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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坚持他们应该为哈里举行一场私下的追悼会。金有点局促;他更愿意缅怀发生在真正的私下,也就是自己独自一人的时候。但他也看得出独自一人现在对这个刚给哈里收拾完公寓就变得醉醺醺的警督来说,百分之百压垮他。
“致我们亲爱的战友和兄弟。”
“他妈的疯子,王八蛋。”让顺畅地接话。金忽视他。
“人的肉体与生命有局限。”
“尤其当你拿自然规律当开玩笑的时候。你他妈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神奇生物?”
“但永眠不是遗忘。”
“老子要把你从土里刨出来揍得你再也记不起酒这个字怎么写。”
“经历烈火的灵魂不灭。”
“精神永生是他妈的狗屁,比你拉在地上三天不擦的屎还臭。”
“你能,”金有些忍无可忍地开口,在看到对方红肿的眼睛时沉默了一下,“小声一点吗?请。”
让手指交叉抵在自己嘴前,示意他继续。
金重拾思绪。他想说的有很多,但现在都显得词不达意,并且显然都不适合有这个听众。他有点无力地叹气。
“还是你说吧。”
让闭了闭眼。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吸气,吸气,一直到他看上去像只膨胀的愤怒黑色大鸟。金做好了准备。
一声极为雄浑的咆哮从这个不再试图克制自己的男人胸膛里发出,越过海面,惊起遥远对岸的海鸥。
“MOTHERFUCKER——!!!!!!”
——
“我现在爽快多了。”让说。他今天第78次这么说,并且因为再也没有无知的路人愿意走到他方圆五里以内并被他拉住、怼着脸如此诚恳地自白,金成了他唯一的倾诉对象。
“那不错。”金千遍一律地回应他,并且没有阻止他又冲酒保招手。
“所以,”让在第六杯白兰地之后直接地开口,“你们是怎么上床的?”
金…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抱歉?”
让用两只手做了个粗俗易懂的手势。“上床。你是怎么操他的?”
金沉默。让误解了他的沉默。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我不了解你,但是我知道哈里。你,绝对是…”他手在空中挥了几下。“是他绝对要把到的那款。我希望他没有传染给你什么性病,你是个好人。”
金沉默。他确实希望能与人谈谈哈里,但对方几乎不间断的蔑言让他无能的保护欲很不舒服。“我们有用套。”
“哈,你真的,真的是很对付得了他。”让说,“虽然我也不是什么…”
金看着这个男人在自己到底是喜欢不戴套、还是本来喜欢但因为什么原因生出了厌恶,这两种心态之间挣扎。
“你知道,”在酒保端来新的酒水后,对面总算挣脱出隐秘的思维,“他…”然后他的话题向着更不合适的方向滑落,“你给他口过吗?那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体验了。”
金没有起身离开。他的胸膛起伏了两下,冷淡地说,“我更希望不再提这种话题。”
“嗯,那就是没有,我想你也不会…”让焦躁地晃着酒杯,“他有没有让你掐过他脖子?”
“没有。我们的性爱健康、正常且足够满足。”金的声音像能结出冰碴子。
让的眼睛一时间有点茫然,漫无目的的攻击性褪去了。“哦。”他轻轻地说,“一直都按你的步调来,是吗。他享受吗?”
金眨眨眼。他自己的怒火消失了。眼前坐着的男人,不是在欲求不满地拿死去的旧床伴做口头消遣。
他是找不到了,也知道找不到了,但在两场葬礼之后还在找。
“我觉得你不该再继续喝下去了。”金语气轻柔了一些。
“我们上床吧,都是被蹬了的人。”让说。
“警探。”金声音坚硬了起来。“你喝多了。”
让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勉强又聚焦。
“抱歉。”他混乱又屈辱地嘟囔。
曷城不带批判地看着他。“你处于痛苦之中。你没有冒犯我。”
“哈,痛苦。”让的眼神再次涣散,“你是唯一一个能对我说这话还不让我想揍你的人。”
“唯一?”金捧场地接话,“不包括哈里吗?”
