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直到疲惫的心停止脉动,一切都还不晚。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
马修是被他的教练,亚瑟·柯克兰送回家的。马修提出停薪回家休养的时候,亚瑟看起来并不意外。
“属于我们的时间说长很长,说短也很短,”亚瑟说,“别休息太久。我们会等你回来。”看见马修点了点头,他又笑了,“回去休息也不错。他们一定都很想你。”
亚瑟开车送马修到了机场,看着他办理好行李箱和雪板的托运。在安检口他轻轻抱了抱马修,接着马修一个人回到了科罗拉多。他实际上出生在俄亥俄,儿时的记忆是祖父母的农场和栗子林。偶然间展现出来的天赋让他的父母决定搬到有更多滑雪场和滑雪俱乐部的地方。一家人商量了几次,最后他们选择在科罗拉多。科罗拉多以高山闻名,东侧是平原,西侧是峻岭,一年几百英尺的降雪量让这里成为了闻名世界的滑雪胜地。轻飘飘的雪是柔软的鹅绒,落在他的肩上,又撑起他和他的雪板。
此刻,他站在自己的第一个俱乐部的门口。他七岁开始在这里训练,从儿童到少年,身边的朋友来了又走,只有他一直在这里,试图跃上更高的天空。他在教练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指导下,开始在国内比赛展露头角,引人注目。十五岁的那一年,他如愿参加青奥会,获得了奖牌、赞助商的青睐,和一份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的邀请。
七年之后,重新回到科罗拉多,让他有些感慨。只不过没能让他发表更多感想,弗朗西斯就给他打来了电话。三分钟以后,弗朗西斯把他拉进训练馆。
“马修——”弗朗西斯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拥抱,“天哪,我们多久没见过了?”
“去年吧?”马修回想。他回科罗拉多的次数不算太多,但每次回来都会和弗朗西斯见面,再忙也至少要喝一杯咖啡。弗朗西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什么打算吗?”
“休息,今年的赛季我不参加了。”
“今年看不到你比赛虽然有点令人遗憾,但能够看到你本人果然更好。你会在科罗拉多呆多久?亚瑟说你打算休长假。”
“至少大半年。”
“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玩。”说到这里,弗朗西斯忽然灵机一动:“我给你一个offer好了:假如你来帮我教人,你可以免费用我们的场地。不仅有U型池,那些训练器材也可以。还可以跟我们一起去雪场。很划算对吧?”
“我吗?我不会教人啊?”
“别担心,”弗朗西斯说,“你以前也帮我带过。”
马修笑着摇头否定弗朗西斯的说法。他以前会作为老队员顺手帮忙看一下小孩,教却远远谈不上。但弗朗西斯的邀请确实让他有些动心。他家就在附近,在他回加利福尼亚前,能够免费借用这里的场地,能够剩下一笔不小的开销。
再加上,弗朗西斯对他来说同时是他的恩师与朋友,能够和他呆在一起总是让马修更安心。马修朝弗朗西斯点了点头。弗朗西斯像是他还小那样拍了拍他的头,尽管马修现在已经比弗朗西斯高了。
“也不用急着答应,可以先进去看看。对了,我们有个你的粉丝在这里,他知道你回来一定很高兴。”
“嗯?”
“你很受欢迎,”弗朗西斯朝他眨了眨眼,“让我介绍一下。阿尔弗雷德!”
在旁边一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中间,一个背对他们的人转过头来。他看了弗朗西斯一眼,接着视线移向了站在弗朗西斯身边的马修。马修看见他天蓝色的眼睛一下惊讶地睁大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马修·威廉姆斯?”
“看吧,我说你很出名的。”弗朗西斯微笑着介绍:“这是阿尔弗雷德·琼斯。十八岁,刚加入我们。主攻U型池。我想我不需要介绍马修给你了,对吧?”
阿尔弗雷德和马修握了握手:“你是回来……休假的吗?我看了你上个赛季所有的比赛——”
“阿尔弗雷德,你该准备训练了。”弗朗西斯说。
“可是我还想再聊一下。”
“马修可能会给我当助教,”弗朗西斯说,“快去换衣服。”
阿尔弗雷德看起来比起高兴,更像是困惑。但他还是听弗朗西斯的话,走开了。
“他是一个很不错的苗子。比不上你——但大多数选手都比不上你。不过目前在他这个年龄段的选手来说还是挺有优势的。”
“别这么说,”马修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听你的语气,打算把他培养成主力了?”
“没错。他的体力和爆发力都很好,滞空时间也很优秀。但在高空的时候对身体的控制力稍微差了点。”弗朗西斯想了想,“也许你可以帮他。”
“帮他?”
