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7-04
Completed:
2021-07-04
Words:
17,024
Chapters:
2/2
Comments:
1
Kudos:
9
Bookmarks:
2
Hits:
1,255

荧惑辨节

Chapter Text

荧惑辨节

民国AU

 

(一)
一件家喻户晓的事:禅院家给那纨绔的太子爷娶了个新媳妇,做大夫人。
禅院这户家大业大,枝繁叶茂地在这片土地做了数百年的老贵族,在军阀混战的年代也独得一处安宁,只是现在的那位太子爷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家主禅院直毘人垂垂老矣又久病缠身,驾鹤西去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但他的独子禅院直哉还自顾自地潇洒玩乐,一点不把他老子的死活放心上,茶余饭后还会带着女人去赌场,把父亲死去后要给他留下的遗产作谈资。
直哉少爷您肯定是下任家主的不二人选,到时候可得多多照拂我们呀;直哉少爷人中龙凤,咱们能和他结识都是无上光荣了,你还在这掰扯些什么有的没的;好好好,我都记着了,等老头子死了我继承家位有你们乐的。禅院直哉乐得听这些吹捧,轻飘飘又掷下一把钞票:来,我赌大的,给我开吧,当替我添添福气。荷官应声说好,点头如捣蒜,骰子在碟里蹦来蹦去发出清脆响声,又猛地变作一声砰响——禅院家报信的人踢开大门,急匆匆地就朝里头的太子爷喊:老爷去啦!
禅院直哉脸上浮现笑容,丢开身后人群就随送信的回去了。院子里乌泱泱的满是人,他的叔叔禅院扇还有堂哥禅院甚一就站在门口,不满地瞪视这不肖子。
别这么严肃嘛,我爹岁数也大了,早点走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禅院直哉满不在乎地摊开手,女人的脂粉味随着他的动作逸散在空中,惹来禅院扇又一个瞪视。
你别高兴的太早,老爷子留了话。
甚么话呀?不管怎样我都是唯一的继承人,他要高兴我就随他去吧。
禅院甚一双手抱臂,慢悠悠地抬眼看他,带了点看笑话的意味。
老爷子给你拟了一门亲事。你自是新家主,但是你的一切决定都得经新太太拿捏。
嗨,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女人哪我最擅长应付了。禅院直哉挥挥手,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她想管我,想管家,那也得瞅瞅自个儿有多大本事,女人终究是女人,只能站在男人身后做个陪衬,可别跟真希那丫头一样惹人烦了……嗳,应该是个美人吧,不然我可得多尴尬呀?
是个美人。
久不作声的禅院扇补充道,一字一句的,有点蛇类吐信的味道:
但是个男人。你也认识的,五条家的少爷,五条悟。

 

几乎是一听到未来太太的名字禅院直哉就大闹了一场,惹了不少人看笑话。五条家大家都知道,另一个名门望族,虽近年势力衰微了些也未隐没全部荣光,加上他们的少爷五条悟是个剔透的人才,配上禅院家也倒算个佳话。五条悟其人,有些幽居闺秀的意思——倒也不是在贬低他,只是他确实不怎么出现在众人眼前,人们所知关于他的事迹大多是没有依据的风闻:一有五条少爷有窥天本领,算出了北军不会下咱们这儿,不用收拾包袱逃跑啦;二有五条少爷是稀世奇才,生得一副清秀皮相,又知——你又晓得五条少爷长什么样了,你见过啦?
别闹笑话,去年庙会五条家不还办了庆典吗,他们少爷可不就亮了相,就那个白色的,白色的……
你可得了吧,谁不知道五条少爷有白病,白头发白皮肤的跟西洋人一样,这八百年前的消息也拿出来显摆。
被同伴嘲笑的人急了,撩开小辫急急就喊:你们可别信,我是真瞅见了!五条家的少爷在菩萨像后头跟禅院家的人亲热,就那个,嘴角有道疤的……
呸!可别乱说了,谁不知道禅院家新主马上要娶人进门了,你再胡诌,小心被人拖去巷里、打折舌头!
胆小的男人立刻住了嘴,但茶馆人多眼杂,这点闲话也很快传到了禅院直哉的耳边。他倒没多大意外,就他了解的五条悟确实做得出这种事:小时候把调笑他长得像个女娃的自己打趴下当马骑,还使唤一旁看戏的禅院甚尔叫大家来看笑话。这是为了反抗老头子的意思,还是故意做给我看啊?罢了,总之怎样都不亏,毕竟——禅院直哉瞥了一眼身旁穿着嫁衣、披着盖头、同自己一齐跪在堂前向禅院直毘人的灵位行跪拜礼的五条悟,心上浮现点上位者的快慰——毕竟现在我才是主子了。
两人从碟上取了交杯酒,就要行最后的仪式了。禅院直哉看着五条悟的手越过自己的臂弯,是准备把酒往口里送的样子,心里还想他难得这么配合了,是如何受了教育,性子都变得乖顺了?他满意得很,也拾起自己那杯打算喝下去,可酒到嘴边又突然猛地灌进口中,是被什么外力给撞歪了,呛得措手不及的禅院直哉当场狼狈大咳起来。
等被作弄的新郎官缓过劲来去看作恶的那人时,五条悟已经违背礼仪地自个摘下了盖头,一张装饰满琳琅华贵饰物的瓷白的脸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众人面前:他的新婚妻子脸上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漂亮干净的眉眼处抹了鲜红的胭脂,因他故意挤眉弄眼逗弄他的神态生出点孩童的俏皮意味,而他同样经过妆点的面颊也红润而饱满,嘴角则带着挑衅的笑意——再看他的眼睛——干净剔透的蓝,常人难得一见的天赐美貌,让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些被五条悟骑在头上欺负的日子。每当他恼得要告状,这人就拿这双漂亮眼睛蛊惑他;小孩心性受不住诱惑,他一开口,他就答应了,接着还得在人前替这漂亮的坏小孩打掩护,想来自己变成这样乖戾的性子,多少得有五条悟的功劳。
现在这张同彼时相比几乎没变化多少的脸庞上又一次出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那副表情。行吧,你想看我笑话,你说得都对,都依你。坐在一边见证这闹剧的禅院家属眼看着他们的新家主、不可一世的禅院直哉抹了抹脸,去掉糊了他满脸的酒液,然后搀着他的新夫人起身朝灵位行了最后一个礼才施施然离开,约莫是送夫人回洞房了。宽敞的厅室内除去两人鞋子叩击地面的声音再无其他,余的就是夫人身上那些首饰因着走路的动作发出的叮当响声。
这两人倒是配得好——不知谁悄悄说了句。有人应声,三言两语过去气氛就复又热络起来,觥筹交错间商量什么家国大事一样讨论起禅院家未来的出路。他们聊得畅快,谁也没在意坐在一旁的男人发出的嗤笑,像是看了什么惊世的笑话。他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玩着酒杯不知望着哪处出神。有佣人上前替他倒酒,唤他的名字:
甚尔少爷,需要再加点酒吗?
不用了。
嘴角上带一个疤痕的男人轻笑一声。
再给我拿个杯子来。

