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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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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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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瑙河

Work Text:

 

小花来信息时,我正双手不得空,地上摆着一只不锈钢脸盆,整个盆底都被荔枝壳覆盖,另一只玻璃碗放在茶几上,里头圆润晶莹的荔枝肉堆得冒了尖。张起灵背靠沙发坐着,连咀嚼的动作都很缓慢,左腮一鼓、一鼓,右腮又一鼓、一鼓,像只消极怠工的小花栗鼠,毫不热忱的样子。我干脆叫他过来,“小哥,帮我看一下信息,我手脏。”眼睛瞥了瞥手机的位置,他便利索地起身,走过来点开我的手机。

 

“解雨臣。截图。”

 

他言简意赅,我一边探头去看“啥截图啊?”一边顺手把刚剥好的一颗荔枝送进他嘴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携程的界面,是三张商务舱机票,出发地福建,目的地甘肃,很明显是给我和小哥、胖子订的,如果是活儿找,小花通常会附上具体工作内容和已知情报的pdf ,这两年来我们接的活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全都是人情相关,帮忙罢了,小三爷金盆洗手回老家结婚现在胆儿贼小的谣言也传播得较广,这一回,大概率是小花叫我们去玩儿。

 

脑子里想着,手也没停下,十几秒功夫我又剥好一个,接着往张起灵嘴里塞,很明显他的进食速度没跟上,嘴里还鼓鼓囊囊,见我手来,便偏头躲了一下,我不依不挠,他只好将嘴巴张开一条小缝,里头雪白的荔枝肉被嫩红的舌头搅得一塌糊涂,核都没吐,张起灵的嘴本来就小,我还非得再塞一颗进去,指尖顺势划过他的唇瓣,柔软而饱满。

 

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对话框里小花的头像又吐出一个绿方框:“新置了几块地,过来旅游吧。”

 

我用弯曲的指节敲了一个“好的”回过去,抬头看张起灵,他还在嚼,仿佛三颗荔枝是什么大麻烦似的,抿着嘴很认真,又很费劲。可能是每天犯病的时间到了,我歪着头欣赏他咀嚼的动作,盯了十几秒,突然说:“怎么一下子吃这么多,老公亲手喂的比较甜是不是?”

 

张起灵没答话,估计也不好说话,一说话嘴里就会漏甜水,只是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拍,扭头往院子里走了。

 

不知道其他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日从何事之中能得到真正的成就感,事业?金钱?权力?我,吴邪,中国倒斗界声名远扬的小三爷,四十岁之后最大的成就感来源是张起灵耳垂的一点点红晕。

 

 

 

本以为会在兰州下飞机,没想到是直接飞到了一个叫金昌的地级市,出发之前小花发微信说到地方会有司机来接,毕竟是旅游,不要求轻装上阵,于是我大包小包几乎把半个家都收拾过来了,胖子拖一个行李箱提三个包,我拖俩行李箱,小哥脖子上挂着三丽欧颈枕还没取,背了一个书包。胖子跟着后头哼哧哼哧,对着我大嚷:“你觉得你厚道吗?天真,你这是压榨中老年劳动力啊。”“谁压榨你了?你不是舍不得你家瓶仔提大包吗?这个安排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机场不大,可能是我年纪大了,提这么点东西也累得直喘气,没想到胖子那厮居然还有力气向我冲来,一边喊着:“我说不让小哥背的意思是让你背!谁收拾的这秤砣谁自己背!”一边作势要把左手的袋子往我背上甩,那我面对这种重量级的攻击当然只能躲,于是人烟稀疏的机场里就出现两个外地人负重狂奔的奇异图景。

 

直奔到机场门口我俩才体力不支、大汗淋漓地停下,正撑着大腿左右扭头找小哥在哪儿时,面前突然有一辆林肯城市按了几声喇叭,车很长,喇叭声很尖锐,车窗一按下来,我那便宜师傅的脸在里面笑得很欠揍,隔着七八米,我明晃晃看见张起灵已经坐在副驾驶,并且开始闭目养神了。

 

心下闷闷不乐,一把抓过胖子手里最小的那个包,我向车冲去,头也不回地跟胖子吼:“可别说我没跟你分担啊!”

