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鸬鹚张开黑色的翅膀,羽缘闪烁着沙褐色的斑点,鸭子一样笨拙地在木排架上迈步。张海虾撑船,独木舟划过山的倒影,江面笼罩在深郁的烟霭中,水是冲淡的青莲色,岛荫是发墨绿的深蓝色,船尾一盏罩灯摇摇晃晃,用以吸引鱼群。张海盐管着七八只浑水鱼鹰,两肩挑扁担,扁担左右各担着一只,他左手端搪瓷杯,喉咙里发出鼓膆子那样滑稽的咕哝声,鱼鹰们呆头呆脑地瞧着他,似乎在等这人类长出二尺长的喙。
张海虾回头看见并排鼓噪的长颈鸬鹚,差点错觉张海盐生了三个头。鱼鹰去啄杯子里的老姜茶,被张海盐二指卡住脖子。张海虾冷眼观望三头畜牲互搏,中间的固然手段凌厉,却未必有长翅膀的左右声势汹汹,还要顾忌茶水不洒,扁担不翻,乱斗中竟拍飞了军官帽。眼看张海盐发急要啐死左右鸟,张海虾将长篙一摆,提住鱼鹰的脖子丢下水。
张海盐整了整衣服,两只鱼鹰训练有素地徊游一圈,应哨子扎进水里,其余的也呼啦飞出去,不多时都叼着河鲶返回。
两人戴上乳胶手套,熟练地从它们嘴里掏出鱼来,很快整条船上满载蹦跳的河鲜。直到张海虾捏住一只长满骨刺的白鳗。这鱼没有眼睛,没有鳞片,黏腻肉层下有血管瘤似的紫斑,张海盐紧张地注视着对方移动,将这奇丑无比的玩意儿请进瓦罐——炖了起来。小鱼喂鱼鹰,其它的大筐一兜,几只鱼鹰合力捕捉的大鱼则高挂在船头。遥遥的,双层渡轮和运载木材的驳船对向行驶,张海虾捂住鼻子,阻挡机油的臭味,至于鱼腥鸟骚,他习惯了。张海盐将烧开的白水倒给他,两个人共用一只杯子。
张海盐一只脚搁在水里,伊洛瓦底江上诞生过蒲甘王朝,而今蒸汽船熙熙攘攘,余晖残照中浊流滚滚,衬托他的脚腕白皙如竹篾。他穿着缅甸式的“龙基”,裹腰布折叠起来,石榴色料子轻薄的氤氲在陶土红的波涛上,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水流越来越清,渔火越来越明,小舟漂泊在上百盏灯花之间。长尾船头连头脚连脚,堵塞防波堤,沿湖到处是摊位,叫卖印度纱丽、椰浆饭、芝麻面包、铁器、鸭蛋、咖啡豆、番茄,鱼是最泛滥的货物,张海盐挥舞军帽,用缅语喊话,“暧,三条大鱼,换你两斤辣椒!”
小贩伸出四个指头,张海盐点头,用钩子串好四条鲭鱼,用竹竿挑着递给菜贩,蹲在铉上的鱼鹰伸长脖子吞掉一条,张海盐哭笑不得,只好再补一条。菜贩收了鱼,将辣椒篮子挂上钩。这片村落的高脚楼用竹子撑立在湖面上方,背靠英国人的种植园,菜园子漂浮在水道上,即使下大雨水位暴涨,也不会被淹没。很快有人为他们最大的鱼出了价,剩下的或卖或换,张海盐嚼着骗来的雪茄叶检点钱货,自觉精明老练,生财有道。不过,打渔赚的加起来,也比不上那条丑八怪变异鳗鱼,他决心为丑八怪寻一个顶顶大方的主顾,越有钱的老头越好。
张海虾指着炖在瓦罐里的丑鳗问他,“家里没钱了,肉和骨头得脱手卖出去,你要不要喝一口汤?”
“老子才不喝那恶心玩意儿的洗澡水。”张海盐说,“况且,我需要么?啧,养生圣物,不就壮阳药么。”
张海虾欲言又止。张海虾说,“中医芳草堂的老先生说你肾亏。”
“我亏不亏,你不是最清楚了?”
