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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喝伏特加。
道理言简意赅,背后是残酷教训。他不是没被提点警告过,那副皮囊要招祸患,五条悟当时听了点头称是,配合他的眼神、他的笑,构成文法里并不存在的双重肯定表否定。他伸手一指自己,再狠狠往夏油杰臂上一戳:要害也是我去害别人,你看清楚。
夏油杰不躲不闪,听了直发笑,对五条悟讲往后再这样要吃大亏。五条悟不信。他那天晚上不信,后来也不想信,偏偏世事难料定,恰恰红尘设埋伏,五条悟在人间的朝天大路上甩手闲步十余载,终于跌了头一跤。
他醒过来时,听见收音机里在放午间新闻。五条悟意识到自己睡在夏油杰的床上,什么也没穿,浑身乏力。
这似乎不过是老调重弹。他不是没在夏油杰这里睡过觉,次数还不少,两人有些时候任务处理得慢,或者沿途玩乐打闹耽误了,夜色沉沉才返校,累得甚至不想呼吸,又困又乏。夏油杰的房间离楼梯口稍近,于是多数时候五条悟都跟着他蹭进去,连人带衣服混着血迹灰尘,他们倒入一张床里。半夜其中一人,随意哪个,偶尔醒过来往旁边一靠,手往上抬,摸出个人头,心里大震,又在下一刻想起来:啊,是五条悟/夏油杰这家伙吧……
所以这次,不过是老调重弹。似乎如此。只是五条悟怎么想都记不起入睡前的事。
他坐起身,和先前无数次一样,从地板上捞起自己的衬衫和外裤,利利索索套到身上。五条悟觉得这房间哪里不对劲。左看右看,又寻不出差别,和往日里完全一样,甚至桌椅摆得更整齐,桌上杯子碗碟洗净叠好,椅背承着两人的校服外套——利落干净,有条有理,无可挑剔。
五条悟往外走,看见夏油杰在走廊里站着,他双臂撑在栏杆上,长发束在脑后,稍微沉了肩,仰头看天。从背后看过去,他显得有些懒散,又很自在。五条悟看着夏油杰。他一向思维跳跃,爱乱想,在那时候于是想起一件白短袖,一个阴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晾在庭院里的短袖打得透湿,伸手拽下来时好像扯断的不是丝线而是一团来不及落雨的云。五条悟记得自己那时候用力地拧,左右手反方向用力,要把短袖绞干,雨水从纤维里被剪落,染了皂角香,顺着指缝漏到地板,白短袖在他手里慢慢变得松泛。夏日骤雨来去都匆忙,雨过天晴,他头顶的天蓝得发白,手里的短袖白得泛蓝。五条悟那时候年纪很小,从报纸里读到许多新奇词汇,都被他用自己的逻辑串联,奇迹、新世代、填海造陆……他看着白短袖,也看着身前那摊水,很自然地把这归为奇迹之一,诞生于他的掌心,一件白短袖上的填海造陆——五条悟看着夏油杰,也看着夏油杰身上的白衬衫,心里想:是这样吗。
他走到夏油杰身旁,站着不说话,是团高达一米九的沉默的云,很有存在感。夏油杰还保持着抬头看天的姿势,驾轻就熟地从兜里摸出颗糖,剥开纸,往五条悟面前一递。五条悟低头把糖咬进嘴里,糖纸留在夏油杰掌心,他平日里玩惯这些气人的小伎俩,那时做起来却不知为何百般别扭。
牙齿咬在硬质糖果表面时,他嘴唇挨着对方手掌心,两处都柔软,只是夏油杰手掌温度更高。五条悟撤回去时唇上还留着那触感,温热宽厚,他所觉察的短暂困惑也许能与犯傻的老虎相通,老虎朝草丛里一扑,打算吓跑几只野兔黑狐,却不料草丛忽然延展,沙地忽然绵软,老虎瞪着眼落入好不讲道理的野绿轻柔里。
糖是蜜柚味。
五条悟用舌尖抵着糖在口腔里来回撞,磕得牙根酸软,他把话反复组了又拆,拆了又组,最后也想不出怎么能既保全尊严又从夏油杰这里打听出昨晚的事。五条悟侧着脸去看夏油杰,把屋内景象又一一回想——全部都整齐有序,不见丝毫凌乱,仿佛是旅社里收拾一新的待租房间。就是全都规矩安稳,反而才别扭。