 

一上车,沁凉的空调稍微缓解了我的狂躁,这车宽敞得吓人,后备箱容量就有508升,但我还是随手拿了一个小包带到后座,本想叫小哥坐后边来,又不想打扰他睡觉,于是只好轻声叫他,“小哥,喝点儿水吧,刚才在飞机上都没怎么喝水。”一边从包里拿了一只卡通水壶出来,透明的米妮贴纸后能看到几只胖大海在漂漂浮浮,张起灵把水壶接过去,吸了几口,就想闭上眼睛接着睡,我赶紧又掏出一床折叠毛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展开,从正副驾驶座中间的空隙伸过去递给张起灵。

 

“你他妈这是带了个备产包?”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黑眼镜打断,他开车眼睛也不看路,就来回打量我和我的包,我没理他,更往前探去,以一个极度干扰司机操作的姿势两只手都伸过去把毯子给小哥盖好。

 

“你懂个屁,他感冒了,要保持水分充足不能受凉,待会儿还要给他吃药我都带包里……”

 

正在我低头翻找的时候,黑眼镜用他惯常看我的那种匪夷所思眼神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神经病。”又扭头对小哥说:“哑巴别怕,哥哥保护你。”然后竟然把前后座之间的隔板升起来了,我一下看不到张起灵,气得几乎真的发毛,师徒之情即将毁于一旦时,旁边的胖子终于缓过来,一只手按住我一只手故作优雅地敲了敲隔板:“黑先森,可否开一下门呢?不然这里有位小同志要跳车了。”

 

差不多两分钟,前排没人回话,但车缓缓靠边停住,我这边的车门被打开,小哥走进来坐到我旁边,头直接枕着我的肩膀,我立刻像塌肩膀上身似的放松了肩部的肌肉,他极细微地蹭了蹭我,说:“困,睡觉。”胖子见状一溜烟跑出后座,叫嚷着什么:“黑老板,你副驾驶的小宝贝来咯!”

 

 

他真的很困,感冒了好几天,一直低烧着,但也真的没有那么脆弱,不然我不会带他出来旅游,可理智上明白他的强悍和想要把他捧在手心是不一样的两回事,隔板依旧没有升上去,我轻轻歪头,用耳朵去贴张起灵的头发,软而细的发丝拂在我的皮肤上,让我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大概三年前,小花给我拿来几个档案,里面的医生都有国内外非常知名的心理咨询title,我本打算置之不理,他瞧我一眼,说:“你不能这样子去接他。”我明白他的意思,完整内容应该是:你不能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去接他,但我并不在意,回答小花说:“小哥见多识广,区区一个我,化成灰都吓不着他。”

 

小花皱了皱眉,我用余光看到他这个动作,这让我突然发现他刚才那句话的重点不是张起灵,而是我。那段时间里我的情绪控制机制几乎已经失效了,极小的细节就会让我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我仿佛抓到某种暗示,突然连眼神都明亮起来,转头朝向小花问道:“你相信我吗?你相信我能接到他?”

 

傍晚时残阳从玻璃窗透进来,又从小花眼镜的金丝边上反射到我眼镜里,解语花就这样盯着我,因为阳光的关系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感到连空气都变得冰冷,他的语调毫无变化,对我说:“不是。如果青铜门打开时,张起灵已经死了,你也会需要这个。”

 

除了情绪的诡谲不定之外,那时的我还有一个秘密,就是无论情绪怎样天翻地覆,我的外表都不会产生任何裂痕,俗话说不显山不露水,事实上当时的我已经练就任何山水走势的假面,因此,我只是对小花耸耸肩,说:“好吧。我不需要。”

 

“没人能经历那样的东西之后不崩溃。”

 

有一些时候小花跟我说话时有点不像我的朋友,而像是一个长辈,这大概由于他年少当家的经历,也因为他太急切地想要说服我,这对以前的吴邪来说是一种有效的手段,我会顺流而下,接受他的好意,可当时的他其实在我心里烧了一把火,又让我心灰意冷,我于是决定不让他得逞,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那样耸耸肩,说:“我不是一般人,我跟普通人不一样。”

 

我没说谎,我确实没有办法承受作为一个普通人可能会失去的一切,所以我只能让这个普通的吴邪违逆天命,把世界搅得鸡犬不宁,邪恶到底,才能坏得不那么普通,抢到一点点老天的把柄,再把这些少得可怜的赌注重新压进上天的俄罗斯转盘里。

 

人世间大多数个体的意志力水平处于这样一种状况中:外界为他创造好了梦想,他都难以将这个梦想维系下去。

 

但我没有这么幸运,我没有按照被给予的人生道路、被给予的梦想往下走,整整十年中,我用各种各样的致幻剂——烟、酒、费洛蒙,有时候也仅仅是用自己的脑子,自主创造出了一个幻境,所有人都让我走出来,向前看,远远地离开,而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这是真的,吴邪,你要相信它,它一定能够实现。可就是在如此痛苦不堪的坚持里,我竟没有一刻钟怀疑过——我真能再次见到张起灵。

 

因为,如果连我也开始怀疑,那么世界上最后一点关于他与我、我与我的梦想之间的可能性,都将灰飞烟灭。

 