“对,”弗朗西斯说,“他知道该怎么飞,下一步我希望你能让他像你一样。不过亚瑟大概会觉得我在利用你了。”
“我想他不会介意,”马修说,“他总有办法挖人的。”
“……谢谢提醒。”弗朗西斯咬牙切齿。他至今还惦记着亚瑟挖走马修的那件事情。
弗朗西斯准备去带训练了,于是马修自己四处转悠,发现时不时有人认出他来。这里和他离开的时候不大一样,很多设备与器材都更新升级过,但训练的孩子们还是和过去的他们一样。等他回到主训练场的时候,人人都忙得很,只有他很空闲,于是他走到了弗朗西斯旁边。弗朗西斯对阿尔弗雷德说了点什么,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带上了头盔,爬上了U型池。他检查了一下头盔之后,深吸了一口气,踩着滑板从高处滑下。他还在简单热身,只是试了几个简单的动作。马修看见他在空中轻巧地转了一圈,又落回U型池。
确实和弗朗西斯说的一样,核心的力量很足,在空中抓板旋转干净利落,但对四肢的控制有点松散。接着他来了一个空翻。像是飞鸟一样,马修想,所以在回到地面的时候有点笨拙、不够轻盈。他试图想象阿尔弗雷德在雪地上会是什么感觉,心里暗自想着回家之后要查一下一下。但更重要的是——马修情不自禁盯着看——阿尔弗雷德很自信。他的表情专注,一直带着不自觉的笑意,仿佛一切对他来说都很简单。
阿尔弗雷德从U型池上下来。他抱着滑板,站在弗朗西斯面前。
“马修,”弗朗西斯叫他,“给阿尔弗雷德提点意见。”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马修很仔细地想了想,但他沉默了几秒,说:“表情很好。”
“嗯?就这个吗?”
“表情也是很重要的,”弗朗西斯拍了拍阿尔弗雷德的肩膀,“我们不仅是竞技,还是表演。”
“我就当作是在夸我了。只不过在雪地上大家就看不到了,”阿尔弗雷德一脸很遗憾的表情,“可惜了这张脸。”
马修立刻解释:“不是,我没有说别的不行的意思,技术也很好!只是那是我印象最深的——”
弗朗西斯笑了起来:“别那么紧张,马修。直接说你的感觉好了。即使是作为普通观众的反馈也很重要。虽然阿尔弗雷德想听的不止这个。”
“好的……落地的时候不够稳,”马修整理了一下思路,“在空中的时候四肢可以再往里收一些,这样速度会更快,也会有更多时间调整落地。”他说了一大堆,但阿尔弗雷德似乎没听进去。他只是直视着马修,满眼好奇。
“你们两个第一次见吗?”
他们两个人一起点了点头。弗朗西斯同时拍了拍两个人的头:“马修,你有空可以帮忙看看阿尔弗雷德训练。虽然感觉比起你,阿尔弗雷德才更像是新来的。”
“我刚搬来科罗拉多,”阿尔弗雷德解释,“接了一个offer,正好在这里边训练边上学。”
马修点了点头。弗朗西斯说:“好了,阿尔弗雷德,休息够了就去下一次。刚刚的意见都听到了吧?以后你得加练,你在这里的第一个赛季必须要足够闪耀才行。”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抱着滑板又上了U型池。马修抬头看着他从高处滑下,又带着滑板高高跃起。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们的视线对上了——不可能的,马修摇了摇头。
当他们在空中的时候,他们的世界只剩下他们自己。
马修回家吃过晚饭,和父母随口聊了几句后回到房间打开了电脑,输入了“阿尔弗雷德·琼斯”。维基百科上是一堆不相干的词条,对冲基金人之父、美国拳击运动员、英国足球运动员、英国板球运动员——在最后的一个小角落,才有现在的阿尔弗雷德。他参加过去年的X game,但马修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他加入单板滑雪作为关键词,第一条却是youtube视频推荐。马修点开,看见视频里的就是阿尔弗雷德。视频里的阿尔弗雷德似乎比现在还小几岁。
“嘿,大家好,”他戴着头盔,背景是坡面障碍的场地,“今天我来表演前空翻。”
马修坐在床上,看着视频里的阿尔弗雷德在冲到坡的高处之后跃起,侧着身子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干净利落。背景里传来了鼓掌声和口哨声,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阿尔弗雷德往前滑了一点距离,停了下来,摘下了滑雪镜,兴奋地朝着视频的方向喊:“怎么样,录到了吗?”背景音——大概是拿着相机的人——说“对,阿尔弗”,接着视频就结束了。
马修看了眼他的列表,里面很多杂七杂八的视频,有滑板也有雪板,多得马修压根看不完。他翻了翻前面几页,主要是录技巧,简单地剪辑成他的成功尝试和失败集锦。后来他似乎买了一台go-pro,因为里面增加了更多第一视角。马修看不到他的动作,却听着他在开始和结束的时候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和观众对话。
“看好了,这是我练了很久的后空翻。”
“这是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在新开的滑板公园的记录。”
“嘿,大家好,我最爱的雪季又开始了——”
阿尔弗雷德喜欢用时不时有几句脏话的美式朋克当配乐。他的最后一次更新是三个月前,阿尔弗雷德抱着滑板去旅行,在陌生的街头刷街。虽然配乐是用轻快的流行曲,镜头里的他看起来似乎有一点无精打采。也许是因为要搬家了,马修想着,关掉了网页。
第二天早上他去进行物理治疗,结束后他的父亲送他去俱乐部。他到的时候训练还没开始,于是他自己走了进去,看见阿尔弗雷德靠在更衣室门边的墙上。看见他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朝他打招呼:“嘿,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马修说。
“你的脸上写着的似乎是‘不怎么样’,”阿尔弗雷德说。
被阿尔弗雷德看出来了。倒不是他的治疗师有什么问题,他只是对那些偶尔不怎么听他话的肌肉感到生气。阿尔弗雷德递给他一罐可乐,马修摆了摆手表示婉拒。
“无糖的。”阿尔弗雷德说。
“不,不是因为要控制,”马修说,“只是不太喜欢。”
“真可惜,”阿尔弗雷德拉开拉环。
“你看出来了?”
