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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个吻,”那个大半张脸都藏进斗篷里的老太婆说,“谁的吻能叫它开花,它便属于谁。”
枯如枝桠的干瘦手指稳稳地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瓷花盆,是手工匠丢弃的货色,而填满的泥土细腻肥沃,缀满花苞的植株置于其中。花苞自行摇晃,莹白色的光团在娇嫩的花瓣下鼓动,如呼吸一般。
“只要一个吻。”老太婆对停驻下来的人们说,不像诉说条件,而是低声引诱。没有人不愿上钩,这里是崴尔德大陆上有名的集市,有顶级巫师制作的法器,天外陨落的宝物,危禁之地的法宝......商品众多,然而良莠不齐,可这盆植株魔力充沛,以它为料,定能做出珍奇的魔药。
人群熙攘,无数个人去尝试,无论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吻,亦是注入魔力的吻,都无法让它绽开花苞。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被斗篷包裹的矮小身影,它身姿纤细,不似擅做法器的矮人,气味浅淡,不是兽人后裔。当他摘下兜帽,展露出容颜时,有人惊叹:
“他是个精灵!”
那头黑色发丝柔滑光亮,风下翻转如水流一般,那片肌肤白皙无暇,是大陆最高峰的皑皑白雪,他蓝色琉璃一样的眼珠一转,就好似有铃兰花落拂面。当那个兜帽完全落下,露出他领口的纹徽,更多人惊叹出声。
“是阿克曼。”
那是一个强大的巫师家族,每个人各有所通,魔力强大,形迹神秘,无处可寻。有传说他们住在陨星穿透的地表之下,荧光的晶石为他们照明,有传说在雪山之巅,冰晶的殿堂盛满阳光,有传说在沼泽深处,蛇蟒盘踞骨骼作架。这一切的猜测,都只是基于他们的强大和神秘而已。
那个矮小的阿克曼停在老太婆的面前,轻缓地俯下身去,在嘴唇与花苞接触的一瞬间,棉白的花苞内的光芒变得更亮,它们迫不及待地膨胀,舒展花瓣,最后砰的一声翻出里面的纤细花蕊来,它们就这样开放了,只要一个吻,那个黑头发小个子阿克曼的吻。
“它是属于你的,”那个老太婆说,“切记不要让它染血。”
阿克曼在众目睽睽之下捧着那盆花珊珊离去,一路朝集市的边界森林,一直走到深处才停下来,他从斗篷下掏出一只绛紫色木枝,又拿出钴蓝色的石头,它们轻轻磕碰,便生起一缕烟。烟形状变换直入森林深处,引出一头健壮的鹿,鹿的角上缠绕蓝紫色的鲜花。他将装着集市上买来的物品的包裹放上,鹿善解人意地跪在地上让他跨上去。阿克曼牢牢地按住那个花盆,以免颠簸的路途会让它摔下。
他们的猜想落空了,利威尔阿克曼一丁点魔法都不会,就像肉眼看不出谁是巫师一样,家族也看不出他究竟缺少了什么条件。利威尔知道一些事情,那就是他的记忆里少了一些事情,简而言之他失忆了。阿克曼家族也从不聚在一起,自年幼就奔赴各地,在他失忆后遇到了凯尼阿克曼,这他还记得,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却获得力量。
“我没在你身上看到诅咒,我的预言也无法生效。”凯尼百思不得其解,他用法器在利威尔身上比划,最终在他的胸口停下来。
“你爱过一个人,”凯尼说,“他留下了一个阻塞魔力的东西,在你的心脏里。是哪个混蛋?”
“我不知道。”利威尔摸着自己的胸口,里面有一颗跳跃了几百年的心脏,他们长生,而利威尔却长生不老,他们说是神灵吻过他。
凯尼留给他一把刀,它削铁如泥,却伤不了利威尔半分,还有一个盆钵,它会自己选择适宜的草木,炼制魔药。
“拿去吧,你还是一个巫师,还可以感应花花草草不是吗?”
