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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艾伦见过海洋中最为神秘、最为美丽的生物。
那时他还未到上学的年龄,基于一些他听不懂也不愿意尝试去理解的原因,由海边渔村的祖父母照看。渔村的住民大都靠海吃海,每一天的码头都热闹得很,早早就吆喝声四起,而码头旁较远端的海滩相对则安静许多,尤其是以一块巨礁为分界线的另一头。艾伦总喜欢跑到那边去。他本就不是喜欢读书的孩子,好于东跑西跑逛来逛去,可他所能及的世界的尽头——平淡无奇的海平线——并不能满足他奇特的冒险精神;渐渐他就只喜欢在礁石的那边踱步,远离吵闹无趣的同龄人、海货的鲜腥味儿,一无事事地望向海的那边,仿佛看得到尽头之外的另一边:那边有他想要的刺激又鲜活的世界,有他不得滋味儿的鲜血与爱、战火与背叛、怪兽与巨龙。可实际上,除了海平线上血红色夕阳的倒影外,他也看不到别的什么东西,他能拥有的就只有他脑瓜里并不生动的故事。到最后他也不得不确信自己只是喜欢这景色罢了,在潮湿的海砂上从傍晚坐到夜里起风涨潮,海上吹来的湿气令他裹紧衣裳,催促他快快回家。
遇到它时艾伦已经不开心了好些天。
有只鲸崽搁浅在了他喜欢的那片海滩附近,几天里,总有好多人在那里围着。他愤怒于被侵占了私人领地,但他所谓的私人领地也不过是自己认定的而已;在那愤怒之下,其实暗地里他还是有些为那只死去却形不成鲸落的尸体感到惋惜的。灵巧地爬上礁石顶,远远地看着围观的旅客和小孩,他歪着头,不太想承认自己同样想去看一看、摸一摸那只被困在陆地上的尸体。
鲸鱼的灵魂会和它的尸体同样巨大吗?
有些想法一经出现就在心底生了根,很快便发芽抽枝,长势可喜。艾伦在家里的嘱咐下给鸭群喂食时,再也忍不住那想法生出的痒意,他一定、必须去看一看那头可恶的生物:到底凭什么一头肥硕的尸体能博得那么多的注意?
想到便去做了,孩子的行动力总是最强的。夜里的海风极具凉意,他披上外套,戴上祖父的渔帽,趿拉着自己不太合脚的凉拖偷偷出了门。隔壁家门口的老黄狗年纪大了,睡得很死,但他还是提起拖鞋、轻手轻脚地避开它,走远后才一路小跑向海滩。
远远望去,夜间正是落潮时,鲸尸孤零零地躺在空荡的海滩上。艾伦感到孤独。他的年纪不足以让他明白为什么一头鲸崽会死在沙滩上,只觉得今夜的海风格外腥臭,一个属于大海的灵魂被囚禁在了陆地上,再也回不去故乡。白日围着尸体的人群不怀尊重地为它守灵,到了黑夜又扔下它不管,远处久经失修的灯塔并不能照亮它回家的路。
海风尖锐地冲进他单薄的外套,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事后回想,他有些分不清这股钻进骨头的冷究竟是海风、还是敬意带给他的。靠得更近了些,他停住脚步,躲在一块不怎么大、但足以遮挡住他身形的礁石后面:他听到鲸尸附近传来细小的哭声,细看还能看到由海面至鲸尸的沙滩附近有类似婴儿爬行的痕迹。这种躲藏出乎于本能,他大口大口呼吸,又不敢喘出声音。
那哭声听起来很悲伤,却不是伤心欲绝的那种;年幼,就像渔村东头的傻小子弄丢了家里大鹅时的哭声。哭得累了,声音变成打嗝那样一抽一抽的。此时艾伦开始觉得有些好笑,不再心跳过速地害怕,甚至想欺负欺负这个家伙,于是他蹑手蹑脚地从背面靠近鲸尸,靠近抽噎声逐渐变弱的那边。
靠得过于近了,哭声突兀地停止了,他也不得不一动不动。他的一个转头,令双方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四只眼睛都瞪大了看向对方——那是个看起来和艾伦同岁的孩童,有他见过最好看的眼睛,颜色像他祖母藏得严严实实的那罐蜂蜜,此时哭得有些红肿,还盈着些泪水,看向他的眼神和他同样带着惊奇。他不自已地将视线停留在对方的下半身,那里与他不同、与所有人都不同:并非驻地的双腿,而是蓄着粼粼波光的鱼尾。想必地上歪歪扭扭的痕迹就是它笨拙地拖动鱼尾所留下的。
“你是美人鱼吗?”艾伦小声地问,生怕惊动周围并不存在的大人。对方歪歪头,揉了一下眼睛,然后说出一串他听不懂的词句,奇妙的发音逗得他咯咯笑了起来。
小孩子总是很难懂的。像他,就算长大成年后也搞不清当时为什么要去亲那尾人鱼。大抵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好看的事物了吧,艾伦扑上要去亲人鱼的脸蛋,人鱼有些迷惑地躲开他的动作;这有些惹恼了他,幼童的认知让他判定是对方不识好歹,只因平日里他很少得到他人的拒绝。所以他占着能够自由活动的双腿的优势,把人鱼按倒在地上,看人鱼憋红了的那张脸蛋,满心欢喜地亲了上去。咸咸的。它潮湿的金色发梢里还夹杂了砂粒和海盐,挠得他皮肤和心脏都痒痒的,让他亲了更多口水上去。
人鱼小孩出其不意地用鱼尾缠住艾伦的腰部,稍一用力就令他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他们俩的上下位置在那一瞬间颠倒。背部亲吻大地前艾伦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却并没有感受到剧痛,一只接一只地睁开自己的眼睛,看到那双逆着月光的金色眼睛里写满了得意,整张脸离他近得要命。他躺在鱼尾的怀抱里,看傻了眼:
好厉害……真——好看啊——月光清冷到可以冻住时间,请时间就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吧。
见他太久没动,它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艾伦半个字都没听懂。但他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艾伦。”这回轮到对方哈哈大笑,笑了好久,勉强笑够了就笨拙地模仿他的发音:“啊拉,阿爷,艾耶”地叫,叫了好多次都学不会,还嫌弃地吐舌头,气得他挣扎起身扯它的嘴巴,想要把那条舌头揪出来大骂一通你为什么那么笨。
讨好似的,对方松开了尾巴,用手指向他:“艾伦。”又指了指自己:“Reiner。”
“雷……拿。”差点咬到舌头。他难得地反思了一下,似乎刚刚不该嘲笑对方,但又不想真的去道歉,有点红了脸。只是人鱼继续用细细软软的声音正确地发音,他一边祈祷不要被看到自己的大红脸、一边认真地跟着念那个词。当他念的次数比它学他的名字时还多、终于能完美地发音了,就与它相视一笑,四只眼睛都亮晶晶的,折射出好看的光来。
“Eren!”