“嗯?”阿尔弗雷德说,“你是运动员诶,肯定想立刻回赛场的吧。”
他们的时间太短了,运动员的巅峰时刻不知何时才会出现,也不知何时会突然结束。这是每一个人成为职业选手必须明白的事情。马修朝阿尔弗雷德笑了笑,“我还以为不是很明显。”
“这种事情不需要看表情也知道,”阿尔弗雷德说,“我也是运动员,虽然还没到你的水平。不过有一天我也会像你一样的。”
马修忽然想起什么。“我昨晚看了你的youtube频道。”
他刚说完,阿尔弗雷德立刻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可乐泼了,“什么?”
“剪辑得根棒,”马修说,“我很喜欢你最后那个带着滑板旅行的视频。你怎么不更新了?”
阿尔弗雷德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因为忙着搬家。走吧,今天的训练要开始了。”
训练结束后,马修暗自感叹卧床让他的体力下降太多了。虽然亚瑟安慰他这只是一场意外,他们这些极限运动员再小心也难以避免受伤。有的人像他一样直接进ICU,十一个月后就在奥运会拿了个铜牌回家。但马修还是对此相当怀疑。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能够坐起来,接着慢慢地从必须坐轮椅到可以拄拐行走。但当他终于放下了拐杖,医生同意让他回到训练场的时候,他却退缩了。
体能跟不上,控制能力也大打折扣,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微妙的自我怀疑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沮丧、焦虑和挫败感时常冒出头来,即使有教练和队友的安慰也难以缓解。跳不起来,时常摔倒,在雪板上的感觉和过去不一样——不知道是雪板放弃了自己,还是自己放弃了他。为了避免再次受伤,他真正上板的时刻很少。某一天,马修坐在场地边上的休息区,看着其他人以光速提高着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go big or go home”的时刻。
出乎别人的意料,他决定休一个长假。
在他回去前几天,亚瑟和他一块讨论这段时间的训练的计划。如果还想回来,体能和力量的训练不可以停,技巧方面不能够心急。他的教练一向不过多流露感情,但当他在电脑上敲下训练的注意事项与参考资料的时候,马修能隐约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前途的担忧。最后亚瑟把文档发给他,又拍了拍他的背:“休息就像是骨折了就给病人打上夹板一样。”
马修沉默地望着亚瑟,明白他想要说什么意思。
“暂时停下来没关系,但不要永远停下来。”亚瑟说。
马修点了点头。
在科罗拉多的练习日复一日,先是体能,再是技巧。说来简单,恢复没多久的马修却时常感觉疲惫不堪。在觉得自己体能恢复得差不多后,他偶尔会去场地练习起跳和旋转,试图找回在空中的感觉,却在落在柔软的海绵池之前就给自己打一个不及格的分数。有几次他在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这个时候阿尔弗雷德会插嘴:“你还说我落地不行。”
“阿尔弗雷德,轮到你了。”弗朗西斯会好心地打断他。
想要在这个赛季拿到好名次的阿尔弗雷德全心全意地扑在了自己的夏训。马修的练习结束后,他会戴着一个助理教练的胸牌,在一旁看阿尔弗雷德训练。弗朗西斯总是在自己先说之前让他提点阿尔弗雷德,他不知道自己的建议有多有用,但阿尔弗雷德看起来确实有一点变化。他甚至隐约觉得弗朗西斯是在着手为他退役做准备——退役后执教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弗朗西斯和亚瑟就是这么做的。
然而让他就这样退役,他不甘心。看到阿尔弗雷德在场上一次次挑战更高难度的时候,他也不甘心。
今天弗朗西斯给阿尔弗雷德增加了腾空的动作的训练。马修在一旁看着阿尔弗雷德在蹦床上练习翻滚,不禁想,也许这是为什么他决定回到起点。他在青少年间从这里获得了无数的支持,此刻他仍旧想从这个熟悉的、训练了十几年的场地里获得一个答案。科罗拉多是一个好地方,他的家就在这里,而且在这里他没有那么大的训练压力。弗朗西斯很随性地让他自己练习,又慷慨地提出自己专业的建议。马修不知道弗朗西斯是否有和亚瑟讨论过(他猜有),但他并不打算追问。
两位教练都希望他能够做得更好一些,而自己却让他们失望。他仍旧偶尔会做起跳出现失误的噩梦,惊醒的时候会想也许自己真的该退休——然而二十三是一个有一点尴尬的年龄。阿尔弗雷德才刚刚十八岁——他回想自己的十八岁,那时候的他是不是也像阿尔弗雷德这样是不在乎自己什么时候燃尽的火焰?十八岁对他来说似乎稍有一点遥远,记忆里自己从未考虑过有一天他会遇到状态下滑的问题:他只关心训练和比赛,而它们总是会给予他回报。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态远比自己以为的脆弱得多——而有时心态比技巧更重要,只可惜他到了二十多岁才意识到自己缺乏的到底是什么。而这一行永远不缺更年轻、更有能力的人加入。他小声叹了口气,却被弗朗西斯捕捉到:“怎么了?”
