖了一切声音。
他仰起头,喉咙滚动着,从胸腔深处发出短暂的叹息。她的头发垂下来,和他的头发缠结在一起,如同细细的绳索,将他们捆缚。他抬起胳臂,而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液体淌进他的指缝,滴落在鸟翼般向两侧延伸的锁骨上,在随着震颤而愈加幽暗的阴影之中消融。之后他们用一种可笑的、筋疲力尽的姿势互相拥抱着,汗水湿漉漉地融开,浸润着两具身体。
雨还在下着,雷声、雨声和雨势仿佛未曾变过,他们在沉默中,听着雨声逐渐细弱,又因闷雷而骤然变大、变密,循环往复。雨水无穷无尽地将这个狭窄、昏暗的世界淹没,水从门缝下面涌进来,涨满这间潮湿的房屋,漫过他们的头顶。他的心跳在寂静的水中放大,充盈她沉默的胸口。两种心跳合而为一。
就像往常的千百次一样,他们再次谈起那枚戒指的事。
内景。昏暗的房间。白天
镜头朝向窗户,静止。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大雨。
声音:把戒指给我吧。
声音:你已经找到了吗?
声音:是。(犹豫)是艾黛尔贾特。
声音:这样。
声音:(带有忧伤的笑意)不要灰心。你输给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声音:嗯。
声音:你也会找到的。
声音:嗯。
他想到一双蓝色的眼睛。
盲女:它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变过,可她却不再像从前了。他们曾生着同样乌黑的头发,有着飞燕草般的紫色眼睛;可是如今她微笑时,眼眸翠如湖水,长发如柳枝随风飘拂。终于,当他们站在一起时,不会再有人认为他们是双生子了。
千年祭典前夕的舞会,他独自来到中庭的花园里透气,发现王子也在那里。他们在廊边的阴影里相会,闲谈着天马行空的话题。这可是很不寻常的事。也许是舞会的喧闹让他累了,冬夜的星空如此苍白清澈,群星在天空中煌煌闪耀,仿佛有节奏般冲他眨着眼睛。他觉得困倦了,于是闭上双眼。陷入浅眠前,他感到一支温柔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揽进怀中。
囚徒:我怎会放开你?
王子说:“跟我走吧。”
他并不惊讶,也没有拒绝。大修道院陷落了,阿特拉斯忒亚的军队宛如深红的潮水,淹没了骑士团的银色。熊熊大火在血海中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硝烟气味。到处都点燃着烽烟,到处都飘舞着旌旗,龙与猛兽的吼叫声几乎震破耳膜,惟有地狱般的景象充斥在他的眼中。
他骑在飞龙的背上,最后一次回头看向地面。古老的白龙昂起长长的脖颈,耀眼的光芒在胸膛中闪烁。它发出尖啸,从口中喷出白色的巨焰,大地因为它的震怒而觳觫。就在那道烈焰的前方,她举起那把龙骨之剑。他预感到她会死去。
她叫喊着,随着崩落的山岩,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闭上眼睛。手臂上的伤口仍然在流血。他们在战场上相遇,几乎没受任何阻碍就找到了对方。就像小时候在空地上比剑一样,他们沉默地彼此厮杀,剑刃交击时发出令人晕眩的铮响。铁剑崩碎成十数片,他后退两步,拔出腰间的匕首。
“老师!”他抬起头。龙翼卷起呛人的尘沙,是王子在龙背上呼唤他。
她喊他的名字。而他回身,向王子伸出手。
内景。王宫。夜晚
俯角,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竖琴、小提琴和钢琴的奏乐。
男女们穿着礼服,翩翩起舞。
镜头跟随国王夫妇。
贵族:恭喜您,陛下。
国王:谢谢,格兰特公爵。
王妃身着银色的长袍,微笑。她十分美丽。
内景。长廊。夜晚
希尔凡:晚上好,老师,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他穿着黑色礼服,手中端着两杯葡萄酒。他将其中一杯递给贝雷特。
贝雷特接过酒杯。
贝雷特:你怎么出来了?
希尔凡:姑娘们太热情了,我吃不消。
况且,我可不乐意和陛下抢风头。
贝雷特:他在跳舞?
希尔凡:对,和他漂亮的妻子——
微笑一下,扬起眉毛。
——和王妃陛下在跳舞。他们可真是一对璧人。
贝雷特:这样。
喝一口酒。
他看起来好吗?