(二)

 

一般而言,荤素不忌来者不拒的直哉少爷——现下该称呼老爷了——对于同一个男子颠鸾倒凤这件事也没有多少抗拒。鱼水之欢,不过无情六合乾坤里追欢逐愉、寻得一丝快活罢了。他这么安慰着自己,迈着虚浮的步子往婚房走去。老爷子去了后他的屋落就成了主屋,但在孝期过去前旧宅还得原原本本保留着,于是他的新婚之房也只得暂时安在这原为少爷身份准备着的屋头里。若这会儿换了个柔弱娇纵的女人,兴许还会埋怨他没给新夫人最好的待遇,可现在这屋里坐着的不是什么平凡女子,而是五条悟——禅院直哉落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一下,像是脑子打了结:直到现在他还觉得有些恍惚的,那个五条悟,他童年时期真切喜欢过的人,现在竟因逝者捉弄般的安排真的成为了他的新娘。
这恍惚感在他推门而入时愈甚。方才惹他丢了丑的人现在好端端地坐在床边,一副大家闺秀的好模样,半点看不出几个时辰前自己撩起盖头又不屑地嘲弄丈夫的恶新娘的模样。他没生气吗?禅院直哉在宴席上被灌了一堆酒,这会还不太清明,但刻在骨子里的对五条悟性子的了解让他不敢放下警惕。他不会等我走过去就伸脚绊我,又要拿酒泼我吧?
想是这样想着,禅院家新主心底对于自己妻子的恳切渴求还是占了上风——他确实还是喜欢五条悟的。目光落在那交叠着搭在膝上的双手上,白玉一样的颜色,虽是看得出的男子的骨相,但这会却叫那赤红的衣裳称出了另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感。禅院直哉小心翼翼往床边走去,眼睛还提防着自己想象里会出现的一记横扫,但是待他站到那人面前了对方也没有动作半分,安静得跟睡着了一样。
禅院直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手去探那红色的盖头。“悟?”他试着喊了声,仍是没得到回应,干脆一下把盖头掀了要去看他耍什么花招,却只见着了一个阖眼养神、面容恬静若沉于黄粱之境中的五条悟。这是真睡着啦?也不过等了两个时辰罢?他刚准备伸手去触五条悟的脸,对方就“忽”地睁开了眼,惊了他一跳;五条悟倦倦抬眼看向面前的人,认出是谁后又慢腾腾翻了个白眼:“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说罢他又立刻起身,把禅院直哉挤得往一边站。方才端正摆在膝上的玉白手指此刻快速地解着扣子,然后迅速脱下层层叠叠的衣饰,又催促似地往榻上一躺,伸出一足不住踩着一旁的新郎家:
“快些吧你,早点整完早休息,今天可叫我累得够呛。”
见禅院直哉还愣愣地不作反应,他又不耐烦地出声催促:
“快点,还得我手把手教你怎么做麽?说你打小就不机灵的,怎的大了也光长个不长脑,这时候同我装什么正人君子呢?”说罢五条悟还显没嘲弄够似的,足尖顺着禅院直哉腰腹部的衣料下移,两根脚趾绞住他的衣带,最后停在男子皆有的脆弱之处,蜻蜓点水般戳弄他,
“话是这么说,可你倒头来个子还没我高呢,是这方面也拿不出手么,可真叫……”
他后半句戏语没说完,是禅院直哉终于一转身将人扑倒在床上了;五条悟挑挑眉,看这昔日的禅院家纨绔太子爷装腔作势地捏住自己两手按在耳边,面上给酒醺了一片红晕,还努力作出严肃表情的样子,差点儿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但禅院直哉却是认真的,酒意正酣,加上五条悟的挑逗他也顾不得忌讳什么,按住两截玉色的腕子就打算将人就地正法,但唯一叫他有一丝犹疑的是此刻他压在五条悟的身上,却还是觉得自己被他制住了,和过往的无数个遭难的幼年时光一样。五条悟也像是腻味了他的停停启启,干脆不客气地说了声“给我起开”,在禅院直哉本能般作出反应后立刻反客为主地把自己的新婚丈夫压在身下、趾高气扬地坐在他腿上俯视他。
他叫他抬腰,禅院直哉立刻照做,接着就感到五条悟微凉的手指从腰带间探进自己的衣内,迅速剥下所有布料掏出里头早已抬头的阳物,再拿一只细白的手粗鲁地抚弄它。看着眼前活色生香的绮景,禅院直哉的前端很快渗出了液体,五条悟见状懒懒瞄了他一眼,看他还一副怔愣的傻样就不愿多同他废话,半侧过身子给自己身后的穴口做扩张。以禅院直哉的角度他只能看见五条悟形状优美的半截脊背赤生生地展现在自己面前,系着红色穗带的雪白发丝因侧身的动作堪堪搭在圆润肩头,如两抹入笼时间不同故颜色因着错开的玉团子揉在了一起,同那赤红的绸带搭着又显得白得发亮。五条悟因穴内的刺激情动地闷哼出声,肩头一下若山脉一般起伏,失了方才尖牙利爪不放人的模样;适应过手指的侵入后他转过头去看禅院直哉,湿漉漉的异域眼眸瞅着对方不经允许就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也没多说什么,而是配合着让禅院直哉握住自己的腰,正放在了早早昂扬起的阳物上。
悟的那物什和他的身子一样精致的……禅院直哉到这时还有闲暇想些有的没的,但立刻被另一个事实夺去了注意力:五条悟的阳物后面似乎还有一处隐秘地,不是男男交合会用的后穴,而是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缝隙——禅院直哉惊讶地红了脸,一派不符他风流作风的纯情模样:五条悟身上竟多生了一处女子的花穴!
不等他开口五条悟就伸出一指放在他嘴唇上,警告他别乱说话一样。他顿了顿,然后伸手扶住身下的阳物,顺着禅院直哉施在他腰间的手往下按的动作,一点点、慢吞吞,把那物全部纳进了自己的女穴。

