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沈垣听觉如常,拼命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触觉如常,四肢却像是和脑子连线失败了似的,不再是她自己的;
她明明感觉喘不过气来,堵塞鼻腔的输氧面罩和插进气管的呼吸机,却又像一块大石,压在胸口。
沈垣想开口说话,舌头却沉得像铁砧;憋得想大叫,但喉咙却像被人卸去了螺钉,任凭怎样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动静。
她和残缺不全的自己一同待着,却也并不害怕,更多的是焦急:
我擦,老子泡晚饭的水还烧在火上;花花的屎还没铲;借的教案也没抄完;剧情模式才通了一半;昨天的更新也还没看;而且还忘了给哥哥打电话,让他给爹妈说一声,自己今年腊月二十八回去,要没有事的话,初三就走了……
你们的妈,快放我回去啊,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呢???
她一个人在逐渐冷却的身体里着急上火,房间里越离越远的人也在围着她瞎转,但却似乎没人发现她已经醒了,但也难受得快要嗝屁第二回了……
疼才是人体的第四个洞吧,哪怕什么也感受不到的时候,也能那样鲜明地,活泼地,霸道地,一脚就把你从生的边缘给夯走了。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沈清秋倒抽一口凉气,扯开自己头上的布,在白茧绸的帷帐里一个打挺坐起来,又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
浑身都是老胳膊老腿运动过量的酸痛,那里…也有点不太对劲,她又见自己一身素白轻衣,身下也换了新的白麻床褥、被单,想必是昨天晚上又纵容某魔撒娇撒得狠了;白瓷枕边没有良人相伴的温度和气息,想必是冰河为她做完清洁,就直接起床去准备早饭了。
沈清秋撩开床帐,果然是熟悉的竹舍;只是糊窗的纱也换成了月白的,墙上原本悬挂的字画都不知收去了哪里,显得屋子空荡荡的;不能搬动的陈设家什则都被一匹匹白绫蒙着,只房间中心的小竹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修雅,还有一个描着符咒,盖着盖子的小木匣。
今日徒儿们不知怎的这样听话。平日的清净峰顶总是生机勃勃,温书的,练功的,八卦的,拌嘴的,有如天然闹钟,总是不到五更就把师尊弄醒,回笼觉睡得磕磕巴巴,今天却四下阒然,连一点脚步声,一句孩子们的悄悄话,都听不到。
沈清秋正纳罕时,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脚尖还没碰到地面,坠沉的下腹却随着她的动作猛地一抽,像被人扯出了内脏一般的感觉,立马让沈清秋摔倒在地。
她顾不得浮于皮肉的疼痛,就势一滚,仰面躺起,大睁着眼睛,双手十指无法控制地抓挠着地面,直到甲床松动,洇出黑色。
有些本来该在她身体里的东西,现在被拿走了。
而现在腿间那空洞洞,又臃肿不堪的地方,像被割了喉咙还在告饶的犯人一样,一股一股地往外喷涌着东西,粘腻,暗沉,凝滞,却已经是冰凉的。
她像一条被拦腰斩断却仍在痉挛的九头虫一般,爬到桌前,抓起落了一层薄尘的修雅:
拔不出来。
剑灵一生只认一主,此时的修雅,已经封剑多时。
沈清秋又用最后的力气,浑身颤抖着攀住桌上那口小小的棺木,出乎意料,它居然一推便开。
里面同样用白色装裹着的,是一个已经看得出细细的手和脚,却还没长出五官的女婴。
血染红了湖水,空气中弥漫着腥臭。
火炎,闷热,窒息。
怪石嶙峋的绝壁却倒悬在天幕上头,一点一点地下沉,下沉,爆炸,碎裂,崩塌,惨叫,岸边的断肢残骸。
湖中激起的血水脏污了他的面颊。
地底传来的鼓声,咚咚咚,咚咚咚。
我们出不去了。
震耳欲聋后,声响沉寂下来。
逼仄做坟墓,恐怖为灵床,黑暗是唯一的陪葬;空气耗尽,火焰熄灭,天魔王眉间的赤色印记闪烁不定,最终黯淡无光。
玄铁古剑通体的裂纹冷却,封印零落,沉入湖底。
“……师尊?”