假如夏油杰早起之后收拾房间,整理桌椅碗碟,洗干净杯子,理好外套,这举动本身就不对劲。一米九的云化身侦探,叼着蜜柚味烟斗,于徐徐行进的列车上目光如炬,要指出真相。五条悟想,只有凶手才在事后整理案发现场。这叫什么?做贼心虚。他想从夏油杰脸上辨出些蛛丝马迹,好齐全这段推理,可惜嫌疑人沉着冷静,毫不慌乱,搞得侦探无从下手。
云侦探闷不做声,思前想后,心一横就干脆都他妈不管了。他问夏油杰,昨晚我们是不是睡了。
这问题直白,而他语气平淡,仿佛是在问吃了午饭能不能走去便利店买汽水,橘子汽水如果没有了可乐能不能作数。对于夏油杰即将给出的回答,无论承认,还是否定,或者直接迎面一拳,五条悟都愿意照单全收。夏油杰听了后不作声,糖纸在他掌心被攥得发出轻响。五条悟心想,哎呀,这家伙……
不是,夏油杰的语气很平静,你昨晚喝醉了,我懒得把你搬回去,所以就让你睡在我这里。
夏油杰从第一杯酒讲起。橙汁掺伏特加,那杯酒是个错误,是他留给自己的。
伏特加闻起来不特别,味道也淡得极近于无,适合做基底酒,兑果汁兑气泡水,怎样喝都不会显得太浓烈。他们在桌前就五条悟之皮囊是否会招祸患一事进行讨论,继而拳脚相加,两人这番那般闹腾一阵后,静夜依旧和婉。五条悟口渴,从桌上随意拿了个杯子,一仰而尽。夏油杰来不及拦他。即使来得及,他也不见得会去阻拦。五分之四的橙汁混合五分之一的伏特加而已,不碍事。
浓缩橙汁轻微发苦,五条悟吐了吐舌头,眯着眼朝夏油杰抱怨,难喝,很难喝。他连连摇头,把空杯推到夏油杰面前,再来一杯,五条悟说。
事情就是这样。夏油杰语气恳切。后来的那几杯酒的生平都大同小异,起于伏特加兑橙汁,偶尔加冰块,死于五条悟之口,生卒年月皆详,走得很体面。他看了一眼五条悟,眼神微妙,似是责怪,又很宽和纵容。五条悟很熟悉那种眼神,他见得多,后来终于在某一日突然回过味来,想明白、听清楚了这眼神背后的未尽之言、弦外之音,是夏油杰在对他说,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说:那又怎样呢,我难道拿你有什么办法吗?但这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那时的五条悟还蒙在鼓里,对自己的优势毫无知觉。他看着夏油杰,夏油杰也看着他,两人在一种近乎无耻的坦荡里各怀鬼胎,夏油杰重复道:事情就是这样。
噢。五条悟点了头,不置可否。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艳情海报骗进电影院的人,裤腰带都解开了,却咬紧牙关被迫看完一整部奇妙海底世界纪录片。伏特加与记忆断片的夜晚,就此被暂且搁置。两人照旧搭档出任务,逃课,经常拌嘴,偶尔打架。夏初时休假,夏油杰说他要回家看看,问五条悟有什么打算。五条悟低着头想了想,去周游世界,他回答道。
夏油杰点点头,提醒五条悟出门记得带护照和脑子。夏油杰收拾行李时,五条悟就坐在床边看着他,两人都不说话了,夏油杰把最后一件短袖叠进行李箱时,突然背上一痛。五条悟给了他一拳,结结实实,毫无保留。
两人在房间门口告别,五条悟甚至根本没从床上起来。夏油杰向他挥手的时候,他很懒散地掀了下眼皮,要夏油杰记得把门关上。夏油杰走后,五条悟有时会感到无聊。倒也不严重,又不是什么关系非要天天腻在一起。他不断刷新自己的最高纪录,一天之内把歌姬气哭三次,最后硝子满教室追着他打,打到夜蛾正道办公室门口。夜蛾拉开门,问他们要怎样。
五条悟抢先作答:我吗?我要去周游世界。
嗯,夜蛾点点头,继续问,去找夏油杰啊?
五条悟不说话,默认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仿佛知道了什么新鲜事。或许是终于有人把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用日语完整表述出来了。当夏油杰在楼梯上看见五条悟时,他一点都不惊讶,只问五条悟,这里是你周游世界的终点站吗?