小花的好意一直没有失效,几个月前他还推给了我其中一位医生的微信,那时我刚给小哥调好了热水器,他已经会向我表达“水很冷”这样的问题,而我也能及时地、有效地帮他解决他的问题,我把水温调到36度,用肘窝试了试,觉得正合适,但小哥的体温比普通人稍微低一些,于是我又调低0.5度,他伸出手掌,像一只小猫那样,试了试水温,很正式地跟我说:“可以了,谢谢。”

 

那瞬间的如释重负对我来说和彻底歼灭汪家时没有区别,又或者是巨型的情绪的茧在张起灵回家之后才真正开始消解,变成一小块一小块我可以吞下的碎片,而不是一座压在我喉管上的山。如果张起灵没有回来,我从不这样想,这种念头可以轻易地撕裂我苦苦维持的精神状态,我只是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注视着张起灵,呼吸着的、鲜活的、白桃浴液香味的张起灵,不久我便能缓过来,劫后余生的感觉回到我身上,我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做成了一件对张起灵有益的小事,我真的帮到了他,我终于不再是,连跟他一起商量如何解决难题都没有资格的吴邪了。

 

“你洗吧,小哥,我就在院子里,有事叫我。”

 

我的指甲陷进了肉里,笑着给他把门带上,回复小花的信息时觉得十分轻松:美国的医生啊?sorry啊花总我不会讲英语,而且,我好像已经没病了。

 

 

林肯熄火时,张起灵几乎一瞬间就醒了,人还躺在我腿上被子盖得好好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每当张起灵做出这样的条件反射时,我都觉得我的臼齿被谁一下子拔掉了,先是剧痛,再是无穷无尽的酸。我立刻摸了摸他的脸,在他耳边说:“好了,小哥,没事的,没关系,待会儿进房间你马上就可以接着睡了,不用醒过来。” 即使我知道他百年来的身体本能是无法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改变的,他的肌肉已经开始紧绷,神志已经差不多完全清醒,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真正放松过,为了应对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危险,为了保护他人,为了保护自己身上携带的天命和秘密,这就是张起灵的人生。我强迫自己不要崩溃,“要保护张起灵”的念头可以迅速压倒其他一切,在我脑海中每一次小型崩溃后铺天盖地展开,因为张起灵,我变得非常、非常、非常坚硬,可每一次发觉他正试图对抗身体本能,像这一刻,他朝着我点点头,连压红的脸颊都显得柔软香甜,减缓了全身戒备的进程,让我牵着他下车,于是我的心又因为张起灵,变得非常、非常、非常柔软。

 

后备箱的大包小包最终被胖子和黑眼镜一人一半拿上了,因为小哥的高贵,牵着小哥的我也在他俩不情不愿的目光里暂时变得高贵,黑瞎子开路,胖子殿后,我在中间大有一副护送贵重物品的骑士之貌,张起灵虽然睁着眼睛在走路,但应该是听进去了我的话,半分精神仍在梦里,我心里一阵甜蜜,刚走到别墅门口的草坪上时,却听到前头一阵窸窸窣窣,黑眼镜有一个阻拦的动作,但无果,很快我就看到三张过分年轻的脸像没拴绳的狗一样窜出来,黎簇像疯了似的指挥另外两人:“放炮!放炮!”

 

下午两点,他们居然对着蓝天白云放了五六支花炮,给我和胖子都看傻了,但也不是因为烟花,因为这样的光线里烟花是透明的,而是为这种匪夷所思的行径,都不用扭头就能感觉到小哥彻底醒了,跟我俩一起愣在原地。

 

苏万和杨好见我们面色不善,立刻一左一右围了过来,嘴里说着:“欢迎吴老板!欢迎张爷!欢迎胖老板!我们准备的欢迎仪式不错吧?附近只有这种规格的炮仗了,不然还能更有面儿!”胖子用力往苏万脑门拍了一掌:“你们是不是一天不放火烧山一天浑身不痛快?撞枪口找打呢?你张爷酝酿睡意呢这会儿都被你们都吓懵了。”

 

张起灵当然不会被吓懵,表面上看起来,他也只是稍微把眼睛睁大了一点而已。这时候黎簇才慢悠悠走过来,我真心实意地问他:“你是不是想死了?”

 

黎簇盯了张起灵一眼,或者说盯了张起灵牵着我的手一眼,音调古怪地说:“我这种人想死的话哪儿还能活到现在啊。”

 

我本想接着生气,但黑眼镜折返回来一下把黎簇掳走了,箍着他的胳膊说:“你能活到现在主要是仰仗我,你该孝敬的也是我,给谁放炮呢?”