希尔凡:潇洒、英俊、无可挑剔,夺走了所有少女的芳心。
你问这个吗,老师?那么他很好。
如果你问他是否开心,那他很不好。
(特写)贝雷特垂下眼睛,看着酒杯。
希尔凡:当然,他没有破绽。
他的笑容完美得连我都要甘拜下风。
贝雷特:如果他能控制自己,那很好。
希尔凡:可不是吗?他得拉拢洛贝大人,巩固西侧战线。
在国事面前,其它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耸一耸肩,将杯中的酒喝干。
我得回去了,老师。说不定陛下愿意给我一个与王妃共舞的机会呢?
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他举起空杯致意,进入宴会大厅。
远景,镜头朝向黑夜,广场上灯火通明。
(特写)贝雷特望着窗外,沉思。
内景。国王的房间。白天
贝雷特:我们必须拉拢洛贝家族,防止他们倒向阿特拉斯忒亚。
帝弥托利,你要娶他的女儿。
(特写)帝弥托利脸色阴沉。
帝弥托利:非这样不可么?
贝雷特:你知道非这样不可。
(特写)帝弥托利。
帝弥托利:我……
贝雷特:婚姻是最强有力的联盟关系。
况且,你需要一个继承人。
帝弥托利:还太早了吧。
贝雷特:我也希望如此,帝弥托利。
但这是战争,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外景。王城。白天
远景,一支车队沿着西大道进入王城。车队装饰着华盖,由两名骑士掌旗。
镜头拉近,特写,一位穿着礼服的美丽女子款款走下马车。
远景,露台,国王挽着新娘。二人微笑着向民众挥手。
囚徒:我并非他所爱之人。
内景。房间。夜晚
房间里一片黑暗。有人打开门,蜡烛的光照亮了房间。
贝雷特走进房间,将烛台放在窗上。
他在窗边静立片刻,望着窗外。
他转身,拿起放在床头的一沓文书。
镜头越过窗户,拉近,对准对面宫殿的一扇窗户。
窗户一片漆黑,突然亮起灯光。灯光持续一会儿后,又熄灭。
镜头转回房间,烛火在窗台上摇曳。
盲女:我的眼中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年后,小王子出世了。他继承了布雷达德的纹章,将是神圣王国第一顺位继承人。这一天,王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国王平常不爱饮酒,但或许是太过高兴的缘故,他笑着答复祝贺与攀谈,喝下一杯又一杯。褐色皮肤的侍卫长负责王妃和小王子的安全,脱不开身,只能请求他们的老师去照看国王。
他穿过人群,走到国王身边。国王正想让侍者再斟一杯酒。他制止了侍者。
国王将眼睛半眯着,望着他:“老师,有什么事?”
“你已经喝得够多了。”他答道,“宿醉并不好受,我带你去休息。”
他将酒杯从国王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国王眨了眨眼,站起身来,那样高大的个子,他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见那张醺醺然的脸。然而国王只是顺从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宴会厅。
内景。休息室。夜晚
门被推开,贝雷特将帝弥托利领到床边,让他在床上休息。
炉膛是空荡荡的,没有生火。
贝雷特走到门边。
(特写)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他的手。
帝弥托利:你要去哪里?
贝雷特:去给你拿点醒酒的东西。
帝弥托利:不准。
咔哒一声,门反锁的声音。贝雷特回过身来。
(特写,侧面)帝弥托利的阴影落在门板上。
贝雷特:你喝醉了。
帝弥托利:我没喝醉。
叹气声。
贝雷特:但是你喝得可不少。去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帝弥托利吻他。镜头静止。贝雷特擦去下唇的血珠。
贝雷特:你还认识我是谁吗?
帝弥托利:你和她也这样做过吗?
贝雷特:谁?
帝弥托利:那个背叛了你的女人。
沉默。
帝弥托利:你不说话。那这样呢……
手解开贝雷特的腰带。
……你们这样做过吗?
贝雷特:别忘了你是谁。
帝弥托利:我是谁?
