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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还太仓促了,但是谁都会犯错误,何况是第一回。那时候我把一切都处理得很慎重,毕竟我比较怕死,如果十年之间死了就太不划算。但我的伙计曾告诉我我做的事情都很危险,危险过头了,以至于简单的死似乎必然是中途的困境之一。但是我不能死,我在心里想着,这样一个看似很简单的愿望就要辛苦很多人了。
这个故事不是关于我和死的,如果说到这个话题那又得有别的故事。小花把我看得很明白,以我初中老师的话说:“我一眼把你望到底。”因为我老是被人骗,在吃亏上是个天才,虽然自己不喜欢骗人,但我其实很擅长。有时我想我俩能维持友谊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不骗我我不骗他,当然有个前提是大部分时间。小部分时间上我们得互相戳穿一下,更多时候是我对他,因为他很懂我,能不骗人就不骗人,而我讲的那些故事比我从小听到的要可信的多,那几年我很有一点孤苦伶仃的味道,所以有人会有幸知道我的故事。
“我其实不叫关根,那是笔名。”我说着,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在兜里掏出了一根烟点上,我看着他:“我叫吴邪。”
我接触过一些让人感觉出其不意的人,亡命徒,没有户口的孤儿,打手,甚至小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这些条件都不重要,要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而他们应对这件事的方式也各不相同,有的人恐惧非常,时刻准备鱼死网破,让我感觉一开始就有很大的危险,虽然听上去有点变态,但是我由此观察了很多人。说不记得是不可能的,我能清楚记得他们每一张脸,就像每年少了那么几个人你也会记起来。最开始我可能吓唬人,但是利用恐惧从来不是我的作风,我想要他们的信任,一方面我也在尽力相信他们。所以可能不是第一个,也许是二三个,那时我对他们讲,我有一个故事。但确实是运气不好,或者这件事太难了,有放弃的,有临阵脱逃的,有全线崩溃的,因为我要用的是一个人。如果能是我自己就好了,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我三叔是非常难的,因为他要拖下水的还有很多人。人是最难把控的东西,俗话说与人斗其乐无穷,我没有觉得乐趣十足,反而干得很难受。但是走到这一步其实不在乎你想不想干,干得难不难受,在于你要继续下去。
可能是在八月份,我带着人坐在KTV里,看着对面的那个女孩,最终沉吟着开口:“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故事非常简单,是真实的,完全真实,因为这就是我的故事,有些人听说过,道上的人也传出过一些,在我的叙述之中就没有实打实的精彩了,我只说重点。“可能听上去不真实。”我说。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但几乎没有人当场发作,有一个人愣住了,隔了好久才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后面我想,可能确实有点天赋,在写那部沙漠小说时我写得也很顺畅,不知道最终会不会变成一本真正上市的书。但是故事从来不能当饭吃,有些人听了这些事被吓得惊慌失措,感觉都要当场交代在那里了,而第一次失败我就反思了一下,下次还是得做得更好。早年逛论坛时我看到,就算是自残也不能横切,不然必死无疑,虽然这个说法听上去不好,但我还是采纳。有一部爱情片里的女主,每年去手臂上文一个环,我想总不能我也去文十个环?等到十年后伸手一展示——看,我是哪吒升级版。割的时候血马上就涌出来了,我的刀有点钝,光扎进去就痛得要死,比划在手掌还痛得多。而且很意外地想到了杀猪,搞得我笑出声来,如果有谁看到一定会把我扭送到精神病院。但是那个人就此消失掉,我就不会觉得很吃亏,毕竟人家都可能直接报销了,而我第二天早上还得醒过来呼吸,显得有点奢侈。但是我确实还不能死,所以这些账就下去了再算吧。