“没什么,”马修说,“只是在想我十八岁的时候。”
“你才二十三呢。”弗朗西斯笑了,“你依旧很年轻。”
“以前觉得五年很长,结果一眨眼就过了。”
“是啊。你刚来的时候多小啊,一下子就长大了。”弗朗西斯拍了拍他,“现在你回来,让我觉得我自己也年轻了。说起来,你有和阿尔弗雷德约着出去玩吗?”
马修摇了摇头。弗朗西斯耸了耸肩:“大概阿尔弗雷德害羞了。我还以为他会主动勾搭你呢。”
“什么?”
“他很喜欢你。每场比赛你的那部分他都会重复看好几遍。”
“会吗?”马修说,“我觉得他对我就跟对普通教练一样啊。”他想了想,“如果不是更冷淡的话。”
“你知道他的youtube频道吗?”
“知道,我搜到了。”
“你有看到他模仿你在青奥会上的U型动作编排的视频吗?不过他简化了你的Triple cork 1440。我想,说不定他今年能完全复现。”
“什么?”马修听到弗朗西斯这么一说,猛地抬头,“没有。我只看了前几页。”
“也是,那个标题没写你名字——大概是觉得简化过后不好意思,要不是我记得你的动作编排我也看不出来。”弗朗西斯笑了,“哦对了,如果你要看,记得别告诉阿尔弗雷德。他自尊心很强的。”
马修忽然明白了什么。怪不得他和阿尔弗雷德说看了他的频道时他那么紧张。他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弗朗西斯说:“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弗朗西斯,”马修扶额,“你知道我不太会说谎的!你记得视频标题是什么吗?”
“忘了。”弗朗西斯吹了声口哨。
“天,阿尔弗雷德的视频也太多了,”马修说,“你真的一个关键词都想不起来?”
“祝你好运。找不到也不错啊。这样你就不用装自己没看见了。”
“弗朗西斯!”
“手机收起来,阿尔弗雷德过来了。”弗朗西斯说。马修抬头,看见阿尔弗雷德抱着双臂站在他们两个面前:“聊得很开心嘛,教练。说什么呢?”
“说你刚刚的动作,”弗朗西斯当场转移话题,天知道他怎么边和马修聊天边盯着阿尔弗雷德的,“跟我过来,我慢慢给你讲。”
那天晚上马修情不自禁地违背医嘱熬了夜,却没找到他想要看的那一个视频。他只是看着阿尔弗雷德从一个完全的新人迅速成长,速度快得就连他自己也感叹:弗朗西斯确实找到了一个好苗子。腾空的时间变长,高度越来越高,旋转的速度快了不少,从一圈到两圈,有时还能三圈。最重要的是,他从阿尔弗雷德身上看到顶尖运动员对自我的专注和自信。
以后可是不可小觑的对手,马修合上电脑,又摇了摇头。首先他得先回到舞台上。
阿尔弗雷德又是怎么看他的呢?弗朗西斯说阿尔弗雷德是自来熟的性格,但马修总觉得阿尔弗雷德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阿尔弗雷德会在马修面前毫无拘束地大笑、开朋友的玩笑,但马修总是隐约觉得他很难走近。他甚至很难判断那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周围的环境一直都很单纯,而且他很少会在人际交往上遇到麻烦。更何况阿尔弗雷德也并没有显然流露出不友好,他只是——有一点远。像是礼貌地摆了一个标志,“我没有别的意思,但记得保持一米距离”。马修倒不介意别人对他态度冷淡,但阿尔弗雷德这种表面的热络反而让他感到微妙的不舒适。
然而即便如此,两个年轻人还是在每日的练习中日渐熟悉起来。最后先迈出一步的还是阿尔弗雷德。他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然而最后还是问:“嘿,马特,你周五晚上有空吗?想不想来我家打游戏?”
