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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志戬睡前刷了一刷手机朋友圈。原因无他，纯粹是因为无意点到了“发现”页面，突然瞅见许昕的头像标了个小红点。
今夜急诊来了个醉酒闯红灯被车撞了的胖子，颅骨骨折，场面很是血腥。神外这晚上忙了个惨，今天难得准时下班的二线同志秦志戬被开到满格的来电铃声从睡梦里惊醒，下台时已经快五点。
他离开时特意走急诊一楼正厅过，瞅见许昕和方博在外科诊室里并肩站着，陈玘应该是正跟患者讲片和治疗方案。秦志戬看了一会儿，一个生理性的哈欠把他拽回神，于是他收回眼神沿着走廊左转出了医院，准备回宿舍再睡会儿。
页面加载开，秦志戬看到许昕的头像后飘着三行字。
三行字里两行都是国粹。
“操他妈的
是个女的就要查hcg
他妈的”
秦志戬眉头皱成个“川”字，凝视了一会儿手机。他伸出一阳指戳开许昕的头像，又退出返回想要再看一眼那三行字提取更多的有效信息。然而这短短一分钟不到，那条怨愤十足的动态已经没了，删了。现在最顶上的动态，是妇产科同事去到保育室看自家小孩时记下的初为人父的感慨。秦志戬端详了两分钟这条皱巴巴的新生命，又戳回了许昕的对话框。
“多大？”秦志戬问。
等了两分钟，秦志戬倚在床头快要睡过去，许昕也没有回复。于是他靠着床头慢慢滑下去，头蹭在了枕头上。
医院宿舍就在住院部后头，交了早班许昕和方博都选择不花时间在食堂对付早饭，直直往宿舍走。
许昕揉着眼睛站在房门口探出个眼下挂着两撇青黑的脑袋。秦志戬的睡姿看起来并不舒适：被子压在身下，外穿的衣服也没换掉。他把眼镜摘了捏了捏鼻梁，想着老秦昨晚被喊回去上手术，这会儿应该睡得正深，于是猫着腰走上前去把另外半边被子往秦志戬身上放。
很好，没醒。许昕转了转脖子抻了抻肩膀，出了秦志戬的单人宿舍回自己宿舍。一进门，方博正擦脸，瞪着个彻夜未眠的大眼。
方博的眼袋子挂下来赛眼睛大，许昕被他瞪得心烦不已：“博儿，把你眼珠子挖了做标本吧，这么大个眼一定要作成标本为医学事业做贡献。”
方博屁股一扭身一转往卫生间去，留下两个白眼的散影：“许瞎子，你跟我的差别就是眼睑开合大小的差别，书白读呗就？”
许昕抿了嘴，也挤进卫生间要刷牙。空间狭小两个人有些转圜不开，方博别扭地推了他一把，想起什么来似的问他：“喝不喝咖啡，我一会儿去买。”
“就请我啊？昨儿值夜班的都带一份吧，我跟你摊。”
“成。”
医院外头的咖啡店一开门就迎来了一笔大订单，新招来的服务员是个小女生，在电话那头有点手忙脚乱。许昕夹着手机正在电脑前补昨夜的病例，缓缓地跟她哼出一个笑音说：“你别急，我们这单子跑不了，人都在医院里头绑着呢。”
这时候秦志戬正好推了门进来。大办公室里有两个规培生正靠着头对着笔记本研究病例，见来人急忙直起身子来说：“秦老师早！”而后仿佛做了亏心事似的风一阵卷了出去，白衣角掀起来门口挂着的排班表。
许昕抬眼看了下脸色黑黑的秦志戬，跟他点了点头，然后对电话那头说：“再加一杯美式吧，要热的。”
秦志戬看着他撂了电话，又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问他：“怎么不回我消息。”
“等您当面来问呢，您指定来问我。”许昕眨巴眼。
秦志戬又在脸上画“川”，叹气道：“这些地方小心思倒是不少。没满十四周岁？”
“满了。”许昕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正在录这个女孩儿的病例，但是他不准备把电脑给秦志戬看，说道，“主诉腹痛，但又不像阑尾炎，一开始是安排她先抽血......”
许昕拖长了尾音，见秦志戬一双眼勾似的就勾着自己，却不准备搭腔接话，于是撇了撇嘴：“然后我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我就打电话给检验科让先别管费用测个hcg......”
