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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遇见三部曲
Stats:
Published:
2021-08-14
Updated:
2021-08-14
Words:
30,383
Chapters:
1/?
Kudo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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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7

当高冷雪穿越新萧

Chapter Text

  当傅红雪睁开眼时,明媚的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他猛地坐起了身——

  怎么会已经天亮?

  昨夜他和城璧一起在后山赏星,他记得夜风微凉,蓝黑色夜幕中的繁星流动,银河琉璃般的美丽,像极了连城璧望向他的眼眸,温柔而明亮。

  他们一起坐在草地,互相依偎,低喃细语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时光悄过,天色渐晚……

  难道后面他不小心睡着了?

  可城璧呢?

  傅红雪握紧还在手中的黑刀站起身,四下环顾,是昨晚熟悉的草地,无垢山庄就在不远处的山下,但没有连城璧的身影。

  他会不会是先醒了去找野果或者水了?

  不对,他周围的草地没有被人走过的痕迹,而且就在自家后山,连城璧没有必要先去找吃的。

  难道他施展轻功先回去了?他怎么会这么做?

  傅红雪微皱了眉头,疑虑更甚,不安在心底发酵。

  不管怎样,还是先回无垢山庄再说吧。

  念及此,傅红雪施展了轻功往山下赶去。

  

  “站住!什么人胆敢擅闯无垢山庄!”大门口的侍卫上前一步,横剑向前,挡住正欲进大门的傅红雪。

  傅红雪难得的惊诧,他皱了皱眉,“你们不认识我?”无垢山庄的侍卫怎么会不认识他了?!

  “敢问少侠大名?”和拦住傅红雪的侍卫一起值班的另一个侍卫持剑拱手行礼,客气的问道。毕竟是无垢山庄的侍卫,多少识些礼数,他见傅红雪手中握刀,身姿冷峻,因此也不敢轻视。

  这怎么可能?他们当真不认识自己?

  傅红雪眉头皱得更紧,难道是连城璧想演什么戏?

  “是连城璧吩咐你们假装不认识我的?”傅红雪放冷了声音,要真是这样,连城璧等着睡书房吧!

  两个侍卫面上一闪而过一丝不愉,后开口说话的侍卫大概性子更沉稳,他平静说道:“既然少侠认识我们庄主,烦请告知姓名,我们好进去禀告庄主少侠来访。”

  疑虑与不安愈加浓厚,他们不像在演,他们竟然在不悦自己直呼连城璧的名字。

  傅红雪收紧握刀的手,他需要见到连城璧,需要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他整出来的鬼把戏,但他才不会陪连城璧演戏。

  “不必。”傅红雪冷淡道,他进无垢山庄还需要走正门?

  转身离去还没走远,他隐约听到背后的两个侍卫在小声嘀咕:

  “这个人莫不是个疯子……”

  他们难道真的不认识自己?

  

  傅红雪轻松的翻进无垢山庄院墙,熟门熟路的往他和连城璧的房间走,不知为何,他竟下意识的避开庄中下人,他不想再遇到谁又说不认识他。

  当他穿过回转长廊,眼前负手而立熟悉的白衣出尘让他一下安心不少,他立刻朝他走去,然而当对面的人注意到他的到来时,他脸上的神情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紧惕而戒备,如同看待一个闯入自家的陌生人。

  “你是谁?”连城璧冷淡的盯着突然出现的人,右手悄然握住挂在身后的剑柄。

  傅红雪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难道他也不记得自己?

  “城璧?”恐慌,一丝一缕的缠上他的心扉。

  连城璧微愣,眸光深了几度,“你叫我什么?”他们很熟吗?

  傅红雪的心一直往下沉去,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他突然一个人醒在后山的草地,连城璧和其他人变得不认识他了。

  “你不认识我了吗?”傅红雪怔然道,他知道这不是连城璧在演戏,对面的人眸光那么冰凉,连城璧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我们认识?”连城璧微微扬眉,审视的打量傅红雪,只见眼前之人气质高冷恰似天山冰雪,容貌俊丽更胜雪中红梅,他若见过,定不会忘记。

  傅红雪满嘴苦涩,他们之间岂是一句认识?

  “你……”傅红雪组织措辞,和连城璧相处的过往在脑海走马灯般浮现,连城璧如何用温柔和包容将他一点点拉出过往的黑暗,并展现给他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你救了我。”最终傅红雪道,是啊,连城璧救了他,救了那个被曾经死死缠住的他。

  “原来是这样。”连城璧无缝衔接的应了声,内心却对这个说辞没有半分信服,若说他以前仗剑江湖时随手救过谁而他忘了,这他信,毕竟曾经的他心怀狭义,总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来者无论是看向他的目光,还是和他的对话,都不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但他并未打算拆穿,“恕连某失礼,还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连城璧松开剑柄,拱手施施然道,他倒要看看眼前的人在玩什么把戏。

  明明前天晚上还床笫缠绵,此时的他竟在礼貌客气的询问自己的名字?傅红雪心中难受酸涩,几乎是无意识的随着连城璧的话说:“傅红雪。”他甚至都没心情去解释自己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原来是傅公子。”连城璧顺着说道,没有错过傅红雪在听了这个称呼后不自觉的轻皱的眉头,不由心中疑虑,为什么这个傅红雪表现得像他们是相识多年之人,而自己对他没有丝毫印象?若是阴谋,未必太低端了吧?

  “不知傅公子前来无垢山庄所谓何事?”

  傅红雪张了张嘴,却把已经到舌尖的话吞了下去,他该怎么说?说他住在这里?说他是无垢山庄的夫人?

  “莫不成傅公子是来报恩的?”连城璧玩笑了句,其实是想看看这个傅红雪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我……”不行,他得找个借口留下来,这样才能探查到底发生了什么,报恩这个理由不错,“对,我是来报恩的。”

  这样没有说服力的理由在连城璧看来拙劣得可笑,但他也确定了傅红雪想要留在无垢山庄的意图,他到底是在图谋什么?他是在怀疑自己才是最近江湖中各大灭门惨案的始作俑者吗,他的背后还有谁?一瞬间连城璧的脑海闪过无数念头,只是表面却依旧温文尔雅:

  “傅公子太客气了,施恩不忘报,傅公子不必如此费心。”连城璧微微笑了,大发慈悲的没有进一步询问眼前之人自己是何时何地救的他,他怕傅红雪不会说谎,自己还得帮他圆。

  “要报!”傅红雪斩钉截铁道,不然他实在找不到理由留下来。

  虽不明傅红雪极力想留在无垢山庄的意图,但望着傅红雪认真而固执的眼眸,连城璧竟难得觉得一丝有趣,算了,他“好人”做到底吧。

  “傅公子有心了,只是连某暂时不需别人帮我做些什么,”连城璧抬手阻止想反驳什么的傅红雪,“不过傅公子远道而来,连某自应一尽地主之谊,不如我先让人给傅公子安排一间屋子,傅红雪也好稍作修整。”

  傅红雪一听自己能够留下来,立刻应了下来,完全没有注意到连城璧怎么就来了句“远道而来”,毕竟在连城璧面前,他没有丝毫警觉。

  “冰冰。”连城璧微微扬声,傅红雪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的站在不远处的女子。

  冰冰?无霜?她不是和璧君一起回沈家庄了吗?看着娉婷走近的蓝衣女子,傅红雪眼底闪过丝震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傅公子是我们庄上的客人,你去给他安排间客房。”连城璧对走到他身前的冰冰淡淡道。

  “是,庄主。”冰冰低头应了声。

  “傅公子是我们的贵客,”连城璧微微侧身,稍隔开傅红雪的视线,目光深沉,“你记得要好好招待。”

  “冰冰明白。”冰冰知道连城璧是在吩咐她密切注意傅红雪的动向。

  傅红雪正在疑惑他怎么就成了贵客?冰冰已经朝他走来,“傅公子,这边请。”

  留恋的望了眼院后的房屋,他明明是住这里的。

  但当务之急是弄清发生了什么。

  傅红雪沉默的跟着冰冰走了。

  待两人消失在回廊之后,连城璧脸色阴沉了下来,这个傅红雪,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悄无声息的进入无垢山庄内院,还假说认识自己,执意想要留下?

  眼角余光瞥到一抹红裙,连城璧收敛了思绪,转身望向来者,嘴角微弯,目光温柔:

  “璧君……”

  

  “你是一直都在无垢山庄吗?”在去客房的路上,傅红雪出声问道。

  冰冰思虑了一下,“我是最近才来,连庄主见我无家可归,所以收留了我。”

  无家可归?沈家庄呢?难道这个冰冰不是无霜?

  傅红雪还想再了解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发问才不显得可疑,于是只有保持沉默。

  等到了客房,冰冰道:“傅公子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来找我。”

  “嗯。”傅红雪应了声。

  冰冰走后,傅红雪打量了下客房的布局,虽然也算雅致干净,但这不是他的房间。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大家都不记得他了?

  思索片刻,傅红雪决定再尝试一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不认识他。

  这次他没有刻意避开庄中下人,但所有人都只是打量了下他,然后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无垢山庄长期有江湖中人到访,因此面对从未见过的人下人们也不怎么警觉。

  他们真的都不认识自己了?

  傅红雪的眉头越锁越紧,无垢山庄的人不认识他,那外面的人呢?

  他出了无垢山庄,还是懒得走正门。

  去过他和城璧常去的茶馆、酒楼、店铺,也没有一人认识他。

  傅红雪终于放弃了希望,他的心已经沉到谷底,翻上姑苏城最高的楼阁屋顶,背靠屋脊而坐,傅红雪望着天边逐渐西斜的残阳,手中抚摸他一直挂在颈间的小圆环,那是他用割鹿刀钥匙熔铸,他和连城璧一人一个,如果不是有这个小东西的存在,他或许会怀疑是自己是疯了吧?

  连城璧,你说好要给我一个家的,现在你却不认识我了吗?

  在屋顶一直逗留到夜幕降临,傅红雪还是决定回无垢山庄,不然自己的行迹可就更加可疑了。

  他知道一直有人在跟踪他,从无垢山庄就有,应该是连城璧派来监视他这个“陌生人”的。

  心中蓦得烦躁,傅红雪几个闪身,摆脱了尾巴,独自一人融入夜色。

  

  傅红雪震惊的望着眼前的牌位!

  他回无垢山庄时多数房间已经熄灯,整个山庄安静而漆黑,他不知觉的朝一处光亮走去,直到走近才发现原来是连家祠堂。无垢山庄的祠堂有专门的守夜人看灯,确保灯火永不熄灭,只是此刻守夜人不知是不是偷懒去了,祠堂里面空无一人。

  当傅红雪发现这里是祠堂时就准备离去,但他突然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走进一看,他才发现,原本供奉着先考连泽天的那排祭台上,多了一个牌位——

  先妣白红莲。

  娘……去世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还是他的世界吗?

  傅红雪浑浑噩噩的走出祠堂,无意识的朝自己曾经的房间走去,他和连城璧的房间,也是……

  院内,白衣俊朗的男子轻拥柔软依偎在他怀中的女子,神情温柔而隽永,月色朦胧,轻柔的渡在他们身上。

  傅红雪浑身僵硬。

  城璧,璧君?

    傅红雪不知自己怎么回到他被安排的房间,月光下相拥的璧人深深的刺痛他的眼睛和心脏。

  如果自己从未出现,城璧和璧君是不是就会这样终成眷属?

  璧君终究会明白过来城璧的好,而城璧也终能迎娶武林第一美女,有一个温婉大方,知书达礼的妻子。

  傅红雪独坐在桌边,拇指指腹一点点抚摸手中光滑的圆环,突然明白他的消失对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意义。

  

  “有什么发现?”练功室内,连城璧负手而立,冷淡的询问恭敬站在一边的冰冰。

  “禀告庄主,那个傅红雪在冰冰给他安排了间客房后,先是熟悉了庄中环境,而后又去了数家店铺,冰冰怀疑他是发现有人跟踪,所以才故意去了多个地方混淆视线,天黑后傅红雪摆脱了暗探,冰冰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冰冰谨慎的回复。

  “跟丢了?”连城璧转身望向冰冰,眼神凌冽。

  “属下办事不利,请庄主恕罪!”冰冰赶紧低下头。

  连城璧锁着眉头:“这样的话傅红雪完全可以趁此时机和他背后的人联络,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冰冰背后冒出冷汗,知道是自己没有办好连城璧交待的事,补过心切的她不假思索道:“冰冰以为这个傅红雪的目的是夫人!”

  “哦?”连城璧提高了紧惕,“何以见得?”

  “冰冰看见傅红雪偷窥您和夫人相拥,他的神情……很心伤。”就如同自己看见他们在一起时一样,这个傅红雪难道喜欢沈璧君?