“我怎么清楚。”行到近岸浅水,张海虾下船。尽管天色已黑,但借助渔火,以他的视力,还是能很清楚的看到水下玛瑙一样的鹅卵石,在粼粼波光中有着极其美丽的质感,像无数结晶的金鱼。他在齐腰深的水中扶船行走,独木舟在他掌中转向,玩具般轻盈自如,不时捞出一些石头,堆叠在船板上。
张海盐言语调戏他几句,被无视,随即猛力蹦蹿,甚至咚咚咚翻起筋斗,踩得长舟颠簸跳荡,鸬鹚乱叫。可是张海虾力气很大,一手稳稳当当搭在船边,船便不能翻覆。张海盐将鱼鹰撵下水,捻起张海虾捡来的鹅卵石,打水漂玩儿,他水漂打得极好,一扬手连击湖面三十几下,打中鸬鹚短尾的屁股,将它们轰得更远。
他飞掉七八个石头子,高兴地发现张海虾终于沉不住气,瞥了自己一眼。
“别折腾海草和海葵了,跟了你这么个人,扑街啊,怪可怜的。”张海虾说,张海草和张海葵是鱼鹰的名字。
“它倒是别跟我啊,我打了它,它倒要巴巴地回来。它敢不回来呢。”
张海虾又捡起一块鹅卵,“恐怕是回来啄死你报仇雪恨。”
“这么喜欢石头啊,说不准河底下有玉矿呢。”张海盐说,“你捡你捡,捡一个我丢一个,你越喜欢的,我丢得越远,叫你找不着,永永远远找不着。”
张海虾闻言信信一推,船放离他的控制。
他抄着手,目光冷冷的,逼视张海盐,“你翻船啊。”
神经病真敢翻船,张海虾倒退着向滩涂上走去,“能游多远游多远,叫我永远找不着。”
张海盐见势不妙,赶紧摇桨跟上,“我错了,你是南洋第一凶器,没有您办不成的案子,没有您捉不住的鲷鱼。”
捉鲷鱼是他们少年时受的一种训练。张海虾心烦,“我不捉鲷,我不想找。”
“杀千刀的丧尽天良,你不能丢下我们娘儿几个不管呀!”张海盐忽然变了千娇百媚的女声,正好鱼鹰飞掠回翔,他一把将鸟儿的脖子搂在怀里,“娃儿恁小!”他嗓子又清又亮,周围货船上的商贩渔民都听得见。这丧门星真是不要脸皮,张海虾一时浑身都臊了起来,湿淋淋的衣服裤子也化不去炙热的暑气,好在或许没有人听懂张海盐的粤语。
他咬了咬牙,“你带着你的鸟崽子,回老家去吧!反正也不是我的。”
张海盐情意绵绵地抚摸鸬鹚挣扎的翅膀,“怎么不是你的?你看这眼睛这嘴,这羽毛,和你的脸蛋一样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正是,声如名伶,展翅能飞。”
那鸬鹚叫得比乌鸦还绝望。“聘者为妻奔是妾,你我是私奔到南洋来的,小楼,你还是不要纠缠于我,自觅生路去罢。”
张海盐大怒,“哪个私奔了!我娘将我许配给你这贼心烂肝的色胚时,你可是发誓一辈子照顾我,俸禄全划到我账上!言犹在耳,你敢不认?”
“……许配不许配的暂且不说,在下何曾是个色胚?”张海虾缓缓道,他实际已经被逗得想笑,但张海盐做作起来,他也不能不陪。
“我有什么好处能叫你看上,你还不就是喜欢我漂亮,都看透了。”张海盐泼辣道。
“色衰而爱弛。”
“可我永远不会老的,不是在你心里,是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年轻美貌,你永远喜欢我。”
张海虾攒眉,静静道,“你一口气说了三个永远。干娘教你什么,你都忘了。”
“她又不会听到,你还去告我的状不成?”张海盐咳嗽几下,换回自己的声音,他本音低沉悦耳,同薄荷般沁凉的风一同搔弄耳根,像贴骨贴肉念出来的。
“我不告你,可是鬼神在听。”张海虾说,“那你又是什么时候,趁我不留神,被聘作我正房太太的啊?”
“不是你入赘了我家么。”张海盐嬉笑,“卖身契上,白纸黑字画押,三十年里南洋分部唯有你我两个。张家的婚嫁规矩你心里最清楚,族外通奸,三刀六洞,追求爱情,死有余辜,姓张的只能和姓张的成亲,你不要我,去要张瑞朴啊?”
