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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来调查失踪案的警员,请问最近注意到过有什么异常吗?只要是关于失踪的公寓管理员或者这栋公寓楼,无论多么不起眼的都可以。”
“最近没见到过管理员,他也不经常来我们这层。不过,唔……不算特别值得留意的,两天前有一晚我隔壁特别吵来着。我的睡眠很轻,想去和邻居商量一下让他小点声,没想到刚敲了几下门就没动静了,也没人来应门,我回到房间卧床入睡也没再被吵醒。这种程度的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感谢您的配合,能告诉我邻居的门牌号吗?”
艾伦在关键词搜索结果里看到一条刚发布不久的推文。
“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自己却下不了手。谁都好,来杀了我吧。”
这种措辞在平常并不是艾伦会挑选的对象,但他还是熟练地私信对方发出邀请:“我可以帮你,如果是真心有此意向,请联系我。一个人会害怕的话,我来和你一起。”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点进对方的主页,试图一窥猎物的习性。但艾伦失望地发现,就在这几分钟里,推主已经删掉了那条推文,上一次更新的时间是好几天前。这人的个人资料里除了性别年龄外空空荡荡的,转推也尽是些无聊的新闻,相册里完全没有自拍或者生活照一类的私人信息。虽然账户的id看起来有一丝眼熟,但此时艾伦已经不对这个人的回复抱有期待了。
可能只是个加班加到头昏脑涨的社畜随口说说而已。艾伦摁灭了烟头,失去了兴致,没有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打算今天就此结束。
“哈啰,警官先生。”
“嗯?你是?”
“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你们的对话,我就是刚刚那个人提到的邻居哦,哪里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啊,让我看一下……按照登记,是克鲁格先生吧,邻居反应到前天晚上你屋子里有激烈的吵闹声。当时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哈哈,没想到警官会这么事无巨细地调查呀,不过这个算私事了吧?突然被问到会有些尴尬,我倒是不介意偷偷跟警官您分享一下:我男友是做爱时会很吵的类型,偏偏还在有人敲门后害羞起来,夹着我不让我走。很可爱吧?不要告诉他哦。”
“……无论如何,谢谢您配合问话,克鲁格先生。如果有发现或想起什么异常情况请联系我们,祝您生活愉快。”
第二天艾伦收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复。
“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助,可以谈谈吗?”
“见个面吧。”
Lucky!舔了下嘴角,艾伦发给对方见面的地点。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对方没有反对就应了下来,是真的求死心切也说不定。
不过,见面前的功课还是要做好的。粗略估算了一下除臭剂、冷藏箱和其他要用到的工具的储备量,他打开网页继续翻看对方的社交账号。从那人少得可怜的推文里拼拼贴贴,一个被生活折磨得破碎不堪的中年男人形象逐渐在艾伦的脑海里成型:疲惫、失意,失败的婚姻,糟糕的工作,对未来不抱丝毫希望;不久前独自抚养他成人的母亲因病亡故,恐怕就是这可怜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了。这类型通常不是艾伦的菜,但他想着换换口味也不错,而且这种人很好下手,后续处理不会很麻烦,也几乎没人会上报失踪,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帮个忙罢了。不像那些麻烦的年轻女孩,经常在最后一刻后悔不说,还会留下让人恼火的烂摊子。
更何况……他莫名其妙地对这个人怀有超乎寻常的好奇心。这不好,这种情绪本该是大忌,可能会失去判断力、留下过多的证据。但艾伦对理智发出的警报不理不睬;他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他是自由的。