  连城璧微沉了目光,除了萧十一郎,还有其他人喜欢璧君?沈璧君已经是他连城璧的妻子,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打她主意。

  “我知道了,你去安排换一批人监视傅红雪,这次可不要再让我失望。”连城璧沉声道。

  “是!”冰冰只得领命。

  

  晨光熹微,天边渐露鱼肚白。

  傅红雪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转动头部望向窗外。

  天已经天亮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坐了一整夜。

  自己还有必要再在无垢山庄呆下去吗?连城璧已经有了新的可以和他携手终老之人,仿佛自己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那么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心脏仿佛被什么捏住,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傅红雪微微低头,然后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走到门口将门扉推开,清晨微凉的空气袭来,让他精神几分。

  手中仍握着黑刀,他若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去,毕竟这个世界的无垢山庄没有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只是走了就再也见不到连城璧,怎么舍得?

  再去见他一面,同他告别下。傅红雪心中怀揣最后一丝微渺的希望——说不定今天他就记得自己了。

  

  穿过回廊,傅红雪没想到竟然在途中遇到沈璧君。

  “璧君。”傅红雪下意识打了声招呼,虽然昨夜的那幕让他心伤,但见到沈璧君,他的第一反应还是他的表妹。

  但对面女子脸上一闪而过的愕然让他突然想起,沈璧君应该也同其他人一样不认识他,面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男子如此唤她,或许太过孟浪。

  出乎傅红雪意料的是,沈璧君并没有生气,而是略带困惑的问道:“你认识我?”

  傅红雪眼中闪过丝苦涩,连他的表妹也忘了他。

  “对不起,”显然注意到傅红雪的神情,沈璧君微微歉意道,“我听别人说我失去过一段记忆,所以我可能会不记得你了。”

  失去记忆?傅红雪心下一惊:

  “你中了情蛊?”眼前的沈璧君和他的表妹一样中了情蛊又被解开过吗?可解开情蛊的代价是忘记心中所爱之人,眼前的沈璧君不像是忘记了连城璧的样子。

  还是她忘的是萧十一郎?

  “你怎么知道?”沈璧君惊讶道:“难道我们真的认识?”

  傅红雪的疑虑还未解开:“你记得萧十一郎吗?”

  沈璧君摇了摇头,她道:“我不记得他了,我听人说他好像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城璧告诉我他曾欺骗过我的感情,我为了忘记他,自愿让逍遥侯在我身上中下情蛊,情蛊解了,我就把他忘了。”

  城璧为什么要骗她?

  傅红雪震惊不解,情蛊只会让人忘记心中挚爱,若萧十一郎真的欺骗了沈璧君的感情,解开情蛊是不会让沈璧君忘记他的。

  城璧欺骗了她,不但如此,他还和她在一起了。

  “可据我所知, 璧君……”傅红雪试图解释,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

  “璧君,傅公子。”连城璧的身形出现在沈璧君身后的回廊,他信步走近,气度翩翩,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然而当连城璧的眼睛落在傅红雪身上时,傅红雪却本能的生出几分危机感。

  那双眼睛,太过深不见底。

  “城璧。”沈璧君微微一笑,目光柔软的望着走近的夫君。

  傅红雪张了张嘴,还是把快到舌尖的“城璧”两字咽了回去,他现在已不再是自己的夫君。

  “你处理完事了?”沈璧君对走到自己身边的连城璧问道。

  “嗯,璧君。”连城璧温柔笑笑,双手虚扶着沈璧君的双臂,身体贴在一起,“在和傅公子聊天吗?”

  傅红雪被他俩亲昵的动作刺得心脏一疼,颇不自在的垂了眼睫。

  “是啊,这位傅公子可能还是我的旧识呢。”沈璧君倚在连城璧的怀里柔顺的回答。

  “是吗?”连城璧微微一笑,把目光看向傅红雪。

  察觉到连城璧穿透性的目光,傅红雪抬眸回视,惊觉那双幽黑的眸中蕴着冷意。

  “璧君,你可能得稍后再同傅公子叙旧了,我有事找他。”连城璧低头对怀中的沈璧君温和道。

  沈璧君不太愿放弃了解自己失去了的记忆的机会,于是抬头笑问了句:“你找傅公子有什么事呀?”

  “璧君,你已替我分担了很多重旦,我不想再拿这件事麻烦你。”连城璧体贴的说。

  傅红雪本应为连城璧对待沈璧君的柔情蜜意而心伤,如果不是他已足够了解连城璧的话。他知道,连城璧在试图隐瞒什么。

  “我是你的妻子,帮你分担是我应该做的。”显然沈璧君也了解连城璧,她坚持说道,不想就这么离开。每次涉及到萧十一郎,她总是会变得不像自己,直觉告诉她这个傅公子会说出她想知道消息。

  “璧君……”连城璧唤道,只是这次的语调里却含着强势,神色也更加严肃,明显他不打算告诉沈璧君。

  傅红雪从未见过连城璧有如此强硬一面,对象还是他的妻子?

  他不由回想了下,似乎除了事关自己的安危,他和连城璧起争执时,率先妥协的总是连城璧?

  沈璧君犹豫片刻,终是放弃,连城璧不想说,她也没办法。

  “那我先去前厅等你。”沈璧君倒没有生气,语调依旧柔和。像她这样的大家闺秀,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好。”连城璧温和应了声。

  

  待沈璧君消失在回廊的转角,连城璧立即褪下温和的外壳。

  “随我来!”冷眼看了眼傅红雪,连城璧转身率先离去。

  傅红雪被他的目光刺激得心脏一缩,不自觉的握紧手中黑刀寻求安慰,低了低头,跟上连城璧。

  连城璧领着傅红雪来到一间雅致的厅房,是无垢山庄专门用来接见客人之地,待傅红雪进屋,连城璧亲自将房门关上,傅红雪本能的生出一丝紧惕,沉默的望着连城璧。

  连城璧转过身,一双眼眸寒邃冰冷,“你,到底是谁?”方才他看见傅红雪和沈璧君在走廊说话,回想起昨晚冰冰所说,于是隐了身形准备听下他们要说什么,然而他没想到傅红雪竟在试图让沈璧君想起萧十一郎,好在他及时出声阻止。

  难道这个傅红雪的目的真的是沈璧君?他也是萧十一郎的什么朋友?

  要真是这样,他定不会让他活着走出无垢山庄。

  傅红雪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竟招致连城璧如此敌意,伤心之下也不由生出一丝恼火。在他和连城璧成亲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也有过一些小吵小闹,特别是当连城璧从他这里得知了翠浓的存在,醋了好长一段时间,而他自己又是个不会哄人的,忘记是说了什么话,结果连城璧更加闹别扭,在他看来完全是无理取闹,最后两人大吵了一架,冷战了两天,后来气性过了,还是连城璧先说了软话,两人很快和好,结果当天晚上他的腰差点让连城璧给折腾折了。

  在他看来,现在的连城璧也在无理取闹。

  “我说过,傅红雪。”傅红雪也放冷了声音。

  “你是萧十一郎的人?”不满意这个答案,连城璧眯了眯眼,威严之态倾泻而出。

  傅红雪不太适应这样强势的连城璧,他皱了皱眉:“什么萧十一郎?”连城璧到底在说什么?

  看傅红雪的神情不像撒谎,连城璧得出结论,他只是单纯的喜欢沈璧君——他竟然称呼自己的妻子“璧君”?!

  “你的目的是沈璧君?”

  “什么?”傅红雪一愣,怎么又牵扯到璧君了?

  “我不管你是不是喜欢她,但她现在……”

  “等等!”傅红雪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谁说我喜欢璧君?”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还想狡辩?昨夜冰冰看见你看我和璧君相拥的神情,你不喜欢她难道还喜欢我?”连城璧冷声道。

  “我喜欢的本就是你!”傅红雪脱口而出,只是话一出口就猛然清醒,从和连城璧吵架的状态脱离,如今对于连城璧来说,自己只是他昨日才认识的男子,现在竟然在说喜欢他?

  连城璧的一生,大起大落,经历过各式情境,虽不至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但也算是鲜有失态,而今天,他鲜有的失态数量,又得增加一次。

  “你……说什么?”连城璧怀疑自己出现幻听。

  话已经说出口,傅红雪倒安定不少,他和连城璧已经成亲一年多,说句喜欢他怎么了?是连城璧忘了自己,这又不是他的错。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傅红雪平静道,眸光温柔而坚定,他多么希望连城璧能记起他,记起他们之间的过往。

  被男子告白,这还真是连城璧生平第一次遇到,而且这个男子还是他刚认识一天的人。

  眼前的之人容颜瑰丽,眸光含情,若在他面前站着的是个女子,或许会禁不住心动,但可惜的是连城璧是个男子,还是个只将他当做陌生人的男子。

  一想到自己被一个陌生的男子喜欢,他或许是喜欢自己显赫的出生,或许是喜欢自己虚伪的风度,又或许只是肤浅的喜欢自己的外表,连城璧心中难以控制的一阵厌恶。

  他的厌恶由心底不加掩饰的传递到眼中,被傅红雪敏感察觉。

  他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能想象连城璧不相信,能想象连城璧拒绝,但他没想到——连城璧会厌恶。

  这一刻,他的心脏仿佛被谁用手狠狠捏住,疼得呼吸困难。

  过往的一切甜蜜,在此刻都化为最锋利的剑,朝他刺来。

  他迅速红了眼眶。

  “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傅红雪难以言说的委屈伤痛,被连城璧遗忘的日子,连一天也无比漫长,“你说你爱我,你说你此生认定了我,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哪来的疯子……”连城璧厌恶的话被傅红雪打断: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

  “荒唐!”连城璧拂袖冷道,侧身不去看傅红雪,不知为何,望着傅红雪干净如初雪的眸子尽是受伤委屈,他竟有一丝不舍与愧疚。

  “荒唐?”傅红雪受伤道,却仍固执发问,“我和你成亲,哪里荒唐?”

  连城璧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但转头对上傅红雪写满认真的神情,默了默,他还是选择回答:“且不说天下之人会如何看待我娶个男妻,就说最基本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能为我繁衍后嗣吗?”

  “娘已经在替我们安排过继连家远房宗族的孩子了。”傅红雪说得自然,却不知他的这话在连城璧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狂风巨浪。

  “娘?”连城璧微微失神,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具烧焦的尸体。

  傅红雪这才忆起祠堂里的牌位,即使在同连城璧“吵架”,他还是忍不住关切的唤了声:“城璧?”

  “我不是你的城璧!”连城璧回过神来,立即用冷漠将自己保护,他冷冷的望着傅红雪,“我娘早已死在沈家庄的大火当中,你认错人了!”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房间,徒留傅红雪担忧无措,以及处理新得到的信息——沈家庄大火?

  
  断壁残垣,焦木黑石。

  傅红雪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望着这个自己曾生活了数年的地方,昨天之前,虽然沈姨母已经去世,但他好歹有个“娘家”,偶尔他想换个环境,依旧有地方可去。

  但现在,沈家庄变成了废墟。

  如果不是已有太多变化,傅红雪可能会有更多的感慨,但现在,经历过和连城璧的争吵,他已经有些累了,这个世界或许就是想要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他的认知。

  他在这里多呆了会儿,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无垢山庄,不知过了多久,眼角瞥见一抹水绿色长裙走来,他转头一看:

  “璧君?”她怎么来了?

  “傅公子?”沈璧君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傅红雪,自从沈家庄的大火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后,就几乎再没有人往这边来。她也是偶尔想家,或者心情不太好才会过来看看,而今天,她是因为后者,城璧不知道为何把自己独自关在练功室,既不让她进去,自己也不出来。

  自从她嫁给连城璧,多数时间都是幸福,连城璧温柔体贴,是所有女子都向往的夫君,但她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什么,有时是连城璧瞒着她处理一些事务,有时候是连城璧故作有事,选择在书房睡觉,有时候是像今天这样,她明明察觉到连城璧有心事,但他从不告诉她。每当这时,她就只能告诉自己,或许每个人的婚姻都会遇到状况,这些都是正常,但心底还是会因此失落。

  无垢山庄内没有谁能够替她纾解排忧,于是她又独自一人回到沈家庄,却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今天早上见到的傅公子。

  “傅公子来这里做什么?”走近后沈璧君轻柔的问道。

  傅红雪心念微动,“你娘可曾告诉过你你有一个小姨?”

  虽然疑惑傅红雪为什么要这么问,沈璧君还是仔细回想了下,然后摇了摇头,“我没听我娘说过。”

  即使预料到这个答案,傅红雪还是有些失望。

  “傅公子,我们是否认识?”沈璧君想起今天早上被连城璧打断的话题。

  傅红雪微微苦笑,“如果我说我是你表哥,你会信吗?”