两个人一开始隔着老远喊话,张海盐划着船,慢慢的越来越近。张海盐勾住张海虾的手,“侠哥儿,你敢找个本地美人试试,我照家规亲自断你的手,你别找,我心疼你。”
张海盐的手很滑,不是丝绢的柔滑,是被水磨洗无数遍的鹅卵石的滑,做人皮面具的手不能坑坑洼洼,但是张海盐的手指很多变形的骨节和疤痕,每次修容之前他都要打磨硬茧。张海虾自己的手也是一个样子,他摸到张海盐的掌纹,好像触碰到某种渺不可测的命运。
“你别挠我手掌心呀。”张海盐把手抽了回去。
“我不找本地女孩,将来立了大功回国,我要娶族长的女儿,干脏活儿混到顶也就是纹穷奇,我的后代却可以纹麒麟。”
张海盐喜道,“那我娶你和族长女儿的女儿。”
“龌龊。”
“龌龊,”张海盐模仿张海盐说话的语调神情,“许你龌龊,不许我龌龊?我听说族长几百年来都是一个叫张起灵的男人,他的女儿恐怕也有几百岁了。”
“每一代族长都叫张起灵,可并不是同一个人。”张海虾反驳,“即便族长一百岁,也未必不能再生个小女儿。”
“那这道大补的龙鱼壮骨补肾归元汤,我们不卖了,留着进献给族长他老人家吧,看看能不能给你预定一个母麒麟。”
张海虾跳上独木舟,抄起竹竿准备爆揍张海虾一顿,他们小时候住一个屋,为了张海盐不洗澡却爱钻错被窝的毛病,他们经常打架。这时一只鱼鹰落到他的竹竿上,鱼鹰们接二连三赶回来,张海盐想说,你们谁也不要劝架了,让他放马过来,我们一决雌雄,他打伤我,我就讹他下半辈子,他还得给我端洗脚水。张海虾突然将竹竿挥进水里一顶,将船撑了出去,张海盐同他素有默契,见他动作潇洒中透着一股紧张,立刻观察四周,发现远处乱像已生。他们的鱼鹰结队偷抢了别家摊子的肉食。
食色性也,张海盐并不责怪它们。张海葵讨好地把鱼吐在张海盐面前,他抓住渔网一抖,将它们窝藏起来。可这些鱼鹰太聒噪了,张海虾左挪右腾地想从狭窄的水道中撑船突围,以他俩的身手,如果没有配备枪支,千军万马也阻止不了两个张家精英杀出一条血路,可论玩船的本事,张海虾毕竟比不过一辈子在河上讨生活的渔人。他们很快暴露,继而陷入包围,张海虾瞪了张海盐一眼,张海盐心想,好像鸬鹚吵闹是我的错似的。
在乡野行走的第一条大忌就是得罪当地人,他们不得不交出蔬菜和今晚所赚的钱财赔罪,一来一去,除了鱼鹰个个圆肚饱腹,简直一无所获。张海虾撑船一天撑得胳膊酸,他没有表现出来,也不生气,他们所受的训练是以百年为单位计划行动,他当然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动摇心绪,他只是对张海盐说,你太克夫了。
张海盐认了,“既是克夫,不若你来做妻子,我来做丈夫。”
张海虾说,回去找街角的降头师看看,这个命有没有得改。
张海盐认真了起来,“让我试一试,试试又不会掉块肉——当然也不会多块肉。你不会真觉得我肾亏吧。”
张海虾有时深恨自己对此人的了解如此之深,比如眼下,张海盐莫名其妙蹦出的一个“试”,他居然马上理解是什么意思。张海盐不依不饶,“试一试呗,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包你满意,假一赔十,童叟无欺。”
假一赔十——要怎么赔?张海虾都恨不得替童和叟捂上耳朵。并没有童和叟等着被欺骗,在场听吆喝的只有火眼金睛张海侠。张海虾期待着他说出那句套词,“过了这村没这店”,张海盐点头,“好,你是不信我。”
张海虾心里念叨着“过了这村没这店”,但他是个很敏锐的人,张海盐句末用用的不是表转折的破折号,带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他的心往下一沉。
“为了让你相信我,我现在就把这条大丑鱼吃掉。”
多年以来身体神经反射的烙印,让张海虾在他说出更丧心病狂的话之前,一脚将瓦罐踢下水,连同今天最后的一件战利品咕咚沉底。这么做不是出于尴尬,而是张海盐真的言出必践,他吃掉那条鱼,这艘小船上的事态将发生不可预料的裂变,一个像张海虾这么敏锐的聪明人,就会掐断时间线的节点,抓住主动权。张家人的心不会痛,在张海楼身上主要表现为羞耻心,他的羞耻心像张海虾此刻的表情一样麻木不仁。
张海虾手托长竿,将竿身夹在腋下,竿头点住张海盐的肩膀,“有话好好说,别闹。”
竹竿没有锋刃,但以他瞬间的爆发力,捅穿一扇胸膛就像洞穿纸张,张海盐上半身被迫往后倾斜,堪堪维持平衡,他看着张海虾,脸上慢慢浮现出委屈和失望的神色,“我就是想睡你,不可以么?”