见面当日艾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扎好的辫子放了下来,让刘海糊满脸。胡茬不巧前些日子已经修理掉,下巴干干净净的,所以他翻出一副口罩戴上。今天的背景故事是什么好呢?华生吧,他想,谁会拒绝一个PTSD的退役好军医呢。然后他挑中了衣柜里一件皱皱巴巴的衬衫和一条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地方,打量了一下街道的布局。约定的咖啡店对面是个双层的餐厅,他到二楼的露天平台找了个位置,虽然不是最佳的狙击点,但整条街道能一览无余。他靠在做旧的木制栏杆上,点燃一支烟。
在等待的时间里,艾伦发现自己心里有股在对待其他猎物时所没有的激烈的期待,点缀进些微的紧张,可他自己都奇怪这是为什么。那股期待让他觉得时间的流逝都变缓,好在,没过多久,还没来得及吸完第二支烟,他就按照对方的着装描述发现了缓步走向咖啡店的目标。
那人进入艾伦视野里的一瞬间,就令他瞪大了眼睛。米色的风衣竭尽全力地包裹住他饱满高大的身躯,但他似乎更乐于略微颔首、收起肩膀,尽可能地降低体型带来的存在感;头发是短短的柔软的金色,有段时间没有打理过了,凌乱地四处乱翘;夸张的墨镜显得欲盖弥彰,艾伦不用猜就知道那下面是一双蜜色的眼睛。
是他吗?是他,是他。
是他。
艾伦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震得他手抖扔歪了烟头。烟头被风吹歪了自由落体的轨迹,颠了几个来回又撞了几次墙才落到很远的地方,尚未熄灭的火星吓跑了游荡的猫。他长长地呼气,捏紧了拐杖,暗自庆幸出门前临时起兴戴上了一对灰色隐形眼镜。
这将是他迄今为止最完美最多汁、命中注定的猎物。
“他妈的我早就说过不要放那废物一个人去当诱饵!”
“是他自己无视命令独自行动的。”
“冷静,波可,发脾气没有任何帮助。我有安排潘萨队偷偷跟着莱纳,能在我的小队眼皮底下带走一个警探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可嫌犯的缜密程度超过我们预计的太多,甚至具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潘萨队在咖啡店外跟丢了目标。”
“那是因为他们比那个废物还废物!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注意言辞,我不第二次警告。接下来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尤其是你,波尔克。我们需要更多人手,扩大搜索范围,重新建立侧写。另外,贝尔托特,阿妮,你们两个一组去找指派给莱纳的心理医生谈谈。”
“嘁。”
“收到。但是,为什么?”
“我们得做好……布朗探长是故意失联的准备。”
艾伦等了一刻钟才关闭了手机浏览器里的搜索结果,慢悠悠走进咖啡店。
猎物坐在离门不近不远临窗的卡座上,他从背后缓步靠近,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满意地看到他受惊后的小幅度弹跳。
“哟。”
“你、你好。”
即使藏在墨镜下,艾伦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正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伪装的装束。对方似乎又觉得自己这么审视一位行动不便者不怎么妥当,视线开始四处游移,最终恍然大悟似的想起自己带着墨镜,便大大方方地在墨镜下直视他。“克鲁格先生?”
“是我,”他勉强压下自己的笑意,在他的对面入座。“怎么称呼你?”
“……莱纳。”
“莱纳。”
没有姓氏,但艾伦几乎要为这份实诚鼓掌起立了。他看起来真的很糟,墨镜遮不住的颧骨下方有青色的凹陷,胡茬在下巴乱糟糟地爬着,给他本应很英俊的脸添了七分憔悴;风衣看起来很久没熨烫过了,整个人也闻起来有股酒鬼才有的味道。
也许是艾伦的眼神过于直白,先开始打探的那一方反而开始不知所措起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抱歉,可能很不礼貌,但是阳光实在是太刺眼了。”
“没关系,我也戴着口罩嘛。”艾伦好心地为双方遮挡面容的饰品解释。“宿醉?”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因为我是个没胆量下手的胆小鬼,只好靠酒精这种东西。所以,克鲁格先生所谓的帮忙,究竟是怎样的……?”
“你偏好哪一种呢?”
“什么?”