 

“太太这会儿还没起,您要不先回去罢?毕竟新婚夜后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是稀奇事,”守在主屋门前的佣人小心翼翼道,观察了下男人的反应,“您是有什么急事吗?”
禅院甚尔挥挥手,道自己不过来见见故交,兼弟妹。他手里还提着一盏酒壶,是他昨夜原打算带去同五条悟喝的,但后来因着家族那些人缠着他最后还是没寻成,想着第二天上午来找五条悟也不迟,只是不想这都快到晌午了里头人还没起来。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扉,心想倒也不是自己在乎什么规矩,他自个也日日潇洒,只是没想到——禅院甚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酒杯——没想到他竟然会真的委身于禅院直哉身下承欢罢了。
之后他便出去了,到了傍晚才归宅,甫一进门就瞅见五条悟站在走廊的最右边,悠悠闲闲靠着柱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看见了禅院甚尔,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当同人打招呼;禅院甚尔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大步走到他身旁靠在了相邻的门柱上。
“您这是刚起?”
“您这是刚回?”
五条悟笑眯眯回他,像足了只饱餐一顿后餍足的猫,两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都懒得拿出来,没骨头似的靠在柱子上。他穿着一身轻便衣裳,素白的料子却还是配得上他的贵气,只是领口宽大松散,衣服的主人也不甚在意的模样,叫脖颈周边一圈暧昧春光尽数泄了出来。廊上灯笼里朦胧烛光透过油纸透出来,几分橙红浇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点缀着上头几朵妖冶的红点,像给黑夜烫出了几个洞。
禅院甚尔突然伸手送到五条悟腰后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又在对方有些惊讶的神色里施施然开口:
“你拿哪处跟那小子做的?后面的,还是前头那道女人的?”
五条悟挑眉:“你猜啊。”
男人轻笑了一声,嘴唇上那道细小的疤痕随着嘴角勾起的动作而扬起,带点不符这小白脸面皮的痞相,而他也确如一个登徒子一般开口,堪堪要吻上他年轻的弟妹、禅院家刚进门的大太太:
“那我猜,他一定不晓得你那女穴是我给破的处吧?”
说着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在咬着五条悟的耳朵说话;热气暧昧地打在耳垂,营造出了湿红的错觉,
“就在庙会那日的菩萨像后头呐。”

 

(三)

 