我记得我那样看着其中一个人,手臂上草草缠了圈纱布,现在被我的汗浸得抽搐,我说:“这是我自己的故事。”
那一年里面我很忙,当你决心要找某一类人,选择其实是很多的,除非你是要找特定的一个名字,公安能查到的就只有那些了。而我的运气众所周知,轮到6,轮到8时我就会想,这次成了吧,但实际上没有,天公不作美。我小时候恨死命运了,命运让我只上了个浙大,命运让我只能苦逼地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捡一地的烂线。但现在我宁愿冲天比手指,让它赶紧选个良辰吉日,别在我的手臂上疯狂摇号。小花早就知道这回事,他看了我半天,也没有告诉我不要这样干,我想内心深处他可能对我有点失望,做一件事做到这个地步,要靠这种方法来推着自己走,而另一方面他不会责怪我,如果是他,他可能也会这样做,只不过是用别的方法。胖子知道后先是火冒三丈,我本来想瞒,但是瞒他也不简单,我看我连小满哥都瞒不过,它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17岁的文青,为爱走钢索,不要命似的挥霍青春。但我不怪自己,如果是之前的我说不定会骂自己傻逼,但我遇到他也只会骂一句傻逼回去。那年过年,我把父母全都打发走才开始洗碗,手上一道道的,最早的已经结痂愈合,但是新肉长得像一条蚯蚓,鼓囊囊地冒出来,中间发白,两边一条深线重合,泡在洗碗水里面,让我感觉到了一些莫须有的刺痛。我爸爸中途进来,我赶紧把袖子往下撸,好像半夜半夜看mp4的高中生,闭上眼睛装睡。后面胖子也不管我了,拍着我的手臂“哟呵”一句,看我呲牙咧嘴的样子好像得逞了的容嬷嬷。我说你乐吧乐吧,乐不死你。但是我知道,这一切都不能停摆,就像我那些稀里糊涂交代的故事,一些很莫名其妙的真话,就那样随便地说出来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王盟和我说起他相亲的事,我睡不着,他没眼色,也和我在门口蹲着抽烟,但我懒得打发他走。他这几年越来越怕我,但我失眠了就和病猫似的,他大晚上胆子也大了,就敢来和我说说话,他说已经相了十二个了,两只手都数不完。我懒得理他,现在才知道不理人也是有威压的,我三叔摔账本能把地下伙计屁都吓出来,而我不说话他小子就能继续讲,内心也不知道我爱不爱听,可能闷油瓶也就是这种想法,别人倒是严防死守,怕他一肚子黑水。忘了讲到第几个时,我终于不耐烦挥了挥手,平常这时候他就该滚了,但他看着我,愣是没滚,婆婆妈妈半天说出个,老板,你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我想着,男人怎么能说不行,一边想抬手抽他一鞋底子,不过手上烟还没抽完,不想动另外一只去抠脚。
他看着我拿着烟的手,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的那些罪证明晃晃的,在月亮底下看得更显眼,刚刚好十二道,我想着不会要靠王盟吧,这么玄之又玄的事情,他还想说什么,我再次摆了摆手,这次再不走我就要打人了。王盟果然是个怂货,夹起尾巴就走了。
有几次我以为就要成了,其实人怎么都不应该带点侥幸心理或者随意抱有期冀,但我也是人,常情难免,如果有人说到灵隐寺烧香有用可能我也会考虑去,至少能有个盼头。每次我都告诉自己,下一次一定行,这种一定其实是很虚弱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反正脸是不用要了,下次不行再下次吧。后面脸皮厚比城墙道拐,也告诉自己事事不要勉强,有时候能在半路就看出来不行的事情,不如直接把苗头掐灭吧。放弃也是一种需要学习的事情。
后面我就越讲越少了,我的故事变得很简略,想想也没有特别什么好说的,我说:“那是一个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你对我的这件事来说很重要,我不想你把这事搞砸了。”而实际上搞砸的不止别人,还有每一次做出决定的我自己。而错误就意味着一次机会的流失,时间也是一样的,我睡得越来越不踏实,因为梦醒后我都不知道过了何年何月,简直担心自己会这样睡下去,等到醒来后一切全都变化了。我想这样的想法应该不只是我会有,还有一个一直等待的人也是如此,他在我的故事里总是出现。