  沈璧君微愕,思索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我虽失了记忆,但也仅是近一段时间的,我若真有个表哥,我一定会记得。”

  在坦诚自己失去过记忆的沈璧君面前,傅红雪发现自己更能说出自己对于所有事的印象,“可在我记忆中,你的确是我的表妹。”

  果然沈璧君没有评判他,而是若有所思道:“听起来像是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就像是天外来客。对了,你不会是前晚来的吧?前天晚上天现异象,西盛荧火,光芒烛地,我本还在想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傅红雪心跳加速,他是昨天早上在后山清醒,但很可能就是在前天晚上来的这个世界!

  这么说不是所有人都把他忘了,而是这是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城璧并不是他的城璧?他的城璧没有忘记他而和别人在一起?

  他只需要找到回去的方法,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虽然他现在没有丝毫头绪该如何回去,但他需要的是一条路,一条让他可以披荆斩棘,坚持不懈的路,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谢你,璧君!”傅红雪诚恳道。

  “不客气,”沈璧君优雅的微微一笑,“不过……”神色浮现丝为难,“傅公子,这个世界中我并非你的表妹,不知你可否……不要再叫我璧君?”

  傅红雪微愣,不过倒也理解,他这么唤一个刚相识的姑娘的确有些逾越。

  “那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和大家一样称呼我连夫人吧。”沈璧君轻柔道。

  傅红雪张了张嘴:“……沈姑娘。”
  
  

  明月寄相思,何处萦梦归?

  天边月色正皎。

  望着明月,傅红雪无意识的摩挲从颈间取下握在手中的金属圆环,他不受控的在思念他的连城璧,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分别这么久过,虽然连城璧身为武林盟主,总是要外出办事,但除了那次因为上下一事连城璧故意躲着他,他们都是一起外出。

  但现在,他们已经分开了两天,连城璧找不到自己怕是会急疯吧。

  念及此,傅红雪不由皱了眉头,心中也涌出焦虑。

  他在明白过来自己是来到另一个世界后就想赶紧寻找办法回去,但跨越不同的世界对他来说完全是天方夜谭,正在他一筹莫展时,沈璧君建议让他找这个世界的连城璧帮忙,毕竟连城璧也算见多识广,结交了很多能人异士。傅红雪对这点并不质疑,于是他同沈璧君一起回了无垢山庄。

  由于连城璧仍旧呆在练功室,且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傅红雪无奈,只得先回到客房,沈璧君向他承诺,连城璧出来后她会让他直接来找他。

  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连城璧究竟能不能帮到他……

  陷入自己的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傅红雪听到身后传来门扉推动的声音,于是回过头——

  金冠束发,黑衣塑形,来者月华渡身,信步走近,俊美如玉的脸上一片沉稳淡漠,没有丝毫侵入他人房间的拘谨客气。

  有那么一瞬间,傅红雪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连城璧,或者说,这一瞬间,他清楚的明白他不是自己的连城璧。

  “你……穿的黑衣服?”傅红雪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这么句话,但说完后他又觉得这的确是他最想说的。

  连城璧微微挑眉,淡淡的看向傅红雪,这个胆敢在他面前倾诉心意,还说什么他们成过亲的男子。

  “怎么?你想说你的连城璧没有穿过黑衣?”连城璧的声音不无讽刺。

  傅红雪微恼的皱眉,这个世界的连城璧可真不讨人喜欢。

  “我印象中的确没有。”傅红雪就事论事道。

  “够了!”连城璧拔高了声音,向前逼近一步,双眸满是冷峻,“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言论?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办法让璧君相信的,但比起这个,我更怀疑你是神志不清。”

  傅红雪更加着恼,完全是念着眼前的人可能帮助他回家才生生忍耐,他必须得说服眼前的连城璧相信自己。

  “若不是这个,或许我也会怀疑是我疯了。”说着傅红雪摊开手掌,向连城璧展示掌心的小圆环。

  “这是什么?”连城璧低眼看了看,淡淡的问。

  “割鹿刀的钥匙。”

  连城璧猛地抬头看向傅红雪——割鹿刀的钥匙?他苦苦追寻想要得到的开启割鹿刀的关键?

  “准确来说是由割鹿刀的钥匙熔铸而成。”回想起它的由来,傅红雪眼中浮现感慨,嘴角却不可察的弯起丝笑。

  “熔铸而成?”

  “对,”傅红雪点了点头,简单的解释道,“城璧……我的城璧本打算将割鹿刀的钥匙作为定情信物送给我,但我担心他会再次开启割鹿刀,所以就将割鹿刀的钥匙熔铸成两个圆环,我和他一人一个。”

  连城璧盯着傅红雪手中平淡无奇的金属圆环,他其实仍可以继续怀疑,怀疑这个金属圆环和它背后的故事都是傅红雪臆想出来的,但傅红雪脸上所浮现的柔和却不像是臆想或者假装的模样,况且前天晚上的异象他也有看到,比之一直怀疑傅红雪,他更情愿选择相信。

  因为如果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说的是真的,哪怕另一个世界的他会娶一个男子有多么不可思议,连城璧最关心的只是,在他的世界里,连城璧得到了割鹿刀的钥匙,听傅红雪的意思,他也得到了割鹿刀?

  对于割鹿刀,他自有算计该怎么从萧十一郎手中夺取,但割鹿刀的钥匙却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傅红雪知道谜底。

  “你是说,你见过割鹿刀的钥匙?”连城璧目光深沉,灼灼的望向傅红雪。

  “是,”傅红雪回了句,这才明白过来连城璧的意思,不由皱眉,“你想要割鹿刀的钥匙?”

  “没有开启的割鹿刀只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凶器而已。”连城璧没有正面回复,但从他势在必得的神情,傅红雪也能得知他的意图。

  “割鹿刀戾气太重,若被开启,将会使你走火入魔。”傅红雪到底忍不住劝了句,脑中浮现连城璧第一次开启割鹿刀后红光萦绕神志不清的样子。

  傅红雪本是想要规劝连城璧,但这话在深陷对割鹿刀执念的连城璧听来,却只是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这个傅红雪是真的见过割鹿刀的钥匙,也见过开启的割鹿刀。

  “听闻割鹿刀被开启后威力无穷,我也只是想要见识一下。”连城璧微微低头,风轻云淡的笑笑,一时间又是那如玉君子。

  傅红雪沉默着没有接话,并不是很相信连城璧。

  “不知傅公子可否告知割鹿刀的钥匙究竟是……”连城璧试探着问。

  “我不会告诉你的。”傅红雪没有丝毫回转余地的拒绝,他既能为了防止连城璧入魔,劈断被连城璧当做定情信物送给他的钥匙,又怎么可能帮助站在他面前的连城璧得到它。

  连城璧微皱了眉头,目光深沉的望着傅红雪。

  傅红雪坚定的回望。

  “天色不早了,傅公子早些歇息吧。”连城璧终是冷淡的道了句,转身离去。

  望着连城璧的背影,傅红雪眼中浮现担忧。虽然他不是自己的连城璧,但他毕竟也是连城璧,若他对割鹿刀执念真的如此之深,最终一定会伤到自己。

  

  “怎么样,城璧?”沈璧君迎上回房的连城璧,关心的问道。

  “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我自会处理的。”连城璧微微一笑,拥着沈璧君往屋内走去,没打算告诉沈璧君他的计划。在沈璧君看不见的视角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沉郁,无论如何,他一定会从傅红雪的口中得知割鹿刀钥匙的下落。

  “城璧,傅公子说在他的世界他是我的表哥,我也想帮助他回去,你现在有什么办法吗?”沈璧君热切的侧望连城璧。

  “璧君,你已经帮助过我很多,这件事你就不必操心了。”连城璧声线温柔,却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沈璧君张了张嘴,可不知该说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和连城璧明明已经成亲,有的时候却有一面看不见的墙隔在他们中间,她想要穿破这面墙,连城璧却在加固它。

  这不是她所想象的婚姻,连城璧也似乎变得越来越陌生……

  不过她没有继续纠问,她不知道如果她纠问下去是会面对连城璧进一步的敷衍,还是那个她潜意识在回避的结果。

  “我知道了。”最终沈璧君只能道,她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因为连城璧的体贴。

  

  傅红雪很想叹气。

  昨天和连城璧分别后他才想起他本来的目的是想让连城璧帮他回家的,结果弄得两人不欢而散,因为那时天色已晚,他便想着等第二天再去找连城璧——即使知道这不是他的城璧,他也不想再看到他和璧君亲昵的画面。

  而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直觉告诉傅红雪让连城璧帮他回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连城璧这么不好相处?

  尽管再不情愿,傅红雪还是往连城璧的院子走去,他选择了记忆中连城璧练剑的时间,这样就有更大的可能性沈璧君不会在场。

  

  连城璧果然在练剑,看来有些习惯即使换了个世界也不会改变。

  傅红雪注视着庭院中惊鸿翩然的身影,不自觉的把眼前的人和他记忆中的连城璧对比,一样的连家剑法,一样的轻灵潇洒,但眼前之人的剑意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

  为什么明明两个世界的连城璧相似点这么多,性格与心境竟有如此大的差别?

  傅红雪愈渐疑惑,但眼下的他更关注的还是如何回去的问题。

  终于连城璧手挽剑花收剑入鞘,然后接过一旁候着的丫鬟递过来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傅红雪耐心的等待,没有丝毫不耐,能花十七年的日夜磨炼一种刀法的人,又怎可能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等连城璧喝够茶,把茶杯递给了丫鬟,这才把目光投向傅红雪:

  “傅公子。”连城璧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

  “我能和你谈谈吗?”傅红雪问道。

  “当然,”连城璧温雅的笑笑,仿佛昨天两人没有闹不愉快,“傅公子这边请。”说着连城璧带头往屋里走去,傅红雪沉默的跟上。

  进了屋后,傅红雪率先发问:“现在你相信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了?”

  刚练了功,连城璧倒也不想落座,于是和傅红雪面向站着,他淡淡道:“或许只有这一个解释最为合理。”

  傅红雪松了口气,至少连城璧信了他,“那你能帮我回去吗?”因为是连城璧,他倒也没客气什么。

  连城璧看向傅红雪,眼中闪过丝玩味,他悠然开口,“若我说需要你用割鹿刀的钥匙来换呢?”

  傅红雪微愣,而后简单道,“这不可能。”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拿连城璧的安危冒险,不管是不是他的连城璧。

  似预料到傅红雪的回答,连城璧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纠缠这个问题。

  “这样吧,你先向我描述下你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我看看有没有思路。”

  傅红雪心下一松,看来连城璧也不是非要执着于割鹿刀的钥匙,而且也决定帮助自己。

  或许他来到另一个世界的契机真的和那天晚上有关,傅红雪仔细的回忆起来……

  “那天晚上城璧和我一起在后山赏星……”傅红雪想起什么,补充了句,“我的城璧。”

  连城璧心中略感别扭,哪怕理智知道傅红雪说的不是自己,但听傅红雪这么自然而然的提起和另一个世界的他的亲密行为,还是忍不住代入自己去想象。

  “当时也并未发生什么奇异之事,后来我应该是睡着了,等我醒来之时仍在后山,但已来到这个世界。”

  连城璧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听出什么穿越两个世界契机,不过他的目的本也不在此。

  “这么说来你来到这里的原因可能不是源自外界,或许是你身上所携带的某个东西导致的。”

  “某个东西?”傅红雪不明白。

  “割鹿刀本只是一把刀,但割鹿刀的钥匙却能让它成为武林至尊,或许这其中的机密就在它的钥匙上。”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它?”傅红雪掏出挂在颈间的圆环,拇指习惯性的摩挲光滑的表面。

  “很有这种可能,”连城璧点点头,看了眼悬挂在傅红雪胸口的金属圆环,记住它的颜色和质地,然后他随意的继续询问,“你的连城璧是从何处得到的它?”

  “是萧……”傅红雪猛地止住,如果他告诉连城璧是谁把割鹿刀的钥匙送给他的城璧的话,那不等同于告诉连城璧割鹿刀钥匙的下落?紧接着傅红雪突然想到,难道连城璧是在套他的话?

  “是萧十一郎把钥匙给的他?”连城璧神情自然,倒不像是在设圈套,但傅红雪和连城璧成亲已经一年有余,他哪能不知道连城璧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力有多强!

  只是没有确切证据,傅红雪也不好向连城璧对峙,所以他没有接话,“割鹿刀是天宗的圣物,若要考究钥匙的来源,恐怕只有天宗的人知晓。”

  “这倒也是。”连城璧点了点头,目光微沉,虽然傅红雪没有正面回答,但他没说完的话很可能就是萧十一郎,只是如果割鹿刀的钥匙在萧十一郎手中,他为什么没有开启割鹿刀?还是说萧十一郎并不知道自己手中有割鹿刀的钥匙?

