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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福生玄黄天尊和阿蒙又打起来了。
事情的起因就是没有起因。祂俩打了很多年，星界诸神从一开始的如临大敌，变为现在的该吃吃该喝喝，对打得和拆家一样的源堡熟视无睹，况且发狂的现任“诡秘之主”祂们没勇气、也没那个能力管。好在出了源堡的大门后，“诡秘之主”就只能顶着克莱恩的皮，就算对体内的其他意识有再多不满，也不能违背规则把祂拉出来痛揍一顿。所以诡秘在外界从不打架，只讲双口相声，最后总会演变成祖安语录对阵阴阳怪气，听得隔壁家的真神灵性直觉疯狂预警。
只有在源堡里，“诡秘之主”体内的意识才能暂时分开，所以“诡秘之主”不喜欢出门，因为祂们都不喜欢和厌恶之人混在一起。祂们也不是没尝试过用秘偶分开行动，但秘偶也受到规则约束，两只神话生物还是只有密不可分地挤在一具躯壳里——即使阿蒙重新掌握了“错误”的权柄，也没法欺诈克莱恩定下的规则。
祂们的意见从未得到统一，又常常为了统一意见大打出手，即使祂们都清楚这只是无用功。对方拥有身体的一部分控制权，只要祂们没法一劳永逸地消灭对方，另一个意识便总能打乱自己的计划，让祂们什么事都做不成。赌约性质的协议面对“错误”和“愚弄”的权柄就是一张擦过屁股的纸，这导致天尊异常暴躁，凭借更高的位格将阿蒙揍成沙袋，而阿蒙手握三条途径的唯一性也能反咬天尊一口，再加上苟三家的“猎人”挑衅技能把天尊气出内伤。
哦不，祂们间还是有一点统一的。
比如祂们都爱着克莱恩·莫雷蒂，并都认为克莱恩才是最该被抓回来打屁股的小骗子。天尊扬言等祂抓到了周明瑞那个小子，一定要把他压在床上做到崩溃，阿蒙则笑眯眯地表示不如给“愚者”先生加点“堕落母神”非凡特性，让他生一个小“愚者”，母子都呆在源堡别想出去了。
天尊觉得这主意十分不错，下一秒反应过来这是情敌的提议，立刻恶心到反手一个超新星爆炸。阿蒙利用“愚弄”权柄愚弄了空间，出现在源堡的另一头，礼尚往来地给天尊糊了个黑洞塌陷。
祂们又打起来了。源堡的空间接近无垠，但中央仍是塔罗会所在的那座宫殿，二十二张高背椅围绕着青铜长桌。阿蒙和天尊经常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开打，长桌和杂物堆都被祂们掀翻过——除了长桌最上首的那张高背椅。祂们会有意识地避开那块区域，甚至贴心地加几层防护罩，免得坐在上面的人影被波及。
那人披着一层黑袍，五官有股混杂书卷气的英气。他靠在椅背上，苍白的手脚从黑袍中伸出，宛如干枯河床上顽固屹立的枝桠，头微斜着，眼睛轻闭，神情安详，像是工作太累了打个盹，下一秒就会醒来。
“愚者”的座位当然只有“愚者”能坐。
高背椅上的是周明瑞，是克莱恩·莫雷蒂，是“诡秘之主”的躯壳，是灵界支配者的人性寄托，是祂们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与朱砂痣。
【一】
克莱恩没想到阿蒙能这么快回来。
在他原先的计划里，阿蒙怎么样也要苟到末日前夕才敢回地球，毕竟他这么大一只半诡摆在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阿蒙总是要躲着他的，要不然也不会在失去唯一性后就前往星空避难。结果在他醒来后没几天，阿蒙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前任“错误”先生敲了敲源堡，念了他的尊名，用献祭仪式送上一朵带着露水的玫瑰花。克莱恩人在源堡坐，花从天上来，他看着手里的那支被细心剪了刺的玫瑰，嘴角抽了抽，完全不明白天生神话生物的想法。思来想去，三条途径在手的“愚者”先生决定不要怂就是莽，想不出来就直接去问本人，下一秒就召唤了一个历史投影出现在阿蒙身边。
历史投影的事怎么能叫从心呢？
彼时的阿蒙正弯腰在花圃里修剪枝条。祂穿着黑白的执事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把半米宽的超大园丁剪，见了一身黑袍的克莱恩也不紧张，笑眯眯地剪下一支鹅黄色玫瑰递给他。克莱恩仔细检查了那支玫瑰，确认上面没有非凡力量后才接过它。他嗅了嗅，玫瑰的清甜令他精神一振。克莱恩看着阿蒙右眼上的单片眼镜，没忍住问道：“偷的？”
“买的，花了九磅十五便士。”阿蒙扶了扶右眼的金丝水晶单片眼镜，单手拎着半人高的园丁剪，“好久不见，‘愚者’先生，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顺便一提，这九磅十五便士是邮差分身卖报赚的钱，不是偷的。”
“我以为偷盗已经是你的本能了，没想到你也有打工的一天。”克莱恩随口道，再次见到阿蒙，看着这个逼自己沉睡十年、自杀两次的罪魁祸首，他意外的心平气和，两人站在玫瑰园里，就像普通朋友那样拉着家常，“这些玫瑰也是你养的？”
“当然。我在回来后的第二天就买下了这座玫瑰园，是不是看起来很棒？它原本的主人在贝克兰德花卉大赛中得过银奖。”阿蒙笑道，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簇红玫瑰，“我把今年春天的第一朵红玫瑰送给你了，同时偷走了它的时间，让它能一直保持最娇艳的状态。看来你还算满意？要不然‘愚者’先生也不会亲自来找我了。”
“这只是个历史投影，算不上‘亲自’。”克莱恩纠正道，他苍白的手指抚过细嫩的花瓣，嫩黄的玫瑰让他想起年轻姑娘的裙摆——他有些喜欢这个触感，“老实说，我以为你会更怕我一点，而不是这样大大咧咧地主动联系我。”
“怕什么，怕你杀了我吗？”阿蒙还是笑，祂手里的巨大园丁剪戳破了浅层土壤，从小坑中迅速长出一支藤条来，片刻后顶端绽放出蓝色玫瑰。阿蒙用那把极为不协调的园丁剪剪断荆条，场景滑稽得像是鳄鱼用牙齿为小鸟梳毛。他拿着那只玫瑰，把它别到克莱恩的黑袍上，道：“那伟大的‘愚者’先生，为什么还没杀掉我呢？”
奇怪的玫瑰，奇怪的气氛，奇怪的阿蒙。克莱恩觉得自己也变得奇怪了，他取下领口的蓝色玫瑰，和手中的黄色玫瑰并在一起，手指顶端化为一条透明的、长着利齿的灵之虫，一点点把玫瑰上的尖刺拔去。他想了想，回答道：“可能因为我现在已经不再在意我们间的矛盾了。末日将至，我和亚当已经达成同盟关系，没有必要对你出手。”
那些游走在生死间隙的、互相角斗的过去，那些在神弃之地度过的压抑而痛苦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并不能给他带来比玫瑰更大的感触。那他为什么要来见阿蒙呢？克莱恩有些困惑，然后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还没睡醒，仍然有些疯。
阿蒙“啧”了一声，似是有些不满。祂上下打量他：“我以为你会穿得更正式一点，比如像一位鲁恩绅士西装革履，而你现在更像是裹着睡衣出门的……宅男。”
克莱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觉得现在更像一个农民工的人没资格说这番话——等等，你从哪学的‘宅男’这个词？”
“和你一个故乡的小家伙。这些旧日遗民真的很有趣，知道很多奇妙的词汇。当然，最有趣还是你，克莱恩。”
阿蒙推了推眼镜，克莱恩感受到了久违的单片眼镜创伤后应激障碍。
“所以你送我玫瑰花干什么？集齐九百九十九朵召唤列奥德罗劈碎源堡的大门吗？”克莱恩忍不住贫嘴道，强压下毁掉单片眼镜的冲动——作为一名正直的邪神，不可以对他人的私人财产动手。
阿蒙被克莱恩噎住了，千言万语化作梗塞的真心。还好克莱恩已经掌握了部分“隐秘”权柄，要不然在提及真名的一瞬，“风暴之主”就已经赐下闪电将这座花园夷为平地了——不过列奥德罗就算看见祂们也只会装作没看见，从心不只是占卜家的权利。
祂叹了口气，不答反问道：“你更喜欢哪个颜色？”
“……黄色吧。”克莱恩摩挲着下巴，“蓝色和红色都太艳了。”
阿蒙打了个响指，瞬间，一亩多的玫瑰园成了淡黄的海洋，阿蒙站在海洋中央，取下那顶可笑的草帽按在胸前，对克莱恩微笑道：“‘愚者’先生，我去星空这一趟，大概明白了你所谓的人性。我看到了很多文明，看到了潮起潮落，看到了人类常说的‘光’。我思来想去，果然，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愚者’先生你。所以我回来了，我能感觉到，从你身上学会的，会比我在星空中的这十年都要多。”
“你的故乡似乎喜欢用玫瑰代表爱情，所以我把我花园里的第一朵红玫瑰送给你。克莱恩，我希望得到你的爱情。”
克莱恩冷静地切断了与历史投影的联系。
【二】
克莱恩觉得很淦。他一时不知道是宿敌变追求者更生草一点，还是他无意间把阿蒙掰弯了然后被当面告白更生草一点——好吧这俩都是一回事。
他坐在源堡上，最终决定再睡一觉。他一定是和天尊斗争太久了，精神恍惚才误以为阿蒙在和他告白的。那支保鲜过的红玫瑰被他塞进了杂物堆，眼不见心不烦，就当它没存在过。
然而曾经寄生过克莱恩、知晓他大部分秘密的阿蒙显然知道如何能高效地让“愚者”先生回应自己，即使他的人性已经不再浓厚。祂来到拜亚姆的愚者教堂，在克莱恩肯定会保持部分清醒的周一下午三点敲了钟，并且手捧一本最初版愚者圣典，大有克莱恩不回应就开始大声朗读的架势，还是用非凡能力开了扩音器的那种。如祂所愿，即使成神也难以接受社会性死亡的克莱恩很快出现在了钟楼，当然，仍然是历史投影。
“你又来给我敲丧钟了？”克莱恩将阿蒙手中的圣典窃取到手，反手点火烧掉。他看着穿古典黑袍的阿蒙，目光警惕，生怕祂又掏出什么能让“愚者”尴尬得崩成满地乱爬的虫子的东西。
“‘愚者’先生说着嘴上不在意，这不还是很记仇嘛。”阿蒙笑了笑，手伸进古典黑袍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叠纸，作势要撒下去，被克莱恩先一步将纸张窃取到手。他原以为是书写“愚者”黑历史的小传单，到手一看，就被第一页的黑体二号字封面标题闪瞎了眼。
《关于追求克莱恩的一百种方式——从人格心理学浅谈如何捕获有对立情绪的邪神“愚者”》
克莱恩：？小卧槽你是否有许多问号？
他打了个响指，准备将这份看作论文读作情书的掉san封印物烧掉，然后意外地发现控火能力消失了——阿蒙偷走了他的火。克莱恩挑挑眉，他出现在此的历史投影只有序列二，一时间还真拿序列一的阿蒙没有办法。当然，他也没觉得这种事有必要出动更高层次的力量，尤其是在阿蒙没有表现出明显敌意的情况下。
阿蒙当初登上源堡时，只带了唯一性和一份序列一特性，现在活蹦乱跳的阿蒙还能勉强算个天使之王。
“你叫我来就是看这个？”克莱恩忍住羞耻心，把目光从论文移到阿蒙脸上，试图从中看出什么异样，“我没心情陪你玩过家家，阿蒙。你如果想体验人类的爱情，出门下楼右转，拜亚姆热情的姑娘们非常乐意和你这样英俊的年轻人谈恋爱。再说，我也算不上人类，人格心理学对神话生物不起作用。”
阿蒙突然追求爱情的样子就和欲望母树追着他生孩子一样诡异。
“我在星空没有被污染，放心好了，我现在的一切想法均出于自愿，亚当可以为我作证。” 阿蒙靠在钟楼的栏杆上，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祂悠哉游哉地道，“我不是为了体验爱情，克莱恩，我是在追求爱情。”
“我认为你对爱情有什么误解，阿蒙先生，建议你回家找你父亲做个心理咨询。你只是对于被我打败这事感到不甘，这算不上爱情。”克莱恩决定纠正阿蒙错误的爱情观，要不然阿蒙还能烦他很久，刚苏醒的“愚者”并不准备在祂身上浪费宝贵的睡眠时间，“如果你是因为人性，啊对，就像你上次说的那样，因为在我身上看到了人性，那我很高兴能让你理解人性，但这并不是爱情。况且，成神后，我的人性并不像以前那样浓厚。你应该去市井，去看看底层挣扎的人民、看看追逐爱情的男女、看看人类拼命活着又保留善良的模样，那些人性，比你能在我身上看到的多得多。”
阿蒙好半天没有说话。祂右眼的金丝水晶镜片反射着拜亚姆暖黄色的日光，连镜片下的黑眼睛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有误解的大概是你自己，‘愚者’先生。即使你宣称自己没有了部分人性，但我看到的、为之触动的那部分，已经是刻在你骨子里的神性了。况且，我不认为迄今为止没谈过恋爱的你有立场评定我的爱情。啊，我没有挑衅的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阿蒙笑眯眯地道，只是那份笑容让克莱恩气不打一处来，“克莱恩，你不打算翻开我的计划书看看吗？我可是在你同乡的帮助下才写出来的。那个小姑娘很有意思，听完了我们的故事，主动给我出了很多有趣的点子。她说你们那个年代的人都是这么谈恋爱的，按照她说的做肯定能把你追到手。当然，我没告诉她真实身份，也不用担心我偷偷宣传出去，借舆论逼迫你就范。虽然‘愚者和祂的时之天使’听上去也不错，但利用舆论造势的渣男都是活不长久的。”
……硬了，拳头硬了。克莱恩一时槽多无口，旧地球那么多好东西你都学了些啥啊，阿蒙你长点心吧！他在心里默默吐槽，鬼知道阿蒙会不会接他的梗来一句“点心，哪里有点心”，这位天生的神话生物对他故乡的用语掌握得过于熟练，以至于克莱恩有种正在和另一个键盘强者对决的错觉。
“你把她寄生了？”
“当然没。我要是这么做了，‘愚者’先生得当场和我翻脸，我可不想让我的追求企划胎死腹中。”阿蒙见他不打算看，接过他手里的论文，自顾自地翻开，“她说，以前作为敌人伤害了对方，现在被打动爱上了对方的话，就要乖乖认错，诚恳道歉，绝不能踩对方雷区，要做一个五好青年，投其所好，坚持不懈，死缠烂打，这样才能抱得美人归。”
“等等。”克莱恩喉咙有些干涩，“我打断一下，她不会是什么言情作者吧？”这套路怎么如此熟悉。