“少爷去哪儿了?庙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人怎么就跑不见了?”
“这我也不知道呀,少爷使唤我去吩咐后厨做茶糖,说是等会要吃,可我刚回来就没见着人影了……”
“快些把人找来!等老爷发话下来,可有你我好看!”
小侍连声应允,提着裙摆急急跑出院子,越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趔趄几步撞上了一个男人。这男人身量高大,穿一身深蓝,料子蓝得发黑,稠得像放锅子里头煮过了;抬眼去看,正是禅院家的那一位。
“甚尔少爷,您这是……”
“我来找你们少爷。”
禅院甚尔气定神闲地说,好像只走过数十里路过这儿。他往大门的方向望了望,问:
“五条悟在哪呢?”
小侍支支吾吾,也不敢说少爷不见了,怕眼前这人一会儿同家主聊天把事情说出去,毕竟他们是被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少爷离开家门半步的。这是五条家不成文的规矩,虽然上头没明确提过,但只要是放过少爷出门的人都被赶了出去,而被五条家赶走的人都被看做是手脚不干净的,到了外头也没人敢用,若无家人收容基本都得落一个饿死街头的下场。禅院甚尔看人半天不吱声,往紧闭的大门看了看,约莫也猜出了些什么。他点点头放人离开,自己则绕开了大门,往后头走。
他知道五条悟会在哪。
五条家不似禅院家居在热闹处,而是幽居在靠山林的地方,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藏好他们的宝贝少爷。顺着灰白的墙壁,沿着青石路走,不稍一会儿就能见到一片茂密的树林,走近了又能看见条被人踏出来的小路。树叶茂密,树干被压得倒下,几乎盖住了入口,若不拨开这片倒难发现它,见着了也只觉会是动物寻的道。禅院甚尔熟练地拨开树枝往上走,绕了几圈,果然见到了五条悟。这人坐在一个倒塌的石像上,蜷着一条腿,弯着身子,脑袋放在膝盖上,另一条腿则自然地放下;他没穿鞋袜,也不知是不是翻墙的时候掉了,还是为了藏住声音才脱了。裸露的足踩在石狮子大张的口上,堪堪踏着那钝了的灰色牙尖,白得惑人。
五条悟听见响声,抬头去看,漂亮的蓝眼睛从雪白的睫下探出来,落目于禅院甚尔的脸上;只是他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只懒洋洋地同人打了个招呼:
“哟,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的,不是你喊我来的吗?”禅院甚尔挑眉,一字一句地说,“难不成是我梦中奇思,自己给自己写信,让我在庙会这天来你家找你的?”
说着他又装模作样地往天上看了看:“我寻思着我也没在梦游啊,这大太阳倒晒得我有些迷糊了,您一屁股坐石头上非但没降点温,还给脑子蒸糊涂了?”
五条悟乐了,终于有了点精神,把另一条腿也放下来在倾倒的石像前晃来晃去,又啪嗒啪嗒地踩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轻轻的,好像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我要结婚了。跟禅院直哉。”

 

“呀,太感谢您了,我们找了半天没找着少爷,差点就瞒不住老爷了,真的谢谢您……!”
禅院甚尔摆摆手,把背上的五条悟拎兔子一样放到座椅上,看着人气到打掉他的手又瞪他,却偏偏不敢开口大骂,一下觉得心情颇佳。他同五条悟讲要是不乖乖跟他回去就把这秘密基地透露给五条家,小少爷瞪圆了眼睛,觉得这家伙真做得出来这样损的事,只得听天由命。
他们两人没在林子里待多久。五条悟那话一说出来禅院甚尔就乐了,说了声恭喜呀,真挺有意思的,是不是能天天看你欺负那臭小子了?五条悟懒得搭理他,毕竟他也早知道这人的脾性,自己还想着要他来想想办法倒真是犯了傻。很快禅院甚尔又同他说你家那边在找你,接着就上手直接把人提了起来,五条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架在他背上了。这会儿禅院甚尔又吩咐下人给他打一盆水来,去洗掉脚上沾的灰。五条悟故意猛踩进水里,把水花激了出来,有意要溅他一身,他稍稍偏过身就躲开了,又带着嘲弄的笑去看他。
五条悟问他:“你还站在这里干嘛?”
“不都说了,是你喊我来的啊。”
“那我现在觉得你没用了,你可以离开了。”
“找茬啊?”
五条悟不吱声。禅院甚尔瞥了他一眼:“这么不乐意?”
“换你你乐意?跟男人结婚也就罢了,和那小子结婚……什么破事儿啊。”
“确实哈。那你想怎么办,要跑吗?你被关这里十几年了,除去大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怕是下去的路都不认得吧?”说着禅院甚尔比划了一下,又指指五条悟的脸,“何况这副惹眼的模样,想不被捉住都难哪。”
“不出主意也就算了,再笑我,”被奚落的小少爷猛地扬起一只脚去泼他水,“叫你今天带着我的洗脚水回去!”
“没事儿,我可以从你们家顺一套,现成的,指不定比我身上这还好呢。”
“……你这家伙!”
五条悟狠狠瞪了他一眼,到底是拿他没办法,只能继续踩水撒气。动作太大了,盆口窄,水流哗哗地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衣摆,他也没多大在意的,禅院甚尔却去取了件外披给他盖到了腿上;五条悟坐着的那张椅子低,他便弯下身去给他弄。禅院甚尔是已长成的年青人,又常常在外头闯荡,身量自然是比这被家里禁足的小少爷五条悟壮实了不少。他也不过比我大七八岁罢——五条悟看着眼前黑色的头发,愣愣地想。但除去禅院家那几个之外,我还知道谁呢?如果我要逃,那就得寻一个熟悉外面环境又知道两家情况的人,那就只有——
“喂。”
“又怎么了?”
“你——”
“少爷,老爷喊你快些准备,等会我们就要出门啦。”
仆人一声呼唤从门外传来,在空而大的屋内幽幽地飘开,生生掐断他将说未说的话。禅院甚尔保持着弯着腰的姿势,抬眼去看他,像是等待着什么,可五条悟安静了下来,也不再恶作剧地去踩水了。两人这会儿挨得太近了,近到或许叫人从外面望一眼会以为这是在亲热,可他们没有。门口很快又飘来喜乐,大约是请来的乐团在排练了。长长的唢呐和锣鼓声震天响,仿佛在庆祝一桩即将到来的喜事,只是屋子里面还是安安静静的。禅院甚尔终于移开了身子走到了外面去,五条悟则把脚从盆里抽出来,唤了下人送上巾布。
等他换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禅院甚尔已经离开了。这也不奇怪,毕竟门口还在敲锣打鼓呢,谁都不会乐见得这么吵闹吧。

 