  “现在天宗剩下的就只有小公子和萧十一郎,这样,我先派人前去寻找他们,等找到他们后再说。”连城璧决定还是先找个理由将傅红雪留下再作打算。

  傅红雪有些焦虑,“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最近萧十一郎频频作恶,已然是整个武林的公敌,想要找到他不会太难。”连城璧安慰道,萧十一郎为了自证清白,想来不久后就会现身,到时候他就可趁机夺取割鹿刀,找到钥匙,成为真正的武林至尊!

  隐藏在连城璧安慰下的独属于他的温柔让傅红雪感到几分熟悉,即使这不是他的连城璧,但傅红雪仍忍不住生出几分亲近和依赖,一直紧绷的心放松几分。

  “多谢。”傅红雪道,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连城璧注视着傅红雪冰雪初融的笑颜,他那干净纯粹的眼眸,突然有一点明白,另一个世界的他为什么会娶一个男子。

  
   清晨,霞光熹微,晨露晶莹的悬挂在草尖花蕊,白蒙蒙的雾气尚未完全消退。

  此时天色尚早,傅红雪已在院子里练刀。

  他练刀时专注、坚韧,眼神凌冽,刀锋寒湛,黑刀破空之际,鲜艳的红发带随之飞扬,扰动在旁边回廊内注视之人的心。

  在连城璧眼中,傅红雪是鹰、是狼,是不可多得的盟友,但他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另一个世界的他会娶傅红雪为妻,在他看来,他若娶妻,一定会娶一个像沈璧君那样的大家闺秀,抛去沈璧君失忆前三番两次背叛他这件事,她无疑是个完美的女主人,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协助他将无垢山庄打理得整整有条,这样的人才应是他会动心之人。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越看傅红雪,他就越会被吸引,傅红雪是个极致之人,至纯、至美、至强,很容易让人被他吸引——可这种吸引并不意味着动心。

  ……他在想些什么?另一个世界的他又不是自己,他怎么喜欢上傅红雪与自己何关?

  连城璧陷入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就连傅红雪停了练武也没察觉。

  “你来干什么?”傅红雪看向连城璧,平淡问道。

  想来他已经完全接受自己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以至于态度如此淡漠,回过神的连城璧心中想到,只是心中却有几分不爽快,这个莫名闯进他世界的人一会儿深情款款,一会儿不知所云,现在又冷淡如冰,耍着他好玩么?

  连城璧不知道的是,在这点上他可真冤枉了傅红雪,就算是对待自己的连城璧,傅红雪也经常这么冷淡,性格使然而已。

  未让心底情绪有任何表露,连城璧微微一笑:“不知傅公子可曾用过早膳,城南有家馄饨店离无垢山庄不远,傅公子可愿陪连某一起去吃一碗馄饨?”

  傅红雪眸光微闪,“你说的可是临河老张家的馄饨店?”

  连城璧渐渐收敛了笑,“怎么,在傅公子的世界里也有相同的一家馄饨店?”竟如此巧合么?

  “城璧以前与我常去吃……”突然想到什么,傅红雪补充了句,“我是说我的城璧。”

  连城璧:“……”这萦绕不去的别扭感!

  “既这样,要不傅公子与我一道去探索下这家店的味道是否与傅公子世界里的店是一样?”

  “好。”傅红雪点了点头,反正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对了,璧……沈姑娘呢?”璧君不是这个世界连城璧的夫人吗,怎么不一起?

  “璧君已经用过早膳。”连城璧淡淡的解释了句。

  这话让有心之人听来一定会察觉出不对劲,为什么沈璧君用过早膳而他却没有,再一思索便能明白他是故意推掉与沈璧君一道用早膳而来找傅红雪,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为试探什么……

  但连城璧估计傅红雪不会想这么多,所以也就没有多费心思去撒谎,果然傅红雪听完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道了句:“走吧。”

  这性子还真是……单纯过头了,还是说他对“连城璧”没有设防?这样倒方便了他的行事。

  

  “傅公子刚才说以前经常与……你那个世界的连城璧一起去老张家馄饨店吃饭?”路上连城璧扯了个话题,他到底说不出口“你的连城璧”这样的话来。

  “嗯,”与连城璧并肩而行的傅红雪解释道,“无垢山庄的厨子总是做不出这家店馄饨的味道,他又爱吃,所以每次想吃都得亲自去店里,还总喜欢拉着我。”回想起连城璧缠着他一道去时渴求的目光,傅红雪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是吗……”连城璧无意识的低喃了句,他其实也很爱吃这家馄饨店里的馄饨,这家店在城南开了二十多年,很久以前他爹娘会带着他一道来吃,后来他爹死了,他娘就会在他表现得特别让她满意时带他来,后来他娘也死了,他就只有独自来了——他从未想过带上沈璧君,虽然他娘的死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但所有一切的因因果果,让他在他娘去世的这件事上很难做到对她不介怀。

  今天他带傅红雪来,只是觉得他也算个陌生人,他可以假装这就是普通的一次和他人吃馄饨,结果没想到从某个角度来讲,傅红雪与陌生人相去甚远。

  “你怎么了?”傅红雪敏感的察觉到连城璧的不对劲,不由停了脚步。

  “没什么,”连城璧淡淡笑了,隐藏起情绪,停下身,他温和的看向和他并肩的傅红雪,“只是有点好奇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这才是他的目的,引诱傅红雪讲述他和另一个世界连城璧的故事,从中探查割鹿刀钥匙的下落。

  傅红雪微愣,犹豫片刻,还是一边继续走路,一边讲述起了他和连城璧的故事:

  “当初璧君为了萧十一郎从城璧的身边逃走,城璧改而向我提亲,因为我是璧君的表哥,也算半个沈家的人,连沈两家此时已有了婚约,姨母同意了城璧的提亲,我娘死后是姨母收留了我,她问我愿不愿意嫁给城璧,我在哪都无所谓,也就答应了。”

  连城璧心情难以描述。

  “他为什么会向你提亲?你们的世界盛行男风?”另一个世界里的他是怎么想的??

  “算不得盛行,”傅红雪不知道连城璧心里的世界观正在崩塌,语气平淡,“我和他并未聊过这个,我想他应该是不愿勉强璧君,又欲和沈家结盟,所以选择了我。”或许还有他武功的因素在里面,不过傅红雪并非是会在他人面前夸赞自己的人。

  连城璧尝试着接受这个说法,毕竟他最初与沈璧君定亲的目的也是与沈家结盟,获得割鹿刀。傅红雪世界里的人思想观念可能更加开放,对于两个男人成亲之事不会多加非议,连城璧试想了下如果他听闻两个男人成亲会有什么反应,结果发现他竟完全无动于衷,别人家的事与他何干?比起他在暗地里的作为,男性成亲算的了什么?

  只是他人能接受是他人的事,作为当事人……

  “你愿意委身人下?”连城璧疑问,他观傅红雪傲骨铮铮,怎会愿意雌伏于他人身下——连城璧完全没有考虑过另一个世界的他在下面的这种可能。

  “城璧的武功不及我。”傅红雪淡淡道,要不是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被子,成婚当晚他和连城璧之间就会有一个人睡地上了。

  连城璧缕了下傅红雪这句话的逻辑,所以傅红雪是仗着武功高强把另一个世界的他赶下了床?

  另一个世界的他毕竟不是真的他,连城璧因脑中浮现的场面忍不住微勾嘴角。

  再追问下去可能就过于私密,连城璧也就没再多问,只是大脑却无法停止运转,另一个世界的他就这么放下了璧君吗?他其实也放手过,只是她又回来了,失魂落魄,那时他就对自己说,一定不会再放手,后来她又被萧十一郎伤害,在雨中伤心的告诉他愿意嫁给他,那时的他是多么高兴,甚至不惜在婚礼上违背对娘发的誓……可是她还是在婚礼上弃他而去,后来娘亲责罚她不守妇道,沈飞云前来替她讨回公道,要当众宣布当年他爹下跪的真相,再后来,他烧了沈家庄,烧死了自己的娘亲……

  连城璧胸口涌现一阵闷疼,如果、如果当初他不曾执著于沈璧君,他的娘是不是会像傅红雪的世界里那样还活着?

  “我们到了,你说的是那家吗?”傅红雪的声音把连城璧拉回现实。

  “什么?”连城璧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傅红雪略微关切,连城璧的神色不太对。

  “没什么。”连城璧强压下心中波涛,恢复往日淡然,这段过往他是不可能对傅红雪说的。

  傅红雪仍有些不放心,他熟悉连城璧,知道他是在隐瞒什么,但……眼前之人毕竟不是他的城璧,他无法强问。

  为了转移话题,连城璧把目光往前一看,就见弯弯流水旁的一家乌瓦白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在门口煮馄饨,他掀开锅,面汤冒出腾腾热气,香味一下飘过来了。

  “对,就是这家。”连城璧道,看来在两个世界里真的都有这家店。

  这家店开了多年,味道好,老板张老头为人也地道,因此虽没什么招牌揽客,屋子里的桌子也已坐满了客人,只有屋外放置的木桌在靠近水边石栏的地方还剩着空位。

  连城璧与傅红雪一道落座,张老头的儿子在做跑堂,很快就过来招呼:

  “连盟主,这位少侠,请问要点什么?”姑苏的人几乎都认识现任武林盟主连城璧,只是跑堂的还是第一次见连城璧带其他人来吃。

  “一碗鲜虾馄饨,一碗……”连城璧询问的看向傅红雪。

  “一碗三鲜馄饨。”傅红雪道。

  “好咧。”跑堂机灵的应道,然后转身对张老头吆喝,“一碗鲜虾,一碗三鲜——”

  连城璧没有理会跑堂的吆喝,却见傅红雪正眸光温柔的望着他,眼中些许笑意。

  他第一次见傅红雪这种神情,宛如冰雪消融,泉水叮咚,显出勃勃生机与欢愉。

  “怎么?”连城璧疑惑,他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我只是在想,喜欢吃的口味,即使换一个世界也不会改变。”傅红雪浅笑着道。他想起当初城璧带他来这里吃馄饨,得知他没有什么喜欢的口味后,城璧就每天带他来吃,每次都给他点不一样的口味,想让他尝出喜欢吃哪种,然而自己却只点鲜虾馄饨,傅红雪不明白他怎么就吃不腻。

  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连城璧眼中浮现出丝道不明的意味,“你与他……很幸福?”他竟能让如此冷淡的你露出这样的笑容么。

  傅红雪微愕,没想到会被问及这个问题,思索了下后,他点了点头:“嗯。”

  连城璧莫名对另一个世界的他生出几分嫉妒。

  “你呢?你和璧君在一起幸福吗?”傅红雪问道,没有他的介入,璧君最后在萧十一郎和连城璧之间选择了连城璧,他应该也会幸福吧。

  “……当然。”连城璧微微一笑,怎会不幸福呢,他终于得到了他心爱的女人……哪怕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可为何他会嫉妒另一个世界的他?不仅仅是因为另一个世界的他没有失去娘亲,更是因为他有一个真正爱着他的人,可沈璧君爱他吗?

  他在想些什么,这些情情爱爱的事不过都是虚妄,他现在要做的是得到割鹿刀,杀了萧十一郎,真正控制整个武林!

  馄饨很快就端上来了,连城璧和傅红雪安静的吃起馄饨,吃完后,连城璧结了账,与傅红雪一道沿着小河河道散步。

  “怎么样,这家馄饨的味道可有变化?”

  “味道是一样的。”

  “看来两个世界的变化并不大,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可能也有一个你。”连城璧抬手拂开河道边低垂的杨柳枝,供两人通行。

  傅红雪微微皱眉,“我不觉得两个我相遇会是好事,我只想尽快回去。”

  连城璧眸光微动,安抚道:“现在也只有静等萧十一郎现身。”他必须在这之前尽快获得割鹿刀钥匙的下落,否则若当真是割鹿刀钥匙打开的通往异世界的大门,而萧十一郎又知道其中秘密,那么傅红雪就会离去。

  “再给我讲讲你和他的故事吧。”连城璧温和道,“我很好奇。”

  傅红雪望着眼前与他所思之人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旦安静他就会焦虑该如何回去,或许同这个世界的连城璧倾诉一下,他会平静些许。

  他开始讲起他们相爱的过程。

  
  

  放纸鸢、捉流萤,连城璧没想到另一个世界的他也会用相同的招式讨人喜欢,只是不同的是傅红雪被感动了,沈璧君没有。
  
  他想起沈璧君拒绝他时所说的话。
  
  “你不会觉得你的那个连城璧被条条框框所束缚,承担太多的责任,很无趣吗?”连城璧心中略生感慨,他永远不可能像萧十一郎那样自由自在。
  
  傅红雪困惑的皱了皱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既与他成亲,理应同他一起承担。”曾经的他才是真正被责任束缚得喘不上气,活着只是为了复仇,哪怕骤然卸下身上的责任,生活也完全没有新的意义,直到遇上连城璧,城璧无趣吗?他明明那么温柔与体贴,“我并未觉得城璧无趣,他很好。”
  
  连城璧浑身微震,虽然傅红雪是在说另一个世界的连城璧,但听完他讲的故事,两个世界高度的重合让他下意识感觉傅红雪在说曾经的他,在对那个被沈璧君拒绝的连城璧说“你很好”,即使你被重重责任束缚,你也很好。
  
  微勾了嘴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为什么他遇到的是沈璧君,而非傅红雪?
  