“莱纳!”
艾伦只记得他们后来相处得很开心,像终于获得了童年所能拥有的最契合的玩伴,像分属于海洋与陆地的两个灵魂相互交融。
夜更深一些了的时候,一片厚重的云遮住了月亮的身影,让本就无光的沙滩更黑了些。它慌慌张张地说了些什么,转身就要往海里爬去。艾伦想要伸手去捉它,却在黑暗里摔了个趔趄,又一次倒在沙子上,埋着头,眼眶因为磕到鼻子而有些发热。他还没真真正正哭出来的时候,忽然感到几根柔软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塞进一个薄片。他下意识地抓紧对方的手,却被它用上十分的力气焦急地逃开了。艾伦捏紧拳头,下定决心似的吸了一下鼻子,坐起身来,发现洁白的月光已经挣脱云层,温柔地撒在海面上,铺了层碎钻似的一闪一闪。
沙滩上又只剩他一人了;和一大坨尸体,和两条蜿蜿蜒蜒的爬行痕迹。他摊开手掌,放在月光下仔细去瞧那个被赠予的薄片:那是一片鱼鳞,近乎透明,刻着不多的几圈鱼轮纹,看上去是柔软的材质,摸上去却坚硬但圆润,像凉凉的玉石。
他把鱼鳞举起来对着圆月去看,想着,既然已经交换了名字,他们就应该称得上是朋友了吧?这鳞片也一定是个约定,约他与海滩再会。
艾伦一路欢快地小跑回家,思考着下次见面时应该带些什么回礼给它呢?他想到如若是身体的一部分,枕头下有一颗他前些日子脱落的乳牙,也许可以讨来一些铁丝和草绳,做一条项链送给它……
可他再也没见到过它。
那个月光下奇妙的夜晚宛如一场梦,泡沫般地碎裂在艾伦的童年里,徒留他脑袋里的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他曾于许多夜晚里在那一片说来广阔却也渺小的沙滩上跑了一圈又一圈一无所获,连鲸崽尸体都被人拖走不见踪影;下到海里被凶猛的海浪打得脸痛,凉拖也被卷走,只能跛着脚回家。去的次数多了,终究是某一天在隔壁老狗的狂吠下被祖父母抓了现行,设下宵禁,不允许外出。但宵禁阻挡不了一个孩童的叛逆与执着,他想方设法地一次又一次在夜里去那片私人海滩,只是一次比一次更急躁、失望、愤怒,失去了本应有的对大海的敬畏,最后被海水中的水母蛰了腿肚,单脚蹦跳的时候失去了平衡,摔在水里又被废弃的渔网缠住脚腕,若不是刚好有早早来赶海的渔民发现了他,恐怕他再也回不去岸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靠近过大海。
到了上学的年纪,父母接他回到岛上的城里去时,一脸诧异的听他大声嚷嚷:我最讨厌大海了!
偶尔在晚餐时他们会不经意地提起,“小时候把你留在祖父母家,他们说你最喜欢跑去沙滩上看海。怎么说讨厌就讨厌了呢?”
艾伦往往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扒拉着盘子里的蔬菜块,反正他们拿他没什么办法。海里有骗子,长着世界上最好看的脸蛋来到陆地上勾魂夺魄——他怎么能这么对父母解释呢?
自那奇妙之夜后,艾伦的性格变得阴晴不定,更少地与人走得亲近,渐渐连父母都无法揣摩这个孩子的想法来。
但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回到城市的他开始去学校读书学习,很快把关于渔村的记忆都压在箱底不再提及,转眼有了新的朋友和游戏,也有了新的故事供他想象。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童年记忆的真实性,哪怕在最烂醉、最自我怀疑的时期,依旧能梦见那双蜜糖眼睛,认定它的存在。
后来他长大了,成年了,摒弃了所有曾经沉迷的有关人鱼的故事的向往,即使他愤怒、又痛恨一切约定,还是小心翼翼地保存着那片薄薄的鱼鳞,像落魄的巨龙守护牠唯一的一枚金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