利威尔拿着那些东西与凯尼分道扬镳,他不能下预言,也无法预知未来,只能在植株丛生的森林里混迹,用魔药交换一切用品,万幸的是,他不用吃什么东西。
鹿轻车熟路地奔越,穿越灌木和乔木群,最终在一个小木屋前停了下来。那个木屋不阴森不恐怖,甚至十分温馨,开花的藤蔓爬满了外墙,在窗口绽出任他采拮的花朵,篱笆上停留几只小动物,鹿与它们相触问候,利威尔从它身上滑下来。
那盆被他的吻唤出的花被放在桌子上,接着他用花铲向外拨动花土,这时他的耳边传来无数细小的尖叫声,那些是住在花里的精灵。
“那些花!......天呐,那是从他的眼睛和嘴唇里长出来的!没有花精在里面诞生!”
利威尔顺着花梗摸下去,深入土壤,摸到了异于常物的东西,滑腻柔软,甚至还有弹性。利威尔心头一惊,他拔出植物,没有注意到花梗最低端的刺扎进他的手掌里。花盆里有一颗头颅,花朵上鼓动的光芒一股脑地飘到那个头颅里,利威尔紧紧地盯着它,那颗头颅突然间睁开双眼,瞳仁径直朝他看去。
“你是什么东西?”
“我吗?”它真的可以开口讲话,未扫去的土壤滑进他苍白的嘴唇里,“如你所见,我只是个怪物,但是能帮我把土倒出去吗,它很难吃。”
利威尔把它从花盆里捧出来,发现他有一头长发,像花根一样埋在土壤里。当被清水洗去一切污垢的时候,那颗头的面容完整地展现出来。那对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利威尔站在原地,目光没有定所,喃喃地问道:“这是什么?”
他看见兵骑高举火把,闯到森林里来,他的木屋着了火,花精四处逃散,动物的皮毛在火中烧焦。
“是未来啦,”那颗头说,“你看到了什么?嗷!”
利威尔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拎起来,塞进了袋子里,接着丢进一个盆,一把瓶瓶罐罐,将他砸得诶诶直叫。
“你要干什么?”那颗头叫道,“把我的花盆带上,那可是用我身体的骨灰烧制的!”
花精被利威尔遣散,鸟兽奔逃,利威尔跨上那头鹿,拎着一个硕大的包裹逃跑,传入林深处的士兵一无所获。那头鹿奔跑良久,一只到连绵不绝的山脉的山腰,利威尔爬到高高的岩石上,望见远处的城镇。他坐下来,将包裹翻了个个儿,瓶罐叮叮当当地掉出来,最后滚出一颗脑袋。他们在篝火的照明下面面相觑。
“为什么,有你我就可以预见未来。”
“巫师能预见不是很正常吗?”
“我是个不合格的巫师。”
“哦——很遗憾,”那颗头说,他被搁在利威尔对面的石头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我仅存的脑袋里只知道那个老太婆是个坏人,不然怎么一把我给你就有人来你的房子捣乱呢?”
“怎么?”
“我亲眼看见她用切不断的锁链将巫师抓起来,剖开胸膛,用他们的心脏永葆青春。”
“可她看起来还是很老。”
“所以她才来抓你好不好,她一定勾结了护卫队的侍从,告诉他们你是邪恶的巫师。”
“那我应该怎么办?”
“当然是杀掉她,很可惜,你是个连预言都不会的巫师,”那颗头瞥了一眼他的鹿,要不是只有头,他一定会耸肩,“也不会飞。”
“我不是有你这个怪物呢吗?虽然我不知道你话里几分真假,但还是有力量可用。”
“哼,你以为这样就能安全吗?”那颗头不屑地说,“她可以通过我了解我接触过的东西,记得那些没有灵魂的花吗?”