话讲出来他自己先觉得不对劲,夏油杰迅速改口,问五条悟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五条悟说是夜蛾正道派他来的。他撒起谎来很理直气壮,丝毫不怕被拆穿。这自信不是源于他蒙骗本领有多高超,而是他有多了解夏油杰。夏油杰弯腰坐下来,在五条悟旁边,同一级台阶上坐了他们两人,本来就显得拥挤,身旁的空瓶和糖纸让场面雪上加霜。空气里没有酒味,只是五条悟说话时会飘出些清淡的香味。有点像薄荷味牙膏,混了橘子粒。橙汁伏特加。
五条悟亲身示范,如何在没有杯子的情况下调制橙汁伏特加。
夏油杰看着他先猛吸一口橙汁,再拧开酒盖把伏特加往嘴里倒。两腮鼓起的五条悟给了夏油杰一个“仔细瞧好”的眼神,然后开始猛甩脑袋。他的头发乱飞,有几缕擦着夏油杰脸颊而过,软软的,等五条悟停下来,把酒咽下时,他发现夏油杰已经笑得歪到栏杆上去了。
看得出来你已经醉了,夏油杰给出结论。楼道灯忽明忽暗,在昏颓光线里他看见五条悟眼睛明亮,脸颊上的红一直漫到侧颈和耳后。这人醉得一目了然。五条悟跟在夏油杰身后,像影子一样紧紧追着,额头抵在夏油杰肩膀,手拽着他衣角,脚尖每一次落下都堪堪擦着对方鞋跟。他攀在夏油杰身后,跟着他进了屋。
五条悟不要睡沙发,所以夏油杰只能把他搬到自己床上去。
夏油杰没问五条悟怎么知道自己家地址,也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父母这几天不在家。在他转身要去拿热毛巾时,手被拽住,五条悟用力没轻没重,把夏油杰扯过去时显然没考虑太多。夏油杰扑在他身上,好像姿势很暧昧,实则非常尴尬,没有半点旖旎氛围,夏油杰的头发全糊在五条悟脸上,让他眼睛都睁不开,而夏油杰的手臂正压在五条悟胸口。五条悟吐出来的那瞬间夏油杰托住他下巴,不让呕吐物把床弄脏,取而代之,夏油杰的衣服一塌糊涂。
啊。五条悟有过短暂清醒,在喉咙仿佛被火燎过的不适中,他看向夏油杰,一塌糊涂、面色阴沉的夏油杰,五条悟心想,啊,夏油杰被我弄脏了。既愧疚又愉悦。愧疚是轻微且转瞬即逝的,愉悦则清淡、漫长、像夏日溪涧。五条悟不是会在这些时候良心一痛的人。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拥抱的姿势是一门学问,稍有不慎就容易露出马脚。五条悟被抱离床铺,随即背部触到凉凉的地板。夏油杰的动作和姿势都无可挑剔,很专业,他握住五条悟脚踝,弯着腰将对方一路拉进浴室里。像个训练有素的重案组警员在清理案发现场。五条悟想要骂些什么,但是喉咙太痛,又没力气,他只能转而在心里宽慰自己:没事,等我酒醒了就把他杀掉。
但那也是酒醒之后才能想的事了。
五条悟被拖进浴室,然后被架起来,他听见夏油杰很大声很缓慢地问他,还有没有力气自己脱衣服洗澡。五条悟努力撑开上下眼皮,看着眼前三个晃来晃去的夏油杰。他想,身为最强,哪怕喝醉了也还是最强。于是五条悟在丧失意识前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自己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有力气”,接着他眼前一黑,栽进夏油杰怀里。
他醒过来时,听见浴室里水声如雨。这场景眼熟,是新瓶装旧酒,五条悟意识到自己睡在夏油杰床上,宿醉像只铁兔子,在他脑袋里沉甸甸地坐着,偶尔猛然一撞。他伸手去取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杯清水。
等夏油杰走进来时,五条悟刚穿好裤子。他们隔着几步远对视,与含情脉脉相差甚远。两人都盘算着要不要立刻冲过去给对方一拳。夏油杰的长发散在肩后,不住地往下滴水。五条悟忽然觉得有些心软,都怪那些水珠,他盯着不断从夏油杰发梢往下坠的水珠,感到自己也被弄得潮乎乎的,胸腔里有些东西沾了水正在一点点地蓬起来,挤得心脏难受、呼吸艰难。五条悟朝夏油杰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头好痛啊。
夏油杰坐到床边,把五条悟拉得近一些。
低头,他这样说。拇指搭上五条悟太阳穴时,夏油杰让他稍微忍一下。五条悟慢慢眯起眼,在头痛逐渐缓解的过程里不忘时不时说一句“夏油杰你按摩技术真的很烂”。夏油杰托着五条悟下巴让他往后仰,问他:我技术不好?
五条悟眨了眨眼,四目相对时把彼此眼底的血丝都看得很清楚,他们身旁忽然静下来,这寂静变得柔软,沿着墙壁和床单流淌,让那一句话必须脱口而出。五条悟避过夏油杰的提问不答,把之前问过的话又再说一遍:夏油杰,我们昨晚是不是睡了。
问题直白,语气平淡,一如先前。仿佛夏油杰无论给出怎样的回答,无论承认,五条悟都愿意照单全收。这份坦然在宿醉后的清晨显得微妙,五条悟愿意伸手去推,像猫要把桌边的玻璃杯拍落。夏油杰偏过头去把话说得很慢,不,我们昨晚没有……他这样说时,五条悟的唇就沿着他的下巴流连,往上描摹唇形,最后以舌尖抵开嘴唇探进去。一声否认淹没在一个吻里,两人都不熟练,也都不客气,在这吻里放肆大胆地睁着眼,有如一场他们之间最微型也最缱绻的斗殴。他又问道,真没睡?夏油杰看着他,重申道,真没睡。
也行。五条悟重新倒回床上,伸着懒腰,感觉到一只手沿着上衣与裤子的间隙往里探。指头和掌心有薄茧,手掌温热干燥,沿着脊背往上攀。五条悟听见夏油杰的声音,无奈又认命:这个问题你再问一次好吗?
哪个问题?五条悟明知故问。
就是我们昨晚睡没睡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再问?
夏油杰低头来吻他,明天早上再问我一次。
五条悟眯起眼,在对方凑近时让双腿分开,膝盖靠在夏油杰的腰间,在闭上眼睛前他问出最后一句:现在就给我答案?
对方笑了,点头说,现在就给你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