晌午一到,五条家便收拾好上街了。他们安排了梨园里头的庆典,难得让自家的少爷露了相,但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给人藏住了,百姓们到底是没见着这大少爷一眼。来的宾客依旧还是那些人,五条悟逢人便喊叔、姨,也不管人家是不是真的有那般年纪了,因着那张幼嫩白净的脸颊想是谁也不舍得责怪他。梨园虽大,里头挤挤挨挨的满是人,到底叫性子烂漫的年青人待不住,五条悟还是寻了个空隙离了场。只不过他没走几步就给人逮住了,定睛一看,正是上午才见过面的禅院甚尔。
他不说话,只紧紧攥住了五条悟一截白皙的腕子把人给扣住,不等五条悟开口又立刻在那淡粉的唇上落下一吻,接着两人就不知怎的滚到了那正对着门的石像后面。
禅院甚尔的手从五条悟的衣摆探进去,很快触上了里面软白的肌肤,接着向上游走,蛇似的抚过了每一寸;他的手热,五条悟的身子却凉凉的,和那新雪一般的白发一样,可这手又怕把雪捂化了。很快他又掐住五条悟的腰把他抵在石像上,手掌继续向下往更深的地方探。五条悟几乎整个人被他抱起来,这会又伸出手,牵着禅院甚尔的,引着他挪到另一个地方去。
“用这里。”
五条悟开口,声音软软的,眼神好似化了的糖水,甜得极,黏稠,同他爱吃的那些茶点一般。禅院甚尔触上那一处时立刻了然了五条家这般固执地关住五条悟的原因。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恶意和迫切,他撕开了让五条家难以启齿的秘密,在身后戏班子的唱曲声中撞碎一块软玉,把自己揉进去,身后拖得长长的戏腔是他们的来宾。
五条悟的腿环住他。
几次过后上头的热情很快消磨殆尽。禅院甚尔放下怀里汗涔涔的五条悟,在他因着双腿发软不住往下倒的时候及时接住他。他又去看五条悟的脸,发现他白净的脸蛋上也早都是汗,一缕打湿的白发搭在额前,眼角湿红,嘴唇也被牙齿噬咬成一片殷红,整个人如水洗的玉。面对着这样的五条悟,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未来的弟妹、他看着长大的小观音玉像,要跟我走吗?
怀里的五条悟半天才反应过来,眨巴着湿润的眼睛,仿佛失了神。只是他到底还是清醒过来了,推开面前的男人又拢住半落的衣裳。
后院的戏班子结束了表演,人们大声地喝彩鼓掌,街上的喜乐也终于奏响了。

 

(四)

 

禅院直哉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见到这一幕:他的堂哥搂着他的新婚妻子,挨得极近,几乎是在亲吻。他快步走过去,禅院甚尔也发现了他,立刻松开了手;他是面朝着他的,面上平淡自然的神色在灯光映照下一览无余,同他往日那副模样也没多大差别,好像只不过给人看见了他在同弟妹话家常而已。
不等他开口,禅院甚尔先说话了:
“哟,您来啦,看上去还挺清爽的,半点瞅不出前些日子要死要活想退婚的样子么?”
五条悟顺着人的话,看了他一眼,叫禅院直哉到嘴边的话又噎住。转悠半晌他终于质问出声,只是气势早没了半截: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禅院甚尔慢条斯理回道:“我在问我弟妹,新婚之夜过得如何。”他的目光转到五条悟身上,眼神带些暧昧的意思,在那松松系着衣带的腰间流连,又说:“五条家的大少爷嫁进我们家,怎么着可也不得好生伺候着,不能委屈了人家罢?”
“不劳你费心!”
禅院直哉喊一句,立刻伸手拽住五条悟的一只腕子,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五条悟挑了挑眉,约莫也从来没有见过这被他欺负着长大的太子爷发作的样子,仿佛得了趣,难得不作声地任他把自己扯进怀里。他背对着身后一片朦胧的光晕,看不清的眉眼竟给他添了点乖顺的意味,叫禅院直哉又断了片。倒是两人对面的禅院甚尔依然一副自在模样,最后道了声“新婚快乐哈”便大步离去了。五条悟是目送着他离去的,漂亮精致的侧脸呈在禅院直哉面前,让他不由得又忆前昨夜这人在床笫间摄人心魄的姿态。察觉了他的注视,五条悟的目光转向他,又向下望去——禅院直哉顺着他去看,只见是自己还紧攥着五条悟的手,连忙松开。五条悟随意举起那只手腕活动,而他借着灯光瞅见方才被他握住的那部分已留下些淡红的痕迹,只是他的夫人不甚在意的,却是他慌慌忙忙开了口又闭上,仿佛不是他撞见五条悟和禅院甚尔在厮混,倒是他们捉见了自己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刚同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他说的那样,话家常而已。”
“话家常,需要贴那么近么?”
“你在问我?”
五条悟斜睨他一眼。
“你怎么不去问他,你不是家主么,怎的,连个话也没胆子问?”
“我当然不是怕!”
“那便随你吧。我饿了,今晚吃什么,我要吃莲子羹,多加冰糖。”说着五条悟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往外边走,是和甚尔去的同一个方向,只是这会儿倒变成了他看着人离开了。门廊这边离后院不过隔了一个拱门,五条悟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墙后头,瞅不见了。禅院直哉站在廊上往那头探去,无意发现天色竟已然全黑了,他们几人在这儿消磨了不少时间。一轮月牙拨开云雾挂在夜空里,除去时不时给那因着风声而晃动的树枝遮住几下,倒也还一直安安稳稳地散着光。

 

