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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瑞克在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了达里尔。
金县是个小地方，意思就是说这里不会有比五所幼儿园、三所小学、两所初高中更多的教育机构。
这意味着生活在镇子边缘衣着破烂手脚沾着泥巴的小孩也可能和着装精致每天兜里揣着点心的小孩坐进一个教室。
瑞克，算不上坐姿端正头发被母亲梳成一丝不苟的那派，但也很少和乱哄哄大喊大叫流着鼻涕的小团体来往。
作为一个学生，尤其是作为七岁小孩，他觉得自己的社交能力有限。他最好的朋友叫肖恩，既然有了交流的对象，他也不怎么关注周围其他人是什么样子，老师的教学和每天接触的新东西已经足够令他应接不暇。
他会认出达里尔完全是因为那个蹲在灌木旁的男孩看起来有些眼熟，而他恰好记性不错。
“达里尔·迪克森？”
真正吸引他的其实是那个蓬乱金发脑袋双手托着的小狗。棕灰色的小毛团，被举起来的姿势似乎并不舒服，但却疯狂摇着短小的尾巴。
男孩猛然回头，在头发下抬起眉毛瞧他，然后迟疑几秒放松了警惕。“你想摸小狗吗，卷毛？”
“我叫瑞克·格兰姆斯，不是卷毛。”拉紧书包带走过去蹲在达里尔对面，他对接触小狗崽的渴望完全无法掩饰。
达里尔没搭理他，自顾自用脸蹭着小狗迷你的鼻子，然后在小狗嘴上亲了亲，粉色的狗舌头伸出来舔湿了男孩的脸。
瑞克看到小狗爪上沾着的泥渍。“这是你养的吗？”
“不……”达里尔嘀嘀咕咕。“我刚才在这附近看见它，它自己过来的。”
探出蠢蠢欲动的手碰了碰小巧的狗尾巴，瑞克哦了一声。“那你不应该亲它，妈咪说这样不卫生。”
达里尔盯住他，目不转睛，然后又响亮地亲了狗嘴一口。
“你想试试吗？”他换了个方向举起欢快喘气的小肉球，托起来向瑞克的脸凑了过去。
瑞克注意到达里尔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一枚痣在弧线上方被牵动，增添了丁点邪恶。他说不出话来，然而抵抗毛绒绒小狗的诱惑的确是种煎熬。
“嗯……不了，我摸摸它就可以。”叹息着接过毛团搂进怀里，小狗踏在他衣服上留下的爪印让他有点踌躇，但柔软温暖的手感立刻占据上风，小东西呜咽着在他指头间打滚，带着使人费解的热情。
在被格兰姆斯太太找到前，瑞克度过了短暂的美好时光。
他拍掉膝盖上的灰，跟达里尔挥手，男孩用衣服兜住狗崽，依然蹲在地上目送他。
在此之前他知道达里尔，他想从这天开始他认识了达里尔。
人是群居动物——并不是说人就能适合任何群体。孩子们有活泼的、不活泼的，受欢迎的和不受欢迎的，肖恩乐于和老师同学们打交道，他有一种掌控欲和展现欲，瑞克在这方面的冲动不强烈，但跟在肖恩身边他也从没为社交问题困扰过。
达里尔·迪克森不是这样。直到瑞克开始看他，才注意到达里尔·迪克森不能被分为两类之一，没有人特别讨厌他，没有人因为不合身且有些破旧的衣服疏远他，他也不参与那些“惊天动地”的恶作剧；没人围在他身边，他没有固定的朋友和团体，没人特地找他说话，他只是………他就像一团寂静。
瑞克按照自己的轨迹生活：听课，和肖恩以及他们的朋友交流，吃午餐时也坐在一起，打闹，嬉戏，完成作业，在忙碌的间隙偶尔瞥见达里尔·迪克森，他捕捉到他望着玻璃窗外发呆、用外套盖住自己的脑袋趴在桌上睡觉。瑞克的时间是有节奏感的，闹钟，校车引擎，上下课铃，肖恩惯例地热情招呼，续接前一天话题的闲聊。
达里尔·迪克森待在这个热闹的方形空间里，却让瑞克觉得像在森林空地上燃烧的火。
他没想到会看见达里尔·迪克森流泪。似乎就像上次的重演，杂乱的灌木，晃动的衣角，他原本只是路过，竟沿着窸窣的动静看到蜷缩的人影。
“……迪克森？”
金脑袋停住了，但没有抬头，达里尔的嗓音听起来又黏又哑。“格兰姆斯？你怎么在这里。”
犹豫着蹲在他面前，瑞克被唤起了乐于助人的心思，然而他又确实没有经验。他记得在自己哭泣时父母的安抚措施，可是这些能够适用在自己的同学身上吗？
“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
“我没有！”狠狠在袖子上蹭干了水迹，瞪向他的眼睛被泛红的皮肤衬得更蓝。达里尔吸着鼻子，用缩在袖口里的指甲扒着裤子上的裂缝。“……小狗死了。”
瑞克也瞪了回去，表情想必满是震惊。“它怎么……”回想起那个热情可爱的毛球，死亡这个概念其实对他来说更多是虚幻，他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但是……“怎么会这样？”
达里尔摇摇头。“也许是车祸……”头发乱糟糟遮住他的脸，那颗痣随着嘴角的颤抖动作着，瑞克使出同情的目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没有合适的词汇，他年纪太小，尚在学习。
抬手笨拙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偏白的金发手感就像看起来那样粗糙。“我觉得很遗憾，我很喜欢它。”
点了下头，达里尔对被触摸没有什么反应。“我也是，我以为它以后可以是我的。”
棕灰色圆滚滚的狗崽浮现在他脑海里，小狗也很喜欢他们。他想起小狗追着他们的手指，甩着尾巴……他想起达里尔亲吻小狗。
用双手定住对方的脸，一股轻飘飘的冲动让他的心飞了起来。
他用嘴巴碰了碰达里尔的嘴巴，就像达里尔亲小狗那样，就像小狗亲他那样。
达里尔有些困惑，茫然地看着他，但随着一声抽泣，达里尔又贴了上来。
瑞克感受到快乐的满足感，这使他猛然高大，似乎与成年人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他找到了办法，靠自己想出主意，他安慰到了别人，变成了某种值得依靠的东西。
达里尔触碰起来很柔软，伸手把男孩从地上扶起，瑞克注意到他比自己还高一点点。
柔和的沉默发酵着，他没在达里尔周围看到有类似书包的东西，但吸着鼻子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的人看起来并不在乎，和瑞克并排走了一会儿，他们在岔路口挥别。
达里尔一定还在哭，就像他还在脑子里回放自己的成就……那对薄薄看起来有点小的湿软嘴唇。
他知道达里尔会好起来的，因为有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