 

胖子也突然眼尖,抬头盯着二层说道:“那间房有小阳台和飘窗,赶紧给我家瓶仔安排上,走走走!”半推着我俩就往里走,两个小孩也跟进来,我懒得理他们,带着小哥往楼上走。

 

小花的房产遍布全国各地,国外也有一些,虽然每一处在装修细节上都有不同,但基本风格都是一致的,而这里不符合小花的风格,他人也不在,走到二楼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人根本就没打算过来住。

 

以往的我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克制不住对真相的渴望,必定会刨根问底,但掌心突然被捏了捏,张起灵盯着我,眼睛一眨一眨,说:“吴邪,我要洗澡。”

 

其实他的意思是让我松手,放他去洗澡,但我却自动理解为让我给他洗澡,于是我又短暂地放下了一切,什么解语花的阴谋,什么黎簇的花炮,什么将至未至的命运,我吴邪全都不放在眼里。

 

因为感冒的缘故,我把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一度,也不敢真的在浴室闹他,把洗发水沐浴露都放在浴缸旁边就带上门出去了。在张起灵洗澡的半个小时里,我用了点手段找出小花最近在甘肃的活动,直接查出来一条新开发的旅游线路,从我们所处的金昌市出发,往巴丹吉林沙漠去,竟已经试运营了两个月,评价不错。

 

搜到这里我其实已经有点冒火,但所幸在地方警讯里没发现任何游客失踪事件,从大众点评上的打分和评论来看,这些参与小花公司旅游团的游客似乎也确实都是普通人,可这片沙漠实在太不吉利了,我不信小花在这里置地置业没有任何不合法的目的。

 

但解语花毕竟是解语花,我的大债主解语花,于是我把他公司发布在各平台的旅游宣传图截图发给了他,配文:花总,解释一下呗。

 

发完起身接了杯热水想给小哥冲牛奶,没想到小花很快就回复了,虽然内容只有两个字:晚点。我翻了个白眼,回他:辛苦花总百忙之中抽空敷衍我。他居然又秒回,这次是三个字:应该的。

 

又浪费了我冲牛奶的宝贵两秒钟,我移开视线,从小包里翻出奶粉,想起黑眼镜在车上说的“备产包”,觉得好笑,又觉得陌生。在遇见张起灵之前的人生里,我确凿地相信自己以后会成为一个好爸爸,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我更喜欢女儿。但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却从我的脑海中悄然消失,原本那个认为结婚生子是必经之路,缺失便会留下遗憾的吴邪仿佛出来没有出现过,张起灵带给我的改变太多太多,因为影响巨大而显得虚无缥缈,可它们事实上又是落地的,张起灵让吴邪的童年结束了;张起灵让吴邪拥有了强悍到无法想象的力量;张起灵让吴邪脑海中确凿又平淡地出现一个念头——“我不会拥有女儿了,我不会拥有任何孩子了。”

 

这是一个事实的陈述,没有任何附加的情绪价值,并且这个事实的产生不是因为张起灵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如果我想要,我立刻就可以去领养一个孩子,或者去找一个女人结婚生子,张起灵对此不会提出任何异议。而对于我来说,此事的困难之处也不在于任何操作性问题,而是我已经没办法做一个好爸爸了。

 

张起灵不知道的一百个小秘密其中之一是,他不在时,我曾经无数次将自己打碎重建,当然这也不是他需要担负的责任,而是我终于无法再忍受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为力,所以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身上所有的细节,哪些特质是有用的,哪些特质是对计划无效的,通过这些标准,我重组出了一个新的吴邪。这是面对世界的吴邪,在重新见到张起灵之前,需要完成一切的吴邪,他不温柔,不宽容,不爱人。而在重新将张起灵带回家之后,我所丢失的那些碎片也并不会随之回来,但我珍藏了另一个版本的吴邪,温柔、宽容,还有积累十年,无穷尽的爱,只为一个人存在的,献给张起灵的吴邪。

 

我不会有女儿了,我不觉得遗憾,我会怎样爱我的女儿,我就会怎样爱张起灵,我会怎样爱我的妻子,我就会怎样爱张起灵,我会怎样爱世间万物,那些爱我都存了起来,全都交给张起灵。

 

他出来时,牛奶的温度刚刚好。浴室里四处水雾弥漫,他站在门口,头发擦了个半干,睡袍松垮,甚至称得上有些呆呆地看着我,他在依赖我,这样的认知让我霎时眼酸。我拿着毛巾和布拖鞋走过去蹲在地上,仰头跟他说:“抬脚,小哥,等下着凉了。” 张起灵没有说话,几只脚趾倒是轻轻蜷了蜷,似乎在害羞,我于是捏他的小腿,假意催促:“没事啦,快一点擦干还要吹头发。牛奶在床头,冷了再喝会腥的。” 每次喝到腥牛奶他都会皱鼻子,果然,小哥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抬脚踩在毛巾上,我用毛巾把他的脚包起来,顺着脚背透白的皮肤向下,捏到脚趾时故意挠了一下,手里便像抓到几颗活的小贝壳似的,他有些恼,也揪一下我的耳朵:“……吴邪!”