贝雷特:你是国王。你这样是对妻子的不忠。
帝弥托利:你没有否认。
贝雷特:不要岔开话题。
帝弥托利:我对她从来没有忠诚,我早已宣誓忠于别人。
囚徒:我的枪只会为你挥舞。
他抓住贝雷特的左手,咬在无名指上。
(特写)指根渗出血珠,像一圈深邃的红宝石。
帝弥托利:骑士从不食言。
(特写)贝雷特闭上眼睛。睁开。
贝雷特:骑士精神也教你要重视荣誉。
帝弥托利冷笑。
帝弥托利:你不配谈荣誉,老师。
窗外传来云朵般的轻笑声。贵妇人们从窗下走过,交谈声沿着窗户半阖的缝隙飘进来,随着远去的脚步,逐渐微弱消失;走廊里女仆匆匆经过,裙摆沙沙地拂动,木头鞋跟敲击着砖石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雪松的枝桠横斜过窗前,山雀在枝头不时鸣叫,冬季星空清朗澄澈,星星闪烁着无辜的银光,对这间寒冷、漆黑的屋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国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怎样知道的?没有答案。他们甚至没有到床上去做这件事。他望着阴影中的天花板,试图看清穹顶雕刻的纹路,否则身体仿佛被切成两半的剧痛会让他昏厥。国王近似撕咬般地亲吻他,带着不顾一切的渴望,让他几乎产生自己要被咀嚼吞咽下肚的错觉。他徒劳地抓着地毯细软的绒毛,仰起头喘息。暴风雨将他撕碎,心脏在胸腔里垂死挣扎,原本相连的那一端却只传来如死的寂静。
盲女:你为什么哭?
囚徒:因为我恨你。
但我无法不爱你。
我无法不爱。我无法不爱。我无法不爱。
盲女:不要哭。
昏眩之中,他抬起手,想要擦掉那张脸上的泪痕。那湿润的水纹宛如面具上蜿蜒的裂缝。国王在哭,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他同时望见国王最鄙陋的欲望和最脆弱的本性。他伸出手去,穿过那肮脏、凶狠、暴虐的污泥,拥抱住那颗哭泣的心。
囚徒:你恨我吗?
盲女:我原谅你。
囚徒:你爱我吗?
盲女:我不知道。
盲女:我不知道。
内景。议事厅。白天
大臣和将军们围坐在圆桌旁。
国王站在圆桌前,手中拿着一张沾血的羊皮纸,强压怒火。
无人说话。
(特写)帝弥托利。
他深吸一口气,将羊皮纸展平。
帝弥托利:老师,你先看。
贝雷特接过羊皮纸。
(特写)纸上写着:阿里安罗德沦陷。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他将战报递给身边的将军。将军接过战报,两手颤抖。
远景,战报在每个人手中传递。
近景,战报轮转到希尔凡手中。
(特写)希尔凡盯着手中的战报,神色可怕。镜头静止。
他安静地将染血的纸张放在圆桌上,起身,离开。
叩。叩。叩。
马靴在地上叩击的闷响。
沉默。
他知道她回来了,甚至比潜伏在大修道院的探子知道得还要早。当她回到阿特拉斯忒亚的消息传遍整个大陆时,最后的战争打响了。女皇不再在边境纠缠,转而东进;短短两节,雷斯塔就在双头鹫的铁翼下沦陷,盟主将这片土地拱手相让。大司教被仇恨与怒火驱使,带领骑士团强攻大修道院,却被打得丢盔弃甲,毫无还手之力,只得狼狈撤退。
吞并雷斯塔之后,女皇终于将剑指向北方的法嘉斯。他们在阿里安罗德打了十分惨烈的一仗。阿特拉斯忒亚军队作势要进军王都,然而中途直插阿里安罗德,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伏拉鲁达利乌斯公爵在城中死守四天三夜,仍然不敌,全军覆没。阿里安罗德银白的城墙被血染得鲜红,尸体高得堆过了墙头。皇帝踩着尸堆,站上了白银少女的肩膀。至此,法嘉斯西南部已经完全落入女皇的掌心。接下来,他们将在王都兵戎相见。
国王决定在塔尔丁平原迎击。
内景。议事大帐。夜晚
帐篷里灯火通明,将领们最后一次确认作战计划。
贝雷特:赛罗司骑士团提前三刻钟出发。如果遭遇敌军,不要恋战。
赛罗司:边抵挡边撤退,将他们引入包围圈。
……我明白,我也曾是战士。
贝雷特:希尔凡,你带领骑兵在河对岸山丘的树林中埋伏。
注意隐蔽,等待命令。
希尔凡:知道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我绝不会放过。
贝雷特:梅尔赛德司,你带领天马军团从西北迂回。
敌军进入包围圈后,从侧翼切入扰乱队形。
梅尔赛德司低头,沉默,神情悲伤。
贝雷特:梅尔赛德司。
梅尔赛德司:我明白了,我也不能输呢。
贝雷特:帝弥托利,你占据最东北端的高地,俯视战场。
你是诱饵,也是主心骨。不要急于发动进攻。所有人都听你的指令。
到时候我会和你在一起。
帝弥托利:我知道了。
贝雷特环视四周。
贝雷特:明天会是一场苦战,好好养精蓄锐。
外景。塔尔丁平原。白天
天空黑沉沉的,乌云密布,下着细雨。
东北的高地上插着狮鹫旗,已被雨水浸透。
镜头拉升,俯角。军队银白色的盔甲在灰色的高地上闪光。
近景,帝弥托利站在最前方,手中握着阿莱德巴尔。
杜笃:陛下,斥候回来了。
帝弥托利:传他过来。
杜笃:是。
一个浑身泥水的士兵踉跄着进入镜头。
斥候:报告陛下!阿特拉斯忒亚军队正由西南方向此处急行军。
没有赛罗司骑士团的行踪,可能因雨天行军不便,两军恰好错过。
请陛下做好迎击准备!