“哦,你,你不知道…”让大笑起来,手搭在脸上。“我们刚认识,第一天,说了不到十句话…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他突然就直勾勾地看着我,对我说…”让的话语被窃笑淹没。“我把他鼻血都打出来了。”他怀想了一会儿,依然在时不时地嗤声。“一开始我就觉得他脑子有病。我那个时候才二十出头,傻得冒泡…无药可救…”
他那时还是一个不知晓现在,但已经一门心思选择了现在的人。
甜蜜的记忆;纯粹的痛苦。金看着他迷失的脸庞心想。
——
让是一个情绪非常反复无常的男人;即使有他的搭档做参照,他们看上去其实也…半斤八两。
让一直在说,哈里就是个定时炸弹,现在他炸了,没什么好惊讶。金即使不胜其烦,也没有回他“所以不要拿定时炸弹做枕,然后从梦中惊醒时满地找头”。他是个经历了相同失去的人,他选择送随迁警督出酒吧,问出他住得不远,于是送他回家。
让一路上时而兴致勃勃且百无禁忌地大谈特谈,从他办过最无聊的案子跳转到他最不对付的同事又跳去金听过世界上最冷的笑话。时而他在话说到一半时突然陷入漫长的沉默,使金感到比独自开着锐影运送尸体时还要更甚的孤独感。他不需要思考也能明白那些停顿中间缺失的一方,是谁让这个警督的步伐突然更加踉跄和沉重;只有当意识到他快把金一起拽倒了时,让好像才能清醒一点,并被那种从不受人照顾者才会有的羞愧感驱使着,挺直一点身体继续迈步。
——
“你要上来坐坐吗?”让在他的公寓楼下问,已经掏出了钥匙。金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
“不打扰的话。”他礼貌地接受了。
——
在有关哈里的话题上,金并不为让突然间变得困难的只言片语感到不耐。毕竟他在这一晚不只是充当自杀干预员,他同样也怀着点自私的心理,想在这个了解哈里过去的男人身上,多找到一块拼图;去拼凑那个他在马丁内斯遇见的,眼神中对一切有如孩子般敬畏、也像孩子般坦露着自己脆弱的哈里。
他可以肯定让找上他也是出于类似的目的。那个诱人心智的谜团本身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握着一些碎片眺望他曾在的地方。当金试探着分享那些记忆时,让眼神中凝固的绝望变淡了。
金告诉让,他们如何搭线联络上了联盟的静风舰。他难以自已地有点用诗意的语言去描述那一幕。
他在试图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形容词时注意到让不言不语地看着他。“抱歉?”他问,怀疑是否自己的叙述太过乏味;但他只有两张底片,在检查吊人尸体时他也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否则他会把那张没派上任何用处的证据替换成哈里在雕塑马上遥望静风舰的景象。
“我只是在想。”让耸耸肩。“你看他的视角,有多不一样。”
“我只会觉得他很蠢。”让说。“并且害怕他掉下来,或者就这么突然登上静风舰离开。都是可能发生的事。”他突然晃晃头,“我的确会让他感觉太压抑了。”
“我不认为”,金想了想,慢吞吞地说,“我不认为哈里愿意你出于愧疚就把他的气话往心里去。”
让立马反驳,“我对他有个屁的愧疚,混账一个。”
幸存者愧疚。金在脑子里想,没说出口。“我认为只是,那些可能性的后果对你来说比对我更难承受。”金清淡地说。
让抬眼看他,眼神是一个质问。“怎么才能像你那样…”他再次摇摇头。“抱歉,该死的。我就是做不到。”
金看着他,情绪危险地滑向一段黑色而空洞的过往。那空洞时至今日,依然在他心中作响。“我们都有做不到的时候。这是常态。”
“对,常态。”让沉郁地说。“我…向他索取他,但什么也给不回他。”
“爱一个人并不是自私。”金安静地跟上话题的跳跃。“你尽你所能了,他也依赖你。”
让依然悲哀地看着地面。
“谢谢你,但是我自己明白。”
金认为自己的回答没什么可指摘;他不需要对一个已经知道的人说:他不爱你,无法因为你而振作,但这又不是他选择自毁的理由,所以你怪自己毫无道理。
如果话语能有用。
显然对让维克玛来说,来自金的话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