“啊，她自称是某绿色文学城的签约作者，她说我们这种情况在旧地球，前半部分叫‘相爱相杀’，后半部分叫‘追妻火葬场’，是一种广受欢迎的文学体裁。”阿蒙看见他的反应，嘴角咧得更开了，“因为是‘火葬场’嘛，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痛改前非，并且一颗真心做不了假。所以作为我主座下的‘时之天使’，古老年代的王，应当每周来为我主敲响天国之钟，愿我主有一天能摒弃前尘，接受我的追求。”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拉出“特伦索斯特黄铜书”的历史投影：
“此地禁止阿蒙出没！”
【三】
克莱恩第三次见到阿蒙是在间海郡的利蒙市。
他的本体还在源堡内打盹，值班的灵之虫突然收到了一份祷告：有人在念诵他的尊名。灵之虫透过灰雾一看，穿着古典黑袍、戴尖顶软帽的阿蒙盘坐在喷泉前的广场上，周围或坐或趴，环绕着几个小孩子，他们正充满仰慕地看着拨弄琴弦的阿蒙。祂一边拨弄琴弦弹出几段旋律，一边配着自创的音符吟诵道：“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灵之虫迟疑了一下，想起本体对阿蒙下的屏蔽命令，又看了看那些小孩，最终还是唤醒了团在高背椅上睡觉的克莱恩。
克莱恩穿着黑袍踏出源堡时，冷不丁想起阿蒙的评价，“穿睡衣出门的宅男”——但你说改就改，我诡秘岂不是很没面子？于是他还是寒着脸披着黑袍出现在了阿蒙身边。周围的小孩子见到凭空出现的克莱恩，发出兴奋的惊呼，克莱恩这才想起不能随便在凡人面前动用非凡能力。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用“盲目痴愚”挽救一下，阿蒙就拉住了他的手腕，对周围的孩子笑眯眯道：“看吧，‘吟游诗人’的空间魔法从未失手。这是我的同伴，‘占卜家’先生。有什么想知道都可以向他提问，‘占卜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克莱恩嘴角抽了抽，还是顺着阿蒙的力道坐下了。他看着周围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向来波澜不兴的心难得有些窘迫——他很多年没有和孩子相处过了，上一个还是根本算不上小孩的“命运之蛇”威尔·昂赛汀，更何况他把对方弄哭过好几次。
一定是威尔的错，嗯，一定。
但克莱恩毕竟装了几年的邪神，他很快调整好了状态，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形象，解开缠在左手上的黄水晶灵摆。通透的石块在间海的料峭春风里直直垂下，没有丝毫晃动，引得几个小孩一阵惊呼。他拉了拉头顶的兜帽，声音呈诡异的一条直线，将装逼如风四个字贯彻到了极致：“你们谁想先来？”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似乎是被他镇住了。但孩子的天性作祟，很快有一个金黄发色的小孩站了出来，怯怯地问他：“什么都可以占卜吗？”
克莱恩嗯了一声：“你尽管问，能不能回答要看命运的仁慈。”
小孩高兴地跳了起来，眨巴一双晶亮的眼睛，道：“那‘占卜家’先生，我想占卜一下，我父亲今晚能否回来？他出海了好几个月，前一周寄信说快到家了，可是他现在都没回来。”
黄水晶吊在克莱恩的指尖，开始小幅度顺时针旋转。普通的灵摆占卜是没法在粗略条件下占卜问题的，而且只能给出“是”或“否”两个选项。但克莱恩并不是序列九的“占卜家”，而是半个“诡秘之主”，灵摆转动时未来的画面会自动浮现在脑海里。他对面前的小孩道：“你的父亲今晚能回来，等会回去告诉你的母亲，准备一桌丰盛的菜犒劳他吧，记得煮一碗蔬菜浓汤，海上很少能吃到蔬菜，容易患上败血症。”
“我会的，谢谢‘占卜家’先生！”小孩笑起来，换牙期的牙齿参差不齐，说话还有些漏风，他握住克莱恩闲着的那只手摇了摇，如果不是克莱恩看上去有些生人勿近，他估计会直接行个贴面礼。
阿蒙在一旁表示，就算有贴面礼也会被祂拦下的。
剩下的几个孩子见了，立马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凑到克莱恩面前，提出的问题五花八门，从“我的猫丢了，先生能占卜一下它在哪吗？”到“这学期数学考试的题难不难啊”，充满了小孩子的天真与无知。克莱恩从没被这么多小孩簇拥过，耳里全是稚气的吵闹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定了定神，拿出班主任的架势，让小朋友排好队，挨个儿占卜。
等占卜完后，孩子们闹了一会，看阿蒙也没有新节目的样子，不一会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克莱恩与阿蒙并排坐在大理石地面上，身后是喷溅的水珠和散射的彩虹。他拉下兜帽，双手撑在身后，眯着眼睛看向湛蓝的天空。阿蒙盘腿坐在一旁，侧过头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愚者’先生对待这些孩子，比对待我宽容多了。”
克莱恩懒洋洋地道：“别跟我装傻，阿蒙。你是故意和他们混在一起的吧，你知道我担心他们被寄生，一定会来见你。”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愚者’先生。恶意揣测他人可不是一位绅士应有的举动。这十年我好歹是学了些人性，随便寄生这种事已经不做了，况且用人质来威胁你是很愚蠢的做法。事实上，我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下来试图融入他们，而向你祈祷已经成了每日功课。”阿蒙学他的样子，仰头看着无云的天空，“阴谋论是无法证伪的。我说我没有恶意，你只会认为我在撒谎。克莱恩，我以前确实做过很多在你看来很恶劣的事，以前的时天使也不会怜惜人类的性命。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已经懂得了勇气、牺牲与爱。”
克莱恩好半天没说话。就在阿蒙打算凑过来看他是不是睡着了时，他终于开口道，语气中带有显而易见的困惑：“阿蒙，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我。”
“因为你是最特别的那个。”阿蒙道，翻手变出一支鹅黄玫瑰，放在他黑袍外的口袋里，“你是我见过的，最为有趣、也是最有人性的那一个‘他’。‘总有些事，高于其他’，不是么？我见了，便忘不掉了。”
阿蒙勾起嘴角道：“你那位老乡姑娘，称这种感情为‘白月光，朱砂痣’。”
克莱恩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道：“她怎么没给你说全？原文明明是，‘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你要是真的这么比，那你的爱情不过是求而不得的自我感动。”
阿蒙还是不生气，道：“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试一试呢？克莱恩，能成为天使的，哪里会像凡人一样没有毅力？”
克莱恩正想说话，突然闭上了嘴。祂们齐齐看向天空，那里裂开了一道十余米的黑缝，从中探出一株嵌了数百只眼睛的藤蔓。
外神入侵了。
【四】
克莱恩伸手拉出一道由灰雾组成的结界，将整个利蒙市罩在里面，同时也阻断了外神的视线，避免普通人类因直视神灵而直接爆掉脑袋。他站起身，黑袍下伸出许多光滑的、遍布邪异花纹的触手，克莱恩回头看了一眼阿蒙，留下一句“保护好他们”，便直接瞬移到了天空的裂缝旁。
这并不是第一次外神入侵。
在这些年里，“最初”留下的屏障越发衰弱，即使星界诸神将神国移到了星界，也没法阻止外神通过各种手段攻击屏障的薄弱部分，进行战前试探。好在这并不是真正的末日，但即便如此，外神的每次侵入也会给大地带来惨重的损失，即使只是一个分身，都能让看见祂的普通人爆体而亡。
因为涉及旧日位格，真神们无法预知这种事，只能亡羊补牢，在外神入侵时立刻前往事发地，将祂们赶回星空。在克莱恩苏醒后，他作为“占卜家”途径的顶点兼半个“诡秘之主”，借助源堡的位格，偶尔能预测出外神的袭击地点，这大大减轻了诸神的压力。
而这一次，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祂们没能预感到入侵，却直接撞见了外神的分身。克莱恩将本体替换为十五分钟前的历史投影，仗着半个旧日的位格和已经被他隐秘掉的、处于绝对安全的城市，直接展开神话生物形态扑了上去。
阿蒙正了正右眼的单片眼镜，看着克莱恩留在地上的秘偶，笑了一声。看形态，这次入侵的外神应该是“不熄的呓语”。“最初”的屏障还未破碎，外神的实力最多达到序列一，克莱恩布下的结界绰绰有余，留下一个秘偶简直是明晃晃地说：“我不放心你，阿蒙。”阿蒙对着半空中的克莱恩吹了声口哨，道：“‘愚者’先生，你可真让我伤心。”
话虽如此，祂还是分出了数个分身，在秘偶的眼皮下四散到城镇各处，看守起结界的边缘，又让一些分身偷走普通人的记忆，让他们好好呆在屋里。万一又有其他外神入侵呢？这可是扭转克莱恩对祂刻板印象的好时机。阿蒙序列一的本体则是坐在了喷泉旁，无视站在一旁的秘偶，欣赏起高空中唯有祂能看到的战斗。
祂望着克莱恩的背影，看着触手撑破黑袍，看着克莱恩完全放弃人形，蠕虫合抱而成的触手漩涡和外神扭打到一起，将那节长满眼睛的藤蔓勒成碎片，又被眼睛里流出的脓血腐蚀身体。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不过是外神仗着本体的旧日位格，将落败的时间拖长了一些。
阿蒙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有只手搭上了祂的肩膀。克莱恩低沉的声音在祂耳边响起：“好看吗？”。
阿蒙头也不回，笑眯眯地道：“‘愚者’先生当然怎么都好看——你已经游刃有余到一边战斗一边来找我聊天了么？”
“是吧，我也觉得，他战斗的样子真美。”
阿蒙被蒙蔽的灵性直觉现在才开始报警，可是为时已晚。祂被周围不知何时开始弥漫的灰白雾气死死压制住，只剩头部能转动。阿蒙侧过头，看见秘偶的脸部像滴蜡般开始融化，最后显出一张西大陆风格的脸。祂蠕动嘴唇，吐出了几个字：
“……福生玄黄天尊。”
“我们终于见面了，阿蒙。”天尊笑了笑，取下祂右眼的单片眼镜，在自己的左眼比划了一下，“真是令人怀念，我以前喜欢把‘偷盗者’唯一性戴在左眼，可惜你把它弄丢了。周明瑞不喜欢戴单片眼镜，他无法享受到我们的乐趣了，不是吗？”
阿蒙反问道：“周明瑞？”
“那是克莱恩作为旧日遗民的名字。”天尊把单片眼镜准确地抛进了下水道，“当初把他挂在源堡时，我也没想到他能走到如今的地步。”
“你的意识复苏到这种程度了？你现在对付我，不怕被克莱恩发现？”阿蒙有些心疼，那枚九磅十五便士的单片眼镜是祂邮差分身的半年工资，“或者换个说法——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的落幕之战，超新星爆发前。当时我在克莱恩体内初步苏醒，能模糊感知到外界，只是到了现在，才能瞒过他在地上行走。”天尊笑眯眯地揽过祂的肩膀，令祂们看上去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祂伸手指向半空中怪物形态的克莱恩，以咏叹调般的语气道：“他真美啊，不是吗？我想你是最能理解这一点的人了，阿蒙。”
“他明明那么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并为此拼命挽留自己的人性，成日与虫豸厮混在一起，但在他们面临危险时又毫不犹豫地舍弃人类的姿态，把自己往人类的方向推得越来越远。”天尊哈哈大笑，伸手扶了扶左眼处不存在的眼镜，“他是一个可怜虫，可他残存的人性太漂亮了，我恨不得把他的人性抽出来，单独裱成画，这会是我迄今为止最完美的收藏品。我从来没意识到，人类这么渺小的种族也会诞生这么美的东西。你也动心了，对吗？在超新星爆炸时，在他说出‘总有些事，高于其他’时。”
“‘我失去的不会太多，只有自我而已’，就是这句话，太棒了！他怎么想得出这句话的？我真想剖开他的脑子好好瞧瞧。”天尊笑得有些神经质，或者说这才应该是祂原本的模样，天生的旧日无法用人类的标准衡量，“可惜，你们战斗的时候我还不是太清醒，只感受到了部分，等我完全醒来时，他的人性又稀薄了很多，这让我遗憾了好久。那么美的东西，我真想再见一次。”
“所以我决定让他再展现一次他的人性，不是现在这种，而是完全燃烧自己、耀眼得像超新星一样的人性，而唯有死亡才能诞生出最炽热的光。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会在我准备好的舞台上留下最华丽的谢幕，而我会把他的美丽凝固在那一瞬间，永不褪色。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可是我得忍住，末日只有几年时间，我等得起。”天尊背着手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阿蒙道，“这次我不杀你，阿蒙。我还不想现在就和‘上帝’对上，你那位好父亲已经晋升为旧日了，感谢祂吧。”
“这只是一个警告，阿蒙。”天尊笑容浮夸，俯身在动弹不得的阿蒙耳边道，“不管你对他有什么想法，不要扰乱了我的计划，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离他远点，他是我的。”
【五】
当克莱恩修补完屏障裂缝回到地面时，就看见阿蒙坐在广场上，一边喂鸽子一边发呆，秘偶站在离阿蒙一丈远的地方行着看守的职责。他随手收回秘偶，这次阿蒙表现得不错，连祂的黑卷毛都让克莱恩顺眼了不少。他瞥了眼阿蒙的神色，忍不住开口问道：“……阿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亲爱的‘愚者’先生，你是在关心我吗？真让我感动。”阿蒙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冲克莱恩笑道。祂本想与克莱恩谈谈天尊的事，在祂冒出这一想法的瞬间，祂便看见了半透明的天尊。天尊披散着长发，左眼戴着单片眼镜，像条蛇一样缠在克莱恩身上，而克莱恩毫无察觉。