“当然,是从你眼睛和嘴唇里长出来的。”
“那里面有我的灵魂碎片,被她所用。”
“也就是说,我也没有办法安全地用你咯。”
“当然不,”那颗头笑了,“只有在使用魔力的时候能追踪到,而且我知道如何摆脱。
“用蜡油滴入我的双耳,用荆棘刺进我的双目,用陶土堵住我的鼻子,最后用针线缝上我的嘴唇。她就找不到我们了。”
利威尔沉思良久,半晌抬起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为什么?因为是命,是你用吻唤醒我,拥有万里挑一的条件,她一定以为只有充足的魔力才能唤醒我,谁知道你是个连飞行扫帚都没有的半吊子呢。况且我早就想摆脱那个老家伙,如果除去她,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而且现在有了我,你就不是一个半吊子了。”
他十分得意,仿佛忘了自己是个被拎起头发就疼得诶诶叫的脑袋。
“那你想得到什么好处呢。”
“这个嘛,如果抓住她和她的随从,交给我来处置。”他恶狠狠地说。
利威尔应了下来,最后问他,“你叫什么?”
“我么,”那颗头看向他,“我叫艾伦。”
利威尔在夜里惊醒,发现搁在对面的艾伦不见了,鹿警觉地站起来,朝着林深处耸动耳朵,他隐隐约约地听见林深处的叫声,于是翻身上鹿,朝黑暗处奔去。利威尔很快听见前方传来的叫声:“利——威——尔——”
是艾伦。他让鹿跑得更快一些,发现一只硕大的鸟叼着艾伦,停到了一棵极高的树上。艾伦紧张得要死,虽然他死过一次了,却没想到利威尔只用一瓶魔药和几棵草将那只鸟唤下来,在他们接触的一刹那,利威尔将手边的枯木变成了一只肥硕的老鼠,鸟丢下艾伦将老鼠叼走。
“待不了了,我们走吧。”利威尔将艾伦放在身前,驾鹿返回。
“我的天,你睡觉从来不警惕身边环境的吗?”艾伦叫着,他的一侧脸蛋被鸟啄了一处伤口,但是没有血流出来,很快就自己闭合了。
“从没有人追杀我。”
“谁说的......”艾伦很小声地嘟囔,“看一下那老巫婆在哪里吧。”
利威尔将蜡油滴进他的耳朵,用荆棘刺入他的双目,用泥土堵住他的鼻子,最后用针线缝上他的嘴唇。利威尔把他和花盆放在怀里,一手接触他的脸颊,用玻璃瓶做媒介,魔药的底色上出现了隐隐约约的画面,利威尔仔细辨认了他们的行踪,策鹿前往远离他们的方向。
自那时起,他们开始了长期的跋涉,一路上练习魔法和咒语,以便有朝一日能打败巫婆。艾伦长着还满是针孔的嘴央求利威尔再喂给他一瓶魔药,这样能让他的伤口恢复得更快一些。
途中有老巫婆的党羽追来,利威尔可以很熟练地同他们周旋,让他们被幻觉蒙蔽,在一寸方圆之地团团转。利威尔坐在树上,收敛魔力后,取出艾伦耳朵里鼻子里的蜡油和陶土,将魔药抹在眼睛上,又拆掉他嘴唇上的线。艾伦在他的膝盖上睁开眼睛,望着下面乱作一团的人啊兽啊,却没如利威尔所料露出笑容来。
“是他们。”艾伦冷声说。
“什么?”
“和巫婆与王国的侍卫队勾结,从贫民窟抓人出来,放干他们的血给巫婆炼药。那些给侍卫队的金子,是用他们风干的眼球做成的。他们该死,”艾伦恶狠狠地咬牙,“把他们绑起来,交给我,我们说好的对吧。”
“所以,就是交给你杀了他们对吗?”利威尔从满地血泊里拎出艾伦,将他的脸朝向自己时发现他在哭,泪水在满脸的血迹中央冲出一条小道。利威尔掀起斗篷的一角把他包起来,发现尸体上的胸膛上有很大的窟窿,他从荆棘从中离开,对他说:“又要快点离开这里了。”
利威尔没再利用这个可怜人,又回到了骑鹿出行的状态,他们在蛮荒的山间扇形地找到了一个旅店,入住了一个很大的房间,利威尔将魔药倒进浴盆,使水呈现出炫目的樱红色。
“这是做什么?”艾伦被放在一旁的毛巾上,利威尔在他跟前摘掉斗篷,又脱掉衣服,这是艾伦第一次看见他裸露的皮肤,确实白皙如皑皑山雪。
“泡澡。”
“我是说那些药水。”
利威尔跨进去,又伸手把艾伦拎过来放进水中的木盘上,他的重量让木盘下降了一些,水刚好包裹他的面容。
“我不呼吸也没有问题,”艾伦说,“所以这些药水......”
