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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他,人跟我一般高,打眼一瞧是清俊模样,凭眉梢眼角猛一扭头或许能将我们两个错认。但到底上气质不同,不出任务时我乐得套一件卫衣在他身边转悠,他一定要套大牌西装风衣,黑不溜秋的一条,立在我身边像个没声的死鬼。
一开始我便知道他是个警察,来卧底的,对杀手的身份认知固化太严重。
我也知道把他介绍来的贝姐是什么意思,组织不会亲自出面跟手下的人接触,他们只凭数据做决定,因此其间有许多可插空操作的地方。贝尔摩德对这一行干腻了,她乐得先脱身。大家都是聪明人,没人乐意一辈子给组织当条乖狗。既然组织有意换了我,她当然也顺水推舟,卖给卧底的工藤一个机会,她甚至不需要明说,得了信的那天收拾东西趁早跑就好了。
上头领导总以为手下人参不透。但既然我从进入组织受训起就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明白这些事也不是什么难题。工藤袖着手等机会一锅端,我不如也借他的手功成身退。
我可是没想到我也有心。
这事究其根本得怪工藤新一其人太过正直。我们俩一连出了三次任务,次次是组织等着给我绊坑,我次次想揽着机会假死。结果可倒好,工藤次次跟他压根不是来卧底似的,拼了死命地救我,第三次还顺身给我挡了颗子弹。我都想晃着他说:兄弟,你是来卧底的,爬得越高信息越多,你就是再讨好我,我这职业生涯命不久矣的人,也犯不上为你真偷个什么成员名单把命搭进去吧。
我实是耐不住别人对我这么好。活了二十三年了,组织除了虐待小孩不大好外,吃穿都把我按着富家贵公子的待遇供起来,没什么物质需求我自然而然有情感需求,结果求而不得,心忧成疾。不想工藤新一面貌凛凛,一提溜手把我从打滚的泥地里拉出来,他说:你死了我不好交代。
瞎扯,我听得可明白,贝尔摩德就差明着告诉他了:组织不管,放着我去死。我是专门学过如何诱惑男女,如何持正守心,如何运用魅力的,此刻突然不知道怎么诱他,怎么不信他,一秃噜嘴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名:黑羽快斗。那时候我的确不知道他叫工藤新一,我也不信他叫江户川柯南。他不乐意回答我才恍回神:哦,这还是个警察,卧底呢。于是我驴唇不对马嘴地扯开话题,问他知不知道红胸秋沙鸭。
几天后他来看我,只一句红胸秋沙鸭我就笑得没了那精心设计好的弧度,还好他没看见。他倒看上我那只黑翅鸢,我没好意思告诉他我管它叫冬瓜。第四次任务他伤还没养好,我带着冬瓜去扮魔术师,眨眼调笑一句不落,刺杀任务光荣落幕。工藤新一在满天羽毛里刺中目标,我一回头,心脏被狙了一枪。这男人冷血也好看,尤其冷血时好看。不食人间烟火又痛心民生疾苦,注定一辈子被折磨在世道两掌间。我突然觉得,我想救他,我想让他活着,我想让他陪着我。
组织可能是总算回过神来,这么搞我,他们等着推上继任者位置的王牌可能也会被一并搞死,于是给我们放了假。我在安全屋里纠结了几天,终于还是到工藤楼下堵他,也还好我们搭档就俩,面对面的用不着喊名,否则我真想不到他喊我Kid我喊他Cool Boy这恋爱怎么谈。
当然,也属我多虑,人一警察,卧底呢,哪来的心思谈恋爱。可毕竟大话还是要说,我站在我第一次想逃离组织时跑到的山上,在猎猎狂风里对他说:总有一天我要带你一起飞走。我可明白着呢,一是我带不走他,二是他不跟我走。再说,我也不会飞,全等着候鸟一来,我揪着它飞去其他星球。我要走的路太远,他太重。我觉得他活像一只棕背伯劳,眉眼笼在火光里暧昧,可到底不是我的,养不熟。
假期余下的时间我躺在床上想,他要是条蛇就好了,那条沙漠里的蛇,矮墙下银光一闪,我的命就是他的了,永远是他的了。然后我自己飞走,看他在那里花一辈子的时间想不明白我,悼念我,怀念我,自责。说什么舍不舍得,我要他,又不是我爱他。
