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起飞前,刘昊然给董子健发了微信:起。
一种习惯。又比习惯更多一点。刘昊然关了手机,闭起眼睛,感觉到自己在轰鸣声中离开了地面,心脏悬空了——字面意义上的。这久违的感觉让他回想起来,他本来就是属于天空的。
董子健坐商务舱,董子健当然会坐商务舱。富贵闲人,浑身上下带着一种从小娇养的病恹恹。董子健一开始就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拦住刘昊然,有气无力地问他:我晕机,有没有药?刘昊然说:有的。先生,您稍等。刘昊然给他递水递药,看他乖乖吃完,说:有需要您再叫我。过了一会儿董子健脸色好些了,叫刘昊然给他拿床毯子。刘昊然给他递毯子,董子健拿了毯子把自己整个人裹起来,只露出一颗脑袋。
小仓鼠似的。刘昊然忍不住想。
董子健睡了一会儿又醒了,完全清醒了。飞机滑进平流层,董子健往窗外看云,转过头来看到刘昊然经过,还和刘昊然打招呼:“谢谢你啊。”
刘昊然说:“不客气。”
董子健和刘昊然眉目传情。董子健的眼睛很漂亮,刘昊然喜欢被这双眼睛看着。但是刘昊然挺直腰杆,假装看不见。他要工作,他是专业的。
可他的工作也包括走过董子健身边。饭点的骚动掩盖他的心跳。董子健看着他分发餐盒端茶送水,却不说话;等他走了,从头走到尾,再从尾走到头,快离开董子健的视线了,才叫住他。
刘昊然感觉自己姿势僵硬。他忘掉专业了,他好像回到实习期,变回一个缺乏经验的毕业生。他心脏掉了一拍当董子健在他背后叫住他。
他问先生您需要什么吗。
董子健卖关子:你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我悄悄跟你讲。
已经太近了,董子健拉起毯子好像隔起一道帘子,挡开所有人,在那方寸的隐蔽空间里偷偷亲了刘昊然一下。
董子健终于讲出来了,他说:我需要你。
刘昊然脸红了。董子健往他手里塞电话号码。
飞机一落地,刘昊然就照着那张纸条加了董子健微信。
董子健很快通过好友请求,问他:你今晚留在东京吗?
刘昊然说:在。
董子健说:你待会儿跟我走。
董子健补充:我住得近。
董子健离开机舱以前朝刘昊然眨眨眼,刘昊然身边的同事翻了个白眼。刘昊然才不在乎,刘昊然下班前对所有乘客都笑意盈盈。
东京和北京不一样。东京比北京暖和,暖和且潮湿。这里的人不兴穿羽绒服,穿羽绒服的是中国人。
而且东京又有点梦幻。
穿着羽绒服的董子健领路,走在他前头,刘昊然跟在董子健后头。然后董子健转过头来,拽住刘昊然的手腕。董子健说:别跟丢了。
刘昊然被电到了。
他俩第一天认识,看对眼后,只是为了开房。一段露水情缘。可这不合时宜的纯情,让他感觉自己变成男高中生。那些日本纯爱电影造下的神话:仿佛只要换上高中制服,恋爱就可以永远美丽。而地铁上真正的女高中生在窃窃私语,然后偷偷拍下他们。他已经不会走丢了,可董子健还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好希望那些女学生可以把照片发给他。
他们到了酒店,各自洗完澡。刘昊然从浴室里出来,穿着浴袍,头发还湿着,还等他用毛巾擦干。
董子健上下打量他,刘昊然以为董子健要夸他,脸颊正酝酿着要发热了,结果董子健说:“要不然,你还是把制服换上吧?”
