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姜维要我帮他一个忙,这件事让我惊讶。让我惊讶的原因有二:一、这里成都,成都,按理而言,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不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如果要帮忙,应该也是他帮我的忙,而不是我帮他的忙;二、姜维很少要我帮忙,据我和他认识十年的记忆里,寥寥无几。况且,他有那么多亲朋好友,没理由一定要拽着我帮他的忙,但我总是没有办法拒绝姜维。所以我答应了,他和我约在一个地下酒吧见面,然后还请我喝酒。对于他要我帮忙这件事情,我的态度很幸灾乐祸,他喝了酒之后,神色如常,眉毛皱起,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严肃了。他是很少见的那种喝酒后会显得严肃,而不显得放荡的人。我问:“你要我帮什么忙?”姜维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个芯片。”我说:“哦。”姜维说:“我的大脑里有一组数据,你要帮我拿出来。”他和我说,他最近频繁感到头疼,时常痛不欲生,就连走路都走不稳,怀疑是自己的大脑中了病毒。但现在是2263年,早就没有人脑袋中毒了。我说:“好吧。或许你是被黑客攻击了也说不定,我可以给你看看。”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钟会,谢谢你。”我说:“为什么要说谢谢?你是我的朋友。”他就附上来吻我。每一次我说“你是我的朋友”,姜维都会和我做爱,像是一种反叛或者否认。
我和他认识是在刘氏刚刚宣告破产的时候,他被挖来了我们这边。很久以前,我就听过他的名字,但没有想到他这么年轻。按理而言,现在的人可以活一百五十岁,多少岁显得年轻都是很正常的,但人并不会因为可以活得更长而真的长命百岁,这是年轻时候的我学会的为数不多的人生道理。我不擅长和人谈论人生道理,因为人生道理谈论得太多,很容易被砍头。当然,砍头是很古典的做法,照现在的习俗,应该是把人的脑袋用代码烧毁,成为一滩流动的胶质,从鼻孔里淌出来,散发出蛋白质的香气。司马师喜欢用这种方式砍头,大批量地砍头,我每一次回到公司的地下室,就能看到许多人一个个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像是一具具古埃及的棺木。古埃及人通过鼻腔把大脑吸出去,因为他们相信大脑是污垢的,人的心脏才是最神圣的器官。五千两百年前的人的智慧到今天仍然适用,它告诉我们一件事情:人生道理是无用的,活着比一切都要重要。我看见他们一个个死去,和姜维说:“不要变成他们这样。”当然,我的这句话是有警戒含义的,只是姜维不一定在听。我只好又警戒他:“喂,别发呆了,我在和你说司马师砍头的事情——你可千万要听话一点,别老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儿。”我趴在他的脑袋上,负责给他的大脑装上了魏国的系统。但我可不记得那个时候,他的脑袋里有什么病毒软件,这绝不是我的疏忽,只可能是姜维自己脑袋有病。
我一直觉得他的脑袋有点病,虽然我很喜欢他,但不妨碍我觉得他的脑袋有病。我总是喜欢一些脑袋有病的人,大概是因为他们并不会介意我说他们脑袋有病。姜维的脑袋有病,在于喜欢幻想。他和我做爱的时候,会和我谈论成都,他和我说,“成都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有群山环绕,雾气氤氲,你走在成都的街道上,会看见白鹤从空中飞过去。”他说,“川蜀的人相信白鹤承载着人的灵魂。”我倒是看不出他有什么讲故事的基因,恐怕这些话也是从哪本小说里学来的,但问题是,这些话里没有道理,也不帮助人或者,还很打扰我做爱的兴致。可我喜欢听。我把他堵在他的公寓里,然后他的手盖过来,遮住我的眼睛,我伸手解开他的马尾辫,捉住他的头发绕在手指里,狠狠撕扯着。他和我讲一千遍白鹤的灵魂。我们就做了一千次爱。我从来不在射精的时候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当然也是义眼,会直直地看着所有和他谈话的人,可有一部分永远凝视着虚无。我吻他的时候说:“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有时候怪吓人的。”姜维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疑惑地说:“是吗?”我勾着他的脖子亲他的鼻梁,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最后开口:“没事,我喜欢就行。”谁让他脑子有病呢。如果一个人的脑袋完全没有病,我就不喜欢他了。
关于姜维大脑里的病毒,我一度以为也是他脑子有病的产物,后来发现不是,这让我非常生气,它意味着我的技术水平不佳,把病毒装到人脑袋里去了。后来仔细一查才发现,这似乎并不是我技术疏忽的结果,而是姜维脑袋有病的原因。姜维在睡觉,我把电路连到他的脑袋里,去看他脑袋到底有什么病。然后我就看见了诸葛亮。这可真是要了命了。没有哪个魏国人会喜欢诸葛亮,看见诸葛亮,还不如看见一只蟑螂在姜维的脑袋里爬。但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我对姜维说:“我知道你脑袋里的病毒了。”姜维说:“是什么?”我犹豫了一会儿,说:“这个你就别管了,我帮你把毒杀掉。”麻醉剂的效果过去了,我忽然感到胸口剧痛,姜维用力地推开我——那样子真的和要杀了我差不多,然后捂着脑袋,面色发白,冷汗连连,心率、血压一瞬间七上八下。我走过去按住他,把他捆在手术台上,面临着两个抉择:一、和司马师与古埃及人一样,把他的脑袋给融了,变成脑浆子流出来。人没了脑袋,自然就不会头痛了;二、我去把诸葛亮杀掉,姜维脑袋里就没有病了。当然,我选择第二者,毕竟我很爱姜维,要他死掉,我会伤心欲死,而且,又有谁不想体验一下杀掉诸葛亮的感觉呢?虽然他已经死了一百年了,一百年啊,那是多长的时间呢。现在的人能够活一百五十岁,诸葛亮已经死了一百年了。我却还要去杀一个死人。死人有时候可比活人可怕多了。