  连城璧没有再说什么,傅红雪更不是会主动提起话题的,两人一时安静的往无垢山庄走,快到山庄门口时,一袭蓝色水纱裙的冰冰神色焦急的迎了上来:
  
  “连庄主,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连城璧气度沉稳,平淡问道。
  
  冰冰犹疑的看了眼连城璧身边的傅红雪,不知该不该当着这个莫名出现的人讲。
  
  “但说无妨。”连城璧看出冰冰的顾虑,但在他眼中,傅红雪暂时够不上威胁。
  
  “是,”有了连城璧的命令,冰冰不再犹豫,“庄主,天门山五侠在大亨酒楼被萧十一郎挟持,萧十一郎不仅夺走他们给无垢山庄准备的贺礼,还扬言要留下他们的性命,方才庄主不在,夫人已经先赶去大亨酒楼了。”
  
  连城璧眸光微沉,鱼儿终于要上钩了么?
  
  “萧十一郎?”傅红雪道。
  
  连城璧这才想起他之前忽悠傅红雪他穿越异世界的原因可能是割鹿刀钥匙,而钥匙的秘密须得向萧十一郎询问。
  
  “傅公子若有兴趣,可随连某一道前去大亨酒楼。”连城璧体贴入微。
  
  “嗯。”傅红雪点了点头,他终于等到了萧十一郎。
  
  当连城璧和傅红雪赶到大亨酒楼时,大厅内,沈璧君挡在天门山五侠面前,正在和萧十一郎、风四娘、小公子对峙,傅红雪在玩偶山庄内认识的萧十一郎和风四娘,小公子他多看了两眼才想起她就是当初天宗圣殿站在逍遥侯身边的那个少年,现在是姑娘打扮,原来她是个女的。
  
  “璧君,你没事吧?”一见到沈璧君,连城璧立刻上前半拥住她,关心的问。
  
  “我没事。”沈璧君抬头微微一笑,温顺的回答。
  
  即使知道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连城璧,傅红雪也不愿再看他们恩爱的模样,于是移开了目光,却正注意到虚弱靠着柱子的萧十一郎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
  
  难道在这个世界,萧十一郎也爱璧君?璧君中了情蛊,忘记了萧十一郎,就如同他的世界里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的连城璧与失忆后的璧君在一起了。
  
  傅红雪正在缕清其中关系,就听风四娘在斥责连城璧给沈璧君吃了什么迷魂药,让她对他如此百依百顺。
  
  “如果你硬要把对一个人的爱叫做迷魂药的话,那我无话可说。”连城璧深情款款道。
  
  傅红雪:“……”这个世界的连城璧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肉麻?
  
  本欲偷看一眼傅红雪对他这话所做反应的连城璧:“……”
  
  暗斥自己分神,连城璧收敛了心思,按照所计划的那样,缓步走向萧十一郎,向他对质最近武林凶案频发,有人假扮逍遥侯作恶之事。萧十一郎当然不会承认这是他所为,但连城璧的目的只是将他这个逍遥侯的亲子推到人前,成为最可疑的对象,剩下的他再徐徐图之。
  
  傅红雪在一旁沉默的听着连城璧和萧十一郎的对话,连城璧的话语中处处暗示萧十一郎是近来假扮逍遥侯之人,但萧十一郎并不承认,傅红雪相信萧十一郎的为人,只是仅限在他的世界,这个世界的萧十一郎他并不了解,不过在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也不想怀疑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不肯承认,连城璧在表示了一番这些恶事如果真是萧十一郎所为,他会代表整个武林向他宣战的豪言后,半拥着沈璧君走了。
  
  走了???
  
  割鹿刀钥匙的秘密呢?傅红雪望着连城璧的背影,张了张嘴,又止住。
  
  以现在的氛围,连城璧想来不方便向萧十一郎问穿越异世界这样匪夷所思的问题,还是他自己问吧。
  
  天门山五侠跟在连城璧和沈璧君后面一道离去,因为萧十一郎和小公子方才的闹事,酒楼里的其他人早已跑光,现在只剩下萧十一郎、风四娘和小公子。
  
  他们三人也准备撤,傅红雪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
  
  小公子和风四娘立刻紧惕的护在被沈璧君金针所伤的萧十一郎身前,双双拔剑。
  
  “你是谁?”风四娘冷冷问道,她注意到这个人是同连城璧一道进的屋,理所当然把他当连城璧的同伙。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傅红雪道,并没有把小公子和风四娘的敌对放在眼中。
  
  他的目光直视向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沉默的打量了会儿他,点了点头,“你说。”
  
  “你知道割鹿刀的钥匙可以让人跨越不同世界吗?”傅红雪开门见山。
  
  一阵诡异的安静……
  
  “这位公子你在说什么?”小公子尴尬的笑了两声,“什么割鹿刀的钥匙,什么跨越异世界,我们怎么听不懂?”
  
  “你不知道?”傅红雪看向小公子,小公子是逍遥侯的弟子,如果她不知道的话,萧十一郎呢?
  
  “我也从未听说过割鹿刀的钥匙,更遑论跨越异世界这种匪夷所思之事。”萧十一郎道。
  
  漫天的失望涌向傅红雪,原来连城璧给他指的这条路是条死路,他该如何回去……
  
  见傅红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萧十一郎三人互相使了个眼神,一起悄悄的撤离。
  
  眼角余光瞥见他们的动作,傅红雪突然想到他们会不会是因为他是个陌生人,所以向他隐瞒了什么,于是傅红雪悄然跟上了他们。
  
  萧十一郎等人跑到一条小河的岸边才停下来,傅红雪在岸边不远处的树林中隐藏好身子。
  
  “刚才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什么跨越异世界,他不会是个疯子吧?”一停下来小公子就抱怨道。
  
  “还有他说什么割鹿刀的钥匙,那是什么?”萧十一郎很是不解。
  
  “割鹿刀是有一把可以开启它的钥匙,我曾听师父说起过,不过那把钥匙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小公子道。
  
  萧十一郎不知道钥匙是什么?不是他把钥匙给城璧的吗?傅红雪心中疑虑,当初城璧只告诉过他钥匙是萧十一郎给他的,并未详细说明具体是怎么回事,难道萧十一郎现在并不知道割鹿刀的钥匙是什么?
  
  “行了,你们别再说什么破钥匙了,我问你萧十一郎!你今天为什么要找天门山五侠的麻烦?”风四娘风风火火的发问。
  
  却见小公子诡秘一笑,从背后摸出个木匣子,正是天门山五侠要送给无垢山庄的贺礼。
  
  小公子和萧十一郎向风四娘解释了他们察觉天门山五侠形迹可疑之事,贺礼中很可能会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接着小公子将木匣子往外一抛,伸手射发一枚暗器,暗器击碎木匣子,里面爆发出一股毒烟。
  
  隐在暗处的傅红雪眼睛微微睁大,这天门山五侠当真有问题!
  
  连城璧有危险——
  
  是夜,连城璧和沈璧君一道安排好天门山五侠在无垢山庄歇息,两人正往院子里走,就见傅红雪疾步走来。
  
  “连城璧,我有事对你说。”傅红雪道。
  
  连城璧眸光微动,直觉告诉他应该向沈璧君隐瞒,因为傅红雪很可能是见了萧十一郎回来,“傅公子,烦请移步前厅一叙,璧君,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先回屋休息吧。”
  
  沈璧君已经习惯连城璧在她背后商量事情,没有什么拒绝就点头同意了,倒是傅红雪面色微露疑惑,不明白连城璧为什么不让他当着沈璧君的面讲。
  
  不过他还是沉默的随连城璧去了前厅。
  
  两人一踏进前厅,傅红雪就立即道:“天门山五侠有问题!”
  
  “哦?”连城璧微微一笑,注视着傅红雪急切的面容,丝毫没有因他的话而受影响,“是萧十一郎告诉你的?”
  
  见连城璧没有反应,傅红雪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你走后我去问了萧十一郎割鹿刀的钥匙能否让人跨越异世界,但萧十一郎连割鹿刀有钥匙都没听说过,更不知道它能让人跨越异世界了。”
  
  连城璧眸光变深,萧十一郎不知道割鹿刀有钥匙,而钥匙就在他身上?割鹿刀的钥匙究竟是什么竟然藏得这么隐蔽!
  
  “我怀疑萧十一郎可能对我撒谎,于是悄悄跟在了他们身后,然后我看到小公子击碎了天门山五侠要送给你的贺礼,里面竟然是毒烟!萧十一郎他们说天门山五侠与假扮逍遥侯的人有过联系,他们很可能是进无垢山庄做内应的。”
  
  “你相信萧十一郎所说?”连城璧不动声色问道。
  
  “他们应该没有发现我的踪迹。”
  
  连城璧沉思片刻,看来傅红雪是真的相信了萧十一郎,很可能他会坏了自己的计划。
  
  “不知傅公子可曾听过引蛇出洞?”连城璧很快想出对策,淡笑着问。
  
  傅红雪很快明白过来,“你是说你知道他们有问题,你想将计就计?”
  
  “天门山五侠是无垢山庄的客人,他们若没有问题,无垢山庄自然应当待之以礼,而他们若真有问题,这不正是抓住他们幕后之人的最佳时机?”
  
  望着连城璧算无遗漏运筹帷幄的模样,傅红雪不禁感到一阵熟悉与思念,较之眼前的连城璧,他的城璧虽然少几分霸意多一些谦逊,但在心思缜密上却一模一样。
  
  “让我帮你。”傅红雪道,要抓住这个幕后之人可能会有危险,他希望能帮到这个世界的连城璧。
  
  “傅公子,”连城璧目光深沉,“这件事与你并无关系,你只是偶然来到这个世界,若过多插手这个世界的事情,或许会造成谁都无法预料的后果。”
  
  傅红雪眉头微皱,敏感的察觉到连城璧对他参与的抗拒,为什么?
  
  “我只是担心……”
  
  “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连城璧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的话。
  
  傅红雪心底难以控制的涌现一丝被拒绝的委屈,他只能不断的提醒自己这不是他的连城璧,对于眼前之人而言,自己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我知道了。”傅红雪重归冷淡。
  
  “对了,今夜可能会有风雨,傅公子最好关好窗门,早点入睡。”连城璧微笑着提醒。
  
  见连城璧完全是想要将自己隔离在外,傅红雪心中不悦,直接转身离去。
  
  许久未被人如此无礼对待的连城璧眯了眯眼,这个人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其实是寄人篱下吗?
  
  夜深时刻,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雨,混杂在呼啸的风声,哗啦的雨声外,还有喧闹的人声。
  
  傅红雪凝视着屋内摇曳的烛火,心情复杂,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他不能参与。不久前他急于警示连城璧有危险,以至于暂时忽视了得知萧十一郎和小公子不清楚割鹿刀钥匙是否可以帮他回家的失落,但现在他独自一人,被连城璧排斥在外,这份孤独与难过让被他忽视的失落感成倍重袭。加上对另一个世界连城璧的思念与对未来的迷茫,傅红雪一时竟没有察觉到连城璧强硬阻止他参与的可疑。
  
  他一宿没睡,天快亮时风雨才停歇,经过一夜雨水的冲洗,第一缕晨曦显得那样清澈。
  
  外面的喧闹早已消失,傅红雪想,此时没有声音应该算是个好消息,至少连城璧应该无事。
  
  推门走出,傅红雪准备去打听下消息,一路上无垢山庄的仆人神色凝重,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傅红雪着急的拉了个人询问,才知道昨晚那个假扮逍遥侯的人竟然是萧十一郎,他还掳走了沈璧君。
  
  萧十一郎?这怎么可能?
  
  “连城璧呢?”
  