刘昊然翻了个白眼,然后乖乖回浴室换回他的制服。绝对是职业病——对乘客言听计从,对无理要求满脸堆笑。或许待会让他加班的混蛋乘客就要给他塞钱了。
刘昊然站在董子健跟前,董子健坐在床沿上。
董子健取下他胸前的卡片,然后说:“刘昊然。”
有可能是为了情趣,也有可能是为了知道他的名字。不管怎么说,董子健也太熟练了。可刘昊然从一开始就掉了马甲。刘昊然在一夜情这件事上也太不专业了。
董子健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里怎么想吗?”
“你怎么想的?”
“我想给你口交。”
然后他拉着刘昊然手腕靠近自己,解开皮带,说:哇哦。
董子健不动则已,一动惊人。一个说话连嘴皮子都懒得翻的人,竟然这么会嗦。刘昊然在升上云端前一直在想董子健到底对多少男人讲过那话,又嗦过多少根屌。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又被多少次深喉逼到流泪。刘昊然射了。然后董子健说他要去漱口。刘昊然说不要,接着刘昊然亲他的嘴。刘昊然要让他自己的味道在董子健嘴里停留久一点,再久一点。刘昊然就是可以这么幼稚。
刘昊然的优点是:年轻。董子健追加:而且漂亮。所以董子健很可以忍受他的胡作非为。董子健还告诉刘昊然他的真名。董子健说是为了公平,但是其实是为了听刘昊然喊自己的名字。但其实只有董子健断断续续喊昊然昊然,刘昊然分不出心来叫他子健。刘昊然很卖力,然后董子健疼到爽,又爽到麻。董子健最后问他:你是不是属老虎的?
刘昊然说:我97的。属牛。
董子健说:横竖都是个小孩。
刘昊然因为精力过剩而失眠,董子健因为被操得太狠而失眠。董子健翻了个身,见刘昊然还睁着眼睛,他们俩面对面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好尴尬。最后还是董子健打破沉默:“你也睡不着啊?”
刘昊然说:“老毛病了。作息紊乱。”
董子健说:“干你们这行的,是不是都得这样?”
刘昊然点点头:“比方说,早晨八点的航班,四点就得到。更不要提家常便饭的航班延误,在地面待命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董子健问他:“这种生活,你怎么受得了?”
“先撑撑看吧。”刘昊然叹了口气,“比起地面,我更喜欢天空。我从小就喜欢。去游乐场,从来都找最刺激的项目。你有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不管是海盗船、跳楼机还是过山车,等你被托举到最高一点,那静止的一点,你知道自己惊魂未定,你也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坠落了,可是在那静止的一刻,完全安静的一刻,你才感觉自己活着,真的活着。”
董子健脸色都变了:“你这样的人,竟然能活到现在。”
然后董子健不得不承认:“咱俩完全相反。我恐高。特别怵飞机。”
“看出来了。”刘昊然说,“不过你放心吧,飞机出事故的概率可比地面出车祸的概率小多了。 ”
董子健说:“你看问题的角度不对。这不是统计学的问题,是心理学问题。”
这话题搁置在这里。刘昊然另起了一个:“我已经给你交底了啊。你呢?你做的是什么工作?”
董子健说:“我是一个——文艺工作者。”
“太泛了吧?什么文艺?绘画音乐影视,这么多行当……等等,我知道你名字。我会自己搜。你看,你挖了个坑自个儿跳进来——”刘昊然一只手把手机举起来,另一只挡着董子健夺他手机的冲动,因为动作扭曲而不得不艰难地打下他名字,等搜索结果,然后大声念出来,“董——子——健,著名脱口秀演员。”
董子健只好投降:“鄙人不才,从事喜剧行业。”
刘昊然说:“那你现在给我来一段呗。”
董子健说:“我怎么能随口就来?而且我都没穿衣服,尊重一下我工作好吗。”
刘昊然笑了:“你在我工作的时候对我性骚扰,就尊重我的工作吗?”