从这一点来看，天尊至少恢复到了旧日的位格，要不然祂无法欺瞒身为半个旧日的克莱恩，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天尊抱着其他目的留着克莱恩的性命，那现在站在这的，就是那位天生的“诡秘之主”了。
天尊挂在克莱恩身上，朝阿蒙勾起嘴角。祂在警告阿蒙，如果阿蒙胆敢把刚刚发生的事说出去，那么祂不介意现在就吞掉克莱恩或者阿蒙中的任意一人。阿蒙和天尊对视了很久，久到克莱恩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抬手摸了摸脸，手指穿过虚幻的天尊的头发，阿蒙才移开眼。
祂语气轻快地道：“克莱恩，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克莱恩总觉得阿蒙的眼神怪怪的，但他成神后人性大幅度削减，察言观色的能力也下降了许多，根本读不出阿蒙的真实情绪。他果断放弃了解读，反问道：“关于什么的打算？”
“关于你自己的。”阿蒙道，“‘最初’的屏障最多再撑两年，你打算怎么办？”
“这次回去后，我就准备晋升‘诡秘之主’了。”克莱恩盘算了一下，“如果顺利的话，晋升成功后，我会前往星空做一些布置。我们总不能站着挨打，主场优势得好好利用。”
你当然会晋升顺利的，因为你身上挂着的那位前任“诡秘之主”还等着看你的好戏……阿蒙决定以迂回的方式提醒克莱恩，祂掂量了一下用词，道：“你的锚够吗？到时候，那位‘福生玄黄天尊’的意识会进一步苏醒。”
“应该还行？这几年愚者教会发展得不错，而且还有海神教会，实在不行，还可以找亚当空想出一堆锚。”克莱恩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说来奇怪，我沉睡到一半时，祂的意识忽然变弱，被我压制了下去。正因如此，我才能提早醒来。”
看来天尊在那时便已经完全苏醒了，但克莱恩晋升旧日后，位格与天尊平起平坐，天尊没法再瞒着他。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天尊根本没打算瞒着他，以天尊的恶趣味，祂更想看着克莱恩清醒但又不得不走上祂安排的未来……阿蒙了然，祂并不想让天尊的计划得逞，但短时间内想不出对付天尊的办法，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祂能做的实在太少。或许祂应该尝试一下容纳“占卜家”、“学徒”、“偷盗者”三途径的其他非凡特性，总归是聊胜于无。
阿蒙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道：“小心天尊。”
“我会的，感谢你的关心。”克莱恩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试图遮掩自己的不自在，他仍然难以想象他和阿蒙也有互相关心的一天，“……说真的，我有些相信你开始改变了。”
他正准备离开，就被阿蒙抓住了手腕。克莱恩低头，阿蒙微卷的黑发贴在额头上，乌黑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从上往下看，竟显出一种难得的乖巧。阿蒙拉着克莱恩的手，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作为一位合格的鲁恩绅士，在告别的时候，‘愚者’先生不准备给我一个吻别礼吗？”
“你想得倒美。再说鲁恩哪有吻别礼，又不是因蒂斯那群风流成性的家伙。”克莱恩抽回手，大概是今日阳光正好，诸事顺利，他的心情也一下子舒畅起来，没介意阿蒙的过界行为，反而起了几分开玩笑的心思，道，“我还没答应你呢，阿蒙。”
“乱说话的孩子可是要被叔叔打手掌心的。”
【六】
天尊说让阿蒙离克莱恩远点，祂就会离远点吗？
当然不可能，祂可是“渎神者”阿蒙。
阿蒙坐在拜亚姆钟楼的栏杆上，晃着双腿，看向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愚者教会在今天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弥撒，对外宣称是主座下“惩戒天使”的诞辰，而只有教会高层才知道，这是“水银之蛇”威尔所预感到的、晋升诡秘之主的最佳时刻，“惩戒天使”不过是个幌子，再说克莱恩也不介意让自己的套娃多加一个生日——这就是圣典里六大天使有三个都是神明自己的好处了。各地的愚者教堂带领信徒一同祈祷，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锚”的作用，让克莱恩在晋升中得以和疯狂抗衡。
在弥撒结束时，天象异变，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人类、花草、鸟兽全都陷入了一片泥沼般的寂静，仿佛被封入蜜蜡的标本，动弹不得。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一瞬，凝固的时间重新转动，而所有“占卜家”、“偷盗者”、“学徒”途径的非凡者都听到一道庄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诡秘之主、时空之王、命运道标，诞生了。
从此以后，克莱恩·莫雷蒂就是真正的旧日、宇宙的三大支柱之一了。
信徒们为这神迹欢呼雀跃，对“愚者”的信仰又牢固不少，牧师们趁热打铁，再次宣扬起“愚者”的教义。阿蒙自然也是听见了同途径最高位的广播的，祂交叠的双腿放下，向后靠在石柱上，思索着要不要顺便敲个钟打发时间，毕竟看样子“愚者”先生还要等一会才能来找祂。
克莱恩现在应当见过了福生玄黄天尊。
一想到这，阿蒙便有种挫败感。祂没法透过源堡窥视两位旧日的见面，但祂也能猜到个大半，无非是神弃之地2.0——天尊和阿蒙谁更恶劣一点还不好说。若是天尊不感兴趣，那处境倒是比被顽劣的神子看上好些，天生的旧日对人类和世界漠不关心，这也是克莱恩在超新星之战时选择天尊作为俄罗斯轮盘的原因——即使败了，他的亲朋也能免于被玩弄致死的命运。能入天尊法眼的至少是旧日或者源质级别，比如混沌之子和堕落母神。这位前任“诡秘之主”狂妄而狡诈，站在所有旧日顶端，是被众多外神评为“最想按死棺材板”的存在。而一旦被天尊看上了，那下场可以参考编号为0-05的封印物“许愿神灯”——这位倒霉外神直接把底裤都输没了，在诸多外神试图冲进地球抢夺源质时，只有祂一神拼了命地往外跑，怎一个惨字了得。
而好死不死，克莱恩这两点都满足——既让天尊感兴趣，又达到了旧日位格，连带着“爱屋及乌”，把阿蒙这一个小小的天使之王也波及了——一位苏醒的旧日亲自下场威胁，试问还有哪位天使能拥有这个待遇？阿蒙叹了口气，长时间保持一个坐姿让祂骨头发痒，祂翻了个身，以一种更没有形象的姿势趴在钟楼的大理石栏杆上。“愚者”先生当然不会遂天尊的愿，他一向厌恶命运被握在他人手里，他的反抗只会比在神弃之地更加激烈。
神弃之地，阿蒙又叹了口气，祂当年就该把亲爱的克莱恩吃干抹净，也好过现在对着自己漫长的追妻路望洋兴叹。
不过没有被超新星一炸，祂也不会爱上克莱恩就是了。
“你在做什么？”
阿蒙眼疾手快，抢过放在一旁的古典礼帽，避免了它被凭空出现的“愚者”坐在屁股下。祂翻身坐起，把软帽扣在胸前，看向一旁披着黑袍的克莱恩——克莱恩今天在黑袍下穿了鲁恩三件套，正装、马甲、衬衫，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下半身也不见了因为懒散而未收起的触手群，这让他格外像一个人类。阿蒙和他打了个招呼，从礼帽中掏出两只白鸽和一束淡紫色的飞燕草。鸽子在祂松手时便向天空飞去，其中一只大胆地停在了“诡秘之主”的肩膀上，用吻部轻轻啄了啄他的脸颊。克莱恩收敛气息，任由那只普通白鸽在他的脖颈旁蹭来蹭去——一只不是阿蒙的鸽子总归是无辜的。他接过那束飞燕草，横放在膝上，俯视着人声鼎沸的拜亚姆，听见一旁的神子道：“显而易见，我在等你。”
“这么肯定我会来？”克莱恩挑了挑眉。
“你这不是来了吗？”阿蒙笑道，“我们现在是同盟关系，而且我对你也不再具有威胁——你对我很放心，不是吗？”
“……油嘴滑舌。”克莱恩把视线从人群转到阿蒙脸上，试图从中看出欺诈之神的真心。阿蒙笑容灿烂，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继续道：“作为除了你和天尊外的诡秘三途径的顶端，我俨然是个良好的倾诉对象——我们有太多共同点了，比如非凡途径，比如对抗末日，又比如对付那位……福生玄黄天尊。你塔罗会的那些小朋友还没有参与这些事的资格，他们太弱小了；而阿曼妮西斯和亚当，你不想在祂们二人面前示弱，或者换种说法，这种无聊的事情没必要打扰祂们，你只会和祂们分析天尊可能对战局造成的影响，以'诡秘之主'的身份，而不是以克莱恩·莫雷蒂的身份。”
“那你就只有来找我了。面对我，即使会给我带来麻烦也没关系，毕竟我们曾经是死敌；也不必在我面前绷着架子；而最重要的一点，我打不过你。”克莱恩默然，半晌才道：“听上去，你已经见过那位天尊了。”
“我也不想。”阿蒙耸耸肩，“祂威胁过我——让我离你远一点。”
“显然，你没有听进去。”
“我亲爱的克莱恩会保护我的，对吗？”
“别说得这么肉麻。”克莱恩抖了抖鸡皮疙瘩，拿那束飞燕草不轻不重地敲了阿蒙一下，花束击打中阿蒙的背部时，违规常理地爆出许多金黄色的花粉，看上去像一朵绚烂的无害烟花，“我只是不想遂天尊的意。再说你这么大一只乌鸦趴我钟楼上，太显眼了，想让我不过来都不容易。”
“所以我是安全了吗？”
“至少在我旁边，是的。在我晋升旧日后，祂的举动便没法瞒过我了。祂只有在源堡里才能与我分开，在外界仍然是我说了算，除非祂打算与我彻底决裂。但显然，祂打算把力量留在其他地方。”
“那现在，祂也用着你的眼睛看着我们？”
“算是吧。”
“那我可得想个办法把祂气死。”阿蒙推了推新买的单片眼镜。
克莱恩被祂逗乐了，他几乎能听见天尊在他耳边咬牙切齿，晋升后因进一步接近真相而愈发压抑的心得到了一瞬间的放松，等阿蒙的手指快落到他的嘴角时，他才发现自己笑了出来。阿蒙用食指蜻蜓点水般蹭过他的唇，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转移话题道：“'愚者'先生，我感觉你现在生动了不少。”
“因为天尊把人性还给我了，祂分离了非凡特性中的冷漠与疯狂，这对于天生的旧日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祂就是非凡力量的化身。”克莱恩道，“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从梦里醒来的感觉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祂也说了祂那些疯言疯语？关于你的人性的。”
“说了，然后我骂祂是个老变态，活该在棺材里被关上几万年。”
“那可真是大快人心。”阿蒙幸灾乐祸道，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天尊所宣告的克莱恩的死亡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他们头上，而在这件事上，他们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天尊以地球安全作为承诺，便能堵上大部分神灵的嘴，从某种程度上，这不过是“诡秘之主”的一个人格消灭另一个人格，就像“最初”的人格“福生玄黄天尊”和“上帝”掐架一样，即使克莱恩与天尊是完全独立的个体——这就是非凡世界的规矩，与人类定义的忒修斯之船*不同。而克莱恩也不能因为天尊的威胁弃地球不顾——他做不到的，要不然他也不是说“总有些事，高于其他”的克莱恩了，也不会是被阿蒙和天尊喜欢的克莱恩了。他得以地球和末日为重，而这之后才是个人的安危。
天尊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会提前向他发出预告。祂想看着他奋力挣扎却又无可奈何地走向死亡，祂品尝着那份绝望与死亡，就像人类享受七分熟的炭烤小羊排。
这就是天生神话生物的、属于旧日神明的爱。
“你的故乡不是有句老话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阿蒙道，“我们还有时间去做布置。在这件事上，你可以完全相信我——我不希望在得到你的心之前，先失去了你的人，克莱恩。”
祂向克莱恩伸出手：
“在这之前，为了表达我的诚意，和我行个握手礼如何？这次总归是鲁恩的礼节了。”
克莱恩注视着那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半晌，握了上去。
他从掌间的温热中感受到了和人类无二的、跳动的血脉。
【七】
“你们玩得很开心嘛。”
克莱恩甫一踏入源堡，就听见天尊阴渗渗的嗓音从身后响起，随后一道无形而不可名状的事物趴在了他背上，滑腻的触手缠绕上他的四肢，那些不断转动的眼睛磨蹭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而肢体上咧开的嘴巴不断吐出天尊带着疯狂与恶意的言语。克莱恩没理祂，背着这小山般的怪物回到属于“愚者”的座位上，开始处理环绕四周的祈祷光点。
在他第十二次拍掉天尊伸向某一个光点的触手、阻止对方将非凡力量投在那位可怜人身上时，他终于忍不住对缠在自己身上的怪物道：“你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不能。”天尊试图把触手伸进他的领口，被克莱恩一把抓住，“你知道的，孤寡老人总是得找点娱乐方式打发空闲时间。”