“…师尊!…”
“师尊!”
沈清秋猛然醒转,浑身燥热难当,冷汗却已经浸透了床铺。
她顾不得身旁心急如焚地晃着她的肩膀的洛冰河,一条胳膊支起半身,喉头一翻,把睡前吃的药全吐了出来,又抖肝颤肺地剧咳了两声,胸腔被胃液灼得火辣辣地疼。
妻子已经不是头一遭梦魇,早有准备的洛冰河忙忙披衣下床,替沈清秋拭去污物,擦干脊背,捧过水杯和漱盂,本想再热碗酽茶让她喝了,压一压空腹的烦恶,却被沈清秋一把拉住,掌心传来的体温烫得令人胆寒。
“冰河…”
洛冰河在床边跪下,两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沈清秋伏在枕上,头晕得眼冒星星,埋起脸喘了几口粗气,勉强缓下来些,便马上向月光熹微的夜色急切地伸出手,摸索着她最熟悉的,最温暖的,暄柔的头发,痒痒的睫毛,湿润的嘴唇;抚到他眉间的纹路,胸口的疤痕,还在一下一下搏动的充满生机的心脏。
——随后鼻子一酸,沈老师赶紧假装咳嗽了两声,不让他听到自己话音中的哽噎:
“我没事。——你快进来焐焐吧,别着凉了。”
床头的灯盏亮起,映出颤颤烛火下洛冰河忧心忡忡的面孔,他掀起自己的刘海,和沈清秋碰碰额头,感受她的体温,却无心在爱人的唇上印下一吻。
“还是难受吗?”他心疼地问。
沈清秋摇摇头。
“肚子…肚子痛不痛?”
洛冰河的神情焦急无措,明明平日那样大悲大喜,赤子天真的脾气,此刻却因为一起受过的伤而小心翼翼,沈清秋心如刀绞。
——却只能强颜欢笑,用手执起他的手,抚上自己已经有六七个月模样的腹部。
“没事,和你小时候一样乖的。快睡吧,明天早上不是还要出门么?”
洛冰河点点头,扶沈清秋继续躺下,替她把汗透的头发拢到一旁,掖上被口,盖好熏笼,吹灭灯烛,却也不睡,和衣坐在沈清秋身边,默默不言,两人相对待了一会儿。
踟蹰良久,才听见轻轻地唤:
“师尊。
“你睡了吗?”
沈清秋捏了捏他们在被下握着的那只手,以示听得到。
他在黑暗中低垂着头,深深凝视,也只看得到模糊的轮廓。
“…还是那同一个梦吗?”
见再也无法回避,沈清秋深吸一口气,“是。
“但是这次多了……”
“多了什么?”
沈清秋咬咬牙关:“……你。”
“可以吗?”
尽管每次共情梦境前,洛冰河都会征得师尊的同意,但与其说是作为弟子的请求,更是作为伴侣的要求。
而若不是因为对最后一个梦境有所忌惮,沈清秋也不会允许洛冰河去一遍遍撕裂这些本来就难以愈合的伤口,让他保持警惕,千万小心。
但是,她又怎么不知道,她不情不愿养出来却又死心塌地地嫁了的这个洛冰河,向来视生死安危如无物,才会弄得现在一身伤病,flag插得像刺猬,没能收束的世界线一团乱麻;
本该驯服了的心魔剑,至今仍在时时异动;本该一刀两断的边境之地,至今却仍然悬而未决;本该平定了的四疆九族七十二氏,至今仍然混乱倾轧;本来的政治联姻,或是为绥靖,或是因为欲望,引诱,欺瞒,现在却只剩这一个糟糠之妻缠绵病榻……
害这原本能定天下,也能灭天下之人,为了救她,连自己都在劫难逃。
SVS3改造企画系统已经停运多年。原来如离线消息999+一般的滴滴滴滴响,现在任凭沈清秋怎么狂戳,给客服投诉,给自评打一星,却始终没人来慈悲为怀地剧个透:
在故事的番外,衍生,续作,大结局,她现在已经爱之超过生命的人,到底,会怎么样?