“嗯?”来自亚瑟“认识点新的朋友换换心情”的叮嘱在马修耳边响起,“我吗?”
“实际上,”阿尔弗雷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妹妹是你的粉啦。她一直缠着我要带你回去。”
于是在周五的训练结束后,马修坐在阿尔弗雷德的车上,从训练场去阿尔弗雷德的家。阿尔弗雷德打开收音机,大声地放他喜欢的摇滚乐。马修跟着鼓点摇头晃脑,阿尔弗雷德也想这么做,但被马修制止了,毕竟他坐的是驾驶座。阿尔弗雷德只能专心看路,和他闲聊,时不时瞥他一眼。
“你的视频怎么剪的?”马修说。
“你有兴趣吗?我可以教你。”阿尔弗雷德说。
在马修拒绝了之后,阿尔弗雷德发出了一声惋惜的叹息。“最近忙着训练,没有视频可以发,毕竟我想对我的训练状态保密。你要不要关注我的ins?”他给马修报了自己的instagram账号,马修掏出手机关注。马修不怎么用社交网络,在受伤修养期间更是直接戒掉了,回到了科罗拉多才重新下载回来。他点开阿尔弗雷德的账号,看到的都是普通的日常,餐点的照片,朋友,还有狗。金色毛发的大狗眼神温和又明亮,看起来很粘人。
“金毛!”马修说,“好可爱。”
“看,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
他们刚把车停在路边,一条漂亮的大金毛就窜到了院子门口,兴奋地朝他们摇尾巴。阿尔弗雷德推开院子的门,狗立刻凑到他的腿边。他蹲下来,让那条狗扑进自己的怀抱里,接着他抬头看了马修:“她叫莱娅。你想摸一下吗?”
“可以吗?”马修伸出手。金毛嗅了嗅他的手背,热乎乎的鼻子碰到了马修的皮肤。接着她蹭了蹭马修的手。马修摸了摸她的脑袋,而阿尔弗雷德抱着她,抚摸她脖颈处的毛。
那只狗似乎非常喜欢马修。他好奇地黏在他的身边,似乎一直对他保持着友善的兴趣,就连吃饭的时候也在他的腿边扒一个小碗。阿尔弗雷德的母亲和妹妹都相当活泼,让马修坐在一旁不需要插嘴,可以安心地享用美味的炖牛肉和饭后甜点。琼斯一家住在盐湖城,他的父亲还住在那里,母亲和妹妹只是暂时在阿尔弗雷德新学期开始、搬进学校宿舍前陪他一阵子。在阿尔弗雷德的母亲打趣说阿尔弗雷德决定搬来科罗拉多就是冲着他待过的这家俱乐部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大声地转移了别的话题。
“阿尔弗雷德和艾米丽都是你的粉丝,”她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见面了。”
马修礼貌地表示感谢,接着好奇地撇了阿尔弗雷德一眼,却发现阿尔弗雷德完全没看他,似乎低头专心吃饭。吃过饭后他们一块在客厅联机玩了一会儿switch,天快黑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牵着狗出门,走路送马修回家。在阿尔弗雷德家中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就像是往常一样活泼,话根本就没有停过。训练、比赛、大学,都是对马修来说稍微有点遥远的事情。然而他们刚迈出房门,阿尔弗雷德就安静了下来。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让马修甚至感觉自己应该主动开始说话,做话更多的那一个人——毕竟阿尔弗雷德不说话他真的很不习惯。
“上大学真好,”马修说,“虽然很累,但很开心。你在这里会过得很好的。”
“谢了。你之后打算做什么?”阿尔弗雷德问,“除了在弗朗西斯那里帮忙。”
马修发现他没有怎么想过这件事情。他去年毕了业,也没有兴趣继续深造,更何况他早就错过了入学申请。除了训练和在弗朗西斯的俱乐部帮忙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喜欢滑冰和打冰球,冰雪之外的世界似乎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我还没想好。”他坦诚地回答。
“不知道明年的赛季会怎么样。说不定以后我会和你当队友呢。”
“是啊,说不定。”马修说,一阵伤感又冒出头来。阿尔弗雷德停下了脚步。马修有些困惑地回头,却发现阿尔弗雷德抱着双臂,神情有些不满。
“你不想吗?”阿尔弗雷德问他。
“诶?”马修被阿尔弗雷德忽然这么一问,愣住了。他生怕阿尔弗雷德误会成自己觉得阿尔弗雷德没有那个实力,立刻回答:“当然,我觉得你可以。”
然而阿尔弗雷德似乎对他的补偿没有买账。路灯下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闪闪发亮,神情却有一丝让马修想要躲开的失望:“那你是在考虑退役吗?”