“它能让人感到快乐。”利威尔枕着浴盆的边缘,让身体浸没在水面之下,缓缓地合上双眼。
“它真的能让人感到快乐吗?”
“当然,我试过很多次。”
“那你,为什么不快乐?”
“我忘了很多东西,”利威尔说,“虽然不会咒语也很苦恼,但是我把很重要的东西忘掉了。”
“是什么?”
“我爱的人。”
“你要找到它吗?”艾伦问。
“当然。”
“如果找不到它呢?”
利威尔睁开眼睛,望着棚顶,轻声说:“那将是我一生的遗憾。”
他是个偏执狂。利威尔想,他一次又一次地闻见血腥味,听见人在荆棘里翻滚的声音。他在艾伦闭塞五官的时候悄悄地打探,知晓了很多骇人听闻的惨事,也听到了食人魔的传说。
“要吃人的心脏才能活呢!”人们惊骇地说,“从没有人见过它的模样。”
利威尔若有所思地拆下艾伦嘴唇上的线,抠出蜡油和陶土。艾伦一睁开眼睛就迫不及待地问:“他们在哪?”
利威尔将他抛进捆绑老巫婆派遣来的古灵精怪,人或兽的荆棘丛里,便悄然离开,他有一缕艾伦的头发,勉强使用了魔法,径直来到老巫婆所在的地方。他刚一落地,便被一层金光笼罩,那个集市里的老巫婆冲了过来,将他揽过去,警觉地打量他的身后。
“他有没有伤到你?”老巫婆问他,“那个狡猾的怪物。”
“什么意思?”
“快到我的屋子里来,他不会伤到你,来听我仔细说。”
那是个鬼魂幻化的产物,他想要重塑身体,然而没有生命这一伟大的特质保存不了肉身,于是他便想要寻得一个长生不老的人。老巫婆解释着。
“我将他封印在那个花盆里,用他真实的骸骨镇压,却不想他魔力非凡,能用花朵与外界接触。我便知道,不能留他。我一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但是有了那个长生不老的人——也就是你,也许可以把他消灭掉,可是没想到,他会编造许多说辞,让你带他奔逃到各个地方,还欺骗你,要了很多人的命。”
利威尔从扫帚上下来,握紧了那把削铁如泥的刀,巫婆的话在他脑海里萦绕。
“你要剥开他的头骨,吃掉他的大脑,他将无法重生。”
利威尔拨开灌木,越过蔷薇科竖起的刺,最后来到几具尸体的面前。那颗头颅餍足地停在地上,鲜血涂了满脸,头发同样被浸润得打绺成结。利威尔将他捧起来,径直朝外走去,不似往日一般给他擦拭。
“我们去哪?”他好像没有察觉。
“见一个人,它能帮我走出困境。”
“是谁?”那颗头突然睁大双眼,直愣愣地瞧着面前的人,老巫婆站在他跟前,杵着魔杖面对他。这一瞬间,艾伦什么都明白了。他笑起来,露出沾血的犬齿,利威尔的手感到一阵刺痛,那颗头颅的断面突然生出骨刺来,它们舒展弯曲,逐渐形成人的骨骸。肋骨节节生长将利威尔牢牢地禁锢住,脊骨挥舞成鞭向老巫婆甩去。就在即将接触她的一刹那,骨骼不再运动,无法生长一分一毫。艾伦惊骇地挣扎起来,利威尔轻而易举地掰断身边的骨骼,将他面朝自己,早在他捧起他的时候,一根针插进了艾伦的后脑,这让他魔力无法继续运转。
“放开我!”那颗头大叫道,眼睑有施法而形成的疤痕,他剧烈地转动脸,却无能为力,被利威尔牢牢地握在手中。他感到那把刀贴上了自己的头骨,仿佛感到自己命不久矣,最终闭上眼睛。这时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艾伦的嘴唇上一片柔软。利威尔在吻他,待他睁开眼,利威尔露出一个笑容来。
“你这个骗子。”利威尔说。这时艾伦发现一根肋骨扎进了利威尔的胸口,血液从他厚重的斗篷下流了出来。
“利威尔......”