那天我和黑瞎子吃了顿饭,小花也在,他们总是和人精一样,区别在于小花知道得让你宽心,他知道那是必然的,而黑瞎子看上去笑嘻嘻的,指不定要怎么想你。我端端正正地喊了个师傅后,他和我说,你不能再这样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胖子在的话一定会说我潇洒得肾虚了,但我们都知道那是怎么了,小花没有搭腔,我想他也是明白的。我在那一刻却觉得很好笑,一桌子人对我的生活状态心知肚明,像是在开批斗大会,不过是安静版本的。瞎子替我做的手术,他知道我后面像吸毒似的找寻这些踪迹,总的来说瞎子又是小花介绍的,简直是黑心中间商和黑心卖家勾结。但是我确实在有些方面走得太远太远,饭是在楼外楼吃的,这么多年来我在这地儿吃过太多莫名其妙的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的变老了,也没人贴个通告说禁止吴邪与狗入内。说起来很双标,王盟和黑瞎子说的明明是同一句话,我却采纳了黑瞎子的。虽然他们说的也不是同一件事,王盟只看到了很表面的东西,怪不得他相亲老是不成功,要指望他和我的事业相关联真是嫌自己还不够衰。饭吃的还不错,但我的嗅觉是真的很烂,吃之前会像狗一样有种想闻的冲动,黑瞎子在我抬高手腕时看了我一眼,我迅速克制自己。
到了第十六个时,我觉得这个数字无论怎么样都很吉利,就算是在我的手臂上呈现也够吉利了,现在我就像是鲁滨逊漂游记里的一棵树,鲁滨逊天天来上面划道道计时,他的时间比我多太多了。所以看到他时,我很简短地讲了讲,我需要安然无恙地等待十年。这一点不吓人,他也没有被我吓到,可能只是觉得我是神经病,我不知道现在的人都是怎么想的,但是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读到一些原始的“这人有病”的气息。
“就这样吗?”
“啊。”我答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的故事就讲完了?”
我那时总是很没耐性,人没了时间就会失去很多风度,包括我随和的性格。不过我不怪他,想来也许是我的开场白太过宏大,一个名字听上去就很随和的男人,像黑社会似的做派,然后故事就只有这么个狗尾巴。
“就是这样。”我说,然后把钱放在他的桌子上。
后面我就忘记了,也许我还是啰嗦了两句 ,在第十七次下手时心情已经很平静,就像老是相亲失败的王盟,现在感觉我的战绩都快赶超他了。十七,我想着,握着大白狗腿手起刀落,这下不是钝痛了,疼得就像炸开锅了,我按了按伤口的下端,感觉自己都要条件反射收紧小臂,实际上这并不是那么痛,虽然也不便宜,但是这种做法更有一些平白无故,有时我在幻境之中还能见到故人,而这样什么都得不到。或者我也只是想象自己看得到吧。我举起手来,随意拿纸巾擦了擦滚落出来的血,手上好像炸开了花,那些伤口总是会复发似的重新上涌一些痛感,有时去看又没有裂开,只是肿胀着,摸上去好像一条火带在这块方寸之地上熊熊燃烧,我能想象到旧篱笆扑腾着烧起来,这是一条很长的战线。而在那条焚烧着的东西背后,好像透过一个火堆,我看见我的故人。故事里面的一个故人。
小时候我听很多故事,现在我也许会讲一两个。可能这也是一种回馈,种故事得故事。晚上没睡好,伤口经不起折腾有点发炎的迹象,我骂了一句,去摸床头把我吵醒的手机,王盟给我发了条短信,还是彩信。附件上是一张照片,那是一个人的背,背上被画得花里胡哨的,好像文身师傅心情不好随便糟蹋了哪块猪皮。第十八个是吗?实在是没什么吉利的迹象,除了是双数。
我揉了把脸,睡是睡不着了,只能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到电视前随便选了一个台,看里面的纪录片。看着看着突然笑了,果然我已经老了,还故人呢,原来自己也到了这么说话的年纪了。但这次我不再想讲故事了,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讲故事的人。看了一会儿,又在心里想了一些骂张起灵的话,直呼大名,小王八羔子张狗蛋之类的,一边把手搭在新的伤口上,热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