“那我建议你躺回棺材里，用指甲在棺材盖上写正字比打扰我工作有趣的多。”
“你自己觉得自己这话可信吗？”
“可信。”克莱恩睁着眼说瞎话，将手中那节触手捏成四散的透明虫豸，“打发时间效果一流，而且不需要陪伴，一个人就能玩很久。”
“那我把你关进去好不好？”天尊柔声道。那些虫豸在空中改变方向，一些炸成灰白的雾气，另一些则分裂成豌豆大小的小虫，借着雾气的掩护落进克莱恩的衬衫领口，在接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张开七鳃鳗般的圆形锋利口器，狠狠咬了下去。预想中的血液却没有流出，取而代之的是同样蠕动着、毫不客气回咬的灵之虫。那一块肌肤表面崩解成透明蠕虫的海洋，坑里的虫豸相互撕咬又相互融合。克莱恩漠然地抬起头，对上实体化部分的天尊——对方腰部以下的部分仍然保持着不可名状，触手与瘤丸镶嵌在他的脊骨中，这让天尊看上去更接近一个变异的寄生胎而非一位苏醒的古神——而事实也差不了多少。福生玄黄天尊作为“最初”的遗留物，是非凡特性的具象化，只要克莱恩仍拥有非凡力量一天，他就不可能消灭或者摆脱天尊；而若是他选择抛弃非凡特性，那天尊瞬间就会将他吞噬。这从一开始便不是一条公平的路，他只能永生永世地和天尊这个“寄生胎”作斗争，除非他愿意放弃自己身而为人的部分。
而那样的克莱恩和“福生玄黄天尊”没什么两样。
“在我们位格相同的现在，你没法对我造成致命伤害，相应的，我也不可能实际伤害到你。”克莱恩看着祂，“你只能通过一些外在布置消灭我，或者趁着‘锚’的动摇攻击我的精神，吞噬掉我的意志，否定克莱恩·莫雷蒂这个人类的存在。”
“所以你无不无聊？”克莱恩伸手，抓了一把胸前的虫子握在手心，并拢五指，那些蠕动着的虫豸挤压着融为一体，最后化为闪着星光的齑粉从他的指间洒下，而胸口缺失的血肉早被深层的蠕虫补平。“我没时间，也没兴趣陪你玩过家家。”
天尊盯着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模仿西大陆风格的长发垂落在克莱恩脸旁，祂将额发撩到耳后，低下头，在克莱恩倏然放大的瞳孔中亲吻了他的额头。祂捧着克莱恩的脸，阻止他像应激的黑猫般躲闪逃窜，更多的触手从脊柱相连处蔓延，将克莱恩的四肢牢牢束缚在青铜座椅上。
天尊左眼的单片眼镜蒙上一层灰雾，冰凉的眼镜链落在他的脸上，蜿蜒成蛇一样的温度。克莱恩没有挣扎——他和天尊间的“寄生”关系从某种意义上带给了他一些好处，比如这些触手没法困住他，他能轻松将这些意象化的触手崩开——但他得弄明白这老怪物想要什么，定时炸弹即使没法一次拆除，研究下内部的红蓝两线也是好的。
“我确实无法直接伤害你，但是我能干扰你做很多事。比如在战斗或者信徒向你祈祷的时候，突然和你抢夺身体控制权，鼓动神性对你进行冲击。如果你足够幸运，“锚”又足够坚固，那你很快便能恢复过来，但这一瞬间就足够我做很多事了——比如让那些幸运儿直视旧日本体，而后瞬间被污染死亡，这也算是为信仰而死的一种，不是吗？”
“我以为你为了看我的人性崩塌，不会使用这种伎俩。”克莱恩淡淡道。
“当然不会，那太大材小用了，而提前决裂对我们二人都没有好处，我只是举个例。事实上，我很乐意看见你去对抗外神，毕竟要有足够的柴薪，火焰才能烧得旺盛。所以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天尊打了个响指，“我会减少妨碍你的次数，让你能全心全意去对抗那些屏障外的家伙，甚至会为你提供一些帮助。相应的，你得答应我的要求。”
“放心，不会触动你的底线。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标注了价格，你应该会更喜欢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按你的话来讲，等价交换，这可比那些投资你的神灵更让你安心。”
“那位可怜的混沌之子告诉我，永远不要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克莱恩看着祂镜片后纯黑而无神的眼睛，道，“你的条件听上去很诱人，但对你来说，这是无本的买卖，而我得把我自己的命和地球的命，都赌在以狡诈著称的‘诡秘之主’的守信上。”
他特意在“守信”二字上咬了重音。
“我可没有骗祂，是祂自己太过愚蠢才会落到现在的地步。”天尊耸耸肩，更多布满瘤体和脓液的肢体从他的脊柱处冒出，就像蜕皮一般，“福生玄黄天尊”从名为“克莱恩·莫雷蒂”的这个躯壳里脱离。祂终于完全而独立地站在了地上，腰部以下的触手合抱化为人类的双腿。青铜长椅早被层叠缠绕的触手腐蚀，椅面被蠕动的、滑动时发出咯吱声的长条肢体取代，克莱恩坐在神话生物柔软的触手堆里，披着人皮的怪物从背后环过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这已经很公平了，亲爱的。你要知道，一位天生旧日的帮助能对战局造成多大影响。”
“即使无论有没有你的帮助，我都会在神战中按照你的安排死去？”
“但能减少地球一方的伤亡，无论是非凡者还是普通人，是你的亲朋亦或是陌生人。”
克莱恩默然，半晌后才重新开口。
“先说说你的要求。”
“还没想好。我很难遇见能让我感兴趣的事物，上一个还得追溯到从‘上帝’那抢到的全知全能特性，现在你叫它阿罗德斯——人类对感兴趣的人会做什么？”天尊歪了歪脑袋，人类历史在祂漫长的生命中不过沧海一粟，很快祂便放弃了搜寻，转而在近两年观察过的周明瑞的梦里寻找结论——因着有趣，在祂苏醒后，便将克莱恩的梦存储了起来，用以打发时间，而最有参考价值、也最贴近本人思维模式的便是身为“周明瑞”的梦境。社畜光怪陆离的梦境在祂眼底飞速划过，而天尊找到了那个让祂感兴趣的答案。神话生物冰凉而修长的手指滑过克莱恩的下巴，抚过突起的喉结，最终落在他锁骨的凹陷处，暧昧地画着圈。克莱恩寒毛竖起，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就听见天尊道：“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做爱呢？”
“那你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变态。”克莱恩表情夸张道，在已经破罐子破摔的现在，激怒这位天生的旧日并不会让处境变得更糟，倒不如说如果能膈应到天尊，他会十分开心，“怎么，对你眼中虫子一样的人类也会产生欲望？人类可不会想和一只猫或者一只蚂蚁做爱。”
“你已经不是人类了，克莱恩，自欺欺人也得有个限度。”天尊纠正道，“我只是对你感兴趣，与你是否身为人类无关。你梦境里的社会常识告诉我，做爱是人类探寻彼此身心的重要手段，以人类的姿态和你做爱会让我触摸到你胸腔里的璀璨人性吗？我想试试，仅此而已。况且和你做爱时，你的表情和心理活动一定会相当有趣。”
“如果你那毫无必要的、在人类里也属于老学究的矜持作派接受不了没有爱情的做爱的话，我也可以换种说法——我想和你交媾。”天尊笑眯眯地道，“这样一想你会舒服些吗？我们进行的是一种等价交换，你满足我的需求和好奇心，我提供你保护地球的方法和资源，这很公平，而且不会损伤你的自尊与人格——这只是一笔交易罢了，和你以前背负的神灵的馈赠并无不同。”
克莱恩哑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天尊观察和研究着他，就像人类趴在玻璃缸外看里面游泳的金鱼，祂向他提出做爱的要求也和人类研究性地解剖一只小白鼠并无区别。纵使祂们同为旧日，天尊仍然在以一种对待宠物的态度对待他：克莱恩是一件精美的瓷器，抑或是一只有趣的黑猫，但终究是一件物品，在人类法律上也属于私人财产而非以生命衡量——立于不败之地的天生神话生物是不懂得何为平等的。克莱恩成神时间太短，实力不如与宇宙同岁的祂，而他对其他生命的尊重更是成了脖颈上的项圈，天尊只要牵着这根绳子，就能扼住他的命脉——克莱恩做不到像其他真神一般，一场神战便毁灭接近百分之九十的生灵，他做不到的，不然他也不会去刺杀乔治三世，然后被阿蒙拐到神弃之地了。
那是祂们间无法消除的思维天堑，与克莱恩这种从人类成长起来的神灵相比，天生神话生物缺乏共情的能力，而祂们也没有与凡人共情的必要，除非有同等或者更高级的伟力令祂们意识到这一点。从这个角度来说，天尊像极了当年的阿蒙，但阿蒙好歹能揍一顿“改邪归正”——虽说真改假改克莱恩还没弄明白，至少祂装得足够像样——立于不败之地的天尊他却是揍不动的。
“所以你的回答呢？”见他迟迟没有回复，天尊戳了戳他的侧脸，提醒道。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别再惺惺作态了。”克莱恩拍开祂的手，冷声道，“我会答应你的要求，但不是因为你的条件，而是我信奉的一句话：‘不要让道德观阻止你做正确的事’*。”
“所以你打算舍弃你的道德，然后和我做爱？”天尊捋了一下他的逻辑，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几乎震破他的鼓膜，克莱恩捂住耳朵，怀疑天尊用上了非凡力量。祂笑得开怀，那张人皮已经无法禁锢住内里的不可名状了，旧日神明的恶意不加掩饰地倾泻而出，天尊道：“别再开玩笑了，克莱恩。‘不要让道德观阻止你做正确的事’，我就没听过比这更可笑的话，尤其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这太讽刺了，我敢说，你们人类最荒诞的戏剧家也写不出这么荒唐的台词。”
“正确的事，什么是正确的事？拯救地球、阻止外神当然是正确的事，为此一定会有部分的牺牲。你们是否为此可以付出一切代价？而代价是你，还是其他的人或者神？如果你真的相信这句话，那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一个百分百击退外神的办法，不需要任何报酬：捕捉原初魔女，将祂作为核心，以地球上百分之六十的人类为仪式魔法的引子，就能短暂获得第四支柱的权柄，利用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强行聚合外神，而后把原初魔女和祂们一起炸得粉碎，连带着百分之六十的人口。你会去做吗？百分之四十的存活率已经很高了，按照你们现在的准备，拼命奋战也可能保不下这么多人。”
“所以你会去做吗，我亲爱的克莱恩？不，你不会，你只会可悲地在代价那一方的天平上放上自己，而非其余的任何一人，即使人类的生命毫无价值。”
“‘不要让道德观阻止你做正确的事’，别再说这句话了，真令我作呕。我把你刚刚的话还给你：‘别再惺惺作态了’，克莱恩。你大可以承认自己的软弱，承认自己对人类抱着的无谓的怜悯与弘爱，为此愿意选择一条更为艰难、结局更为悲惨的路，而不是给自己找个大义凛然的借口。亲爱的，再让我听到这句话，我就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不让道德观阻止你做正确的事’——你会成为一个双手染血的刽子手，毕竟，即使人类死去了成千上亿，他们还是能像野草一样繁殖，后世只会记得你的功绩，而不会记得你杀掉了多少人。”
“真到了那一步，你会崩溃的吧？变成蠕动的虫群躺在我的源堡里，连个人形也维持不了，世间仍然赞颂着你的丰功伟绩，为你提供着‘锚’，你连自我了断也做不到，更何况我也不会让你死去。我特地还给你的人性会成为你最沉重的枷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名为‘周明瑞’的人类只能日日夜夜地被业火炙烤，谁让他有人性呢？何其可怜、可悲、可叹！”
“虽说看着你道德观破碎，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也很有意思，但我不喜欢火焰里掺了杂质，这种堕落疯狂的戏码我已经看腻了。我是个老人家了，克莱恩，我想看点新鲜的东西，比如你和你活到现在仍然存粹的人性。尽力取悦我吧，如果我高兴了，说不定会顺手保护一下你看重的‘蚁群’。”
天尊贴上他的嘴唇，而克莱恩没有推开祂。
【八】
克莱恩最近不想待在源堡。
在源堡，他就得天天对着天尊那张讨人厌的脸，忍受祂聒噪的理论或是毫无意义的调笑，而他悲哀地发现，身为键盘侠的自己常常说不过祂——天尊只是懒得共情人类，而非智力缺陷理解不了人类的逻辑。在三番四次地被天尊辩驳到失语后，他选择闭嘴，任由天尊一个人在那唱独角戏，而后天尊便把“让克莱恩开口”当成了每日任务，或引诱，或激怒，或挑衅，弄得克莱恩不胜其烦，最后干脆减少了呆在源堡的时间，信徒的祈祷也交由了灵之虫牌自动答复机，特别重要的才会转接到他这里来。
因为协议，天尊不能对信徒出手，克莱恩才能放心大胆地在地上转悠，或者跑到星界去带领诸神开会，商议对抗外神的方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天尊确实守信，在祂们第一次做爱后，便教给了他一些失传的秘法。当时克莱恩毫无形象地瘫在床上——这床还是后期天尊加的，看在他太累的份上——和旧日做爱让他感觉像是被十头大象碾过，浑身的骨头都碎过又被重新拼接在了一起，明明天尊用的是人类形态，但他完全不明白怎么会累成现在这个模样。天尊坐在他的旁边，长发散落在他的胸膛上，擎着一杆西大陆风格的烟枪。克莱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天尊从哪学来的“事后一支烟”，妥妥的渣男作派。他的小动作被天尊看见，祂笑了笑，用烟枪点过他赤裸的肌肤，教他用颤抖的身体记住了报酬。
这是一款祂自己研究出来的阵法。天尊解释道，在你生活的年代的野史里，又被称为“诛仙剑阵”，布置在太阳系会有奇效，具体原理自己回去研究。
况且和我做爱的感觉不错？天尊亲吻过他肌肤上残留的指印，你的身体和表情可比你本人诚实多了，亲爱的，对于人类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快乐的事，你也让我感到很快乐。