马修愣住了。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计划。他还想坚持一会儿,却又觉得也许在巅峰时刻直接离开最轻松。未知的恐慌折磨着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恢复、不知道自己恢复后会达到什么样的水准、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被比他更年轻的选手,会被阿尔弗雷德抛下(如果不是已经这样的话)。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阿尔弗雷德说,“特别是看我训练的时候。”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不是质问,年轻的眉眼间露出来的是伤感。马修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想用自己的想法让眼前的阿尔弗雷德感到难过——况且他们还并不是可以去详细讨论这件事情的朋友。
“阿尔弗雷德,”马修努力斟酌词句,“说实话,我不确定我明年的赛季会怎么样。我——”
“在X Games两次金牌两次银牌,十五岁时在青奥会同时拿到坡面技巧和U型池金牌,奥运会U型池一铜一银——不要说你很普通。你在采访上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但我是。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马修苦笑,“你不理解。”
“我崇拜你。但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阿尔弗雷德抱着双臂,“你是最好的选手,你不应该就这样退出!”
“你今天就是想和我说这件事才叫我来打游戏吗?”马修说,“那我很抱歉,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
“可是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我不是你。你以后一定是往上走的,但我不是。你不是很喜欢我青奥会时的那一套编排吗?”
“……你怎么……?”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弗朗西斯告诉你了?”
“我现在还比不上我十五岁的时候,”马修说,“甚至十三岁都比不上。你要我怎么接受!”
他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马修忽然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尴尬的感觉让他只想赶紧逃跑。阿尔弗雷德偏头看了一眼路牌:“你快到家了。”
“是啊,之后我自己走回去就行。”马修不知道该怎么看他,“谢谢你送我了。”
阿尔弗雷德朝他点了点头,扭头走远。马修终于明白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说阿尔弗雷德是他的粉丝,阿尔弗雷德却在见到他的时候困惑大于惊喜,平时总是有点故意冷淡。原来阿尔弗雷德在生气——这让马修也开始生气。
第二天早上,弗朗西斯敏锐地感觉到两个年轻人之间微妙有些冷淡,只是打了招呼之后就各自去练习——而且阿尔弗雷德在生他的气,因为阿尔弗雷德见到他的时候竟然招呼都不是很想打。在阿尔弗雷德去热身的时候,弗朗西斯问马修:“你们两个怎么了?”
“我们对我的职业生涯产生了一点分歧。”他把昨天的事情告诉了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摇了摇头,“看来老话没有说错,‘不要和自己心中的英雄见面’。因为百分之九十五都会失望。”
“真是鼓舞人心的话。”马修的语气无精打采,“谢谢。”
“我不是说问题在你。人总是会对自己崇拜的人有过高的期待,忘记了他们也是普通的人。”弗朗西斯说,“你自己的问题也是一样的。”
“什么问题?”
“你是一个普通人。”弗朗西斯说,“你被送去抢救的时候,亚瑟打电话通知我。我唯一的想法是只要你活着就好——而你现在活蹦乱跳,甚至还可以训练。你不应该用你的巅峰状态要求自己。”
“我没有那样做,我有一步一步来。”
“但你还在害怕。马修,你现在已经可以做很多基础的起跳了。你在担心什么?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这就是最重要的,”马修说,“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剩下能够做职业选手的时间不多了。”
“别着急嘛。说不定你三十多岁的时候还能进国家队呢。”
“那得多天才啊?!”
“你一路都顺风顺水,马修。所以你不习惯低谷。毕竟你很有天赋。”
“你上一句话才说我是一个普通人。”
“这是我的教学宗旨,”弗朗西斯一本正经,“人人都是某个方面的天才,但大多数时候我们是普通人。比如说,阿尔弗雷德——”他想了想,“他起跳的爆发力比你稍强一些。”
马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但他的协调性远不如你。这就是为什么他速度和高度都够了,却像我经常说的,缺了美感。”
马修终于被弗朗西斯哄笑了:“好的,你是对的。”
“而且你和阿尔弗雷德竟然这样都可以吵起来,说明你们两个年龄确实没差太多。”
“别拿我打趣了。”马修叹了口气,“我很着急,越着急就越担心……我知道这样不是一个好的心理状态,我也有在调整。但……你觉得我还需要多久?”
“直到你不问这个问题为止。”弗朗西斯说,“说实话,马修,即使在你十六岁的时候,你也比很多成年运动员优秀。你已经站上过巅峰。对于教练来说,我们当然希望运动员能够拿到更好的成绩,但比起成绩,我们更希望你平安和快乐。”
“如果我永远回不去了呢?”马修小声问,“我是不是现在退出比较好?”
“你愿意吗?”