“一定暗自里想象过的吧。”不着声色地,艾伦跨过桌面,握住莱纳的手,死死盯住他墨镜下的眼睛。“安静一些的,比如药物过量,或者一氧化碳中毒、上吊。暴力点的,吞枪、卧轨,或者自刎。”
一滴冷汗滑落莱纳的下巴。
“也许你更喜欢罗曼蒂克点?比如坠崖,比如溺毙。或者场面更华丽的:斩首、爆炸……”
“哪一种都好。”莱纳突然打断了艾伦。他声音里有些颤抖,语气却很坚定,两只手也攥成拳头,被艾伦的手掌包裹得更严丝合缝。“只要能让我死……你可以随你喜欢的来。”
艾伦毫不遮掩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在刘海下睁得大大的。他短暂地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感到口干舌燥,还好服务生适时地端来饮品和小食,打破了双方的沉默。
“还有什么需求的话随时叫我哦。”红发的服务生笑眯眯地说。莱纳趁机抽回了自己的手,点头致谢,艾伦则摆摆手,挥走了服务生。
插曲告一段落,艾伦的视线又粘回莱纳的脸上:“我能问问为什么吗?别紧张,只是出于好奇,毕竟你的形象看起来不是那么……不方便说的话也无所谓,我不会刨根问底。”
“理由无非是那么几种吧,”莱纳苦笑着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小到失恋或负债,大到重要亲人的离世、无法承受的负罪感。写一张清单,正中画一条竖线:左列写活下来的优势,右列写去死的优势;右边赢得很轻松。”
艾伦点了点头,以为他会把列表上每一条理由一一念出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一定见识得多了,克鲁格先生。”但他没想到莱纳非但没讲自己的事,反而把问题抛给自己,或者说,没想到会以这么直接的方式。“你又是出于什么想法来好心肠地帮助有这个念头的人下手的呢?”
艾伦垂下眼去,在莱纳看来像是回忆起些沉痛的过往,被比咖啡更浓厚的苦味儿浸泡。他不怎么容易地从卡座上侧过身,给莱纳指了指自己的伤腿。
“噢……”
莱纳几乎马上就读懂了艾伦的暗示:战争。
“咻——啪——”艾伦用手势比比划划,炸弹顺着他的头顶落向木桌,他敲了一下桌子,然后张开手掌,“轰——
虽然我只是个随行的军医,但也见到了足够多。死亡才能带来自由啊,莱纳。我只是帮人获得自由而已。”
那颗不存在的炸弹像是炸在莱纳的脑袋里,他重重地摔在卡座里,闻到了火药味儿。他的精神随着身体一同放软,听见自己开开合合的嘴里吐出他勉强组织好的词句,同克鲁格谈了很多。
不知是过于舒适的室温,还是令人放松的谈话氛围,莱纳的头昏昏沉沉的,忍不住眼皮打起架来。他忘记与克鲁格的对话里哪些是他提前打好的话稿,哪些是从未向人谈起却忍不住向对方倾诉的。比如少年时美好却戛然而止的恋情让他惦记了小半辈子,比如被他搞砸了的工作,比如他并不想要、也无心经营的失败婚姻,比如他那专横地控制他一生的母亲、就连病逝都没能让他感到解脱……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都被一根绳子拴着,这绳子可长可短,另一头可以是另一个人,或者别的什么——欲望、梦想、金钱、权力、家庭。可谁都不知道这绳子具体有多长,这由不得自己决定。莱纳曾经以为绳子那头是某个人,他迫不及待地顺着绳子走近,发现那人的背影其实是他的母亲,再走近一些发现连母亲的背影都是不切实际的虚幻泡沫,直到母亲去世,绳子无力地垂到他的脚边,他弯下腰捡起来,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是绳尾而已。
直到失去意识前的一瞬,莱纳从舒展神经的云端跌落、感到身体的发冷,他才反应过来饮料里被人掺了东西。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合上眼睛前,莱纳看到克鲁格站起身,踢歪了拐杖,和服务生一起合力将他搀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