在事情演变成再来一发前，克莱恩从源堡落荒而逃，而后在下次的星界会议里将研究透彻的“诛仙剑阵”贡献了出来，只字不提其来源。天尊知道后笑得前仰后合，在克莱恩越来越黑的脸色里向他发出邀请：要再来一次吗？我会提供报酬。
即使是在登上极乐的云端，克莱恩被快感蒙蔽的大脑也不会忘记天尊的神色——那是和研究员看待实验品无二的清醒眼神，于是他也以同样的清醒眼神回应着祂。祂们的媾和只是一场单纯的交易，不包含利益之外的任何东西。在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青年逐渐将感情从做爱的概念中剔除——他确实太过保守了，活了不过二十余年的人类对于“做爱”这个词仍残留着矜持和隐秘的幻想——他从未想过与他人随便发生关系，直到这项荒唐又理所应当的协议达成。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但又无计可施，那双冷静的眼睛便常常蕴含着火焰，即使在交合时也未曾改变。对此，天尊觉得很有趣，在之后的交媾中选择了更加过分的姿势。祂想看克莱恩那双漂亮的甜冰茶色的眼睛失去焦距，在那双眼睛变得湿润时，祂会忍不住低头去亲吻它，就像亲吻一块质地上佳的宝石。如果能把你的眼睛收藏起来就好了，祂不止一次感慨道，而克莱恩常常怀疑祂真的能做出这种事——在某一次交合中天尊已经用上了触手，言称这样能更好地探寻他的身体，当天尊厌倦了人类这种低效的交流方式后，用刀剖开他的肌肉与肋骨也绝非不可能之事。天尊看出了他的警惕，手掌抚上他的脊骨，一寸寸揉捏按压，在肌肉放松之时咬上了他的喉结。
在没有非凡能力影响的当下，交合所带来的快感并不会腐蚀掉克莱恩的理智，也不会盖过他心中对天尊和荒唐事的厌恶。他开始以各种借口逗留在外，即使天尊仍然会在他的耳边唠叨，也比被迫肌肤之亲来的好。克莱恩拿出小时候听家长念叨的功夫，天尊说了再多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偶尔敷衍几句，说了什么转头就忘，如此才能保留片刻的好心情。而地球的对外防御战线正稳扎稳打地推进着，天尊给他的仪式魔法有效填补了“最初”屏障的缝隙，以“诡秘之主”、“上帝”、“永恒之暗”三位旧日的神国作为阵眼，其余真神的神国作为补充，镇压了外神力量入侵的可能。阵法的核心仍然依托于“最初”的力量，当“最初”的屏障彻底消失时，这阵法也就失去了作用。末日的到来无可阻挡，但至少能给地球一方带来喘息的时间——祂们最缺的便是时间。为了对抗末日，在几年前，风暴之主、智慧之神和纯白烈阳交出了祂们的唯一性，在“命运木马”的帮助下降级为天使之王，亚当得以晋升旧日，与此同时，阿曼妮西斯也初步掌握了永暗之河。但祂二人的境界仍不牢靠，“最初”的意识在祂们体内苏醒，以“锚”平衡非凡特性中的疯狂需要数十上百年才能达到稳定。在地球一方的旧日中，位格和实力最为稳固的竟然是年纪最小的克莱恩——在天尊的帮助下，他不需要再将心神花费在对抗神性上。他甚至还没有第五纪的零头大，却已经背负上了拯救世界的担子。
战前试探终于告一段落。克莱恩不用再一天到晚挥霍自己的灵性进行预测，压力骤减，而疲惫的浪潮也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身为旧日，他却久违地渴求睡眠，困意在他的每个细胞中叫嚣着。他行走在星界，为接下来的布置做准备，被看不下去的阿曼妮西斯喊住：你现在困得走路都像是在飘，如果你想，我可以送你一滴“永暗之河”的河水。少一两天也不碍事，现在没有非你不可的工作，你手上那些交给祂们就好了。
在星界诸神的一致同意下，克莱恩终于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假期。他恍惚间回到了九九六的社畜日子，放假想干的事也和以前工作时一样——吃饭睡觉打游戏。但他最安全的老窝里多了只天尊，“源堡”在他心中的地位一降再降，不得已，克莱恩只好在地上找了个地休息。
于是阿蒙找到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愚者”先生裹着被祂戏称为“宅男”的黑色斗篷，侧身蜷缩在铺了软垫的躺椅上，双眼轻闭，呼吸均匀而绵长，一手还抓着斗篷一角，身旁放了一本散开的书，估计是看书时直接睡着了。躺椅随着他无意识的动作宛如摇篮般轻微晃动，阳光透过窗棱落在他的脸上，助他睡得更深更沉。这次的梦里没有与天尊的拉锯战，只有黑夜般的静谧与安宁——或许天尊也在这难得的休息时间中偃旗息鼓了。
阿蒙略感新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毫无防备的克莱恩，在祂面前，克莱恩总是怎么警惕都不为过的。虽说祂很确信，如果祂展示出了一点恶意，就会立即被“诡秘之主”的触手撕成碎片，但能走到这么近的距离，足以证明克莱恩对祂放下了戒备。阿蒙觉得自己的追求计划终于迈过了初级阶段，祂搬过一旁的椅子坐在克莱恩旁边，端详着他安详的睡脸。在睡着时，“愚者”先生的脸庞终于泛上了些许红润，不再是之前毫无血色的苍白了。
乌鸦凑近了祂的珍宝，然后不经意间看见了斗篷下掩映的吻痕。
克莱恩醒来时只觉得天光大亮，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把斗篷盖过头顶，翻个身想继续入睡，但劳碌过头的身体收到了起床信号，十分钟后，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掀开充做被子的斗篷，宣告回笼觉的失败。脑子仍然昏昏沉沉，他盘腿坐着，披着被子打起了盹，直到被一杯贴在脸上的冰水换回神智。克莱恩被冻得一哆嗦，残存的困意一下烟消云散。他抖了抖，抬头对上弯着腰的阿蒙，后者正把一杯茶褐色的冰饮贴在他脸上，另一只手掂着插了吸管的特亚纳。
阿蒙晃了晃左手人头大的热带果实，道：“理解一下，‘愚者’先生，我怕我拿不住，一个不留神就砸你脸上了，那我可就是真的渎神了。所以您座下的‘时天使’给您换成了甜冰茶——你要想喝特亚纳也不是不行。”
克莱恩接过甜冰茶，咬着吸管道：“胡说，你明明可以把特亚纳的果汁偷出来放在杯子里。”
“那样就不是原汁原味了，特亚纳就是得在壳里喝才行。”阿蒙推了推单片眼镜，一屁股坐在安乐椅上，摇椅吱呀吱呀地晃动起来。赶在克莱恩开口赶祂之前，祂翻手变出一袋迪西馅饼，“愚者”先生接受了祂的贿赂，默许了祂的靠近。克莱恩咬着肉香四溢的馅饼，随口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零十一个小时，比你之前沉睡的时间少多了。”
“那我还有五天的休息时间。”克莱恩伸了个懒腰，露出腰间大片的白皙肌肤——他斗篷下什么都没穿，毕竟你不能要求一个社畜加宅男在放假时还穿得整整齐齐，“我好久没放过七天小长假了——而且还不用调休。”
“你平时连单休都没，哪来的调休。”阿蒙一针见血。
“不要拆穿我，我还没工资呢。”克莱恩打了个响指，斗篷变为休闲装，将大部分风光遮住。他向后呈大字倒在躺椅上，肩膀伸出的触手赶在甜冰茶倾倒之际接住了杯子，另一条触手贴心地扶正了吸管。他懒洋洋地随着竹椅一起晃动，就着不知是早晨还是下午的阳光吃着早点，对着阿蒙道：“你不会是来通知我加班的吧？亚当让你来的？”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不解风情的人吗？况且祂要找你有其他方式，不会通过我。祂上次找我还是几年前，在你沉睡的时候，让我用‘命运木马’的能力降低列奥德罗祂们的位格，保住祂们的性命。如果你醒着，我相信祂会更愿意找你做这件事。”阿蒙道。
“看来融合真实造物主后，亚当的人性有所提升——面对你竟然会觉得尴尬吗？祂终于有当父亲的样子了。”
“谁知道呢。”阿蒙耸耸肩，“我一向不明白祂在想什么，祂也从来不会告诉我。”
克莱恩同情地看着祂，一条触手安慰似的拍了拍阿蒙的肩膀：“不会家庭教育是这样的，下次周叔叔帮你揍祂。”
“真的吗？”
“真的。我想揍祂很久了，总得找个借口不是？”
阿蒙却没有笑意。祂坐在躺椅一角，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久到克莱恩以为自己嘴角沾了馅饼的肉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祂才缓缓道：“……值吗？”
“什么？”克莱恩没太听懂。
“我说你。”阿蒙伸手，指尖点过克莱恩锁骨处的一处红痕，在一天的睡眠后，这个暧昧的印子只剩下些微痕迹，不再显眼。克莱恩有些不自在，面对阿蒙，他产生了一种毫无由来的愧疚和心虚，更多的是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的社死尴尬——急，做爱痕迹被别人看到并指出了怎么办？他本可以直接将这些痕迹消掉，但天尊要求他留住，只能以普通人类的恢复速度等待它的消失。这也是交易的一环——克莱恩还记得天尊说这话时的神态，而后旧日恶劣地在他身上打上了所有权标记。平日里这些痕迹还可以靠衣物遮掩，况且也不会有人离他那么近。
除了阿蒙。
神子一看克莱恩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表情就知道他的重点又跑偏了。阿蒙心里难得梗塞，祂确信这是天尊特地做给祂看的，或者做给所有对克莱恩有非分之想的人看——在这方面，祂比克莱恩敏锐得多。只有克莱恩不这么想，或者说，克莱恩不会往这方面想。他忙着把从天尊那得到的知识转化为地球一方的战力，忙着盘算如何在每一次交易中从旧日那榨取更多利益，忙着思考如何才能让末日更平稳地渡过——他从没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这点甚至比天尊的恶作剧更让祂难受。阿蒙看着克莱恩义无反顾地往火里坠去，最后只留下被烧得精光的残骸。但这不应当，克莱恩应当拥有一个更为光辉的未来，在已经被遗忘的旧日地球，人们总是信奉好人有好报的，要不然连那萤火般的希望也没了。神子千年来第一次生根发芽的爱情忍受不了那个无光的结局，祂必须得做点什么，阻止那只飞蛾缠死在命运的织网上。
“你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阿蒙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谈了什么，但我也能猜个大概，别小瞧了‘欺诈之神’的推演能力，更何况那位福生玄黄天尊恨不得把祂的目的写在脸上，让每个人知道。”
克莱恩捂脸道：“别告诉我你们都知道了。”那他可以考虑给整个星界来记“盲目痴愚”了。
“那倒不至于。毕竟祂们没和天尊打过照面，谁知道这位旧日是个为老不尊的变态呢？”阿蒙道，“这不是重点，克莱恩。你打算退让到什么地步？下次祂要是想挖掉你的眼睛或者砍断你的手，你是不是也会照做？直到你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牺牲你一个人就能救得所有人的性命，你就这么喜欢自我感动和自我牺牲的戏码？”
克莱恩把小臂横放在眼前，好半天没说话。
杯子里的冰块在融化时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半晌后，他疲惫的声音才在屋内响起。
“不，阿蒙，这不是自我感动，因为我确实在为此奔波——啊，算了，随你怎么想吧，我不是很想和你解释这个词的定义和用法，我语文不好，省的你又杠我。”
“但说真的，如果你说的真能实现，即‘只需要我一个人的死亡就能拯救地球’，那我只能说——醒醒，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
“你先别急着反驳，听我把话说完。这是礼貌，如果亚当没教你的话我现在教你。”
“阿蒙，我以前生活的那个年代和现在完全不同：旧地球没有神灵，没有非凡特性，更没有底层规则的疯狂与混乱。在我们那个年代，科技革命刚刚结束，人类社会迅速发展，你在街上随便抓个人问，他们都会说：未来当然会比现在更好。人们仍然相信着宏大叙事，相信着英雄主义，好莱坞的超级英雄在一百余年后仍是最受欢迎的舞台化身。火焰燃烧正盛，万物皆在上行，人类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把社会推向我们的理想乡。我是在那样一个光辉年代成长的，火的精神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子里，对东区人民的灾难视而不见，对我同胞的苦难视而不见，对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黑暗视而不见——我做不到的。我见过火了，我在火里烧过了，即使只剩下灰烬，我也放弃不了对火的渴求。”
“但我们那个年代成长起来的人有一个弱点——好吧，我忘了你父亲也是那个年代的人了，那我换种说法，抛弃集体名词——我有一个弱点。你还记得我扮演‘道恩’的时候，你的分身找到我，说了什么吗？‘你宁愿去转化更远处的虫豸，也不愿将隔壁的仆人女佣做成秘偶，就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将你玩到崩溃。’你说的对，这是我的弱点，而即使我成为旧日了，我也没办法克服它——这是我人性的基石，在天尊将人性还给我的当下，在和非凡生物斗争的战场上，这就是我的催命符。”
“我憎恶着这个年代，憎恶着非凡特性，憎恶着将世界变成这样的神灵。祂们导演了众生的苦难，而生灵仍然对祂们感恩戴德，非凡力量将人们蒙在愚昧的鼓里。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认同。”