马修摇了摇头。
“那就让我们再试一试。”弗朗西斯说,“确实,你可能再也回不到巅峰,但那不代表你不可以继续参加竞技。不管怎么样,我和亚瑟都会尽全力支持你。”
马修试图找回过去心无旁骛的练习感觉,却总是忍不住在训练和指导训练的间隙里,琢磨阿尔弗雷德的想法。他让阿尔弗雷德失望了——想到这里,他又有点生气:他为什么要在乎阿尔弗雷德怎么想的呢?这是他自己的运动生涯,不需要阿尔弗雷德指指点点。他算谁啊!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弗朗西斯和亚瑟来说也是这样的。他们是自己教练,是帮他走到顶峰的人,但归根结底,他的运动生涯只属于他自己。他并不亏欠任何人,也不需要满足任何人的期待。也许只是他对自己的期待太高了。
阿尔弗雷德希望赶紧回到赛场上——不过今年是不可能了。马修终于顺利地在蹦床上完成了许多空翻动作——也许是弗朗西斯的话终于让自己想开了一些,而且蹦床相对安全的环境让自己对腾空的恐惧感减弱了不少。一切似乎终于缓慢地回到了正轨,他不禁开始估计明年赛季能够恢复到什么程度。
在他逐渐恢复状态的过程中,阿尔弗雷德正式定下了今年比赛计划尝试完成的正式组合。弗朗西斯、他和阿尔弗雷德三个人一块讨论的时候,马修看到弗朗西斯列的清单上写下了Triple cork 1440。他没在阿尔弗雷德面前说什么,但当阿尔弗雷德刚去热身,他就立刻问弗朗西斯:“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
“一般来说,如果选手有强烈的个人要求,我会尽量满足,”弗朗西斯说,“我都说了,他是你的粉丝。”
“但我们才吵了一架。”
“我觉得那不算吵架。”
“但——”马修叹了口气,“好吧,我只是觉得求稳会好一些。我不觉得他现在能够完美做到。”
“我觉得可以作为冲刺试一试,”弗朗西斯说,“年轻人,目标大一点是好事。”
马修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开始看昨天亚瑟发给他的训练计划参考,“好的,我还是关心我自己吧。”
“你最近进步很多。睡得还好吗?”
“好很多了。”马修说。心理咨询和逐渐恢复的体力终于让他对回到赛场稍微自信了一些。不知为何,在对阿尔弗雷德说出心里话之后,他反而感觉自己轻松了一点。虽然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在将自己过去心中的无名的愤怒转移给了阿尔弗雷德之后,他对自己不再那么苛责。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正反馈循环,感觉事情在越变越好,“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回到以前的状态。”
“别着急,反正这个赛季你也休息,”弗朗西斯说,“有一句话叫做‘欲速则不达’。”
马修抬头看了一眼已经上了U型池的阿尔弗雷德:“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他会。”
“我感觉阿尔弗雷德是一个不到目的不罢休的人。”
“我觉得你也是。”
“真的?”
“你过于谦虚的性格有的时候真的和你的水平很不相称。”弗朗西斯想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但你可以更骄傲一些。”
“谢了,”马修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开始热身,“今年的赛季应该会很有意思,希望阿尔弗雷德能做得好一些。”
“这个语气,你下定决心给我打长工了?”
“毕竟冬天要来了,”马修说,“我还记得你说我可以跟你一块去雪场。”
“那当然了。对了,你该和他说一下。”弗朗西斯指了指阿尔弗雷德,“他会很高兴。”
“会吗?我觉得比起教他,其实他更希望我专注于我自己。”马修盯着那个身影,“不然他也不会对我说那些话。”
“所以你得好好和他解释。我觉得你教得很好,解释这个对你来说也不困难。”
“不了吧,上次真的太尴尬了,我不想再和他讨论个人前途了!”
“你可以的,”弗朗西斯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你是助理教练,你的队员现在需要你的鼓励!”
弗朗西斯是对的:马修能够看出来阿尔弗雷德有些落寞。有的运动员很容易被情绪影响(比如他自己,虽然他在二十多岁才过晚地发现这一点)。阿尔弗雷德表面上并不是这个类型,他似乎是那种心里真的只有“更快更高更强”的选手。但他现在对自己的直觉并没有多大把握,尤其是看到阿尔弗雷德的训练状态:虽然没有明显的心不在焉,但他和自己的交流变得只剩下必要的对话。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他作为助理教练,必须要和自己的队员保持良好的关系。
更何况他发现自己隐约期待的并不止教练和队员的关系。当他看着阿尔弗雷德练习的时候,他总是会被他吸引。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受,像是某种他无法避开的引力。阿尔弗雷德就像是他所怀念的过去,无忧无虑、只为提升自己而努力的时光。除此之外,还有阿尔弗雷德成功时脸上的神采,那种炫目的自信和愉悦,让马修很难移开视线。
阿尔弗雷德公然地挑战他:选择马修最擅长的、最有代表性的动作加入编排。这样做的人当然不止阿尔弗雷德一个人,然而不知为何,在看到阿尔弗雷德练习的时候,马修感觉到了一种紧迫感。而不知是否因为自己在场,阿尔弗雷德似乎也是如此。他的紧张并不算明显,但弗朗西斯能够看得出来,会在阿尔弗雷德不在旁边的时候小声提醒马修如何留意选手的心态。“当他失败了太多次,就该喊停休息,”他说,“盲目的尝试只会让人陷入牛角尖。”
于是照着弗朗西斯的指示,马修让阿尔弗雷德停下来休息。在阿尔弗雷德有些气恼地拿起水杯的时候,马修对他说:“阿尔弗雷德,我有话要和你说。”
“干嘛?”