于是,我梦见了我是姜维。我很少做梦,能活一百五十岁的人,不会再做梦,我梦见我是姜维,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杀毒软件杀不死诸葛亮,愿意和诸葛亮斗争的人也实在死了太久了,我只好当了一回姜维,也做了一回脑袋有病的人。我把自己的大脑和姜维的大脑连在一起,然后和他说:“我要是死了,你可就死了。”姜维说:“是。”我说:“你也不害怕?”姜维头疼过后,十分虚弱,整个人大汗淋漓,精神却莫名好了很多,笑着对我说:“我不害怕。为你而死,我觉得不算坏事。”我说:“你真爱我!”但我并不想要当脑袋有病的人,我只是喜欢脑袋有病的人。所以,我希望这个梦越快结束越好。我梦见我是姜维,行走在成都的路上,成都有宽阔的地板,湿润的空气,还有群山环绕,白鹤腾飞。那个时候他的大脑里还什么都没有,纯洁得好像处子。然后我看见了诸葛亮,诸葛亮喊:“伯约。”姜维便赶到心神激荡,和初恋的少女一样雀跃。这令我感到恶心,他在快乐的时候,我也被迫快乐,简直是一种暴力。诸葛亮总是在笑,姜维骑在他的身上,身体因为被抚摸而颤抖,又紧紧搂住诸葛亮的脖子。这感觉太古怪了,我明明是来杀死诸葛亮的,现在却在被他操。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诸葛亮的声音,也从来没有想过白鹤翩飞。我是属于洛阳的人,死也会死在那里。
诸葛亮在操姜维,我爽得浑身战栗,于是心生怨毒,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掐死他。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我做了一场我是姜维的梦,要去杀死诸葛亮,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来自魏国人的报复了,但我每每把手盖在诸葛亮的脖颈上,都招致他的亲吻,把掌心压在他的胸口想要挖出他的心,都惹来一阵情动。诸葛亮和癌症一样蔓延,变成一阵火燃烧起来,烧得人疼痛无比,想要满地打滚。我跳起来,怒火中烧,把连着姜维大脑的线给拔了,看了一眼数据,芯片只填满了百分之一,百分之一啊!我还要被诸葛亮操一百次,才能把他杀死。被诸葛亮操一百次,姜维是怎么忍受被诸葛亮操一百次的?他被诸葛亮操的时候,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不甘、一点怨恨吗?我把姜维叫了起来,把他裤子脱下,含住他给他口交,然后骑在了他的身上。姜维喘息深浅,眼神错乱,那片虚无的空洞明晃晃地亮在我的面前,似是嘲讽似是抚摸,我真巴不得把他的眼睛给挖了。我吻他的眼睛,姜维就翻身把我按在身下,他的狂乱很快平复了,我们得以彻夜做爱。我的手指抚摸他的脸,冷笑连连地和他说:“你就是这么和诸葛亮上床的?你有胆子操我,却没胆子操他。”但我知道,如果姜维想要操诸葛亮,诸葛亮是一定会让他操的。这很早以前就不是操不操的问题。我开始觉得蜀国人的脑袋都有病。
每回姜维犯了头痛,我都得回一次成都,和诸葛亮睡一觉。每回和诸葛亮睡完觉,我都和姜维不停做爱,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是谁操了谁,谁被谁操。这让我的精神变得很疲惫,司马昭倒是很关心我,打电话问:“你最近怎么啦?”我说:“没什么。工作压力太大了。”司马昭说:“哦!”过了一会儿,司马昭又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回来指的是回洛阳,我原本对洛阳感到眷恋,现在却分外厌弃:洛阳很好,但它不是我的洛阳!是司马昭的洛阳!司马昭脑袋没有病,这个世界上,如果所有人的脑袋都有病,他的脑袋也不会有病。此人健康得像是一团太空里的垃圾。我的脾气忽然就上来了,心想:让我回他的洛阳还不如去死。我说:“不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办。”司马昭又说:“是什么事情?”我忽然想到一些人生道理,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说:“我还要帮我朋友一个忙。”就把电话挂了。那个时候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回到姜维身边,和他说:“你的头痛再不好,司马昭就要发兵打过来了。到时候,我们都会被砍头。”姜维立在窗前,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服,上面绣着麒麟,我从后面搂住他,吻他的耳朵,听见他说:“已经好多了。”我说:“怎么好多了?”姜维说:“我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了。”这本来应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不仅高兴不起来,还感到一阵愤怒,我说:“好,那我帮你想起来。”我们回到了成都,我指着诸葛亮的坟墓,问:“你想起来了吗?”姜维默不作声,他喊我:“士季.....”