 

这栋小花从没来住过的房子里,生活用品却很齐全,吹风机很好用,只用了七八分钟就把张起灵的头发吹得像新做好的毛绒小熊,他捧着杯子喝奶时我趁机喂进去药,我问他:“饿不饿?”他嘴边有一点点奶渍,“不饿。”我凑过去舔掉那点白色,嘿嘿笑起来,“那你先睡会儿,吃了药会头晕的,等起来了再吃饭。”

 

 

 

像掐着点似的,我一走到楼下小花的视频就来了,搞得我抬头四处看,总觉得每个角落都安了摄像头。

 

“你们都到了吗,把其他人也叫过来吧。”

 

看到小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我才想起这就是他所谓的解释时间,我在客厅四处走着,发现所有人都在游戏房玩游戏,黑瞎子和杨好正在just dance切磋舞技,黎簇和苏万在教胖子马里奥赛车,里头热火朝天,我一进去,根本没有人理我,直到我咳嗽一声,说:“解老板来电了!”

 

这一下那群人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柄,跟我一起围坐在一张茶几前,小花那边的背景还在办公室,他西装革履的,眼镜也没取,于是整个场面变得很像我们一群长工临时被领导抓来开视频会议。

 

“这附近最近刚开了一个铂矿,我把那周围几千平米都拿下来了。”

 

“房子也是配套买的,挖出来的铂金百分之九十会从正规渠道走掉,还有百分之十会加工后走沙漠运出去。正规开采,暂时存放,你们帮忙看一下房子就行了,顺便旅游。”

 

他两句话就把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不算什么苦差,但我还是忍不住呛他:“什么沙漠啊?不会是那个特别晦气的,死了很多人的巴丹吉林沙漠吧?”

 

黑瞎子听了便在我耳边咯咯咯地笑起来,粽子亲戚似的,笑得越来越高昂,小花在视频对面不动如山,抬眉说:“三个小孩可以去玩了,没你们的事儿了。”黎簇本来已经要发飙,他对巴丹吉林四个字ptsd很严重,大叫着:“我就是死!死这儿!也绝不会再踏进那片傻逼沙漠一步!”大概是为了防止他把自己的活儿搅黄,黑瞎子再一次提着他的脖子给他拎走了,安慰他:“行了啊,可不兴在解总面前叫唤,都说了没你们事儿了,不要你进沙漠,你就在这儿吃吃喝喝玩玩游戏安心呆着吧。”小孩儿是被扔走了,于是剩下来发飙的只有我,我冲着小花大喊,声音比黎簇大五倍:“我就是死!死这儿!也绝不会再踏进那片傻逼沙漠一步!”

 

小花和身边的黑眼镜立刻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我,几乎同时开口:“也没人说让你去啊。”

 

“哦。”

 

我挠挠头。

 

“这我的活儿,你抢什么?抢着卖气力还上解总那两个亿?”

 

黑眼镜再次把匪夷所思的目光投向我,看似疑惑,实则一肚子坏水,我怒而把手机直接塞他手里:“我操,谁稀得!我怕你们绑架拖家带口的我罢了。”

 

屏幕里的小花眉毛皱得更深,想骂我两句又懒得开口的样子,摆摆手,直接开始交代正事,不过不是对我交代。

 

“车队明天早上五点出发,这次那个团里都是些大学毕业旅行的小孩儿,东西在地下室,还是一样的密码锁,密码最后一位改成8,回来直接去北京,这边不用你管了,吴邪他们守着。”

 

我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最后一句仿佛扎我屁股上的一根针,猛的又跳起来:“我不干!太危险了!”胖子试图把我按住,挤眉弄眼的,我懂他的小动作,他的意思是活儿简单,谈谈价钱。

 

小花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说:“危险的话我就不会交代你,直接找张起灵了,只是让你们呆在那儿让房子显得有点人气,不那么像买来闲置的鬼楼让当地人起疑而已。你不带张起灵来都无所谓,不知道为什么带上他。”

 

当然,小花的意思是嫌我大材小用,这点破事都惊动姓张的,但我还是察觉到一丝试图把我和小哥分开的扭曲之意,于是对着屏幕狠狠比了个倒着的大拇指,双手抱胸躺在沙发上,不理他了。胖子还在执着地给自己争取工作,凑过去参与那两人的谈话,我就听到小花在说:“不用了,那片沙漠瞎子更熟悉,大概两个星期他就会回到北京,但是如果你们想去沙漠旅游也行,把张起灵也带上,再给我走一单。”

 