“你们听说我不会魔法,就把我当成傻瓜,”利威尔将手指插进伤口,拔出了一枚钥匙,血液淌下去,露出里面的金质,“这跟你有关系吧,现在还想要骗我吗?”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流泪,艾伦体会到一百年来没有经历过的心酸,他在泪涌出来的瞬间吼道:“你停手!快救他!”
老巫婆应声而动,早就不是敌对的姿态了,一股庞大的力量将她定在原地,无法挪动哪怕一寸。
“求求你,别这样......”艾伦哭着哀求,“你快治疗!”
“你快告诉我。”更多的血从利威尔的胸口流出来,滴在地上,霎时间就将土里的种子唤醒,生根发芽开花,那是利威尔原本的力量,被禁锢在他的心脏里,只有艾伦在才能释放。
“我说......”
一百年前,一个青年混在集市的人群里,他年轻英俊,很容易就吸引很多目光。
“你瞧他多英俊!”笼里的金丝雀叫着,“他的眼睛就像绿宝石!”
树精伸出干枯的枝桠,拼了命地挤出一个花芽,瓶子里的小精灵害羞地捂上脸,翅膀上的光芒却更亮。他是王国中的小王子名叫艾伦,是国王的的第十三个孩子,他和兄弟们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邻国有个美丽的公主,聪慧优雅,邻国国王说谁能取悦她,就让她和谁交往。对于其他王子来说,是关乎自己的继承位和吞并邻国的疆土,对于艾伦来说,只是要逗笑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
有哪个女孩不喜欢鲜花呢?艾伦在众多的植株中观察挑选,最后在一个窄小的棚子前停下来。他看得过于专心,没有注意到店主已经到他的身边。
“它很漂亮,不是吗?”店主轻声问道。
“是啊,”艾伦情不自禁地回答,台面上有一支小小的花朵,洁白无暇,若有若无的光晕在其中鼓动,“欸?你怎么知道我在说它?”
店主但笑不语,艾伦瞧见他的脸,发觉他美丽胜花。他从未见过这么澄澈的眼睛,像这片大陆上最干净的湖里结的冰,那两块冰在白得要分不出边界的眼中游弋,最终表达出一丝笑意来。
“请问,我想买它,要支付什么呢?”
“很简单,”店主说,“只要一个吻。”
艾伦与一位素未相识的人接吻了,尝到他唇畔的花香。他好不容易从惬意里抽离,发现自己的脸热得不行。那个人笑了,将那支花送到她的手上,那花通人性一般,缠上他的手指仿佛一件首饰。
“我知道你是谁,要干什么去,我还知道你近日有险情,今晚回来后,来这里找我。”
“你叫什么名字?”艾伦问,“你是巫师吗?”
“利威尔,我是一名巫师。”
会不会让那位姑娘开心,艾伦已经顾不得了,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笑,接吻时铺开的睫毛。在他走神之际,那个公主发出一阵笑声,她说,她愿意和艾伦交往。那支花无比契合她的心意,格外称她心爱的礼服和珠宝。艾伦恍恍惚惚地坐马车归去,在路过那个集市时要求下去,吩咐说不用等他。他情事受挫的哥哥们嫉妒不已,纷纷猜测他是不是在那支花上下了咒语,叫那个公主喜欢上他。
艾伦披着晚霞,跑到那个小棚子里。利威尔仰躺在床榻上,衔着一个烟袋,烟雾升腾而起,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图腾,艾伦惊讶地看着利威尔轻轻地吐出气,叫那个图案缓缓变化。
“你善良勇敢,嫉恶如仇,灵魂坚韧纯粹如黄金,你死后会去天国,神明都会祝福你。”
“这是什么?”