“也没见你不情不愿啊。”董子健说,但是董子健看到刘昊然期待的眼神又不忍心拒绝他,只好说,“这样吧,回北京的时候,我有个专场要开。我请你去看,第一排,正中间的位子。”
刘昊然亲了一下董子健脸颊上的痣。
就这么约好了。
有了约定,就有了可以期待的未来。他们可以比一夜情更多一点。旅伴、朋友、可以做爱的朋友。然后他们很快会在东京成为恋人。因为只有东京包容了他们太多的彼此试探和亲近的第一次。
天空树当然是刘昊然的主意。天空树,东京制高点,世界第二高塔。
董子健当然不想去。董子健先说:“第二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第一啊。”
刘昊然说:“那我们马上飞到迪拜,看第一也行。”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讨厌啊?”董子健气得直拧他胳膊,只好又换了个理由,“况且你天天在天上飞,这点高度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这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
“工作和出来玩儿,能一样吗?”刘昊然说,然后对董子健眨巴眨巴眼睛,“而且要是你陪我去,那就更不一样了。”
董子健只好陪刘昊然去。刘昊然果然不一样了。刘昊然原先还算得上是个得体的成年人,可是到了天空树顶上,简直变成一个小孩,兴致勃勃地拉着董子健环着管状回廊看东京夜景,又连哄带骗地让他陪自己走玻璃地板。董子健朝下面看了一眼,腿整个软了,简直要吓哭了,整个人都要挂在刘昊然身上了。
刘昊然安慰他:“现在掉下去了,我先着地,给你当人肉垫子。”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告诉你刘昊然从这么高的地儿掉下去我俩一并完蛋——”
“那只好死一块儿了。到时候一起埋了,你不会嫌弃我吧?”刘昊然接着逗他,“毕竟在东京也没人认识你,你到时候就牵我的手,去阴曹地府也能有个伴儿。”
董子健都没力气怼他了。董子健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神情还激动着。
太近了。
空气都在颤抖,因为董子健急促的呼吸。
然后刘昊然吻他。
刘昊然吻到董子健差点喘不过气来。董子健要把握主动,让刘昊然也喘不过气来,又必须得贴刘昊然更紧,必须紧紧搂住刘昊然的脖子,必须把支点提起来——可是董子健好几次都蹭不上去,结果还得靠刘昊然抱他用力到到他几乎双脚离地。
没办法了。天空毕竟是刘昊然的主场。刘昊然在这里想要怎样就得怎样。现在刘昊然想要恋爱了,他宣布这是恋爱的吻。于是董子健也只好承认:这就是恋爱的吻。
刘昊然回到天空树上的时候,才注意到原来这里也有摄影师替游客拍照。摄影师见他在广告前驻足,赶来问他话,见他听不懂日语,才换成英语。
“先生,你想要在这里拍照吗?如果是你自己的设备,我们可以免费提供服务。”
刘昊然笑着摇摇头,说不用了。然后他说:“能麻烦你做一件事吗?你过来看看这广告上的例图。就是这一张,他们俩相拥而吻的这一张。”
“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电脑里应该有存着吧。能不能给我冲洗一张?多少钱也没关系。”
摄影师明显感到为难了。
刘昊然只好接着解释:“这照片上的人,是我。如果你不相信,你先调出来,你可以认认。拜托你,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摄影师见他这么诚恳,也只好屈服了。照片调出来,摄影师看看刘昊然,又看看照片,放大照片,又看看刘昊然,然后说:“确实有几分像,但只拍到侧脸,不能完全肯定——不过我愿意相信你没说谎。”
刘昊然一再说谢谢,中文和英文一并用上,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至少也会这一句日语,又用日语和他道谢。
“别客气。我对这张照片印象还挺深。抓拍到这样的瞬间,连摄影师本人都感觉甜蜜。也请原谅我未经允许就把它展出了,这张照片送给你。”
刘昊然接过照片,还没走远,就听见摄影师和同事聊开了。日语听起来像一股劲洒在地上的豆子,可他听懂了一句话,就这么一句:
“好像电影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