用过晚餐后他又寻不见五条悟了,和新婚夜他醒来后一个光景,好像他才是那个给人娶进门的小新娘。五条悟像是没什么胃口,除去他点名要的莲子羹外其他都没吃,一碗羹下肚后就只拿那小勺舀点利口的小食拌在甜汤里,随意地送进口,也不知是不是被暑气蒸没了食欲。瓷白的勺子盛着淡黄的汤往嘴里送,两瓣嘴唇给汤汁沾上,仿佛抹了些女子用的脂膏;接着勺子倾倒,汤水顺着重力流进口中,只是这勺似乎有些大了,一些汁水没来得及喝进去,便沿着他嘴角滑落几滴。五条悟向来是家教好的,这会又如一个幼童一般伸出舌头去接。艳红的舌呈在雪白的面皮上,搭上他那双微微垂目的碧色眼瞳,确是格外地叫人心猿意马。禅院直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昨夜的五条悟。而对方毫无知觉,依旧认认真真喝他的汤。不消一会儿他便吃饱,“倏”地起身就要离座。禅院直哉及时喊住他:“悟,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当然是去玩儿啊。”他带着饭饱后的餍足,懒洋洋地说,“好不容易从五条家出来了,可不得放肆地玩上一玩……!”
“现在已经不早了,还是回去歇着吧,我明天可以陪你去玩,哪儿都行。”
禅院直哉急急回他,怕又让他跑去找甚尔了。新婚伊始,家主夫人成天同自己的堂哥呆在一起,传到外面可不得落人口舌?他想到之前听到的街坊闲话,忍不住皱了眉,想要强硬地喝令五条悟,却始终没能开口,只是说:“今天你也累着了,早些回房吧。”
“我不累啊,你要是累了你回去就得了,非拉着我干嘛?”五条悟不解,歪着脑袋问他,身子还是朝着门口的方向,下一秒便要踏出门槛一般。
“说什么非拉着,悟,我们可是夫妻了。”
“是夫妻,可我昨天不就把‘妻子’的义务尽了么?昨晚做了那么些次也该怀上了,再不成可就是你的毛病了啊。”
“悟,家主夫人不能说这么粗鄙的话,而且……”
“而且什么?”
五条悟突然走过来,站到他面前,又俯下身子看他。两人四目相对,禅院直哉望进那双碧如晚间月的眼睛,竟是什么情绪也看不清。
“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禅院直哉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五条悟又说:
“你把我当什么?”
“……五条悟。”
“我是禅院悟吗?”
“不是。”
“那就是这样了。我家同你那去世的爹订下的亲,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我自己清楚就行。”
五条悟起身,衣领上那粒珍珠做的衣扣随着他的动作在禅院直哉的眼前晃动。一粒纯粹烂漫的白,嵌在淡玉色的衣料上,在上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被一双葱白的手指从衣扣中解开,如从妆奁盒里取出一串项链。只可惜五条悟从来都不是什么美而无用的饰品。
他看着五条悟跨过门槛走了出去,留下一扇大开的门。他走出门倒和他进门来得一样轻松——禅院直哉没来由地想。他挥挥手,侧厅帘帐后头等待已久的佣人便出走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盘,上面是一壶酒。佣人问道:老爷,这酒还要吗?
禅院直哉撑着下巴看了酒壶一小会儿,最后摆摆手说撤掉吧,夫人不胜酒力,之后家里也不允许在非公开场合饮酒。
佣人应声离去,屋里便没再剩下别人。

 

(五)

 

“这是唱的哪出?”
“嗯,说是迟到的新婚贺礼。戏班子从南京那儿来的,路上耽搁了,便拖到现在。是精挑细选的角儿,倒也值得一看。”
“我对唱曲儿没什么兴趣。”
五条悟撇撇嘴,把自己从禅院直哉搂着他肩膀的那只手里剥出来,一副没骨头的样子,却也不肯往身旁“丈夫”的身上倒过去。
“你不喜欢么?这份礼物算是花了大心思了,禅院这边的老人的意思是,不能拂了人家的美意。”
“什么意思?”
“他们点名,要你也去。”
五条悟嘁了一声,没再说话。禅院直哉顺势又伸出手去搂他,这回没有被拒绝,五条悟顺着他的力度往边上靠,这会儿就落在他身上了。距他们大婚那日已过去了数月。这些时日里禅院直哉逐渐找回了他往日恣意张狂的态度,对着家里头呼来喝去,在外头也还是那副轻慢的性子,众人瞅见他都摇头,说是结了婚这人也没收敛性格,想是新进门的大夫人也受了冷遇罢?他们口中的大夫人实际上只顾着整日寻好玩好吃的,确也有人受了冷遇,不过是他的夫家罢了,他自己倒像只来游乐的,虽然还是因着些别的原因不能随意在外露脸,其他的能出门的机会,他是一个没落下。
禅院直哉本以为同他说了这事,他会高兴的,毕竟这又是一个光明正大出门玩的由头了,不想五条悟反应冷淡。他去看他,只见这人侧着脑袋,面朝自己看不见的方向,满眼只见一片冷如新雪的白发是了。

 