帝弥托利:好,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斥候:是!
斥候离开。
帝弥托利:杜笃,通知各军团做好准备。我们要在这里决一死战。
杜笃:遵命!
杜笃离开。
(特写)帝弥托利。
他的头发被雨水浸湿,贴在脸上。神情肃穆。
贝雷特:帝弥托利。
帝弥托利:我知道。我不会犹豫……
转头,看向贝雷特。
……你也不会,对吗,老师?
贝雷特:我不会。
帝弥托利:那就好。
镜头拉升,俯角,横摇地面。
远处,深红的双头鹫旗帜在隘口出现。
外景。塔尔丁平原。白天
(特写)细雨冲刷银白的盔甲,洗去鲜红的血迹。
镜头提升,拉远。平原上一片混战。
远景。贝雷丝站在远处,手中攥着剑。
叩。叩。叩。
有人从右下走入镜头。
贝雷丝神情哀伤。
贝雷丝:你来了。
近景。贝雷特握剑,鲜血混着雨水从剑尖上滑落。
沉默。
两人冲向对方,以剑厮杀。蛇腹剑缠上铁剑,被双双甩飞。
两人搏斗。
阿特拉斯忒亚士兵:陛下!
贝雷丝回头,被击中后颈,倒下。
贝雷特起身,浑身泥水。他喘着气,看向镜头左侧。
镜头转向。远处,一抹红色倒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塔尔丁平原之战以法嘉斯的大胜告终。女皇在战役中丧命。贝雷丝被俘虏,同女皇的遗体一道被押回王都。战败者的头颅与身体一起被装入棺材,送回阿特拉斯忒亚本土埋葬。而贝雷丝被囚禁在王都的监狱中。蕾雅要亲自对她处以死刑,以惩罚她背叛女神的重罪。
贝雷特来到监狱,一路上守卫纷纷放行,没有人阻拦他。他进到监狱的最深处。
他的同胞姐妹倚靠在监狱冰冷的石墙上,身下垫着枯黄的稻草。贝雷特用钥匙打开牢门,声音在寂静的长廊中回荡,惊醒了浅眠的囚犯。
她坐起身来,身穿囚服,手脚戴着镣铐,颈项与指腕上画着银色的封印符文。
贝雷特俯视着她;而她仰视着她的兄弟。她的青色头发曾是那样美丽明亮,如今却干枯黯淡,甚至不复从前乌木般黝黑的光泽。
内景。监狱。白天
贝雷丝:你来看我了。
贝雷特:战场上太匆忙。
他走近。
贝雷特:你没怎么变化。
贝雷丝:但是你变了。
镣铐当啷作响。
所以,我们最终还是不可能相同。
贝雷特:从你追随艾黛尔贾特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可能相同了。
贝雷丝:对不起,可是……我决定要保护那孩子的理想。
贝雷特:那么你不应该输。
她苦笑。
贝雷特:为什么不用苏谛斯给你的力量?
贝雷丝:用来挽回失败吗?我用了。
三次为艾黛尔贾特,三次为你。
贝雷特:(迟疑)我?
外景。塔尔丁平原。白天
帝弥托利身受重伤,用枪杆支撑身体,才能勉强站立。
艾黛尔贾特:永别了,偏执的王。
她举起艾姆尔,劈下。
贝雷丝:等一下!