秦志戬点点头，揉了揉他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道：“做得很好。”
许昕一口气呼出来，呼得脸颊鼓起来。秦志戬知道他心里有气，但这种事，实在是很难安慰。许昕又絮絮叨叨说：“那女孩子的妈妈送她来的，一开始看见我临时加检查，还是加的hcg，已经在骂人了。然后报告出来看到阳性，一个巴掌就把那女孩子掀床上了......护士长拦都拦不住。大半夜的，你说我们这急诊本来就又忙又乱，那女生直哭，哭得整个病房的人都偷摸看她。”
秦志戬还在揉他的脑袋。把头发揉乱了，又慢慢揉齐整。许昕收了话头，心里想着老秦这怎么跟盘自己的脑袋似的，但还是安分地在秦志戬的手心下呆着。一分钟没到，氛围是被突然想起来的闹铃打破的，秦志戬进急诊办公室前设了个闹钟喊自己去坐门诊。
这点短暂的神交已经让许昕安定了许多。他朝他摆摆手：“您且去，我今天指定烦不着您。”
秦志戬慢悠悠荡出一个笑，悟明大道似地道：“哦？但是你定了咖啡。”
急诊楼一如既往的热闹。
许昕把病例录完就去了病房。昨晚收的姑娘正缩在被子里头瞪大着一双眼睛与天花板深情凝视，她的妈妈不在。许昕在她边上站了会儿，什么话也没说，给她调慢了些挂瓶的滴速，又给塞了一个暖贴。
那女孩一开始还装作看不见自己的主治医生，许昕自床左走近来，她便将脸往右摆。她怕有人要来做知心大哥或大姐，对于医院，对于陌生人，她感到不安与害怕。在昨晚挨了一巴掌以后，她打定主意什么也不说。
许昕站在她的床边回应了32床家属什么时候能出院、41床家属小许医生吃过早饭了吗、42床伤口还痛的种种问题以后，背着手出了病房。
小姑娘慢慢地把脸转回来，看着许昕的背影。许医生的手很长，在背后手指搅在一块儿。她捏了捏手里头团作一块儿的暖贴，感谢他什么也没问。
方博正指挥外卖员把咖啡放在大办公室，抓着手机“叭叭”发消息喊值了夜班的兄弟们姐妹们去领取方博许昕的爱心。路过正常班的小护士，一边推着心电图仪一边抱怨：“小方，这你就不对了，咱们科谁不是累死累活为人民服务啊！”
方博挠着头贱贱地笑：“小涂，什么时候也为我服务一下，请你吃饭。”
小涂护士一翻白眼：“你什么时候往病床上倒，什么时候就轮到你享受我的服务了。”
许昕一脚踹在方博屁股上，问他：“挺闲啊？闲你把咖啡送老秦那儿去。”
方博一脸惊恐：“你怎么不送？？？”
许昕作深沉状：“我要矜持。”
方博深情地对着许昕，“呕”了一嗓子。
临近中午要吃午饭的时候，来了一对夫妻。工作日的上班时间，也不知道怎么的，女人眼睛肿得青紫青紫眼睛也睁不开，许昕上洗手间回来被拉来处理这个女人的伤。
“姐，是你男人打的吗？”他一面上手给她消毒，一面垂着眼睛问她。而那女人像突然发了臆症就要扑过来打他。许昕手里拿着镊子，怕戳到她，连忙侧身避让开，于是指甲只是抓到了颈侧，倒是一边托盘上的碘酒被打翻了。
这两天上头下来评审组，医院前段时间新发了白大褂，蛮收腰。长期不准点吃饭的许昕难得没有像骨科那帮人似的被吹起来，走路一阵风时偶尔能收获一些轻症患者的回头。现在衣服上爬上了碘酒，碘酒在布料上氧化得快，于是微微黑了下去。他还没来得及叹气，对面女人就开始了下一轮的进攻，许昕被吓得大叫：“哎哎哎姐！别上手别上手，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多嘴您好好坐着我把您伤处理了成不？现在不兴打医生了啊我们医院监控连着派出所呐您冷静点——”
急诊科的男护士小林听到声儿赶紧冲进了处置室把女人按下，许昕抽身走到门口喊：“郝红梅？郝红梅的家属在不在？！！”于是走上前来一个男人。工人打扮，衣服是脏的，肩膀、袖子上都是大团大团的黑渍，被抓花了脸，鼻子、嘴巴一齐出着血。他没来得及处理，塞着的两个纸卷像不屈不挠的冤魂。许昕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那男人就道：“医，医生，郝红梅脑子有问题......”
许昕瞪了他一眼：“上医院看过没？我纠正你一下，精神有问题和脑子有问题是不一样的，这样说话不太好。”
男人点着头，支吾了一下，说没钱去医院看。
许昕咽下一口气，喊来护士给上一剂安定。
二医的急诊科总是不乏病人的，车祸的打架的醉酒的慢性病突发急症心梗脑梗什么样的病人都能碰到。许昕还是个小主治，转到急诊刚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六十天脚打后脑勺，每天忙得只知工作睡觉。秦志戬偶尔会到急诊来会诊，但是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毕竟神外这么多的医生并不总是能轮到他——于是许昕学会的重要技能是抓紧时间趁休息时间往秦志戬视线所及范围之内靠。
于是乎，在这宝贵的轮空给许昕吃饭的十五分钟里，许昕花一分钟把秦志戬喊下楼来，花十分钟一边塞饭一边跟老秦念念叨叨，然后花四分钟捧着肚子在椅子上消化，同时听取老秦今日份额的念叨。
“老秦，这一天天忙得四脚朝天，您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总结人生道理啊。”许昕托着腮盯着秦志戬鬓角的白发，咂摸了下嘴。
秦志戬气结：“小兔崽子，不想挨教育就好好工作，一天到晚就你话多这个也要唠两句那个也要唠两句，什么时候你能稳重一点？”说着上手把许昕的脸掰到一边看他脖子上的几道红印。
“......您也知道我们这儿多的是那些非常规的事，家庭啊爱情啊生意啊钱啊.....什么的。再说了，人搞到要进医院的地步已经很惨了呀！我这是撒播人道主义关怀。”
秦志戬就幽幽盯着他。
许昕把手盖在秦志戬的手指上，隔着他的皮肤搓了搓自己的脖子，突然叹了一口大气：“我这也算二级接触了吧！您说我有没有必要去打一针？”
秦志戬冷笑了一声：“晚上我给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