  “庄主在前厅召开武林会。”那人回道。
  
  傅红雪来到前厅时,正赶上连城璧从怀中掏出一个逍遥侯的面具,并声称是这是萧十一郎留下的,他还当众掳走了他的夫人。
  
  “萧十一郎,你残杀无辜,天理难容,我连城璧代表所有武林正派人士,向你宣战!”说着连城璧将逍遥侯的面具往空中一抛,拔剑将其四分五裂。
  
  隐藏在武林众人的傅红雪沉默的看着这一切,心中越来越觉得有什么不对,难道昨天萧十一郎他们发现了自己,所以做戏给自己看?可萧十一郎若真是假扮逍遥侯之人,他为什么要阻止天门山五侠进入无垢山庄,他是亲眼所见那个木匣子里装的是毒烟,天门山五侠绝非无辜。
  
  他想询问连城璧是否真的确定幕后之人就是萧十一郎,但连城璧在注意到他之后,只是淡漠的移开视线,继续与其他武林人士商谈该如何诛杀萧十一郎。
  
  明白了他是真打算忽视自己,傅红雪目光微冷,静站着不动了,他就不信连城璧这武林会能开一整天。
  
  萧十一郎行踪不定,来去无影,连城璧和众武林人士商量了半个多时辰也未商量出什么结果,连城璧只有宣布下次再谈,大家三三两两的散去,就只有傅红雪伫立不动。
  
  “你要干什么?”待前厅只剩下傅红雪和连城璧时,连城璧终于肯搭理傅红雪,声音中隐藏不耐。
  
  “你确定萧十一郎就是那个假扮逍遥侯之人?天门山五侠的木匣确有问题,这是我亲眼所见。”傅红雪尽可能就事论事道,不受连城璧态度的影响。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萧十一郎开脱。”连城璧冷淡道,这个傅红雪为什么要纠缠下去,他绝不会让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响他的大计!
  
  “我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你为什么……”灵光一闪间,傅红雪突然明白哪里不对劲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坐实萧十一郎的罪名?”
  
  连城璧只是冷冷的看了眼傅红雪,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转身离去。
  
  傅红雪心中疑虑更深。
  
  练功室内,连城璧抬手抚摸着割鹿刀冰冷的刀身,眼中一片冷沉。
  
  今天,他终于得到了割鹿刀,哪怕代价是暂时失去沈璧君,不过没关系,他总会找到沈璧君的,无论是割鹿刀,还是沈璧君,最后都会属于他连城璧,至于萧十一郎?他会背负全武林的骂名死去!
  
  一把握住割鹿刀刀柄,连城璧提刀挥舞,练起功来——
  
  连城璧忘我的沉浸在练刀当中,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冰冰担心他,闯入练功室,他才知道自己已经练了三个时辰的刀,太阳已经西下。
  
  但是为什么,传说割鹿刀能让使用之人武功提升数倍,可他的武功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割鹿刀的钥匙!
  
  割鹿刀的钥匙究竟是什么?!
  
  连城璧放下割鹿刀,转身大步朝傅红雪的房间冲去,他一定要从傅红雪口中问出割鹿刀钥匙的下落!
  
  此时的傅红雪正无所事事的待在客房,现在的无垢山庄,连城璧排斥他,沈璧君被掳走,他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继续待下去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但离去的话又该去哪里?
  
  正在他纠结之时,关闭的大门被“轰”的一声推开,傅红雪警觉的握紧刀站起身,就见连城璧气势汹汹的朝他冲来。
  
  看到来者是连城璧时傅红雪下意识的放松了警惕,却不想他就这么被连城璧抓住双肩推动着按压在了旁边的屋内木柱上。
  
  “割鹿刀的钥匙究竟是什么?”连城璧发狠的问,收紧双手力道用力的捏住傅红雪的双肩,眼神泛着凶恶,哪里还是傅红雪印象中的世家公子模样。
  
  傅红雪绷紧了身子,反应过来的他不由恼怒,他何时这样受制于连城璧过?
  
  “放开!”傅红雪冷声道,不屈的回视连城璧。
  
  “我再问你一遍,割鹿刀的钥匙到底是什么?”连城璧放沉了声音,一双眼睛冰冷得让人发寒。
  
  但显然傅红雪未受影响,他冷静的回复,“我不会告诉你的。”
  
  连城璧不可思议的盯着傅红雪,他怎么能这么固执?
  
  “好,很好。”连城璧气极反笑,渐渐的松开傅红雪,站直身体,一双冷眸鹰隼般的紧盯着傅红雪——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人在无垢山庄,我还能奈不何你?
  
  傅红雪看着连城璧,眉头紧皱,他这又是要干什么?
  
  但连城璧什么也没干,他直接转身出去了,傅红雪略感困惑,怎么没下文?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被自己世界的连城璧温柔以待惯了,他对这个世界连城璧永远提不起戒备心,他以为这只是两人之间闹了矛盾,吵个架打个架就能解决,但这个世界的连城璧早已不是当初的君子如玉了。
  
    第二日的连城璧似乎冷静下来,还专门在无垢山庄设宴向傅红雪致歉。
  
  傅红雪倒不至于矫情得拒绝参加,只是神情冷淡罢了,想来也是,他被自己的连城璧捧在手心里呵护了大半年多,莫名来到新的世界,却被这个世界的连城璧各种得罪,能给连城璧好脸色才怪呢。
  
  “昨晚是连某唐突,还望傅公子海涵。”连城璧站在桌旁对傅红雪作揖一拜,态度恳切。
  
  连城璧做足了姿态,傅红雪虽不好继续计较,但也不想客气几句不必挂在心上之类,毕竟莫名其妙的被连城璧凶了一顿他还是有点介意的,于是他简单的在桌旁落了座,表达自己听见了连城璧的道歉。
  
  连城璧跟着落座,自然而然的执起桌上的酒壶替摆在二人面前的酒杯倒满了酒,“今日连某特备了薄酒,向傅公子请罪。”
  
  连城璧一让再让的姿态让傅红雪微感疑惑的望向连城璧,他印象中这个世界的连城璧不是这么做低伏的人。
  
  “昨日之事过去便过去了。”傅红雪向来吃软不吃硬,此时也松了口。
  
  “那便好。”连城璧微微一笑,端起手中的酒杯敬向傅红雪,如今的傅红雪不再排斥饮酒,他已经明白偶尔的小酌也是人生的乐趣之一。
  
  所以他也端起酒杯,回敬连城璧。
  
  酒杯碰触嘴唇,傅红雪正欲下饮,酒香飘进鼻子,他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
  
  “这酒有毒!”傅红雪“砰”的放下酒杯,急忙看向连城璧,“别喝!”
  
  好在连城璧并未来得及将酒饮下,他似乎被傅红雪的话惊了一惊,看了看傅红雪后,也放下了酒杯。
  
  “无垢山庄是酒怎么会有毒?”连城璧眉头微皱,盯着桌上的酒杯自言自语。
  
  “璧君刚被掳走不久,又有人在无垢山庄下毒,看来最近无垢山庄不太太平。”傅红雪下意识的忧心。
  
  连城璧闻言,却淡淡笑了,“无垢山庄现在乃武林第一大家,又有谁敢得罪我连城璧?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去查清楚的。”
  
  “你还是要多加小心。”傅红雪见连城璧自信满满,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由担心。
  
  “这是自然,”连城璧点了点头,看向傅红雪,“今日多亏有傅公子在,没想到傅公子年纪虽轻,却十分警觉。”
  
  “我娘是斑衣教大公主,从小她就教我辨识各种毒药。”傅红雪解释道。
  
  “这样的话,傅公子行走江湖就不怕被人暗算了。”连城璧笑道,目光紧紧的盯着傅红雪,倒也不着急去寻找下毒的凶手。
  
  “也不是,”傅红雪摇了摇头,回想起自己曾遭遇的各种暗算,有轻信他人的,也有中了迷药情药的,“我虽然精通毒药,但对迷药方面的了解还有所欠缺,曾经不止一次中过暗算。”
  
  连城璧眼中闪过一丝愕意,傅红雪这性子——当真单纯得紧。
  
  “这样啊……”连城璧眼中浮现深思,迷药么?
  
  傅红雪逐渐从昏迷中苏醒,耳边是火焰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空气中泛着湿腐的味道,仿佛是在地牢。
  
  地牢?!
  
  傅红雪一下清醒,下意识想动,铁链相击的清脆声响起,他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他睁开眼,四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当真在一处地牢当中,正被绑在十字架上。
  
  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连城璧说下毒一事他会派人去调查,让他回房休息即可,于是他回了自己房间,打坐调息,然后……然后他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
  
  他这是中了迷药?
  
  迷药?!
  
  在他才告诉连城璧迷药是他的弱点后吗?
  
  不!这不可能!
  
  “你醒了?”仿佛是为了打碎他的幻想,连城璧淡漠的声音从暗处响起。
  
  傅红雪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连城璧缓步走近,白皙的脸庞在昏暗的地牢中半隐半现。
  
  “连城璧?!”傅红雪不可思议道,下意识挣了挣绑在他身上的铁链,他从未想过会被连城璧设计暗算,但现在却只有这一种解释,眼前的连城璧是那样的陌生,等等!之前那酒杯里的毒药会不会也是连城璧自导自演?
  
  “告诉我,割鹿刀的钥匙究竟是什么?”连城璧没和傅红雪废话,直奔主题,一双寒邃的眼眸直视进傅红雪的眼睛。
  
  “你把我绑起来,只是为了要割鹿刀的钥匙?”傅红雪满脸震惊,连城璧竟然会为了从他口中逼问出割鹿刀钥匙,用迷药暗算他?!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如今割鹿刀已经落入我手,只需要找到割鹿刀的钥匙,我就能武功大增,称霸武林!”连城璧道,神情是势在必得,仿佛没有察觉傅红雪的震颤。
  
  傅红雪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用“心术不正”四个字来形容连城璧,那个芝兰玉树的君子。
  
  “我不会告诉你的。”傅红雪紧紧的回视连城璧,坚定道。
  
  连城璧并不意外傅红雪的拒绝,否则他何必要大费周章的将傅红雪捉住?
  
  “你没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连城璧缓缓说道,走向一旁挂满刑具的墙壁。
  
  傅红雪冷冷的盯着连城璧从墙上取下一卷长鞭,转过身对他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得到割鹿刀的钥匙,其他的你都不用管,这不是你的世界。”
  
  傅红雪没有说话。
  
  连城璧无奈的叹了口气,举鞭指向傅红雪,“你得明白,我并不是你的连城璧,你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个陌生人,我不会对你有任何手下留情。”
  
  傅红雪冷漠的看着连城璧,神情排斥。
  
  连城璧终于被惹恼了——
  
  长鞭破空。
  
  “啪!”
  
  当第一鞭落在傅红雪身上时,傅红雪有一瞬没有反应过来,他知道眼前的连城璧不是他的连城璧,但他从未想过连城璧真的会伤害他,火辣的疼痛炸开,傅红雪这才意识到——连城璧刚才的确打了他。
  
  强烈的愤怒充斥整颗胸腔,混杂被背叛的受伤,傅红雪双手紧握成拳,奋力挣扎,铁链哗啦作响,然而不管他怎么挣扎,铁链仍在牢牢的束缚住他,无法挣脱。
  
  “没用的,这铁链是用精钢所制,你是挣不脱的。”连城璧冷嘲道,目光霸道凌人!
  
  傅红雪双目喷火的紧盯向连城璧。
  
  “还不说吗?”连城璧不受影响的冰冷回视,步步紧逼。
  
  傅红雪用沉默代替回答,望着连城璧的神情轻蔑。
  
  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连城璧心中愤恨,不再克制,手中的长鞭唰唰唰的向傅红雪扬去——
  
  “啪!啪!啪!”
  
  长鞭无情的打在傅红雪的身上,衣服破裂,皮开肉绽,傅红雪咬牙承受密密麻麻的刺痛,一声不吭,只是紧紧的盯着连城璧,眼中泛着野狼的冷意。
  
  他真的就不知道疼?他就不知道服软么!
  
  连城璧越来越气,手上的动作也加大了力道。
  
  “啪!啪!啪!”
  
  傅红雪眼睛微微睁大,双手一下握紧束缚他的铁链,强忍痛楚,面色坚毅,额头青筋鼓起。
  
  连城璧终于相信傅红雪不会屈服。
  
  “啪!”的一声,最后一鞭重重的落在傅红雪身上,连城璧收了鞭子,气狠的盯着傅红雪:“傅红雪,你不要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缓过最后一波疼痛,傅红雪回视连城璧,冷冷一笑,“墙上还有其他刑具,你要不要都试下?”
  
  “你!”连城璧愤怒不已,看向旁边墙上挂着的刑具,大小不一锋利的刀片、小拇指般粗细的铁钉、平凡无奇的烙铁,这些刑具显然比鞭子更具有威慑,连城璧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对傅红雪下这么狠的手,毕竟傅红雪不是他的敌人,但不加重刑罚他又会输下阵来,他必须要让傅红雪知道同他作对的下场,连城璧的目光在刑具上移动,想象着在傅红雪身上使用它们,残忍的伤害,给傅红雪带来剧烈的疼痛——连城璧发现自己竟下不去手。
  
  傅红雪……从未对不起过他。
  
  “我再给你一个晚上好好考虑!”凶狠的撂下这句话后,连城璧拂袖离去。
  
  望着连城璧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之后,傅红雪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他虽不怕被折磨,但面对如此陌生的连城璧,他难免心生紧惕。
  
  放松之后,一股强烈的愤怒席卷了他,这个连城璧怎么敢!他用着连城璧的身份,用着连城璧的面容,用着连城璧的名声,却在做像马空群一样的小人行径!为了提升武功,一条路走到黑的要走捷径,哪怕会走火入魔!简直是狼子野心!
  