她想阻止这一切,但是来不及。
鲜血飞溅而出。贝雷特倒下,一道巨大的伤口横贯他的身体。
鲜血将他染成猩红。
阿莱德巴尔跌落在地上,溅起水花。
帝弥托利跪倒在地,将贝雷特抱进怀中。
外景。塔尔丁平原。白天
贝雷特丢下剑,穿过战场。
艾黛尔贾特的战斧上滴着血。
贝雷特在帝弥托利身边跪下,抱起他的头颅。
贝雷特:帝弥托利。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
外景。塔尔丁平原。白天
贝雷特的铁剑被击飞。贝雷丝将他按倒在地,扯去他腰间的匕首。
贝雷丝:你输了,我要把你活着带回去。
贝雷特躺在泥水中,望着大口喘气的贝雷丝。
贝雷特:让我再见一次帝弥托利。
他踉跄着站起来,穿过战场。
帝弥托利跪在地上,头颅低垂,已经死去。
一支枪从身后穿过他的身体。
贝雷特跪在他面前,拥抱他。
他握住枪杆,用力刺穿自己。
贝雷丝:我不能看着你死。
贝雷特:你对敌人心软了。
贝雷丝:所以我输了。我辜负了艾尔的信任。
我想,你们没让她活着吧。
贝雷特:帝弥托利砍下了她的头。
贝雷丝:那么下一个就是我了。
贝雷特:蕾雅要亲自处置你。
贝雷丝:我听说了。我会死得痛苦万分,是吗?
贝雷特沉默。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进贝雷丝手中。
贝雷特:如果你当初没有选择艾黛尔贾特……
贝雷丝: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选择她。
别为我难过,我们说好的。
贝雷特:那么永别了。
贝雷丝:永别了。
他走出牢房,用钥匙重新锁上牢门。他没有回头看牢房中她的面孔,只是沿着来时的长廊往回走。他听到镣铐晃动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响。
出乎意料的是,帝弥托利就在监狱外面,似乎是专程等着他出来。他倚靠在廊柱上,凝视着手掌中的某件东西。见到贝雷特走出来,他笑起来,合上手掌,“我等你很久了,老师。”他说。
他们沿着城墙,向王宫的方向走去。其时已是黄昏,鲜红的夕阳低悬于天际,仿佛血漫上群山。暮霭已经侵蚀了天空,紫色的霞光和染得粉红的白云交织重叠,绮丽得令人目眩。他们在艳丽的晚霞中沉默地走着。
“老师,”帝弥托利终于开口说话,“你到监狱去有什么事?”
“我去看她。”
“只是这样?”
“给了她毒药。”
帝弥托利笑起来。“ 老师这样狠心,连亲姐妹都能杀死。”
他摊开手掌,给贝雷特看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银色戒指,镶嵌着花朵般的紫色宝石,在霞光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辉。
“你从哪里得到的?”
“从艾黛尔贾特手上取下来的。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是杰拉尔特阁下留给孩子的遗物吧。”他说,“现在,它应该属于你了,老师。
“你会把它送给谁呢?”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帝弥托利。”
“但是我不想让你把它送给别人。如果你会把它送出去,不如我现在就毁掉它,就在这里,就在你的面前。”
帝弥托利将戒指拈在指尖。贝雷特望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那双蓝眼睛结满寒霜。那一刻他毫不怀疑帝弥托利会当场把戒指捏成齑粉。
盲女:我看见了。
是我蒙住自己的双眼。
但当我终于看见时,已经太晚了。
在城墙的阴影下,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中,贝雷特吻了帝弥托利。这是他给王子的第一个吻,最温柔的吻;也是给国王的最后一个吻。然后他从帝弥托利手中拿过那枚戒指,让它落进袖中。
“你已经有了一枚了,帝弥托利。”他静静地说,“我不会将它给任何人,但你的手上,有一枚戒指就足够了。”
蓝眼睛的王子瞪着他。然后,帝弥托利再次笑出声来。他歇斯底里地大笑着,举起自己的左手,将黑色的手套扯下来,甩在地上。在他的无名指上,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银戒熠熠发光。
贝雷特无言地弯下腰,拾起地上的手套,帮帝弥托利戴好。抬起头来时,蓝眼睛的国王俯视着他。他不再笑了,那双曾经鲜活的蓝眼中寂然如死。
囚徒:我已被永远禁锢了。
外景。城墙。黄昏
他独自一人站在阴影中。
一对双生子从镜头左侧跑入,他们有着乌黑的头发和清澈的眼睛。
他们欢笑着,淡化消失。
镜头淡出。两片银蓝色的剪影出现在镜头中央。
它们互相靠近,合为一体,然后融入黑暗。
镜头淡入。他独自一人站在阴影中。
镜头淡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