我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和他接了一个地久天长的吻。
我对诸葛亮的坟墓到没有什么看法,他已经死了一百年了。一百年足够让山变成平地也足够让平地变成山。我指着诸葛亮的坟墓对姜维说:“你知道这是谁吗。”姜维说:“知道。”我说:“那就好。”然后我又开始做梦,做无数场梦,我本来已经不是做梦的人,却为了治疗姜维脑袋的病,频繁做起梦来。脑袋有病的人说,日光下的梦是现实的凝练。然后他们都死了。可见脑袋有病的人都迷恋梦,爱做梦自然也就是不好的事情。在某一个深夜,我和姜维睡在一起,呼吸交缠,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我热得汗流浃背,怀念洛阳干燥的气候,忽然有一只手自我的后背摸上来,镰刀一样冰冷,让我的心脏一阵剧痛,我坐起来,感到四肢冰凉,几乎是从地狱里死了一回。我对姜维说,醒醒。姜维依旧睡着。我不忍心叫醒他,他很少有睡得如此好的时候,我只好沿着那阵冰冷的风往屋外走。看见群山环绕,雾气和诅咒一样绕上来,缥缈在山的腰部。姜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的身后,眼神很安静,他忽然回过身去,拿出一把琴,慢慢弹奏起来,雾气也就越来越浓。我看着他弹琴的手指,很想把它们一个个都咬下来吃掉,这是出于一种爱意的渴求,尽管他的一部分已经枯死。我和他说:“你弹的很好。”姜维说:“巫山多云雨,这里自然也能发生很多不可思议的事。”不可思议的事指什么呢?岂非让无梦者做梦。我捂着脑袋,倚靠在窗口看着外边,感受到一阵奇异的心绪浮动:我从来没有爱过姜维。我说我爱他,只是因为我的脑袋也有病。姜维说:“这句话是一个人对我说的,但我忘了他是谁。”我说:“你最好一辈子不要记起,如果你记起来了,你和我就白挨操了。”
第一百次的时候,我已经轻车熟路,找准时机把诸葛亮掐死在了床上。他的呼吸连同一百年的岁月一起飘远了,我死死掐着他,不让他有任何得逞的机会,那弯细细的脖颈很快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然后皮肤一片乌青,犹如中毒,最后又泛起诡异的白色,变成云和雨的一部分。芯片最终载满到100%,我和姜维说:“结束了。”我坐在床上抽烟,想很多事情,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司马昭。想到他的洛阳,想到姜维的成都,我都感到厌恶,它们都不是我的,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一概感到厌恶。姜维说:“什么结束了?”我说:“你要我帮的忙。”我把芯片扔还给他,结束了这一场长达一百年的奸淫。姜维的视线看着那片东西,认真地看了很久。他和我说:“谢谢你。”他站起来亲吻我,然后把衣服穿好,就要离开。这个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慢慢地看着面前雪白的墙壁,好像墙上有一个女人的裸体。随后,慢慢地又低下头,把那枚我挨了一百次操才从他脑袋里拔出来的芯片塞了回去。
我站在他面前,冷酷地看着他的举措。他的拇指按着芯片边缘,用力地把这枚子弹又塞回伤口的位置,因为疼痛而浑身痉挛,发出难以抑制的喊叫声,随后他一头撞向墙面,手握成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又一下,额头处的血慢慢淌下来,我伸手去接,放在口中尝了一点,又咸又涩。他重复着这一动作,司马昭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有接,我凝视着他,等待着蛋白质的香气。但我知道他不会死的。我和他说:“我帮你一个忙,你也要帮我一个忙。”我和他说:“我想家了。”我和他说:“我们造反吧。”姜维的脑袋低着,没有回应我,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桌面。一个脑袋有病的人,却依然活着。这是我爱他的理由,但我想,如果世上有任何一个人要折磨他,那么那个人也应该只能是我。这是我最痛恨诸葛亮的一点。他对姜维没有一点轻蔑,却依然能对他百般折磨。
但姜维慢慢地抬起脑袋,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淌在鼻梁和下巴上,他静静地看着我。他到底还是活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