  他根本就不是连城璧!
  
  他竟然还相信这个人能帮他回家?他再也不想在无垢山庄待下去!
  
  至于该怎么逃出去,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绑,他曾从着火的地牢中逃离,因为他发现,即使束缚他的铁链再牢固,他后背作为支架的只是木头。
  
  绷紧身体,傅红雪用尽全力,往后折去——
  
  连城璧坐在练功室的垫子,思绪杂乱。
  
  脑海中挥之不去当他第一鞭落在傅红雪身上时,傅红雪惊愕受伤的目光,以及傅红雪最后不屈的让他要不要试试其他刑具。
  
  傅红雪于他,不过是相识不到几日的陌生人,他残忍屠戮了数十家门派,为何会将鞭打傅红雪一事如此放在心上?
  
  他想起傅红雪眼眶发红的朝他大喊,“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他想起傅红雪温柔含笑的望着他,“喜欢吃的口味,即使换一个世界也不会改变。”,他想起傅红雪在得知天门山五侠有问题时,热忱的对他说,“让我帮你。”
  
  傅红雪一直对他毫不设防,毕竟傅红雪与另一个世界的他已结为连理,而且另一个世界的他又对傅红雪百般喜爱,而他却为了得到割鹿刀的钥匙,利用这份信任,伤害了傅红雪……
  
  “庄主,您在想什么?”冰冰递给连城璧一杯茶水,轻柔的询问。
  
  连城璧接过茶杯,却没有想喝的欲望,只在指尖把玩,“你说,我连城璧是不是个坏人?”他盯着手中的杯子,眼睛略微失焦。
  
  冰冰顿了顿,作为连城璧的心腹,她知道很多的事,包括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傅红雪自称是另一个世界连城璧的夫人,也包括连城璧此刻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庄主不是坏人,庄主只是太累了而已。”冰冰安慰道,只有她知道,曾经的连城璧是个怎样温柔美好的人,现在的连城璧,只是在很辛苦的把曾经的连城璧紧紧的关在黑屋子里。
  
  冰冰的话并没有让连城璧宽心几分,他沉默的把茶杯递还给了冰冰,强压下所有思绪,考虑该拿傅红雪怎么办,他已经走到这步了,除了继续走下去,别无他法。
  
  突然之间,他绷紧了身子,警觉的看向练功室的外面。
  
  冰冰也错愕的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练功室的门被推开,门外正站着本该在地牢里绑着的傅红雪,室内烛光被风吹动摇曳的照亮他的容貌,趁得他一双眼睛淬了火的漆黑。
  
  连城璧立即站了起来。
  
  傅红雪冷冷的注视着连城璧,一步一步走进屋内,手中握着他在自己住的房间重新找回的黑刀。
  
  连城璧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威胁。
  
  “庄主小心!”冰冰忠心的挡在了连城璧身前,傅红雪来者不善的意味非常明显。
  
  连城璧轻轻地推开了冰冰,走到冰冰前面,他知道,冰冰完全不是傅红雪的对手。
  
  连城璧与傅红雪四目相对。
  
  “你是如何逃脱的?”连城璧率先打破了沉默,沉静的发问。
  
  傅红雪紧盯着连城璧,更紧的握住手中的刀,连城璧质问的语气对他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拔你的剑。”傅红雪冷然道。
  
  “哦?”连城璧挑了挑眉,他已经很久没被挑战,江湖中他早已难逢敌手。他没有动,傅红雪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笑话!
  
  “拔你的剑,”傅红雪神情不变,不带一丝情感的重复了遍,“否则你将永远没有机会拔剑。”
  
  傅红雪周身开始散发来自高手的威压,连城璧渐渐收敛了神色,他能察觉傅红雪决意要同他一战,此时傅红雪没有拔刀,却让他先行拔剑,如果他照做,便是自认怯了傅红雪,但如果他不照做,让傅红雪率先进攻——他真的能胜么?
  
  傅红雪依旧在等待他拔剑,仿佛能等到天荒地老。
  
  如果连城璧脸皮再厚点,再无所顾忌点,他可以就不拔剑,他若手无寸铁,傅红雪一定不会进攻,但连城璧毕竟是连城璧,他有自己的骄傲。
  
  傅红雪既要一战,他奉陪便是——
  
  他从背后缓缓抽出他的鱼泉剑。
  
  在他拔出剑的那一刻,傅红雪动了,连城璧从未见过谁能这么快出刀,电闪火光,傅红雪的刀已经劈向了他。
  
  “铮!”刀与剑的相撞击。
  
  对上傅红雪冰冷的目光,连城璧心中震撼,傅红雪的武功竟如此之高!若不是他先拔剑,此刻他已命丧黄泉!
  
  但傅红雪没有给他多余震撼的时间,他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展开——
  
  “铮!铮!铮!”两人不停交手,在练功室内激烈的打了起来。
  
  刀剑交错、刀光剑影,两人胶着在一起,战况实酣。
  
  “公子小心!”冰冰忧急道,打斗中连城璧渐渐占了下风,傅红雪的进攻越来越强烈,连城璧被逼的节节败退。
  
  不用冰冰提醒连城璧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傅红雪是他此生罕遇的劲敌!
  
  终于,最后的时刻,傅红雪以刀挑剑,将连城璧的剑击落,再一转刀,刀锋已架在连城璧脖颈。
  
  连城璧僵住了。
  
  “庄主!”冰冰忧急,却不敢上前。
  
  傅红雪持刀冷然的盯着连城璧,连城璧按捺下心中慌乱,平静回视,傅红雪应该不会杀他,否则他已经动手。
  
  “你说得对,”傅红雪嘴角浮现丝冰冷的笑意,他对连城璧一字一句坚定道,“你的确不是我的连城璧,我认识的连城璧,光风霁月,是个真正的君子,而你,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你根本不配叫这个名字!”
  
  连城璧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重重的击打在心房。
  
  还没等他缓过这波心悸,傅红雪手腕翻转,手中长刀扫过,“啪”的一声,将连城璧头上的金冠击得粉碎,被束住的乌发瞬间散落,瀑布般的披满连城璧的双肩。
  
  从来仪表得体的连城璧,被人击碎发冠,披头散发,连城璧从未受过如此侮辱。
  
  “我不杀你,我也不想再看见你。”傅红雪冷冷道,话音刚落,他收刀转身便走。
  
  留下连城璧在他身后,眼神破碎。
  
  傅红雪大步往无垢山庄门外走去,却听到有脚步声从后面急匆匆的追来。
  
  “你站住!”冰冰大喊道。
  
  傅红雪没有搭理她,仍在快步往外走。
  
  “傅红雪,你给我站住!”冰冰跑到傅红雪前面,挡住他的路。
  
  傅红雪终于停了下来,不耐的望着冰冰。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冰冰愤怒的朝傅红雪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傅红雪撂下绝情的话转身走后,连城璧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失神的跌落回练功室的坐垫,见连城璧颓然的模样,冰冰心中燃烧起无名的火焰,她立刻追了出来,堵住傅红雪。
  
  “我不需要知道。”傅红雪冷漠道,这不是他的世界,他根本无需花什么经历去了解这里的什么人。
  
  冰冰一怔,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练功室内连城璧失魂落魄的模样依旧在眼前浮现,耳边响起她被连城璧刺中时连城璧在她耳边痛苦的呢喃,“对不起,我把自己永远关在黑屋子里了。”
  
  “是啊,你的确不需要知道。”一股浓郁的悲哀涌现冰冰心头。
  
  傅红雪正准备绕过冰冰离去,就听到冰冰自言自语的低语,“你不用知道,沈璧君也不用知道,这世上除了我,没有谁会愿意知道他的过去。”
  
  傅红雪的脚步一顿,冰冰语气中的痛苦让他迈不开步子,这个世界的连城璧是有怎样的过去吗?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两个世界如此多的相似之处,连城璧爱吃的口味不变,他的作息也是一样,而且还有很多谜团,城璧的娘亲为何去世,璧君为何会在中了情蛊后忘记萧十一郎,又选择和连城璧成亲,等等!冰冰不是无霜吗?他记得无霜和璧君情感很好,为何冰冰刚才提及璧君时,隐约带着恨意?
  
  这个世界的连城璧……究竟是不是连城璧?
  
  冰冰说完话,低着头准备回练功室陪连城璧,就听傅红雪道:“你可以告诉我。”他到底不能完全放下有关连城璧的事。
  
  “没用的,”冰冰悲凉的摇了摇头,“没用的……”没有谁能帮连城璧,没用谁能将他从黑屋子里救出来,连城璧付出了太多,她所能做的,就只是永远陪着连城璧,助他实现所有目标。
  
  傅红雪被冰冰的无助的语调震动,更加坚信这个世界的连城璧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告诉我,无霜。”傅红雪道。
  
  冰冰猛地抬头——傅红雪怎么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你怎么知道我是……?”冰冰不可置信问道。
  
  “在我的世界,你帮助城璧在度过逍遥侯设下的青面神兽考验,让逍遥侯真正相信城璧是他亲生儿子,后来我们从天宗逃脱,你就恢复了无霜的身份。”
  
  “原来,你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冰冰喃喃道,她虽听连城璧说过傅红雪的身份,但心中到底还是半信半疑,但此时,她是彻底相信了,同时她也相信了傅红雪是另一个世界连城璧的夫人,因为傅红雪没必要编造一个这么虚假的谎言。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你爱连城璧吗?”冰冰却反问道,目光灼灼的盯着傅红雪,他必须得爱着连城璧,才能理解她所知道的故事。
  
  傅红雪并不习惯在他人面前展露心扉,是冰冰目光中的期盼让他选择放下芥蒂,他点了点头。
  
  冰冰笑了,她知道傅红雪所说的爱,是针对另一个世界的连城璧,所以他不会让她感到受威胁,如果傅红雪爱连城璧,那他一定会被她的故事触动,连城璧也会多一个帮手。
  
  她对傅红雪有种莫名的信任,傅红雪表现出太不在乎这个世界,他只想回家,他也只在乎连城璧,所以她能对傅红雪全盘托出。
  
  “你知道吗?”想到即将讲述的故事,冰冰变得沉重,“连城璧失手导致了连夫人的死……”
  
  “什么?!”傅红雪浑身一震。
  
  冰冰开始对傅红雪讲她所知道的故事,一个集世上所有美好与温柔的少年被所有人一步步逼成杀人如麻的恶魔的故事。
  
  傅红雪的心越来越紧。
  
  长夜未央,冰冷的月光泠泠清清。
  
  连城璧靠坐在窗边,任由月光披了他满身,他无神的盯着窗外的夜色,长发依旧披散,被夜风轻轻拂动。
  
  “我认识的连城璧,光风霁月,是个真正的君子,而你,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傅红雪的话在他脑海回响,是啊,现在的他,不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呵呵,他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吧?
  
  只是有些事,他必须做到,有些路,他必须走完,他只需要再休息一会儿,接着他就会收拾好心情,继续前进。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冰冰回来了。
  
  “你先下去吧。”他扭过头吩咐道,却在见到来者时微微一怔。
  
  回来的是傅红雪。
  
    清泠的月光洒下,给黑发披肩的男子周身镀上一层银辉,他靠坐在窗边,听到脚步声后,转过头来,神情淡淡,一双琥珀色眼眸泛着的疲惫的疏离与厌倦,只是在见到来者时,稍微怔愣了瞬,又被冷淡掩藏。
  
  “你不是要走?”连城璧疏冷的微讽。
  
  傅红雪凝视着连城璧的容颜,他从未见过此种姿态的连城璧——他当然见过连城璧头发披散时的模样,那是他的连城璧只会在他面前呈现的姿态,在沐浴后,在就寝前,放松而私密。
  
  他也见过这个世界的连城璧冷漠疏离的样子,像是睥睨天下的霸主,仿佛你的一言一行尽在他的掌控。
  
  但他从未见过用冷淡掩饰疲倦,又因太过疲倦,所以连冷淡也是恹恹,加之头发披散,竟呈现出脆弱姿态来的连城璧。
  
  而这个连城璧,才在不久前背叛他,关押他,用鞭子抽打他,骄傲的拔剑与他对决,被他用刀架在脖子上也毫无惧色。
  
  傅红雪的心念微动,回想起方才从冰冰处听到的故事,心中激荡。
  
  “傅红雪。”见傅红雪没有反应,连城璧眉头微皱,不耐烦的唤了声。
  
  傅红雪回过神来,平静道:“我暂时不走了。”
  
  “你留下来干什么?”连城璧的语气不算友好,他已与傅红雪撕破脸皮,当然对他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傅红雪沉默了下,留下来对他来说是个很重大的决定,在听完冰冰讲述的故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连城璧需要帮助,但……他还要回家,他的连城璧找不到他会急疯的,他已经在这个世界呆了这么多天,他必须得想办法尽快回去。
  
  可他要就这么抛下这个世界的连城璧吗?留他在命运的漩涡里独自挣扎?
  