“可以,但没必要。”
“敦伦大礼,人之天伦,有必要。”张海盐下腰,身体像芦苇一样后折反弹,避过竿头走近,“虾仔,我们打个赌吧,寻宝游戏,我藏你找,找到了听你的,没找到便依我。”
他拾起张海虾捡来的鹅卵石,挑了一块小的含进嘴里,“找啊。”
张海虾谨慎地盯着他的嘴,一般人的嘴只是用来说话和进食的器官,张海盐的嘴,那是一个龙潭虎穴。不过,他毕竟是一个敢于赤手破解机关锁匣的发丘中郎将,野训时从鳄鱼嘴里拔过牙,他挠了挠张海盐的下巴颏,捏住双颞骨一揿,迫使他口腔不能闭合,两指闪电般探进去,毫不畏惧鼓动的刀片。张海盐猝不及防,力龁张海虾的手,但他的喉口无法形成真空,武器仓发射不了,已然失了先机。张海虾摸索一阵,还没找到,张海盐艰难地说,“伊(你)再葛(这)样,额(我),就腾(吞)稀(石)至(自)瞎(杀)。”
张海虾撤手,嫌弃地揩了揩指头上的口水。两个人扭打起来,路数同源,经验接近,不分胜负,船在激流中失去控制,打转撞上礁石时,将张海虾颠得跌跤,张海盐虎扑向前,屈腿骑压在他身上,一边掐他脖子,一边亲他嘴,两人交颐厮磨,舌头缠斗,张海虾败下阵来。真是密不透风的封锁啊,他被辣椒和酒味熏晕了,突然,他从软腭上舔到一颗硬物,他脑子混沌,抢不过来,但是那颗圆滚滚的东西被柔软的河床送到他嘴里。
他警惕地推开张海盐,侧头把硬物吐掉,珠子在船板上蹦跳几下,是颗珍珠。
这东西,是蚌精吧,张海虾打量张海盐,还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想了想,“我输了。”
他们并排躺着,吸一筒水烟,水流从船底奔涌溅跳,礁石上青苔黝黑,空气中弥漫着无花果树和蜂蜜的味道,烟雾变化成猫,蛇,飞鸟,张海虾讲,“你得改改什么都往嘴里塞的毛病,又不是婴儿。”
"大人还有什么教训么。”
“我们的职业,几乎一定会死于非命,假使我死了,下葬的时候,你要自己背我的尸体,如果我变异成怪物,就带走我的手。”张海虾说,“我想要一个墓碑。”
“好。我们不是说定过了么?如果你活个二百年,我也二百来岁了,这么一个老朽背尸体,想想也真可怕,送葬到祖坟,怕得一起火化了吧。”
“那个墓碑不在祖坟里。”
他们没有谈论张海楼死在前面的情况,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除非张海侠已死,张海楼是不会出事的。飘零万古江洋的孤舟,以留存为最高使命的张家,他们是受诅咒的幽灵与有死之神,广袤陆地上,众生眼神陌生如虎。张海侠呼吸这具身体的炎热咸腥,石榴皮碎裂如炭,白色骨造血生肉,像乳海胎生的沉睡的那伽盘绕成茧。只有这条揣在他怀里取暖的蛇,有人的眼神。那孤独与爱,与凡夫终有一死的痛苦。他的墓碑会在一个人的心中。肉体死亡失去体温,对于他的蛇来说,是储食安眠的冬天,蛇吃掉腐烂的心脏。
※那伽是印度神话中的巨蛇,又译作天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