“是预言。”利威尔将烟吹散,放下烟袋。
艾伦显然没有十分确信,但是很感激他的祝福。利威尔将他让到床榻上,艾伦发现棚顶有一扇天窗,能看见逐渐明亮的星星。
“你说,我会有祸事。”艾伦侧头看他,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利威尔的呼吸将花香送过来。
“有的,”利威尔说,又将嘴唇送上来,“是我。”
艾伦描摹利威尔背后的骨头,亲吻他的后颈,利威尔转过身来,钻进他的怀抱里。
“我不想迎娶公主,也不想当国王。”艾伦对他说,“我也想像你一样,炼药?或者出去冒险。”
“你那是痴心妄想,不过你确实没当上国王。”利威尔闷声说。
“什么?你还能看到什么?你能预言叫我出去冒险吗?”
“不能,小子,我不是你的许愿神灯。”
“好吧,我明天可以继续来找你吗?”
“你不要忘了要和公主约会。”
艾伦将他脖子上挂的钥匙取下来,这是他死去的妈妈留下来的,现在留在这里是做一个承诺,
“我爱上了你,我一定会继续来的。”
国王即将退位,继承位的争夺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艾伦的哥哥们处心积虑地想要获得公主的芳心,公主也想尽了办法让艾伦关注,然而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被一个人占据,无暇顾及其他。他在夜幕降临时跑到利威尔的棚子里,与这个突然间闯进他生活的巫师相恋,他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世间有如此深入人心的温柔。
他的行踪被擅妒的哥哥们发现了,他们尾随他发现了他和利威尔所待的棚子,他们顿时商量出来了一个邪恶的办法。那时正当艾伦告知公主,说他已经有了心上人。公主伤心欲绝,被艾伦的哥哥们拦了下来。
“美丽的公主,我们的弟弟让您伤心了,十分抱歉,但是我们也许有一样的烦恼,因为他与我们也不亲近了。直到最近,我们发现他与一个巫师密切来往,一定是那个邪恶的巫师拐骗了我们善良的弟弟,害得我们终日惶恐。”
公主在劝说下一同前往那个棚子,她在窗帘的缝隙里窥见了里面的景色,登时脸色煞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天呐!我一定要去找我的教父,让他帮助可怜的艾伦!”
公主的教父是个强大的男巫,对公主十分宠爱,在听闻公主的哭诉之后,告诉她:“我亲爱的孩子,教父我实在无能为力,那是个比我还要强大的巫师,我无法击溃他。”
公主听闻后大哭起来。
“不过我可以叫他忘掉艾伦,将他的记忆封印在艾伦的头中,只有他吃掉艾伦的脑才能取得记忆。”
“天呐,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艾伦会有危险的!”
“你放心,我会努力让他们离得越远越好,让他们一百年都不能相见,一百年后,那些记忆一定会灰飞烟灭,连带巫师掌握记忆的灵魂,那样,他就不会轮回降世了。”
“谢谢你,教父。”
与此同时,艾伦邪恶的哥哥们也去寻找擅长巫毒之术的女巫帮忙。
“他太过纯洁,我无法消灭他的灵魂,但是我会想办法玷污他,叫他自己到地狱里去。你们在月圆之夜割下他的头,将他的身体烧毁,带来见我,这样我会让他食心脏为生,一百年后,神明的审判会叫他下到地狱,永不再降世。”
他们在艾伦的晚饭里下药,将他迷晕,藏到后花园里一直到午夜,按巫婆的话照做,最后由巫婆炼成吃人心脏的怪物。可怜的公主不知道她爱的年轻人被下毒手,只被告知身体抱恙,无法再出行。而那些邪恶的哥哥们,因为再一轮的尔虞我诈纷纷毙命,最后的赢家,因为做梦梦见艾伦孤零零的头颅被吓到身亡。
“所以当时的我为了记住你,将我最重要的法力封印在这个钥匙里塞进我的心脏,”利威尔轻声说,“凯尼告诉我,有个混蛋在我的心脏里留下了东西,才会让魔力阻塞,因此,我从能使用魔法的那一刻起,就猜测你是我的爱人。”
艾伦泪如雨下,他发觉自己变成怪物时,费力良久才找到封印自己的办法,不再吃更多人的心脏。但是为了寻找利威尔,他将自己封印成那株花,和利威尔用一个吻卖给他的花一样。
“我已经活不久了,”利威尔说,“那些力量不会再回到我的身体里,我在抽离它的那一刻就应该死了,靠着保存它的载体才活下来。”
“不......”艾伦发出了一串泣声,“你不是最伟大的巫师吗!你能活下来!求求你,你来吃掉我的脑,这样你的灵魂就完整了,你就可以掌握它们了!”