  傅红雪回想起他曾浑浑噩噩虚度的几年时光,直到连城璧出现在他的生命,娶他为妻,用温柔和耐心打开他的心扉,将他从泥淖里救出,让他成为了现在的他。
  
  而这个世界的连城璧,正身陷泥淖。
  
  如果是城璧的话,他会怎么做?傅红雪忍不住想,城璧一定无法做到对这个世界的连城璧袖手旁观吧,哪怕是做了武林盟主,他也未改最初的那份善良。
  
  况且,这个世界的连城璧同他的城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做不到就这么拂袖离去。
  
  城璧会理解他的决定的……
  
  “你需要我。”傅红雪回答了连城璧的问题。
  
  连城璧神色闪过丝愕然,接着他讽刺的笑了,“傅公子,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我需要的只是你告诉我割鹿刀的钥匙是什么,你不愿说,我现在放过你,你还不赶紧滚!”他用戾气将自己伪装。
  
  傅红雪咬了咬后槽牙,他很少动怒,多是冷漠的看淡世事,但连城璧让他多了活气,七情六欲重新注入他的灵魂,现在面对连城璧,他的情绪很容易被挑动。
  
  握紧手中的刀,傅红雪在心底对自己说:当初叶开想帮你的时候也被你拒绝了,不要生连城璧的气。
  
  “你需要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傅红雪紧盯着连城璧,一字一句,固执回道。
  
  连城璧眉头皱起,不明白眼前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现在的他当然无法理解傅红雪决心对他的守护,也无法理解傅红雪为此放下了什么。
  
  “我的衣服坏了,需要你给我套新的。”见连城璧没在多说什么,傅红雪毫不见外的吩咐。
  
  连城璧从未遇到傅红雪这样的人,他缓缓站直身体,逼迫性的望着傅红雪,面露轻蔑,“我凭什么要听的你?”
  
  “我的衣服是你弄坏的。”傅红雪冰冷回怼。
  
  连城璧微愣,似乎才想起不久前自己干的坏事,气场一下弱了两分,眼前的傅红雪目光清冷,神色是就事论事的理所当然,仿佛连城璧要是不给他一套新衣服,就太小气而不讲道理了。
  
  连城璧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正常情况下,当他利用别人对他的信任,将其迷晕捆绑,还用鞭子抽了一顿,对方一定会和他深仇大恨,对他拔刀相向,就像傅红雪之前做的那样,但现在傅红雪在和他掰扯他该不该陪一件衣服?
  
  连城璧自诩自己不是好人,但亏欠傅红雪一套衣服……过于跌份。
  
  “我会让人送一套衣服去你房间。”最终,连城璧衿贵的妥协了。
  
  也默认了同意傅红雪留下来。
  
  傅红雪点了点头,不再和连城璧多说,转身往自己暂住的房间走去。
  
  徒留连城璧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褪下骄傲,思绪万千。
  
  傅红雪没想到连城璧选择了亲自将衣服给他送来。
  
  他回房间没过多久,就听有人在敲他的门,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已经重新梳洗整洁的连城璧,而连城璧手中正用托盘盛着一件衣服,以及几瓶伤药。
  
  “我给你送点药。”连城璧道,神情一如既往的衿贵。
  
  你不是说让人给我送衣服?傅红雪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连城璧堵了回去,好吧,连城璧也没说让人给他送药,他亲自来一趟也不是不可。
  
  傅红雪点了点,侧过身子让连城璧进屋。
  
  连城璧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本打算吩咐冰冰给傅红雪送一套衣服去,到最后关头却莫名的不想让冰冰和傅红雪有过多接触。傅红雪虽被他背叛,却愿意留下来帮助他——即使连城璧内心骄矜的认为自己根本不需要傅红雪的帮助,但能被如此对待,仍旧让冷静下来的连城璧心里微微温暖。傅红雪这么对他,无疑是因为另一个世界的连城璧。和这个世界完全无关的傅红雪,只有自己是他唯一的牵绊,这个念头让连城璧突然生出强烈的独占欲,不愿让冰冰和他有过多接触,所以他选择了亲自给傅红雪送来衣服,临了又想到自己抽打在傅红雪身上的鞭子足以让人皮开肉绽,于是又准备了几瓶疗伤的药。
  
  连城璧将东西放在桌上,傅红雪率先在桌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新衣服,不是他常穿的红色镶边的黑衣,而是一件纯黑的衣服,料子华贵,大概是连城璧的旧衣。
  
  “你还有什么事吗?”望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连城璧,傅红雪淡漠问道,他在等连城璧离去他好换衣服。
  
  连城璧的确没什么事,他只是不小心看到傅红雪被鞭子抽破的衣裳下隐约露出的伤口,之前离得远他没有注意到,现在傅红雪破烂的衣服和交织的伤痕毫不遮拦的呈现在他面前。
  
  注意到连城璧的目光,傅红雪眨了眨眼,淡淡道:“你可以道歉。”
  
  连城璧回过神,微微冷笑:“这世上,最没有用的就是道歉。”他手中沾染了那么多鲜血,若是道歉有用,还需要什么复仇。
  
  “……你道不道歉!?”傅红雪额头青筋凸起,把手中的刀往桌面一拍,冷冷的看向连城璧,受够了他的愤世嫉俗,道歉有没有用和你该不该道歉有联系吗?
  
  连城璧:“……”
  
  这是连城璧第一次被如此简单粗暴的用武力威胁,经过不久前的那场比武,他知道自己胜不了傅红雪,而且傅红雪不似他所认识的任何人,交往之间虚伪的礼数与客套在他眼中通通是无物,他是一把锋利的刀,只会最简单的劈向目标。
  
  连城璧毫不怀疑他的下一句话如果不是道歉,傅红雪会再和他打一架——他并不想再体会被击碎发冠披头散发的滋味。
  
  默了默,连城璧的骄傲在风中飘摇,傅红雪依旧在顽固的盯着他,像只坚守的狼,寸步不让。
  
  连城璧发现,这件事上他完全处于下风,没有任何话可说,除了道歉。
  
  连城璧突然展颜一笑,瞬间收敛所有戾气,风度翩翩的落座在傅红雪对面,态度真挚而诚恳,“此事是连某做的不对,还望傅公子海涵。”
  
  即使迫不得已的道歉,他也选择用君子面具,将自己伪装。
  
  傅红雪凝视着连城璧幽深一片的双眸,这不是他所熟悉的眼睛,他的连城璧向他道歉时,求饶中带着讨好,亲昵中混杂喜爱,毫无保留的将柔软的心展露在他的面前,而眼前的连城璧,他能看到的,只有坚硬的壳。
  
  回想冰冰所说的眼前连城璧的过往,究竟要多少次伤害,才能让软肉永远躲进封闭的蚌壳?
  
  “我原谅你了。”傅红雪目光温柔。
  
  连城璧愣了。
  
  就这么轻易的被原谅么……
  
  连城璧的心突然跳动了下。
  
  他发现,傅红雪当真是一把锋利的刀。
  
  “你先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连城璧起身,几乎算得落荒而逃。
  
  第二日,傅红雪照旧练习完刀法,习惯性的想去找连城璧,接着又迟疑了下,这个世界的连城璧毕竟是璧君的丈夫,然后他才反应过来,璧君被人掳走,不在无垢山庄了。
  
  他可以去找连城璧关心下璧君找到没有,傅红雪心想,璧君到底是他另一个世界的表妹。
  
  这么想着,他迈步往连城璧住的主院走去,只是到了后才发现连城璧并不在,问了下人得知连城璧此刻正在书房。
  
  “我知道了。”傅红雪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去。
  
  没有注意被他询问的下人一脸目瞪口呆——这个傅公子对无垢山庄似乎很熟?
  
  连城璧的确是在书房,他在书房看书。
  
  乌黑的发被华丽的金冠一丝不苟的束着,面如冠玉,一身黑底银纹长袍,腰封处勾勒出精瘦的腰,他正慵懒的靠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左手持书,右手轻捻书角,晨间还泛着金色的阳光斜斜的落在他的身上。
  
  傅红雪想到了黑豹,餍足慵懒,优雅华贵。
  
  察觉到有人进屋,连城璧抬眸看去,逆光之下,傅红雪身形修长,容貌绮丽,神情淡漠如巍峨雪峰,凛然不可侵。
  
  这副样貌神态,倒也不算委屈另一个世界的他,连城璧莫名想到。
  
  “你在看什么?”傅红雪率先开口,迈步走进屋内。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连城璧随意将书合上。
  
  “你不去找璧君吗?”傅红雪皱了皱眉,不解道。
  
  “我已经让冰冰着手去找了。
  
  傅红雪惊讶于连城璧淡漠的反应,他不知道的是,有萧十一郎在,沈璧君不会遇到危险,而她又种了情蛊,随时会自己回来,连城璧当然不担心。
  
  不过连城璧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督促什么,于是气氛有一瞬的尴尬,傅红雪已经问完沈璧君的下落,也没其他事情要做,本该告辞,但在这个世界他所熟悉的只有连城璧,一时不想离去。
  
  他其实只是想呆在连城璧身边而已。
  
  “这里的书我能看看吗?”傅红雪问。
  
  连城璧挑了挑眉,“傅公子随意。”
  
  傅红雪点了点头,扫了眼周围书架上整齐叠放的书籍,他几乎很少看书,也不知道该怎么选,连城璧似乎看出他的为难,颇为善解人意的解围,“我刚看的这本还不错,你若没什么想看的,就看这本吧。”说着连城璧将手中的书递给傅红雪。
  
  “多谢。”傅红雪接过书,在书桌旁的一方小凳落座。
  
  “不必客气。”连城璧淡淡道,从桌面上又拿起一本他事先挑好的书。
  
  两人一块看了会儿书后,连城璧无意间扫了眼傅红雪,却见后者正眉头紧锁,苦大仇深的模样。
  
  “怎么了?”连城璧道,难得被勾出一丝好奇。
  
  傅红雪道:“看不懂。”
  
  “……看不懂?”
  
  “嗯。”傅红雪看向连城璧。
  
  “……”如此理直气壮,连城璧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给我看看。”连城璧伸出手。
  
  接过傅红雪递来的书,连城璧快速的扫一眼上面的内容:“搜刊幽秘,捃采残落,言匪浮诡,事弗空诬。”
  
  “这句话是说这本书是作者从各种偏僻处搜集来的,里面故事并非是虚假空罔。”
  
  “嗯。”傅红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连城璧见他并没有把书拿回去的意思,摇了摇头,翻开了下一页:“春皇者,庖牺之别号。所都之国,有华胥之洲。这句话是说……”他开始给傅红雪解读这本书,反正也暂时无事。他的声线醇和,徐徐宁静,傅红雪听得入迷,渐渐忘了时间。
  
  “非夫贵远体大,则笑其虚诞。俟诸宏博,验斯灵异焉。”
  
  连城璧读完整本书,太阳已经往西,过了午膳时间。
  
  连城璧放下书,口渴的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水喝了起来,傅红雪回味着书中内容,“这是一本讲志怪的书。”连城璧为什么会选这么一本荒诞的书闲读,他的城璧闲读时一般只会读些经国治世,山川图志的书。
  
  “嗯,”连城璧放下茶杯,淡淡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们囿于所见所闻,有些事,只会觉得匪夷所思,却无法深知,所以只能从古书中寻觅一二。”
  
  傅红雪的心微微一动,心中温暖,“你是在帮我找回去的方法?”
  
  “否则你恐是要在无垢山庄一辈子赖下去了。”连城璧嘴角微勾。
  
  傅红雪微愕,这才想起这个世界的连城璧与他非亲非故,他根本没有资格一直待在无垢山庄。
  
  “无垢山庄养一个闲人还是养得起的。”连城璧收敛了笑,淡漠道。
  
  傅红雪微皱了眉头,连城璧到底是什么意思?连城璧却不再理他,只是低头收拾起书桌桌面,傅红雪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连城璧之前的那句话是在开玩笑,被他误解后又变得冷漠。
  
  连城璧竟然同他开起了玩笑?
  
  一股喜悦涌现,傅红雪眉眼溢出笑意。
  
  不经意间瞥向他的连城璧见了,脸部线条微微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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