“但即使我憎恶非凡特性的疯狂，我也不得不说：我感激着它。因为它让我能以一挡百，让我成为旧日，拥有了站在宇宙顶峰的力量。我不用再去抉择了，不用把人命放在天平上，衡量哪一种‘必要的牺牲’能带来更大的利益。生命的价值不应该以数量或者质量衡量，也不应该由我来衡量，没人有这个权利——我只需要自己冲上去就好了，我足够强，不需要他人的性命来为我铺路。”
“‘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每想到这，我就想揍你父亲一顿。但我不得不承认，祂和阿曼妮才是合格的神灵心态，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人。人类是多么脆弱而优柔寡断的生物啊，人类手握神灵权柄和小孩握着核弹开关没什么区别。我总是逃避思考那些我不愿意见到的可能，我不知道，如果把人类的存续和人类的牺牲放在分叉的铁轨上，我是否会扳下那根控制杆。我想以我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赶在那些结局上演之前，但我不知道我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我只能去接受、去弥补我造成的伤害。”
“但那是末日，我毫无把握，我一闲下来就会想到那些可能存在的血淋淋的未来。”克莱恩轻声道，“天尊有一点说对了，我的软弱会害了我自己，但我更怕我的软弱害了别人。我是在做正确的事吗？我不知道，阿蒙，我不知道，我迷茫很久了，没有人能给我答案。我害怕背负别人的性命，这太沉重了，我能做决定的只有我自己的命。我足够不幸，因为我被天尊选中作为容器，再也回不到我的故乡；但我又足够幸运，因为这个世界存在非凡力量，我能成为一个超级英雄，我能把自己摔碎，这样我就不用去面对狗日的电车难题了。”
“如果我一个人的死去就能带来胜利，那我就不用背负别人的伤亡，没有人会在地狱看着我，这样的结局对我来说真是——”
“太好了。”
【九】
阿蒙许久没有说话。
躺椅停止了摇晃。克莱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对于一个神来说，这种言论太逊了，可谁让他是一个人呢？他翻身坐起，甜冰茶的吸管已经被他咬成扁扁一层，他丢掉那根苇草制成的吸管——在没有石油的现在，塑料仍未出现，从“源堡”放下去的老乡也还没研制出相应的替代品——总之谢天谢地不是纸吸管。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趁还没重新燃起对末日的焦虑，他得好好享受自己的假期，要不然真怕在末日前自己先疯了——好吧他不敢疯。
他的手腕又一次被阿蒙抓住了。阿蒙修长而微凉的手指搭在他跳动的脉搏上，有那么一瞬间，克莱恩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我认识的‘愚者’先生可一点都不软弱。”阿蒙道，“如果你算软弱的话，那输给你的我又算什么？”
“‘总有些事，高于其他’。你想做便去做吧，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的正确与否，如果神性做的事是正确的，那我那个便宜父亲也不会在第三纪被背刺了。”阿蒙笑得无奈，“我真是服了你了，克莱恩，你想的比我以前寄生你时听到的还多。亲爱的‘愚者’先生，你能不能稍微支楞一下？你们‘占卜家’怂莽二相性的莽呢？”
“我喜欢你的人性，亲爱的，即使你觉得它对你造成了困扰，但显然，你也喜欢它，要不然你就不会牢牢抓住它了。”阿蒙站起身，拍了拍祂的袍子，另一只手还扣着克莱恩的手腕，“我会陪着你的。离末日还有段时间，我们还能做很多准备。”
“至于现在，让我们好好享受假期吧。”阿蒙冲他眨了眨眼睛，“您座下的‘时之天使’竭诚为您服务，包括但不限于解决酒店免费提供的二人早餐、旅游景点的向导和解说——一切费用由愚者教会报销，我相信您会同意的，对吗？”
克莱恩回过神时，他已经被阿蒙拉着走过了拜亚姆的大街小巷。神子入乡随俗，穿着亚麻短袖短裤，从街边买了个新鲜的特亚纳递给他，同时笑眯眯地道，当年祂也是以这身装束在这里遇上半巨人传教的。我主居于现实和灵界之上，仁慈洒满了天国和大地，而“时之天使”是古老年代的王，最终臣服于我主，为祂敲击天国之钟……克莱恩赶在阿蒙念完前捂住了祂的嘴，手掌贴上略显薄情的嘴唇，又在下一秒反应过来这个动作的越界，烫着般猛地收回手。阿蒙略显遗憾地摇摇头，伸出舌尖舔过嘴唇，看得克莱恩耳尖发红，移开目光——这次换他走在前面了。
不得不说，阿蒙是个很好的旅伴，只要能忍受祂时不时的恶作剧。浅层寄生能迅速获得当地的信息，阿蒙再花一个花瓣飘落的时间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整理出最适游玩的地点和时间，羽毛笔流畅地写下一行又一行的行程，如祂所说，克莱恩只需全身心地相信祂就行了。而那些恶作剧也总是无足轻重，比如在拜亚姆敲钟顺便念一遍愚者圣典，又比如街边的人们排着队给克莱恩送花，而花束里藏着单片眼镜和十二苏勒的钞票。人们总会在离开时解除寄生恢复清醒，而有着油墨香的纸张会自动回到主人的钱包，只留下一束束或娇艳或干枯的鲜花。若是克莱恩不要，那这花便会进了阿蒙的口袋，然后收获前“错误”先生一个黯淡的眼神，尽管克莱恩知道这多半是祂装的——将阿蒙和“可怜”这个词联系在一起让克莱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为了让这只乌鸦精少做点戏，他只好微笑僵硬地收下，再将这些礼物通通扔回源堡，而源堡杂物堆中躺着阿蒙花园里春天的第一支玫瑰花。
克莱恩也动过离开的心思。趁自己没反应过来被阿蒙拉着也就算了，现在还留在这总觉得怪怪的——他还记得阿蒙不久前对他的告白，追求者和被追求者一起旅行多少有些尴尬，在旧地球的风俗里，这是在一起的前兆，或者是海王在养他的鱼塘。克莱恩一点也不想背上渣男的名号——天地良心，他长这么大连恋爱都没谈过，一步变成海王实属扯胯。阿蒙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偷到他的想法后笑得前仰后合，弯起眼对他提议道：那不如做我男友。克莱恩退避三舍，又被阿蒙拽住袖子扯回来，乌鸦推了推单片眼镜道，“愚者”先生可不能临阵脱逃啊。
更何况你没谈过恋爱，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呢？
克莱恩知道阿蒙在胡说八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在网络上劝分的情侣比阿蒙寄生的还多——好吧，也不一定，克莱恩至今不知道蒙山蒙海里到底有多少蒙。阿蒙混淆概念向来有一套，说多了连自己都信，而祂从星空回来后把人类的逻辑学了个透彻，诓骗起克莱恩来更加容易。克莱恩稀里糊涂地信了一些，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错过了最佳的离开时间，而他甚至答应了第三天和阿蒙去弗萨克的冰原钓海豹。他指责起诈骗师的伎俩，被阿蒙理直气壮的一句话堵了回去：这还不是因为您对我放下了戒心？
克莱恩捂住耳朵，求祂别用敬称了，因为阿蒙只会在称呼他为“愚者”先生的时候用上“您”。“您”，这个字滑了几圈后暧昧地从卷曲的舌尖吐出，该带的戏谑一点没少，他和阿蒙的地位从一开始神弃之地的猫捉老鼠演变成“愚者”和祂的敲钟天使，而克莱恩总觉得主动权一直在阿蒙手上。他不知不觉间开始思考祂们间的关系，阿蒙笑意更深，对着落入陷阱而不自知的猎物道：走吧，我们说好今天去苏尼亚海看角鲸的。
有阿蒙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克莱恩常常怀疑这是因为“时之虫”掌握部分时间权柄。阿蒙看着掌握“错误”唯一性的“诡秘之主”，笑了笑，没拆穿他。和阿蒙旅行的好处在于他不会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以前的周明瑞一个人旅行时都戴着耳机，鼎沸人声都被隔绝在嘈杂的电流外；克莱恩带着阿罗德斯奔波在各国之间，在全自动许愿机背后看着云卷云舒；但阿蒙会把克莱恩拉回来，祂比克莱恩更像一个人类游客，带着克莱恩换上各地的服装融入当地，连带着也感染了克莱恩。天使和神灵行走在普通人间，对着相机比出或别扭或自然的合照姿势，而后在暗房里静静等待胶片的曝光。我们这和交往有什么区别吗？哦，除了牵手和接吻以外，阿蒙笑眯眯地道，而克莱恩没有说话。
假期的最后一天是在鲁恩国立皇家图书馆度过的。祂们穿过警戒线，旁若无人地走进一间又一间或封闭或公开的藏书室，最后挑了两本书坐在阳台上阅读。克莱恩选的是本历史书，看到一半就后悔了——他知道的历史比这座图书馆还厚重，而书中对历届皇帝的赞颂和对第四纪的错误猜测让他尴尬到脚趾抠地。我看看是谁约会时主动挑了图书馆——哦是我自己啊，那没事了。他这时才想起来阿蒙那还有他的书——之前他看到一半就睡着了，而后那本书一直被阿蒙带着。他用手肘戳了戳阿蒙，让他把那本书拿出来，阿蒙从善如流地从袍子里掏出书——在之前的几天里，祂不是故意遗忘它的，阿蒙对单片眼镜发誓。
“《悟空传》*？这本书我看过。”阿蒙挑挑眉，“听说在你们旧日遗民里很出名。”
“你竟然看得懂中文？”克莱恩接过书，这是他特意从旧日移民组织里买下的中文版本，而不是被罗塞尔这种的文抄公翻译过来的伪本。这位复刻者保留了原作者的名字，从后记来看应该还是位冒学专家——克莱恩自动忽视了那些带有主观滤镜的评论。“那罗塞尔危险了啊，你应该有不少罗塞尔日记吧。”
“我和他们学了些中文，但看书还是比较吃力——我看的是鲁恩语版，这本书确实很有意思。至于罗塞尔日记，我觉得用来威胁那位黑皇帝比较有趣。”阿蒙道，为了了解那个年代，祂看了不少旧日移民的书。祂饶有兴趣地凑过来，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念出扉页上的方块字，“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你最喜欢的是这句吗？这句好像最为出名。”
克莱恩笑着摇摇头。他翻到一页，道：“不，我最喜欢的是这几句。”
他缓缓念道：
“大圣，此去为何？”
“踏南天，碎凌霄。”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你的喜好可真奇特。”阿蒙推了推单片眼镜，有些不满道，“这可不吉利。”
“神话生物也会忌讳这个么？”克莱恩笑了笑，他抬头看了看落下的夕阳，“我得回源堡了，明天就该打起精神工作了，我还有好多事儿没干呢。”
“总之，这几天谢谢你陪我。”克莱恩诚恳道，“之后你可以把报销单寄给达尼兹，他会处理的。”
“……你真信我要找你报销？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我得先站住道德高地，才能不被你落井下石。”克莱恩义正词严地道。
“我想要的报酬你知道是什么。”
“那么下次一定？”
阿蒙叹了口气，目送克莱恩从图书馆的窗台跃下。
距离“最初”屏障破碎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十】
末日如期而至。
这是一场持久战，祂们对此心知肚明。到了真神层次，祂们的生命形态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消灭的了——即使是历史上最短的神战，黑夜女神杀掉战神的那一次，前后的地面战争也打了一年多，而战神的死因有大部分归功于伪装成巨人王后的莉莉丝。但这次的战争无法做这种长线布局，现存旧日里最年长的亚当也晚于外神存在的年代，更何况在末日前，祂们没有能与之争锋的旧日。
天尊倒是有可能留下后手，但现在的祂更想作壁上观，等克莱恩死去后再接手他的躯壳，打扫战场收拾残局。对祂而言，看着克莱恩燃烧人性而死才是现在的头等大事，为此，祂甚至能短暂容忍外神入侵祂的领地——反正等克莱恩死后，外神都会被祂赶出去。在这点上，天尊足够自负，从超新星之战后初步复苏的“诡秘之主”就可看出，外神见了祂就像耗子见了猫，除了“堕落母神”等少数几位外神，大部分旧日都是抱着“虎口夺食”的心态来到地球的，如果天尊真的完全复苏，祂们溜得比谁都快，将欺软怕硬的本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天尊是指望不上的了，祂别给地球一方添乱就谢天谢地了。但这把双刃剑的好处显而易见，外神进攻时没法放开手脚，尤其是在面对新生的“诡秘之主”克莱恩时——把这个稚嫩又容易对付的诡秘干掉了的话，祂们就得面对那位福生玄黄天尊了，如果说面对克莱恩，祂们还有机会冲破防线抢夺源质，那面对天尊祂们就只有逃跑的份。外神来到地球并不是为了毁灭这个星球或者争夺信仰，祂们只想拿到被天尊封印的源质，离宇宙本源更进一步，而克莱恩拼命保护的家乡只是外神劫掠时顺手毁灭的附属品。祂们的最佳选择是破坏地球一方的防线，趁天尊还未完全复苏时尽可能地抢夺源质，而后退走——除了“堕落母神”等几位顶尖外神，祂们的目标不止于此。
地球一方的真神短暂地组成了联盟，包括“原初魔女”、“宇宙暗面”等被正神教会通缉的邪神。作为地球上土生土长的真神，上亿生灵死亡的旧怨被抛在脑后，祂们以抗击外神为重，等末日结束后再重新分配信仰资源、进行正邪划分。“原初魔女”的本体是一团庞大的蛇发，根根有半米粗，蛇发的末尾长着猩红的眼睛，祂行走在星界时像流星般划过天空，但在会议上异常乖巧，甚至主动缩小了身体——祂差点就被天尊拿去做诱饵了。尽管天尊分享那个方法时身在“源堡”，“原初魔女”不可能得知，但祂的灵性直觉让祂下意识地远离克莱恩——尤其是这位新任诡秘和祂有着真正的血海深仇。如果不是统一战线的建立，克莱恩说不定已经把祂骨灰扬了。每次见到鹌鹑般的“原初魔女”，天尊就会在克莱恩的脑海里拍桌大笑，然后再一次向克莱恩推销起祂的方法——但如果克莱恩真答应了，那天尊的乐趣得少一半以上，祂就可以考虑什么时候在背后捅刀最合适了。