假放完了,组织也急了,这么下去我都二十四了,他们还干不掉我,未免也太失面子,派了个杀富翁附加偷文件的任务,连搞点烟雾弹迷惑一下都懒得弄。我对任务目标的大宅院摸了个底,心里有了点数,怎么假死怎么跑都一清二楚。可惜最开始场景就和我想的不一样,工藤认真捯饬一遍可太帅了。我借着走廊里有人拉着他贴墙边,好些没亲上去。怪哉,我作为月下情人、怪盗基德、世纪末的魔术师、银翼杀手、四十岁金牌传奇、脑部组织切除王牌大夫,亲个人从来不在话下,不知怎么不敢碰他,估计是怕他扯了扣子就拿里面的毒针扎我。
可算是进了书房,我去开装文件的匣子。回身一看,嚯哟,工藤从密室里变出来个小孩,果真有钱多变态,身上的伤和我小时候有一拼。工藤自然是想救他,但想必组织失手这么多次,贝尔摩德这次已经跟他摊牌了:我要是还死不了,就他先死去吧。
我还在那里逗他:不救这孩子了。他还当真,说着什么就要让我先走。我想您这再正直下去,任务可就泡汤了。正赶巧警报响了,我给他台阶下:人被你从房间里抱出来了,怎么能没个警报呢。我在心里暗乐:这种事情,人丢了搞个全庄园的警报响,那不管人抓不抓得着,首先他就搂不住这事了,变态之名就盖不住了。果不其然我抱着工藤摔下楼后摸着了那个被压碎的警报开关,顺便亲了一嘴他的颧骨,顺手帮他拽掉了那颗摄像头扣子毁尸灭迹,要是让组织回去复查资料看见这孩子,那他也护不住啊。
放火的时候我还乐颠颠的:这颗扣子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
一会我就乐不出声了。没想到组织搞的阵仗那么大,派了将近一半的精英小队追我。我顶着枪口开滑翔伞,被打折了伞骨,一头冲着湖面栽下去的时候心想:坏咯,假死变真死了。
再醒来我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浑身烧的厉害,想着没被工藤拷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没等多久他就从外面回来了,硝烟味裹在冬风里。他离我那么近,那么近,贴着我试体温,好像小时候父亲吻我的额头。可他不吻我,他惶然地避开我。我也是病了,对着他凄急地问:你若一去不回。你若像我父亲一样一去不回,我还有谁。
他告诉我:我若一去不回,我便死于世间,你不必再找我。你不必再想我。
再后来我们也有几天安分日子,我问起那个孩子,他反问我为什么不关心任务目标。都是聪明人,只两句他便明白,我知道那只是组织除掉我的幌子,我知道他是个卧底。但我们谁都没说破,他给我削了个苹果。唉,他总照顾我,像是受了谁的嘱托。我对他讲我的父亲,他也一般怜惜地看着我。
我和他上床了,就在新年那一夜。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吻他,我看他忘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他忘却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告诉我:他叫工藤新一。我抱着他,贴紧他,他毫无保留地接纳我。我觉得,我可以爱他,我可以救他,我可以不要他死,像我父亲,像青子的父亲一样因我而死。我可以救他。但不知道怎么,出口的疯话只有一句:你救救我。
他回答我:我在这里。搂紧我像我马上就要飞走。
我养着伤,听窗外喜鹊在那搭窝。我想,也该是时候了,再拖下去,工藤就要接着卧底三年之后又三年。不想他本人倒极力反对,出了个要我去扒喜鹊窝的馊点子。他也真算说对了,我接着又养了两个月才勉强能够着树——谁说我要爬树了,树梢就在我窗户外头,我干什么非要给人当猴看。
我翻到那两枚戒指,像一种无言的寓言。我换上那一套戏服——他喜欢,我看得出来。他喜欢那个在戏服里的我,永远神秘强大而为他一人折腰。躺在床上他问我:人和人的性命有没有贵贱之分。我笑着回答他:有,永远有。有些人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有些人生来就身不由己,有些人永远不信命。我想问他:你也是不甘命运的孩子吗?