一听这话胖子就缩回来了,求职笑容立刻消失,摆摆手说:“合着我俩就是小哥的陪衬呗,还不能单独出门赚点奶粉钱了,算了算了,瞎子穷得要去应聘扫大街了,这钱还是给他赚了吧。”说罢一溜烟从茶几边消失,回到了孩子堆和马里奥赛车里。

 

胖子一向是完全实用主义的一个人,他只做有利益获得的事情,因此也只吸纳利益相关的信息,当他判断此事已经与他无关,他便大步走开。我素来佩服他这一点,而我自己却始终做不到,我的思考模式跟他的颠倒,我需要先完成所有信息的获取,才能判断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与我有关,俗称谨慎,也叫疑神疑鬼。

 

没一会儿小花就挂断了电话,没透露过多关于黑瞎子这次任务的细节,也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他们二人已经合作很多次,默契使然,不用一再陈述重复的细节。苏万刚玩完一局,嚷着肚子饿了,自己起身去了厨房,黑瞎子挂断电话,伸了个懒腰也跟上去。

 

我无意阻拦,于是走过去捡起苏万的手柄一起玩,黎簇坐在我旁边,神情专注,他的头发漂染了几次,虽然现在是黑色,但却显现出一种细细软软,安静的黑色。玩了五六局,局局的结果都差不多,我倒数第一,胖子倒数第二,我发觉了自己的老态,我连黎簇车屁股的尾气都看不到,只好在游戏外骚扰他:“你真觉得小花会把你骗进沙漠里?”

 

黎簇头也不回,目光仍然集中在他的红色小车上,做出了一个漂亮的尾流加速,平淡地回答我:“没有,不然我不会来。”

 

我哦了一声,把地上的可乐拿起来猛吸一口,问他:“那你大喊大叫个什么劲儿?而且,如果小花想让你去哪个地方,你不来也没用。”一边试图复刻他刚才的加速技术,复刻失败,黎簇说:“解老板又不是你,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你那样对我了。”这话让我手抖了一下,车子第八百次狠狠撞到赛道旁边的树上,把偷喝黎簇的可乐放下,讪讪推回去。

 

 

晚饭不知道到底是苏万还是黑瞎子做的,早听说他们两师徒的授课内容里包括厨艺,这么一看,苏万真是把手艺学到家了——那一桌东西我根本不能称之为饭,唯一看起来熟了的竟然是他妈的杀西米。*

 

苏万还看起来对此没有任何悔意,爽朗地笑着,让我去叫张爷下来吃饭,我差点就给他一下爆栗,我能喂我家宝贝吃这种小满哥都不吃的东西?但我忍住了,怕打击孩子积极性,只说:“他最近感冒,让他多休息一下,睡醒了我再给他热热就行。”

 

实在太饿,而且小花家的冰箱实力太强,哪怕大厨水平有限,顶级澳龙也难吃不到哪里去,一顿饭吃得我们几个人四仰八叉,纷纷起身翻箱倒柜找健胃消食片,没一会儿就听到杨好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叫嚷起来:

 

“这边有个泳池!”

 

接着就是扑通一声下水的声音,我离得比较远,只听到那边闹腾起来,接着就是几声连续的跳水声,其中有一声特别响,胖子贪凉,恨不得天天在水里浸着。

 

这些人都没点常识了,我在心里冷笑,刚撑成这样还游泳呢,待会儿有你们胃痉挛的。此时的我已经找到了一盒江中牌儿童消食片,慢悠悠地一边走过去一边往嘴里放,乳酸菌味儿的。

 

一到泳池边,果不其然,四个人都下去了,只有黑瞎子翘着腿坐在一边的沙滩椅上,手边还有一杯果汁,吸管奇长,竟直接从桌面伸到黑瞎子嘴里。

 

我在他旁边坐下,问:“哪儿来的果汁?我怎么没有?”黑瞎子像个清朝显贵似的躺着啜饮,墨镜底下也不知道睁没睁着眼,“我徒弟孝敬的,泳池里那个徒弟,不像某些人啊。啧。”近了一看,才发觉那根巨长的吸管是几根普通吸管头尾相接拼起来的,像被抓奸时慌忙拼凑的绳索,我甩了苏万一个眼刀,真是爱拍马屁的小狐狸精。

 

“还需要准备什么吗?小花说让你去地下室拿东西,需要我们一起去吗?”

 

像我这种靠谱的成年人,能给便宜师傅帮到的忙都很实在,绝不会浪费时间做拼吸管的蠢事,但黑眼镜摇摇头说不用,会有车来拖。

 

“你知道地下室里放的是什么吗?”