台上角儿穿着繁琐衣饰费力演出,台下五条悟成了摊化了的点心,是辟荔做的凉粉果子,给烈烈天光蒸得没了水分。
梨园给禅院家包下了一天,里头坐满了两家的姻亲,像是要给婚礼那日的仪式重来一遍,只是这次五条悟不是坐在洞房里等待的那个。他被安排着坐最前头,和自己的丈夫一起,现下他是想讨个巧在中途溜走,也寻不见机会了。拖得长长的戏腔千回百转,辨得出演员的优秀底子,只是他确实提不起精神。困意没来由地涌现,仿佛暑气入体;人声嘈杂有如蝉鸣,叫他止不住点着脑袋。若不是禅院直哉在一旁搂着他,可能他这会儿已经失态地从椅子上跌下去了。
间隙寻得一空当,五条悟便偏过头,往后望去。只见除了那些眼熟的亲属,落座其中的还有几个生分面孔。其中有位年轻姑娘,梳着时兴的黑色短发,样子瞧着是秀气的女子,此时坐在一群长者身侧,显得有些突兀了;五条悟随意往她边上看去,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个他没想到的人:禅院甚尔。
自长廊那晚对话后禅院甚尔便离了家,突然回来了也没人知会他一声——想也是禅院直哉叫人噤了声罢。现在他许久不见的夫兄就坐在他身后不过几排的位置,是挨着那个年轻女子的。
五条悟随意问道:“甚尔回来了?”
“噢,是啊,前些天就回了,是我忘了同你说么?”
不愿理会禅院直哉装模作样的假话,五条悟继续问那面生的女子是谁;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正好被台上的戏腔撞上,两边人声揉在一起显得模糊不清,禅院直哉到底还是猜出来他话头里的意思,回他:
“是伏黑家的大小姐。台上这出戏就是她老爷子送的。”
接着他又添了句,仿佛只是顺带提一嘴,有意无意的,
“听说甚尔这阵子正跟人打得火热呢。或许没些日子也要订亲了吧。”
话毕他悄悄去看五条悟脸上的表情,却是什么也没瞧见,便还是把注意力放回台上的表演。演出是从上午开始的,持续了约莫两个半小时,五条悟在最后那一折睡了过去。禅院直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把他唤醒,将人抱进了园里备着的房屋里歇着去。院落里的宾客们仍是意犹未尽的,在席间开始谈天论地,又把话题扯到了这对新婚佳偶身上。等到五条悟醒来后人群也没少的,全都在院子里待着,像是等待着什么;侍立一旁的佣人见他醒了,忙问是否需要现在就吩咐后厨将饭送来。他摆摆手说现在不饿,却见人跃上眉梢的喜色,便奇怪地问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年轻的姑娘飞快地答:“方才您睡过去的时候有两件喜事!伏黑家老爷子相中了甚尔少爷,少爷同伏黑小姐也情投意合,便立刻订下了亲事,我们禅院家很快又要热闹一阵了!”
见五条悟没说话,佣人只当这是夫人还没从暑气中恢复,又立刻补充道:“还有就是刚才大夫来看过您了,本是为了看看您这些天精神不佳的原因,结果却见了喜!您已有三月身孕了,真是双喜临门呐……”
约莫还是年轻,这佣人说起话来嘴上便没了把,失了规矩地絮絮叨叨个不停,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跑去外面传信:夫人醒了。方才还平静的人群一下又喧闹起来,一个个地都挤到了门口,就差把床上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五条悟给堵住了。他走到门口,迎上一片殷切的祝福声;“恭喜呀”“愿得一贵子”这般话语一窝蜂地掷向他,叫人只觉晕头转向。他往人堆后头望,还没来得及看见什么便被谁拽住了手腕——低头看去,正是禅院直哉。这人现下得意得像只孔雀,面上喜色怎都掩不住,若换做平时五条悟肯定忍不住开口嘲弄他。而除去耳边这些人声,就是戏台上还没下来的几个角儿的唱曲声,约莫是领着小徒弟排练吧。
宾客们拥着他们的老爷和夫人离去了,一下子偌大的梨园里只剩下了休整的戏班演员们。或许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中,他们收拾的时候嘴里还不住轻唱几声,咿咿呀呀的,是余韵未尽:
欣逢这日晴和回家探望,哪有个青丝发任你摘玩?
我与你买竹马小试庭院,这是我疼爱他娇纵千端。
新婚后不觉得光阴似箭,驻青春依旧是玉貌朱颜。
携娇儿,坐车中长街游遍……*

 

(六)

 