“珍惜自己,别受伤了。你的赛季很重要。”
阿尔弗雷德望着他,然后点了点头。他坐在了休息的长凳上,接着问:“还有什么要指点的吗,教练?”
“真的就把我当教练用了啊?”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嘛,”阿尔弗雷德说,“我当然要趁你在教我,我还不用给你付钱的时候多学一点了。”
马修笑了。也许是时候回答之前阿尔弗雷德的提问:“阿尔弗雷德,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我今年的任务只有两件。第一,让你在X Games拿到奖牌。”
“哦,”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第二呢?”
“恢复到之前的竞赛水平,我们明年赛场上见。”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接着灌了一口水。虽然他没有接话,但马修隐约能够从阿尔弗雷德的眼神中感觉到他似乎心情好了一点。阿尔弗雷德放下他的杯子,“所以你下定决心了?”
“毕竟我也没那么老。”
“那我得在你走之前多利用你了,”阿尔弗雷德说,“我去练习了——你也得有教练的自觉,不要总是在旁边和弗朗西斯摸鱼!”
“你才摸鱼,我有认真看的!”马修说,接着他和阿尔弗雷德同时笑出声。阿尔弗雷德指了指U型池:“我再去试一试。”
Triple cork 1440,阿尔弗雷德一直在挑战的动作。他偶尔可以做到,但发挥并不稳定,而他们不能拿只有百分之几十的成功概率去X Game冒险。马修在台下,站在弗朗西斯旁边,一边看管着录像摄像机,另一边拿着本子记下自己的建议。阿尔弗雷德第一次成功了,但后来几次都是失败。有的时候速度不够,有的时候速度过了,建议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最后弗朗西斯让阿尔弗雷德暂停休息一下。阿尔弗雷德走过来,把头盔放在了休息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水杯。
马修开始给他念建议,念着念着,不知为何想要亲自尝试的心开始蠢蠢欲动。阿尔弗雷德可以做到,那么现在他也恢复了不少,说不定也可以。他的体力恢复不错,空翻也做得很漂亮了——是心理上的障碍阻碍了他,而他的心忽然告诉他,现在也许是尝试的好时机。因为他似乎不那么在乎结果了:他只是单纯在看到阿尔弗雷德尝试了那么多回之后,本能般地对此跃跃欲试。
“也许我可以试一试Triple cork,”马修说,“弗朗西斯,可以吗?”
弗朗西斯看了他一眼,“你准备好了吗?”
“我想我可以,”马修说,“反正有海绵池。但我不一定能做1440。”
“小心,别逼自己,”弗朗西斯拍了拍他,“安全第一。”
马修朝他点了点头。他戴上了头盔,上到了高台。这不应该是一个很难的动作,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将这个动作刻在了肌肉记忆里,不需要过多思考,身体就能自己找到完成它的方法。他先加速,等到觉得速度差不多的时候,他用力一跳,伸手抓住了滑板。收紧的身体开始向前空翻,同时稍微转动身体就能够带动着滑板和他一块在空中旋转起来。他感觉到自己起跳的力度不够,但被肾上腺素支配的感觉让他感到熟悉与怀念——虽然只是一个double cork,也没控制好落地的姿态。接着他掉到了柔软的海绵中,等他爬起来,看到弗朗西斯在旁边微笑着鼓掌。
而阿尔弗雷德站在弗朗西斯旁边,装作严肃地说:“我觉得你以后不能说我不行。”
“抱歉。我还需要练习,”马修伸手握住了阿尔弗雷德的手,在阿尔弗雷德帮助下爬出了海绵池,“我太久没跳了。”
阿尔弗雷德露出笑容:“我开玩笑的啦。”
“不过我真的很想问:为什么非得这个动作?”
“我喜欢这个动作,就像一个目标一样,”阿尔弗雷德直视着他,“我想和你同台比赛。今年的X Games没机会,那就明年的X Games。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做队友。”
“所以你的目标是我,”马修说。
“别那么自我中心。我的目标是世界第一,”阿尔弗雷德说,“你只是碰巧在我前面。”
马修笑了。他朝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戴上头盔,“我不会给你让路的。”
“那就更好了,”阿尔弗雷德说,“挑战接受。”
马修看向弗朗西斯:“我可以再来一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