“可是我留着这一段记忆有什么用呢?你将落入地狱,让我一个人在世上长生。”
“那我呢!”艾伦咆哮说,“留着这些罪恶吗?为什么我不能成就你的生命呢!”
“艾伦,”利威尔呼唤他的名字,“你还记得我是最伟大的巫师,我的预言一定会实现,你善良勇敢,嫉恶如仇,灵魂坚韧纯粹如黄金,你死后会去天国,神明都会祝福你。你的祸事是被兄弟因篡夺皇位刺杀,是我改成让你沉沦百年,如果不是我,你可能会更年轻时死去,经由天国再次降生为婴儿。但是你必须遇见我,这是命数,是我最早占卜时算出来的,我让你受难,也要来拯救你,你吃下我的心脏,它会用自古以来巫师的承诺为你洗罪。因为我,你要灵魂坚韧纯粹。”
“一开始你贩卖花束,也只是吸引我去你的棚子,”艾伦哽咽着说,“你怎么会算出我会爱上你?虽然事实也是如此,你是不是在设计一场骗局,就是为了得到你所算出的爱情。”
“我不知道。”利威尔微笑着说,“那你呢,骗我巫婆是坏人,又提前设计好叫她来揭穿,就是为了骗我吃掉你的脑子,你当我是傻瓜吗?”
“你呢,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还要骗我,让我自以为把你耍得团团转!”艾伦突然放缓声音,再次涌出一股眼泪,“你这个骗子。”
“我们彼此彼此,好了,亲爱的小伙子,你再不吃掉我,可就要不新鲜了。”
利威尔捧起他,放在自己的胸口,艾伦挺拔的鼻子先接触他的胸腔,眼泪立即掉下来将血液稀释。
“那你怎么办?”艾伦泣不成声。
“我?我也许会去天国,你知道的,巫师总会有一些特权,但是我会忘了你,因为我不想留下来记住那些难过的事。别担心,你也不会记住我,你会被神明彻洗,像天使一样再次诞生。”
“我不会忘记你。”艾伦张开嘴,那颗腾跃的心脏有节奏地磕着他的牙齿。一口下去,那些丰满的纤维坚韧甜美。
“我不会忘记你。”艾伦艰难地吞下一口,他喉咙一下残留的地方就那么一点,很快就能噎得说不出来话。
“我......不会,忘记你......利威尔......”
天国的大门悄然敞开,艾伦变得完整,轻盈,他是灵魂的状态。天国对他有着强大的吸力,让他不得不向上飘去。他回头看地上的景象,利威尔迷上双眼,缓缓地跪在地上,覆盖着黑发的头颅垂下去,挨着另一个头颅。那颗头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好像那么紧,就能填上他心口的窟窿。
“他可以来这里吗?”艾伦喃喃自语道。
“他的灵魂不完整了,很难来到天国。”
“在我这里,我可以还给他吗?”艾伦问着一片虚无,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声音沉默良久,最后说,“你和他的那片灵魂已经融为一体了......”
艾伦咬住嘴唇,在看不到地上景物之际,转过身大步朝天国里走去,这是利威尔的预言,那个令人爱恨交加的骗子。艾伦成就他的预言。
你善良勇敢,嫉恶如仇,灵魂坚韧纯粹如黄金,你死后会去天国,神明都会祝福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