前期的神战更像游击战，外神们谨慎地摸索着地球一方的防线，试图在鸡蛋壳上找到裂缝然后直接将其捏碎，但地球的防御滴水不漏，没法轻易打开——初中数学题告诉我们三颗卫星就可将地球全覆盖，而在天尊阵法的加持之下，三个旧日的神国当然也可以将地球全覆盖。第一轮的试探结束之后，祂们改变策略，像在碗边敲鸡蛋一样集中攻击某一点。由于地球的本土优势和前期的布置，两三个真神便能和一个旧日打一架，即使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也能拖到克莱恩祂们的到来。
按理来说，两方对阵，最顶尖的战力最后才会入场，看目前仍稳坐在月亮上的“堕落母神”便知道了，站在顶峰的那几位外神冷眼旁观，等待地球露出疲态然后一口咬断祂们的喉咙。但这点对地球一方来说行不通，窥视地球的外神至少有九位，但地球一方的旧日只有三位，并且晋升尚未几年，祂们三人必须在各处战场奔走支援，免得防线被攻破。其中实力最强的是不用分心对抗污染的“诡秘之主”，但诡秘攻高皮脆，走的是特种路线，并不适合长时间作战；“上帝”和“永恒之暗”需要“锚”来平衡疯狂，但祂二人的岁数足够漫长，对晋升旧日的准备也最为丰富，亚当更是在第三纪就执掌过“混沌海”，时间拖得越久，祂们的实力也就越强，等“上帝”和“诡秘之主”都达到巅峰后，这场神战便结束了——宇宙三大支柱有两大在地球一方，即使是“堕落母神”，也只能自己退走。
神战的两方都在拖延时间。地球一方在等待旧日实力的提升，而外神一方在等待地球上普通生灵的崩溃，进而引发诸神“锚”的崩溃——为了不波及地面，神战的大部分战场都位于星空，但战况激烈时，还是会有小部分动静传到地面上。而最朴实的底层规则往往是最致命的，比如影响月象来改变潮汐和节律。“堕落母神”盘踞在月亮上，本体还未亲自下场，但已经能通过月亮来对地球上的生灵施加影响了。潮汐的间隔增大，海平面上涨，在血月时各地常有海啸发生，而植物的生长周期开始紊乱，平时一年两收的水稻变为一年一收或者更少。而在几年前，外神趁着“纯白烈阳”奥赛库斯降为天使之王、亚当晋升为“上帝”时，在祂二人权柄过渡的间隙，抢夺了太阳的部分控制权。末日开始后，日照时间只有原来的一半，多地作物开始枯萎，世界各地出现粮食短缺的情况，而着异常天象也让人们的信仰出现动摇。好在几年前，各大教会便开始逐步向民众介绍末日，打起了预防针，而大地母神教会研发出的各种黑暗中也能种植的作物派上了用场——克莱恩不敢将弗兰克研究出的各种蘑菇投入推广，给神弃之地的人也就算了，他们大多是非凡者，就算蘑菇有变异也不会带来大的威胁，而普通人就不一定了。
现在地球的情况远远达不到神弃之地的恶劣程度，众神的“锚”出现动摇，但也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外神不会把筹码压在一边天平上，祂们一边等着“锚”的崩溃，一边等着地球三位旧日的疲惫——只要某一次的支援不及时，外神便能召集人手攻破这位真神的防线，对地面造成大量破坏后离去，一击便能毁灭几个城市。除开几座首都，很难有城市能抵挡住旧日的袭击。地球的天使们据守在全球各地的人口大都，同时安排普通人往这些有阵法和天使守护的城市里迁去，无数人背井离乡。这段日子里出生的孩子习惯了只有六个小时的白昼和比太阳还大的红月，神战或者天使纷争带来的流星雨成为了每日景色的一部分，在未来，当末日结束后，他们无法接受持续十二个小时的烈阳和拇指盖大小的银月，这颠覆了他们的常识，不少人直到死去也对其表示恐惧，后世的历史书称他们为被毁掉的一代。
温吞的环境变化加上直接的地面袭击组成了外神进攻的第一阶段。纵使拥有再多的辅助阵法，地球一方的核心也是三位旧日，任何一位陨落的话直接宣布己方的game over，所以地球一方打得额外谨慎。外神中最为难缠的“堕落母神”和“欲望母树”还没下场，诸神还得分神去关注祂们的动向。克莱恩三人制定了轮换表，时刻保证至少有两位旧日处于机动状态，另一位休息或者养伤，等待轮班替换。地球一方的其他真神也没闲着，克莱恩沉睡时便削弱了西大陆的屏障，让祂们得以进出接触源质，在这十几年，也有处于巅峰状态的真神试图容纳源质——祂们没有时间像黑夜女神那样吞掉相邻途径的唯一性，只能先行融合源质，成为半个旧日，先度过末日再说。在这之中，进度最快的是复活后的“黑皇帝”罗塞尔·古斯塔夫。在亚当晋升为旧日后，祂帮陵寝中的罗塞尔去除了母神污染，真神阵营再添一员。被旧日污染过的好处在于提升了对源质的抗性，在末日的第二年，罗塞尔成功容纳源质，成为了半个“秩序阴影”。
克莱恩的好对付也是和天尊比起来，毕竟前任“诡秘之主”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经历过的旧日战斗也不知几何，而克莱恩成长到旧日一共才花了十几年时间——中间的大部分时间还在沉睡。战斗对人的提升是实打实的，这点毋庸置疑，克莱恩从一开始地勉力防御到后面追着外神打只花了两年时间。他到底是支柱之一，在熟悉了“诡秘之主”的战斗方式后，他的实力得到了质的飞跃，再加上天尊的指导，一般外神还真打不过他。“不熄的呓语”、“原初饥饿”等的外神他能一个打俩，也就上次追逐战时遇上了“欲望母树”——对上母树这个级别的外神比较吃力，但诡秘三途径有很强的保命能力，跑路时即使是母树也追不上他。每次战斗都会让他对非凡力量掌握更深，而他良好的逻辑能力让他能迅速总结出各位外神的战斗特点，而后在每周一次的星界会议上分享情报。
克莱恩越来越沉默，眼里的火焰却越烧越胜。神战打磨了他的意志，让他不复之前的迷茫——现在已没有后悔了的机会，他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若他认可，那这便是正确的路。天尊很满意他如今的状态，言称他坚定的模样更为迷人，而祂一手将克莱恩引导成了现在的样子。几年过去，克莱恩早对天尊的言语有了免疫，祂们的交易仍在持续，他将和天尊的交媾当成一种发泄压力的方式——神战到底是太压抑太紧绷了。在攀上高潮后的数秒空白里，他是完全自由而放松的，这让他短暂地做回了一个人。天尊调笑道，总觉得克莱恩现在才是那个事后无情的人，克莱恩翻了个白眼，表示爱做做不做滚。
我不和你做爱的话，你会去找阿蒙吗？天尊笑眯眯地问他。
你猜。克莱恩没好气地道，你不是可以通过我的眼睛看见吗？
天尊用烟杆敲了敲源堡桌面。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对祂越来越不爽了，果然之前就应该干掉祂。
你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克莱恩道，而后转身离开了源堡。
阿蒙作为“错误”途径的天使之王，在末日中也加入了拯救地球的行列，主要负责猎杀玫瑰学派的天使。末日中，各位外神在地球发展的势力浮出水面，配合旧日向地球一方发起进攻，南大陆的玫瑰学派是其中的主力军。祂们的距离天南海北，唯一的交集是在星界碰上，如果着急，那祂们对视一眼后便擦肩而过；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祂们就会挑个地儿聊聊近况。阿蒙偶尔会给他写信，信上写些南大陆围剿的成果，最后附上一两句寒暄，以及不知从哪学来的含蓄表白，诉说自己的想念。如果不是月亮处在外神的控制范围内，祂多半会抄下那句“今晚月色真美。”克莱恩收到信时忍不住扶额，手掌又慢慢下移到嘴角遮住笑意。礼尚往来，他在空闲时也会给阿蒙写信，信里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只有笔迹上挑的线条能看出他的好心情。
战争僵持不下，转眼已是五年。星界诸神商讨后决定主动出击。祂们花了两个月布局，让黑夜在袭击中装作重伤未愈，又因人手不足咬牙去支援受到袭击的蒸汽之神，而这时的克莱恩和亚当在另外的地方被外神缠住无法脱身。祂们布了张看起来足够真实的网，等待一有外神上钩就赶过去，拼着受伤也要击杀祂，若是无神上当，那就等待下一个机会，同时换个更弱、但又有足够吸引力的诱饵。
幸运的是，祂们成功了。“高维俯视者”没忍住对“永暗之河”的贪欲——祂离源质只差一步，就算从“永暗之河”上撕条支流，这次地球之行也算圆满结束。祂踏入了祂们的包围圈，而后被三位实力处在巅峰的旧日联手击杀，成为末日里第一位陨落的外神。这是地球一方的第一次成功反击，足以被载入史册——如果祂们能胜利的话。诸神瓜分了“高位俯视者”的遗产，强化自身，而后准备故技重施——外神不会在同样的陷阱里摔倒两次，但万一呢？试试又没什么损失。这次充当诱饵的是现任“诡秘之主”克莱恩·莫雷蒂，有天尊在，估计也不会有神上钩，克莱恩已经做好遛一遛就回去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祂们如此蹩脚的陷阱都有神上钩，并且这位外神是——
“堕落母神”。
【十一】
在“堕落母神”出现的那一刻，克莱恩就知道大事不妙。
末日开始到现在已过去了五年，在这五年中，位于序列顶端的三位外神从没下场过——“堕落母神”盘踞在月亮上，仅仅是注视大地，指挥玫瑰学派袭击城市；“欲望母树”同样如此，唯一一次出手是在克莱恩追赶“原初饥饿”时拦下了他，甚至没用全力，看克莱恩退走后便收了手；“混沌之子”只存在于敌对名单上，从没出现过，克莱恩按照成神前的约定将“许愿神灯”放回了星空，至于祂有没有脱困还是个未知数——但即使脱困了，祂也不会回到地球，只会离天尊越远越好。
克莱恩当时能把“原初饥饿”撵着跑，但和“欲望母树”打起来时一点优势也没占，甚至隐隐被压了一头。回到“源堡”后，他听天尊给他的分析：“欲望母树”比“堕落母神”弱一些，但强于其他外神——当然都不及前任“诡秘之主”强。克莱恩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在心里将“堕落母神”的警惕级别又拉高了一个层次。虽说现在他强了不少，但对上“欲望母树”仍然没底，若是对上更强的“堕落母神”，克莱恩觉得自己还是跑路拉人打群架的比较好。他到现在都没发现天尊的所说的“为他准备好的谢幕舞台”，鬼知道天尊准备在哪暗算他呢？克莱恩自然是小心又小心，即使他会按天尊所说在末日死去，他也不想遂祂的愿，若是连死法都不能自己决定，那也太悲惨了。
他想象过陷阱起效的情况，毕竟这些外神远离故乡，在地球又难以发展信徒，“锚”不稳定，智商不高也是说得过去的。但这些神里绝不包括“堕落母神”。祂能在月球上待上万年，诱惑“门”先生和罗塞尔先后去往月亮，再对祂们施加污染。母神的智商在外神里也处于拔尖水平，作为曾经的三大支柱之一，即使被“最初”的苏醒分裂剥夺了源质“母巢”和两条非凡途径，祂也比“欲望母树”强过太多，在天尊初步苏醒时，祂是唯一一个毫不退让的外神。祂们的陷阱太过简陋，只适合钓些小鱼小虾，被母神这一头鲨鱼撞进网里，原先的攻击手段都得变成保命手段。克莱恩心底一紧，传讯给阿曼妮西斯和亚当，随时准备躲进历史缝隙逃走。
只要再给克莱恩一些成长的时间，他未必不能单挑母神——但绝不是现在。
传讯发出，空间却没有变化——按理来说，这时祂们已经到了附近，一起猎杀外神。克莱恩不再犹豫，探手抓向历史缝隙，一向温顺的历史缝隙却毫无反应。母神抬起尚能被称作手臂的肢体对准他，吐出一个污秽的字符，这个字符仿佛有形符咒般穿过他的重重防御，直接烙在他的身体上，利用神秘学联系，强行将他的本体从历史缝隙中聚合了出来。克莱恩的历史投影变得呆滞，很快消失，本体坠落在被封印的这块空间，心里一瞬间明悟：母神是冲着他来的。
他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堕落母神”的本体是个修长的人形怪物，全身由肉粉色的肢体组成，高约十五米，无眼，头部的触手缠绕拼凑出五官，祂的四肢时不时有脓包鼓起，像巨大的金甲虫在皮肤下穿行而过。祂咧开一个勉强能称为笑容的表情，声音沙哑道：“好久不见，诡秘。”
天尊在他脑海里发出疑问，显然，祂也不知道母神会出现在这。事情的发展超出了祂的预料，天尊示意克莱恩将身体的控制权暂时交予祂。
“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迫不及待地想来送死吗？”刚一开口，克莱恩就后悔了，他就不该相信天尊嘴里能吐出象牙，这是直接把天聊死的节奏，那股阴阳味听得克莱恩都想打人。不料，母神并没有被祂激怒，仍然维持着那个腔调，道：“你还是老样子。这是你新找的身体吗？真是稀奇，你竟然还让他活着。”
“我怎么做关你屁事。”天尊毫不客气地道，同时右手悄悄捏好跑路的符咒，从心的能力在诡秘途径一脉相承，“别以为同是‘最初’孕育的旧日，你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让他活着，你就没法发挥出最佳战力。”母神道，“在战争中，这很致命。”
“等他死了，我再接管这具身体也来得及。我不是巅峰，但你也只是个残次品。”天尊道，“你的源质还被我封印着，途径也残缺不全，你拿什么和我斗？”
“是吗？”母神语调轻柔道，“那你跑什么呢？”
祂伸出右手，肘弯处的脓包炸开，开出一朵深紫色的肉花。花瓣正中是几个诡异的字符，在看到它们的一瞬间，那几个字符便尖笑着顺着视线闯入克莱恩的体内，狠狠钉入他的内脏。他发出闷哼，冷汗直流，这比他低序列时直视神灵爆掉脑袋痛苦得多，他像是被人拿木桩穿透四肢定在十字架上，恍惚间，有什么东西离他而去。
克莱恩的意识缓缓回笼，他看见身旁有一处淡蓝色的光牢，里面关着一名长发披散、戴着单片眼镜的西大陆男子——这是克莱恩第一次在“源堡”以外的地方见到福生玄黄天尊。那几个字符钉住天尊的四肢，将这位前“诡秘之主”封印在四方的牢里。母神的声音仍然温柔，就像一位真正的母亲：“看吧，你不彻底吞噬他，就会被我抓住漏洞。我现在杀了他的话，你连回到这具躯体的时间都没有。你的意识又会重新消散，等待下一个诡秘途径的人出现，而这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这对你的负担也很大吧，你现在还留存多少实力？”天尊道，“利用比我高的位格将我强行剥离出来，不错的想法。但你怎么做到的？比我们还高的位格就只有‘最初’了——等等，你疯了吗？你吃了‘欲望母树’？！你们不是相邻途径，你不怕‘最初’苏醒吗？”