而这厢洛冰河也已经跪在床前,读完了沈清秋刚才的噩梦,双手交叠,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对不起……”
法克,她就知道这臭小子又要get错重点。
多年前就是这样,本来该宰我的,最后上了我;现在又来,明明是我真的真的很怕你出事,你倒好,反过来担心起我这个黄土已经埋了半截的老家伙。
值得吗?
我值得你这样去爱吗?
沈清秋见洛冰河如此,安慰地摸着徒儿兼丈夫鬈曲的长发:
“没关系的,这又不是谁的错。没了也好吧,优胜劣汰,老天自有安排,他们只是…只是和咱们,缘分还不到而已……”
说着说着,泪珠却也已经无声地滚落,扑簌簌地打在枕上。
想想看,若不是有这中间的一通骚操作,沈清秋早该死了好几回了。
公元2011年,全网飘得还是浮云、李刚、给力;彩虹猫、友情魔法、我们是谁的format(现在想了想,觉得当时的人真是有病),沈垣下班回家煮方便面时倒在厨房里,过了俩小时,家烧了一半,楼下邻居这才闻到糊味,叫了救护车,之后便在ICU和普通病房之间反复试探,却从来没弄明白自己得的是哪种不治之症,到底是急性白血病还是脑梗还是乳腺癌?……
《狂傲仙魔途》原著的沈九,这B书在她百年之前居然还没完结,但是原装货的结局还是有目共睹的:作为终点网史上私德最差的小学全科老师,生命中的最后一件事,是看着优秀毕业生把刚撕下来的自己的手和腿扔出去喂狗。
然后就糊里糊涂地轮到了系统逼她重置的渣反……居然都是自杀。跳楼算一次;蘑菇蔫了算一次;圣陵里躺尸又算一次,其实最后抱着刚强了自己的徒儿投江的时候,也没想着能活成,姑且算个半次吧。
在他们天地两隔的第二个五年里,冰河硬是靠灌法力给她保存下来的这个身体,虽然足以供她死皮赖脸地一苟再苟,但是,想要庇护一个新的小生命,却已经力不从心。
她和洛冰河公开私奔这么多年,单为了这个,三天两头地探讨,偏方喝了好几缸,捱到那时,才成了个高龄孕妇,还没高兴几天,小小冰,头三个月里,就同拉肚子一般地掉出来了。
而两年后他的妹妹,小秋秋,却唬住了所有人,坚持了六七个月都毫无破绽,然后一朝崩盘,尸横当场,血流漂橹,差点从生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要了她老妈的老命。
还记得,两人的身体和心灵都比现在年轻许多的时候,某次沈清秋一面揉着肾,一面对自家的俏冤家讲,你这样没日没夜地欺负师父,是不是想让我再给你添个小师弟出来。
然后冰河——不出所料地泣涕而下,还光着屁股,就一边抽抽一边说我不,不要,才不许另一个臭小子来抢走师尊的爱(此处省略一些眼泪和鼻涕)。
哎呀呀,有时候真的还挺怀念自己一手养劈了的深井冰玻璃心恋爱脑,性别为男的乙女大主角呢。
“不论师尊要分出一颗心的多少,给我们的孩子,缺掉的那一角,都由我来补全。
“她有的不会是一半,而是两份。”
从前的洛冰河虽然说不出这样的话,却至少也不必忍受这般的苦楚:强忍着露出从小到大始终如一的笑颜,晶莹的泪花,却分明在眼眶里打转。
沈清秋摸摸洛冰河的脸蛋,看着他的眼睛。
“说到这个,”她对他笑了一笑,“咱们和闺女就快见面了,却还不知人家叫什么名字呢。”
“这个……”冰河明白她的用意,有些为难:
“起名字也不是件容易差事,又要劳心费神的,师尊还是休息吧,明天再说?”