可我没来得及问,他把镇定剂插我血管里了。我看见他的眼睛,他永远神明一般爱着世人,所以他依然悲悯地看我,全无责备之意。我想笑他:我不值得,我不值当,除了爱你之外,我学不会也没尝试过爱别人。我拉着他说谢谢,没听到他回答就睡了过去。
幸亏小时候经历,我对镇定剂有点抗药性,醒来的时候不算太晚。我从火场里把他的自杀式袭击拦下来,冬瓜也算给力,就是不知道经此一役最后会不会变成烤鸡。我们翻滚在草地上的时候他脸上沾着煤灰和鲜血,我痴迷地在镜片后看他。这是我的人,我与死亡共舞的情人。
然后我与他鞠躬作别。我不必再阻碍他去拯救世人,我不必再折磨他的良知与私心,我不必做这只棕背伯劳的笼子,逼他在自己的心灵里头破血流。我潇洒离场,我和他原本就不一样嘛,在地球上相遇一遭,到时候我该回去守着我的玫瑰了。
我便一去不回。
稍等一会,你有没有发现我的话里有点漏洞?
诶,对了,要是我能第一眼就认出工藤是卧底,组织怎么就认不出来呢?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我曾经有个青梅竹马,她的父亲是个警察。我十七岁第一次从组织出逃时曾经去找过他,可惜那房子早已人去楼空了。也难怪,当初就是我警告他们搬家的,如今再换个地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我在这家门外发现了一个比我稍长的少年,暖黄色的灯光罩在他头顶上,他正站在那灯底下若有所思地打火,脚边堆着一束鲜花。我踱过去时心怦怦直跳,当时我搭讪还是个新手,忐忑不安地问他:这么晚了,在这做什么?
他看见我一愣,我还以为是自己的易容不到位,可他随即只摇头笑笑说:我来祭奠。这家主人是位刑警,前几年因公殉职了。他死前拜托我的前辈帮他找一个人,前辈至今没有线索,不敢来见他,于是托我送束花。他女儿是我的师妹,有事耽搁来不了,也托我这件事,我就给他守会灵。
我在那出神地想,组织还是没有放过对我追查不休的中森警官,青子果然还是像她父亲。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那少年神色一凛,将我一把拉到大门内侧。就错身的功夫,我听见门外有人问他,见没见过我。他摇摇头,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些脚步就远了。
我转出身来,问他怎么知道那些人是来找我。他点了烟没抽,弯腰搁在花束旁边,伸手用拇指蹭过我没有知觉的脸颊,他说:你这沾血了。
那天吻他颧骨时,我把血蹭在了同一个地方,假装还他这一夜救赎。
我没来得及阻止他,他擦掉那一点印记后自然看见没有层次的凝胶组织,又是一愣,但只是自嘲般笑笑,落下手摸我下颌处被粉遮住的接缝线,最终也没有掀走面具。他轻声说:要不是我母亲学过这门手艺,我真以为你是鬼。
我看他眼神那么温柔,透过我窥视命运痕迹,不要命似的接着问他: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怕你也身不由己。”
他讲完这句话朝我摆摆手,转过街角。我站在那看那方向很久,荒山上猫头鹰闷沉地叫,叫得我心慌。后来我被带回组织,一周后就听说组织收了个潜力极大的新人,射击成绩是满的,能用足球把人撂倒。射击场里人们都窃窃私语着我和他必有一遭相会。我无所谓,照常喂我的鸽子,我想都是身不由己,谁捎带谁。五年后贝尔摩德把我带到他的面前,说以后你们两个就做搭档。他不认识我这张脸,疏离地同我握手,讲:幸会。
后来我望着他的脸退入炼狱般的火场,我想,我不再会见他了。他跪在那里看我,不温柔,不淡漠。他面具崩垮,好像要哭泣。我想,不是你说的嘛:我若一去不回,我便死于世间,你不必再找我。你不必再想我。
怎么可能。我又想。我怎么可能不想你。我要像想我死去的父亲一样,想我逝去的幸福一样,想我未曾拥有的嗔怒悲喜一样,我想你,我也要你想我。我不要做你的过客,我不要做你的配角。你的爱人,你的敌人都只有我。所以我先走了,我替你一去不回,我替你死于世间,只要你记得我。
世人谓我无求,可我要求你救我,求你爱我,求你一去不回,而永远忘不了我。
我压低帽檐在新年时给他送了一份快递,他心不在焉地没有看我。他家里温暖而热闹,我站在他落地窗的外面看着他拆开包裹,看着他翻开那本观鸟指南,全彩印刷的精装本,花了我不少钱呢。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忽然惊醒般抬起头转过身去,我也转身从街道另一头离开。
青灰色的候鸟越过天地朝我们奔涌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