自禅院直哉禁了家中除宴席这类场合之外的酒水,大家遇上了能使劲喝个痛快的时机,便争着抱住酒壶,生怕不能喝回本似的。这算是他定的第一个正式的规矩了,以家主身份传下去的,没有同五条悟商量过,事后也没被人反对。想来或许当初禅院扇他们都是唬人的,五条悟甚至都一无所知——禅院直哉忆起父亲去世那日他们所说的话,后知后觉约莫他同五条悟都被糊弄了。他看向身旁的五条悟。不知是不是因为本身是男子的缘故,即使他被诊出有孕也看不出几分显怀的意思,除去腰腹那片皮肤变得柔软,身上略微长了些白肉外,其他的倒一如往常,反而看着比先前更健康了些。
他们现在在禅院甚尔的订婚宴上,做自家兄长的来宾。现在甚尔还唤作禅院甚尔,但结了婚之后便不再是了。他选择了入赘,以后就是伏黑甚尔了。
他刚同他们说这事的时候,各个都骂他混账,丢了禅院家的脸面,唯有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笑了出来。倒真符合你的脾性。伏黑,真是有点拗口,现在开始要叫你伏黑甚尔吗?五条悟问道。
现在还是禅院哈,愿意继续叫我哥哥也行。禅院甚尔挤眉弄眼,半点没有被斥责调侃的不自在。现在他正被人围着灌酒,几轮过去把别人灌醉了不少,自己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大有任君挑战的意思。五条悟看着自己眼前盛着果汁的酒杯,鬼使神差地倒了半盏酒进去,喝了几口便有些醉了,却又不想叫人看出来,借口去上厕所离了席,实则跑去走廊吹风醒酒去了。
五条悟蹲在廊上,迷迷瞪瞪地望着前方不知什么地方,听到身后有人走路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醉过头了;懒洋洋地扭头去看,却见到了宴席的主角禅院甚尔。他手上拿着酒杯和酒壶,迎着五条悟的目光,便把它们提起来晃了晃,说:
“本来是打算同你喝一盅,没想到你自己偷偷尝了鲜啊?”
“要你管……”五条悟嘟囔,转过头,把下巴放回抱住双膝的手臂上,“酒可真难喝,搞不懂你们为什么那么喜欢。”
“我也不喜欢酒啊,因为喝不醉。”禅院甚尔笑笑,“原是打算把你灌醉,问点事的。”
“嚯,诡计多端。趁我现在心情好,你问吧。”
“那时候为什么推开我了?”
五条悟眨巴了几下眼睛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挑起眉,挺吃惊的,回他:
“你现在突然同我说这个?是要我现在答应,然后一起跑路吗?”
“当然不是,我都订婚了,你也……”说着禅院甚尔走到五条悟身边坐下,支起一条腿,撑着下巴看向他,“你都揣上他的崽子了不是么。”
“你对自己未来侄子、侄女就这样说话的?”
“哦?你对自个要成为母亲这事,意外地还挺适应呵。”
“我被他们送来这里,不就是为的这个吗。”
也许是腿麻了,五条悟从蹲着变成了坐着,这会儿就和身旁的禅院甚尔一个姿势了,像是回到了幼时几人一同在檐下赏月的时候。小时候的他难得几次留宿禅院家,身边这位都在场,只是那时候两人之间还没那么多层复杂的关系。晚风徐徐吹过,带过树梢晃动明月,月下只有两人。
“他们要我和禅院家联姻。”
“嗯。”
“他们说不勉强我,只要我尽到了妻子的义务,给禅院家生下一个继承人后就会放我走了。到时候我想去哪里都可以,没有人能拦住我。
“我觉得也行。要求他们再放一个人走。我说了你的名字,不过你倒先找到方法了,还比我先走一步了啊,真够狡猾的。
五条悟嘟嘟囔囔地说,又低下了头,好像醉意终于淹没了他。可思绪还是清醒的。
禅院甚尔看了他一眼。
“我本来打算同你说的,可你还笑话我……”
“你本打算同我说的。”
“……本打算同你说的,嗝,算了,你们禅院家的都一副德行……那什么,今天晚上我好像还没说过这句,新婚快乐啊。”
五条悟笑了一下,拿起禅院甚尔放在边上的酒杯,草草往里头倒了酒便往嘴里送。喝得猛,酒也烈,一小杯下肚他就软绵绵地往边上倒了,被禅院甚尔接在怀里。他把他抱起来,五条悟的脸埋在他胸口,别人看着也瞧不出来他抱的是谁,他就这样抱着他回到了宴席上。禅院甚尔看了一眼直哉的方向,发现那家伙这会儿也喝上头了,离开了位置和大家一起热闹着,便把五条悟放回自己方才久久注视着的那个座位上,轻轻给他拨开叮铃哐当的杯盏,叫他好安生趴在那去歇息。
禅院直哉回过头的时候就只看到一个趴着睡着的五条悟了。他还奇怪自己明明给他倒了果汁,怎么还能醉了过去。他打发掉围住他的人群,急急走向自己的夫人,小心把人抱起就打算带他回房歇息。人们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时间感慨起来:直哉老爷还是改了性子,到底是一对佳偶呀!

 

禅院甚尔的正式婚宴在订亲后一个月便办上了,但五条悟没有出席,那时候他正因为流产而卧床休息。也算不上意外——看诊的医生说。只是因为五条悟本就是男子,多的那副女子的器官较为脆弱,初次流产也不太奇怪,好生休养的话很快就能恢复了。只是他这休养得确实有些久了。等到他重新走下床,禅院甚尔已经改名伏黑甚尔了。他搬出了这个大宅。枝繁叶茂的禅院家少了向来不大受欢迎的那一枝,倒也和从前没什么变化。
而五条悟的出逃计划到头来还是没有成功。离开五条家快一年之久,他对外界的了解依然匮如孩童,只是从一个笼子进入了另一个罢了;外头精雕细琢的,却始终无法掩饰这是一个牢笼的事实。后来在某个普通的下午他收到了伏黑甚尔的来信,上面写着他的孩子出生了,取名叫伏黑惠,是个男孩,叫他有时间来看一看,信的末尾还加了句“不要叫直哉那烦人的小子一起来”,又附上了一个地址。五条悟读完便把信纸揉成团丢进了火炉里。他往窗外看去。外头熙熙攘攘的,热闹着,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提前庆贺,一如前年那些热闹的时分。天光明朗,烈日灼灼,青年跑在街上宣传新思想,喊着我们有救啦!
身后的火炉还烧着。五条悟看了它一会儿,最后拿起桌上的墨水抹到头上,直到把一片新雪染成深沉的黑。他又换了身不起眼的装束,站在镜子面前确认了好几遍,最后觉得自己也认不出来自己后终于拾起一副墨镜,起身离开,将门扉掷于身后。

 

关于禅院家夫人出走的消息,着实让这方小小的土地热闹了一阵。之后随之而来的战乱叫人们也顾不得什么家不家,真或假,人人作鸟兽般散去了。曾经辉煌的望族在战火下覆灭成了泥沙,梨园也被外军占领了去。台上伶人苦泪作妆,却是有口难开,郁结无言。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
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

 


*出自京剧《锁麟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