“不打紧,左右我也睡不着了。”
沈清秋摇摇头,一边用力想要坐起,一面伸手去摸一旁放着的寝衣。
见沈清秋执意要写,洛冰河拗不过她,只好扶她挽发,穿衣,系好斜襟和领口,又给她披上自己的大氅,拿两个枕头垫在背后,这才端了梨木小案来,架在沈清秋膝头,自己也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低头为师尊铺纸,润笔,默默地研墨。
公元2011年前几年的沈垣,虽是个不学无术的师范生,但好歹也算念出个汉教学位,因此写起字来还颇能唬人。
而现在穿书纪元的沈清秋依着暧暧烛光,清影摇曳,眉目有如一幅泛黄的图画,她提起笔杆,在下唇上若有所思地点了几点,少顷,便向郎君发出了一个提纲掣领的问题:
“姓洛还是姓权?”
洛冰河抬头,太阳穴旁点亮一个溢出分镜的问号。
“?为什么要姓权?”
“没啥,忽然想到你老汉姓权,你却姓洛,说出去难免有点不对劲。”
“可是现在我姓洛,我的娃儿却又姓了权,岂不更加不对劲?” 冰河摊手.jpg
“哦,也是。”
于是挥毫在纸上写下三点水,一文一辞,两位假文青继续搜索枯肠:
“洛什么……?”
“起复姓吧?”冰河推推沈清秋的小臂。
“师尊不是跟我讲过,你原来在另一本书里的时候,凑巧也姓沈吗?第二个就定沈字吧。”
“好,难为你想着为师。”沈清秋嘴角弯起一丝弧度,顺手撸撸徒儿满头卷卷的藏獒鬃。
冰河点点头:“嗯嗯,那就洛沈,洛沈什么……”
“我有个主意。”沈清秋一个灵光乍现,“不如稍微变变,改个上声,前两个字叫‘洛神’。冰河觉得呢?”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洛冰河沉吟片刻,欣然道:“当然好啊,河洛宓妃举世无双,阿囡生下来像师尊的话,必定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呢。”
“住口,”沈清秋拿笔敲打逆徒的脑门,“过度的自谦只会成为变相装十三,这么大了,怎连此理都不懂。”
冰河委屈,作狗狗眼状,沈清秋假意无视,只落笔把刚才的神字添上。
是啊,他的孩子,那肯定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秾纤得衷修短合度,将来想不让猪蹄子为她痴狂都难。
可是她一面慢慢写着,满脑子回响的,却是那不合时宜的倒数第二段: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那,”沈清秋轻声道,“最后一个字呢?”
“月。”
这次冰河的回答却笃定异常。
虽在意料之外,沈清秋想了一想,也颔首赞同,把月字接了上去,随即搁笔问道,“可有什么典?”
冰河道:“师尊糊涂,‘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难不成也忘了?”
沈清秋犹疑了一下,“……是这样。”
“甚么‘可怜九月初三夜’,‘落木千山天远大’,‘西北望乡何处是’,‘愿逐月华流照君’,不都是从小师尊就让弟子念过的吗?”
沈清秋早已会意,指出,“不过,最后一个可是春月。只有你,没有我,也忒不够意思。”
“哎呀,反正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首。”
洛冰河隔着一层肚皮亲亲女儿的脸庞,随即把头埋在沈清秋的腰间。
“这样一来,不论怎样,咱们三个,总还能在诗里团圆的……”
沈清秋还和往日一样,一手揉揉他的乱毛,另一手拿起案头的宣纸,凝视着上面墨痕未干的名字:
“洛神月”。
会是个值得铭记的。
过了一会儿,见丈夫还把脸深深藏在她的胸前,沈清秋叹了一口气。
“唉。都要当爹的人了,还掉金豆子。”
“冰河。”
“你再耍赖,我要恼了。”
她假装拧拧他的耳廓,巴掌又落在他的后脑,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乖。”沈清秋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哭了。不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