祂冷静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母神哈哈大笑，那些花朵在祂身上的脓包里一朵又一朵地绽开，祂伸出手捂住头部，笑得癫狂，道：“没办法啊，诡秘，这都是拜你所赐。只要你在一天，这场战争就绝不可能取得胜利，所以我要先杀了你。”
“但你可不好杀，在我们几个中，你是跑得最快的旧日。你上次死亡还是因为贪图第二份源质，导致无法控制‘聚合’的本能，与‘上帝’厮杀，最终双双陨落。”母神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根的利爪，“拿不回我的源质，我就杀不了你；杀不了你，我就拿不回源质。所以我换了个突破口——我可以容纳其他途径，这样我的位格就能高于你了。‘欲望母树’与我共掌宇宙的阴性力量，吃掉祂，我可以疯得慢一点。”
“即使‘最初’会在你的体内苏醒？那你夺回源质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我不需要意义。我们都是‘最初’的孩子，我们都要靠近‘最初’，这是我们的本能。你还记得‘最初’的样子么？在我们刚刚诞生，祂还没分裂的时候。”
“我不会被祂替代的。”母神道，“因为我会成为新的‘最初’——我就是‘最初’。”
“你真的疯了。”天尊道，“你会拉着宇宙陪葬。”
“我们疯不疯有什么区别吗？”母神笑了起来，“依我看，把重心放在一个人类身上的你才是疯了。我在星系里看到了许多布置，是你的手笔吧？不错的补药，我把它们都拆下来喂给母树了，最后我再吃掉祂。”
“你说的没错，毕竟你也是支柱之一，把你从他体内隔离出来确实花了我很多力气，但我剩下的实力切碎一个年轻的‘诡秘之主’还是没有问题的。看起来你很重视他？”
“那你就在那好好待着，陪他一起去死吧。”
【十二】
克莱恩又一次被打飞撞在屏障上。
他已经没法维持人类形态了，闪着星光的触手们崩溃成四散的虫豸，又勉力聚合成蠕虫漩涡。他的灵性接近干枯，而母神仍然气定神闲地站在他前方，只是身上的花苞干枯了大半。天尊即使被隔离了出来，也能靠着非凡特性的联系直接在他脑海里说话，帮他分析形势，指挥战斗。天尊道，母神现在空有高位格，但大部分力量都用于维持禁锢了，剩下的实力只比吞掉“欲望母树”前强一点。但克莱恩真的累到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哦他已经没有手指了。非凡世界又不是热血少年漫，喊喊口号就能原地满血复活，灵性没有就是没有。
为了封印天尊，母神剥夺了这片空间与历史迷雾的联系，他无法从过去的自己那借到灵性，也无法从迷雾中复活，只能用“愚弄”“错误”“门”的权柄进行战斗。而封闭的牢笼让以灵活著称的“诡秘之主”无处可逃——逼着脆皮法师和近战肉搏，结局可想而知，他又不是战斗法师，能消耗掉母神大部分的力量已经是天纵奇才了。
“可惜你选错了途径。”母神道，“要不然我还能留你一命，做我的眷者。”
克莱恩扯了扯嘴角，得了吧他可不敢，真当眷者的话怕不是要让他生孩子好继承源堡。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标注了价格——他只能走“占卜家”一条途径，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作茧自缚，正被关在一旁的光牢里等待着和他一起死亡。这下天尊也没法成为地球的后手了，祂们彻底输了。天尊死后意识尚能从诡秘途径的魔药里恢复，他克莱恩死了可真就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
这算是被天尊坑死的吧，克莱恩叹了口气，利用最后的灵性进行瞬移，躲开一道直刺他核心的红芒。他刚落地，就被更多的光刺钉在屏障上，有着实体的光柱穿过他的触手，而他连痛都喊不出来了。母神走过来，伸手插入他不断掉着虫子的肢体。这种感觉相当奇怪，就像被人戴上手套摸着内脏，被搅碎的恐惧支配着他的大脑——他甚至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后来才发现这不是幻觉。母神将他强行变回了人形，祂的利爪插在他的胸膛上，轻轻一动就能将那颗鲜活的心脏挖出来。这是什么奇怪的告别仪式吗？克莱恩开始胡思乱想，灵性耗尽的他和凡人也没什么两样，他的眼前浮现出这短暂的二十年人生——走马灯，他快要死了。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母神道，“我可以尽量帮你实现。”
“你可以放过我的故乡吗？”
“不行。聚合已经开始，宇宙都将重启，这是无法避免的大趋势。”
“那好吧。”克莱恩道，“那我没什么想说的了，你动手吧。”
其实还是有的。克莱恩想，他想让那位黑卷发黑眼睛的天使快逃，“堕落母神”为了避免天尊复活，肯定会将诡秘三途径一个个杀下去，除了克莱恩，排在第二位就是阿蒙了；但他又无可抑制地想再见祂一次，要是在那次旅行里，他松口就好了。
在母神吞噬母树的当下，他想不出破局之招：己方的最强保底天尊被直接废掉，而高于支柱的位格让母神所向披靡，面对亚当时甚至不用自降一个位格用作隔离——亚当现在让“最初”在体内苏醒也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便是亚当吞掉女神或者女神吞掉亚当，以此获得高于支柱的位格，而后巧合般和母神同归于尽，要不然活下来任何一方都会导致宇宙的毁灭。这就像核威慑，以共同毁灭作为要挟保持和平，但母神这个不讲道理的疯子已经按下了那个按钮——那祂们要跟着祂疯吗？不按按钮必死无疑，而一起按下按钮就能获得千万分之一的存活概率？克莱恩有些想反胃，他最害怕的电车难题还是发生了，只不过他幸运地不用做决定，因为他在这之前就会死去，结束名为克莱恩·莫雷蒂的无聊人生。
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到。
在死亡面前他的情绪开了闸，他崩溃地捂住脸，抖着嘴唇，不受控制地吐露心底最真切的愿望：“我想见祂——”
我想见到阿蒙，哪怕只有一眼也好，我想见祂。
他听见阿蒙喊他的名字。就像祂从星空回来后、他从沉睡中醒来后听到的那样，阿蒙用各种语调喊他的名字，克莱恩，“愚者”先生，亲爱的，我亲爱的克莱恩。阿蒙撑在他的上方，单片眼镜的链子垂落在他的脸上，祂低下头，用嘴唇吻过他的眼角，我亲爱的“愚者”先生，您怎么哭了？
“克莱恩。”他听到阿蒙说，“别哭了。”
“我不是在这吗？”
他泪流满面，抱住不知是不是幻觉的阿蒙嚎啕大哭。他的手指抓紧祂的黑袍，八爪鱼般缠在祂的身上，勒得阿蒙快要喘不过气，神子从未发现瘦弱的人类也有这么大的力气。祂回抱着克莱恩，“愚者”先生的第一次主动却是在这样的场景，这简直是蒙生的一大憾事。祂拖着克莱恩，在他耳边道：“别哭了，母神还在旁边看着呢，再哭，‘愚者’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这儿了。”
“……阿蒙？真的是你？”克莱恩把头埋在祂的颈窝，仍未止住哭泣，“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还差一点，我把你从阎王手里捞回来了。”阿蒙道，“亚当联系不上你，便知道是你出事了。”
“你怎么能到这里来？你连真神都不是。”
“因为我带着地球上所有‘占卜家’‘偷盗者’‘门’途径的非凡特性来找你了，从序列一到序列九，大概全宇宙的诡秘特性都在我身上了。量变产生质变，亚当为我空想了‘错误’的唯一性，令我短暂拥有了真神的位格，利用非凡特性聚合定律，我找到了你。”阿蒙笑了笑，吻他哭到发红的眼角，“你肯定没法想象这股力量有多庞大，我感觉自己能砸穿一颗行星，这些弱小的非凡特性聚合后，连母神的结界都挡不住。你瞧，这和你的人性多像。”
克莱恩被阿蒙抱在怀里。那些非凡特性从祂们相贴的肌肤传动，滋润他干涸的灵性。一股暖流笼罩着他——乌鸦翅膀下的羽毛也会这么温暖吗？他近乎贪婪地吸收着阿蒙身上的热量，克莱恩抬起头，忽然愣住，对阿蒙道：“阿蒙……你是不是变透明了？”
阿蒙闻言，低下头看了眼自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这也没办法。吸收这么多非凡特性对我来说还是太勉强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天使之王——但你作为‘诡秘之主’应该没事。亚当给我空想出的唯一性马上失效了，不过真厉害，‘错误’权柄能定住母神这么长时间——你说得对，‘空想家’该削了，要不然这游戏没法玩。”
“不过这也说明一件事——‘堕落母神’定住天尊，而后又和你打了这么久，早已是外强中干，纸老虎罢了。”阿蒙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别为我伤心，我的特性活在你体内，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去解决祂吧，你能做到的。”阿蒙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因为你是克莱恩·莫雷蒂啊。”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阿蒙感到克莱恩亲吻了祂的唇。
【十三】
末日结束了。
阿蒙从沉睡中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安宁的夜香草与深眠花。祂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消失前的黑色古典长袍。关节传来锈涩的声音，也不知道祂躺了多久了。阿蒙摸了摸口袋，从中翻出一枚破碎的单片眼镜。
祂走出门，正巧看见栗色头发、蓝色眼睛的罗塞尔·古斯塔夫，从祂身上的气息看，罗塞尔应该成功晋升为了“秩序阴影”。祂这是睡了多久啊？阿蒙忍不住吐槽自己，不过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祂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
罗塞尔见了祂，迎面向祂走来，在阿蒙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抱住祂，激动道：
“小周啊，你可终于醒了！”
最后还是亚当和阿曼妮西斯出来解释的。
“虽然最后诡秘胜利了，但是祂身受重伤，意识消亡。‘堕落母神’的临死反扑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祂放弃了囚禁那位前任‘诡秘之主’，强行提升位格，试图拼个鱼死网破，而你带过去的非凡特性顶多相当于半个旧日。”亚当道，“我和黑夜赶到后，母神已经死去，我们将他的身体带了回来，想方设法地治好了他。肉体没有腐烂，就意味着他还活着。”
“但是第一次醒来的，是那位前任‘诡秘之主’。”
“我用‘永暗之河’的河水让祂强制休眠，试图唤醒体内的其他意识——如果有的话。”阿曼妮西斯怜悯地看着祂，“结果你也知道了。醒来的人是你，阿蒙。”
“我们试图唤醒其他意识，但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有人醒来。”
阿蒙的大脑很快便拼凑出了真相，毕竟乌鸦是一种很聪明的鸟类。
——克莱恩死在最后一战了，但他拼命保下了阿蒙的意识。
阿蒙回想起祂失去意识前所感受到的那个虔诚而温柔的吻。
祂早该想到的。
这确实是克莱恩会做的事。
接受克莱恩死去这件事比阿蒙想象的容易。
祂开始以“诡秘之主”的身份处理起末日的遗留问题，祂对克莱恩足够了解，在信徒面前扮演“愚者”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是偶尔看着镜子里那双棕色的瞳孔，会想起克莱恩抱着祂大哭的样子。祂的小猫一遍又一遍地喊道：我爱你，阿蒙。克莱恩的眼睛像上好的琥珀，把所有璀璨的人性都封存在里面了，他把他的满腔真心递给欺诈之神，说，阿蒙，要是我早点答应你就好了。
阿蒙在杂物堆里找到了那支红玫瑰，不知何时，它被用一个小巧的青花瓷装了起来，摆在杂物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差呢？
在末日结束后的第二年，福生玄黄天尊终于摆脱了“永暗之河”的作用，从沉眠中醒来。两个相看生厌的情敌挤在了同一具躯壳中，大大降低了“诡秘之主”处理公务的效率。不得已，“诡秘之主”只好搬回源堡，在这里祂们才能分开，以便更方便地施展拳脚——祂们想揍对方很久了。
在克莱恩死后，天尊越发怀念他的人性，对此，阿蒙嗤笑一声，道：“如果不是你非要给末日增加难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克莱恩也不会死。现在装大尾巴狼，有意思吗？”
“得了吧，你又能好到哪去？”天尊被踩了痛脚，反问道，“你以为他爱你吗？他不过是需要一个人来制衡我，所以选择了你——你只是个被他算计的可怜虫，你还爱他？”
“闭嘴。”阿蒙道，“你懂个屁的克莱恩。”
于是祂们又打起来了。祂们掀翻了长桌，打折了椅背，神灵的力量将整个源堡搞得一团糟。
而克莱恩靠在椅背上，似乎下一秒就会睁开眼。
【end】
注释：
*“娶了红玫瑰……朱砂痣”：出自《红玫瑰与白玫瑰》，张爱玲著
*忒修斯之船：公元1世纪的时候普鲁塔克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别让道德观阻止你做正确的事”：出自微博博主科学家种太阳
*“我要这天……”“此去为何……”：出自《悟空传》，今何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