 

“不就是铂金吗,刚视频的时候我又不是不在。”

 

我很无语,觉得他又把我当傻子,黑眼镜嘿嘿一笑,摆出一副“非也”的表情,老神在在地说“:不是,地下室里都是全新的心脏起搏器。”

 

如果他说出什么尸体、古董、活的蛇柏之类的东西我都不会惊讶,心脏起搏器这种跟我们这行八杆子打不着的东西却成功地引起了我的疑惑,好在他没有玩我的意思,没等我催促就接着说了下去:

 

“铂金是一种很好的导电体,纯度高,所以生物相容性也高,特别适合用于制作心脏起搏器这样的内置于人体的医疗设备。目前全球对于起搏器的市场正在急速扩大,解语花站在风口,得心脏病的人越多他赚得越多。”

 

“但这不过是解家庞大产业的其中一个分支而已,如果不是出身决定,他的野心会更多地展示在商业上,而不是一个个凶斗里。”

 

黑眼镜喝果汁喝得慢条斯理,听完他的话,我也逐渐变得平静,小花正在把自己的事业重心从地下转移到地上,这是我的非常愿意看到的,我们这批人都被命运纠缠太久,如果能一步一步从泥沼里走出来,就是最大的幸运。

 

“要洗白能不能洗彻底一点,走私不比盗墓判得轻。”

 

我靠在沙滩椅上,也闭上了眼睛。

 

“嗨,怎么说话呢,这叫走私吗?这叫积德,从沙漠走出去的货都会发到那些医疗水平低下的地方,免费给先天心衰的小孩装上。”

 

那杯果汁终于被喝完了,发出响亮的空杯声,黑瞎子哦哟一声,我突然想起来,我曾经在拒绝小花好意时用没钱当过借口,结果他说那些医生里有几位本身就任职于他出资建立的私立医院。

 

这人。我笑起来。

 

 

 

胖子在泳池里叫我们:“下来啊!天真!瞎子!”

 

黑眼镜又吸溜一口果汁,摇摇头:“非必要我不会戴着墨镜游泳,非必要我也不会跟几个大男人挤一个池子里。”

 

我觉得在理,虽然在岸上也没事做,但我没带泳衣,不方便下水,原本也想这样回复,但黎簇那边突然冒起了几点火星,几个小狗崽子居然在水里拿出一包烟,对着我挥了挥——“不来吗?吴老板!”

 

理智地来讲我应该更惜命一点,尽量延长自己的寿命,能多陪小哥一秒钟是一秒钟,平时已经几乎不抽烟了,瘾上来了胖子也会拦着,这会儿胖子没说话,而且一根烟往往不是压垮一个人身体的直接因素,而是长年累月的滥用,虽然后者已经发生,并且在我身体里形成了一种本能。

 

做贼心虚似的,我扭头四处看了看,自然是不可能看到正在楼上休息的张起灵,于是心下自欺欺人地放松,脱掉上衣就跳下了水,游过去从黎簇的手里分了一根。

 

这些年来,我踏过很多地方,也在很多地方点燃过不同品牌的烟,有一些是刚卷好的土烟,抽一口像吸进了一整桶晒干的烟草,烟天生不适合潮湿,湿了的烟草会变成无法出烟的哑炮,但即便如此,雨林、岩洞、地下河,许多不得不被水淹没的场景里,我的指间也夹着烟。

 

因此,一边游泳一边抽烟对我来说不算一件难事,我把难能可贵的一只红塔山叼在嘴里,尽力让头浮在水面上,半蝶式半狗刨地往前游,游了没两圈,感觉身边的喧闹声突然消停了,这时我已经靠近池边,于是不再扑腾,空出一只手拿着烟,想用腿直接把自己蹬过去。

 

蹬是蹬过去了,一抬头,人也吓傻了,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正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我。

 

他身上还穿着我从雨村带过来的睡衣,卡通的,给小朋友穿的亲肤材质,上面印着很多猫猫头,但他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因为穿着小猫睡衣的张起灵也能轻易气场碾压我们所有人。

 

胖子在一旁刚想打圆场:“哎呀,天真他不是主动要抽的……”黎簇那小鬼就生怕惹火烧身似的跳出来:“胖老板怎么还血口喷人啊?难道是我硬把烟塞他嘴里的吗!”说实话他也不是多怕张起灵,他就是不想我好过而已,我心里门儿清,此时已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洒脱。

 

小哥没理他们俩,只是沉默地对我伸出手,我懂他的意思,也没打算反抗,但这烟都湿了,我不想直接放在他手心,于是下意识往后划了两下准备自己蓄力爬上来。没想到小哥似乎误会了我的动作是想要逃跑,一下蹲下身,像个非常无奈的狗主人一样,试图亲手把狗嘴里不该吃的东西掏出来。

 

泳池的水非常凉,几乎跟冰沙似的,他一下来感冒又得加重,我只好飞快划过来,伸手阻挡他下水的动作,直到我的身体已经贴在泳池壁上,才发现张起灵没有准备进泳池,他只是蹲着,却两只手都被我抓住。

 

张起灵的柔韧性非常好,并且动作的执行速度极快,他的双手被我禁锢,我的嘴里却还叼着那根烟,于是他毫不迟疑地低下头,从我唇边咬走了那根已经烧的只剩半寸的烟。

 

他的眼睛像墨画的月,他低声说:“吴邪,不乖。”

 

那十年间,由于费洛蒙的过度吸取,我非常频繁地失去对于现实的正确感知,我时常感觉天空,大地和海洋都是同一种东西。在森林里面听风吹过森林的声音,总觉得像是海潮音。这种五感错位的感觉至今仍然会发生,唯独在张起灵出现时,我能够真真切切地触摸到现实。

 

张起灵的嘴唇有一瞬间斜斜贴住了我的,那瞬间,每个我真的触碰到张起灵的瞬间,从三叔铺子外第一眼到十年之后的所有时刻都会从心上倏地碾过,令人动弹不得。对吸烟者来说,最好的戒断治疗不是完全将患者和成瘾物隔离,而是让他接触更有诱惑力的新事物,张起灵太了解我了,当他用自己做饵时,无论那时我嘴里咬着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松口,扑上去死咬住他放出的银钩。

 

对我来说,张起灵不是什么新的成瘾源,而是所有吸引力最深的内核,此后能够对我产生影响的事物,都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完成了和张起灵的共振而已。

 

泳池周围好像又闹了起来,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张起灵像风吹落的樱花那样贴住我的嘴唇,又像风一样起身离开,留下我在冰凉的泳池里如坠春水。

 

 

晚上两点,我从二楼那个有飘纱的窗口看到黑眼镜已经走了,前后有三辆车并排,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我按照小花要求的那样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在半夜两点秒回:知道了。

 

解语花非常难以捉摸,时至今日我也这样想,他曾经无数次提醒我,十年之后,青铜门开,张起灵有可能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

 

但他又曾经告诉我,鲁米说,爱不适合娇惯者,爱适合战士。

 

我钻回被窝里,紧紧地搂住张起灵,他的头发垂在白色枕头上,像墨色泼进雪地。

 

上一年中秋,我们邀请大家来雨村做客,我必须承认,那时候我有些莫名其妙的炫耀意味,觉得自己证明了一些什么,所以邀请所有朋友来做见证。

 

夜半时分,我和小花并排在院子里赏月,我的发小,我的青梅竹马,看起来一点也不为我开心,也不为我难过,仿佛我人生最大的成就根本不值一提似的。于是我忍不住问出来:

 

“小花,我真的把张起灵带回家了吗?”

 

另一张竹椅上的人扭过头来,难得认真地盯着我,明明都是凡人,岁月在解语花的脸上也太过手下留情,他用一双跟二十岁时一样艳丽而严肃的眼睛盯着我,说:

 

“这话放到十年前,甚至两年前,我都会认为你是痴人说梦。吴邪,你曾经是我们这个体系里最后的纯真,你被精心保护长大,所有人都用力地把你往局外推,因此,你拥有了和我们截然不同的前半生,你柔弱、天真。”

 

“而当你意识到自己与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之间存在着不可磨合的矛盾时,你开始改变,你才刚刚有权利开始思考那个问题。”

 

“张起灵哪怕有一刻在乎过你吗?甚至是你现在想的,他爱你吗,他愿意为你停留吗?十年,仅仅只是让这些问题有了存在的可能而已。”

 

仿佛月亮也融化了,小花最后揉了揉我的头,语气终于卸下棱角,远远看坐在客厅里陪胖子和秀秀看电视的张起灵一眼,嘱咐我道:“任重而道远,上下求索吧。”

 

这些回忆不比费洛蒙带来的记忆,不是被迫进入我的大脑没有逃离的出口,而是我自己珍而重之,妥帖保管着的东西。那天的月光跟今天一样明亮,又或者说,从张起灵回到我身边开始,月光便永恒不变地停留在了我的世界里,因为我已经将月亮紧紧咬在了嘴里。

 

 

巴丹吉林、墨脱、气生根逐渐混生进入树体的雨林、十年守望的白雪和白雪覆盖的雕像,每一次我回想起张起灵的血顺着我的脖子滴落时那种粘稠、温热而仿佛永不停息的触感出现,以及他近乎解脱的笑:“还好,我没有害死你。”——这些东西被时间的齿轮死死卡在一处,像礼物一样压在我的心上,将我和我的童年彻底割断。

 

像蹚进无法回头的巨河,河底布满尖锐的玛瑙,有的成块,有的成刃,我一路逆流而上,张起灵站在对岸,从不像我伸出手,于是我知道,他是在等待我穿过无数时空错杂一处,斑斓如网、如牢的玛瑙之河,牵住他的手,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