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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所以,为什么那时你回头了?”将方糖丢进本就不苦的卡布奇诺里,戈米沙拿起勺子,平静地开始了搅拌的动作。他的话是在问坐在对面的人,可是眼神却望着窗外。艾克斯的天总是很蓝,他想着。在这个地方,阳光总是绚烂。
羽生面前的意式浓缩根本没有被动过的迹象。“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戈米沙皱起眉头,却又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包容的兴奋,“那我可以理解为是命中注定吗?”
“或许吧。”听到“命中注定”这个词,羽生怔了怔,低下头时神情里划过一丝惘然,“更有可能地,那个时候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或者看到了什么刺眼的光线——可是这不重要。”他眨了眨眼睛,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我更喜欢你说的,命中注定。”
听了他的话,戈米沙仍在搅拌的手一顿,随即眼中浮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意味。
“你爱上他了。”他说。
语气没有任何疑问,一字一句都无比肯定。羽生有些惊惶地抬起头,一个“怎么可能”就要脱口而出,却又在最后一瞬生生停住。
“爱?”羽生在喉间轻轻哽出这个词,“amoureux”这个词动用了小舌,期间喉结的轻微滚动就像他的心颤。窗外的阳光舔舐着他的睫毛,意式浓缩的颜色变得有些透明。
“你不相信自己会那么轻易爱上一个人?”戈米沙的目光就像穿透了他,可仍旧柔和。他终于放下了搅拌棒,让卡布奇诺的甜贯穿他的口腔,唇边的笑意多了一些慵懒的闲适,“你只是暂时没明白,他真的太特殊了。
“自你踏上这片国土,他是第一个真正可以自称懂你的人。”
在艾克斯-马赛,留学生的留级率几乎可以说是法国公立高校之最。这件事是很多同校生的梦魇,却从来没有对羽生造成过任何困扰。
完成繁重课业之余的时间,在茫然空寂的心情里被南法的艳阳烤得近乎皲裂。时不时的学校大罢课,那些被学生写在横幅上的标语对他而言不过是没有意义的符号,任何有关“民主自由”的诉求说起来都与他无关。
“那次罢课我从市立图书馆出来。”羽生的叙述很清淡,听起来像在讲别人的事情,“我好像忘记时间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室友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在boîte,忘了带studio的钥匙问我可不可以送去,他会回去得很晚。”羽生笑了笑,终于喝了一口咖啡。“我去了,尽管平时我可能不会答应这种麻烦的要求。”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看着戈米沙脸上一丝意味不明的模糊笑意,心里有了一些意料之中的诡异愉悦,“室友突然说想回去了,那时我就跟着他往门外走,然后我就回了头。”
戈米沙悄悄地吸了口气。他知道这个故事到了一个很重要的节点。为此他感觉到一丝隐约的兴奋。这种感觉影响到了羽生。他抬起眼笑笑,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他理应看到他,那个人就站在吧台后,被簇拥在唯一的白光之间。玻璃反射灯光看起来像水晶一样耀眼,而他的手边流过很多不同色泽的液体。站得不算近,他看不清那些昂贵或者廉价的酒瓶上的字迹,就算看到他也不能懂得其中的含义,因为他酒精过敏。
“他抬头了。”羽生轻声说。
那个人抬头的时候,羽生看清了他的样貌。标准的东亚人样貌,应该不是日本人,在灯光下他的皮肤白嫩泛着光泽,身形纤瘦,却并不让人觉得单薄。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开着——可是那些都不重要,因为他抬起了头,他们的目光就那样直接地撞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那种感觉。”羽生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像要在空气中飘散一般,戈米沙专注地听着,神情如同一潭深井,“就是在不属于你的环境里,不熟悉的领域里,你突然发现有一个人是你的同类。那种同类无关你们的学识身份,可是又好像息息相关。他不是法国人,他有那样的眼神,就是这样的缘由促成了我在那天晚上之后的一切行动。”
“那种眼神……是怎样的?”戈米沙眨了眨眼睛,似乎生怕打碎了他的回忆一般轻声问道。
羽生歪着头,似乎是在思考着。“是孤独的。”他说,每一个音节都无比用力,“是你曾经对我说的,可是和我不太一样的孤独。”
“你能具体说出其中的不同吗?”
“动用修辞,也许可以。”羽生无奈地笑了笑,神情竟有些恍惚,“有些人的孤独是荒岛,困死的只有自己。可是他的孤独,像是一种烈焰。就是那个时候我看着他调酒我突然就明白了,是烈焰。他将他的孤独化作生活的过分热情去燃烧,周围的人看到的只有火的温度,从来都没有注意过,那其中的心是冷的。”
“你在那个时候就知道孤独的成因?”
羽生点点头。“我知道。”他说。
戈米沙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他有些不相信的表情,羽生笑起来,眉眼弯成了一个柔和的弧度,似乎知道,就是他的最大幸福。
“因为他当时现在那里,周围有很多顾客和他说话,可是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种眼神,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那一切里,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笑容。”
羽生向他走去。那个称得上是清秀的酒保似乎预料到他会走过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他露出一个笑。他笑起来给人感觉像个未成年的孩子,而且还有一颗看起来十分可爱的虎牙。
不知道接吻时,用舌头舔过那里,会不会感觉到疼痛?羽生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已经很危险。他只是看着他,在吧台离他最近的那张高脚凳上坐下,将手搭在柜台上。
“Vous avez la boisson sans l'alcool?”①羽生的手指轻轻在柜台上划了一下。他歪着头问他,语气仿佛很天真。柜台后的酒保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轻声问,“Marie Sanguinaire?”
血腥玛丽。羽生在心中翻译着,不觉也笑起来,“D'accord.”②他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
酒端上来时真的是鲜血一般的颜色,点缀的薄荷看起来让这杯实则纯洁的饮料降低了温度。羽生将其端起送入唇边,番茄汁的甜与酸随即翻覆而来,混合着胡椒的辛辣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苦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告诉他说,那杯酒不应该叫血腥玛丽。”羽生看着戈米沙,低低地笑出声来,“我在里面没有尝到玛丽一世疯狂的野心,也没有赤裸裸地残杀。我尝到了酸甜苦辣的混合,那种混杂的感觉并不舒服,可是让我感觉很真实。”
“因为……它更像普通的人生。”
那个看上去年龄很小的调酒师听了他的话怔了怔,然后突然笑出声来。“Tu as raison.”③他对他说,突然就转换了更为随意的人称。可是这让羽生感到欣喜。他的心里接受了他。
“后来,理所当然地,我一直呆在那里直到酒吧关门。”羽生说,声音平静温柔。“他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我们没有多说什么,就那样在街头随意地走。我记不清走了多久。那时候我问了他的名字,他说,他叫Boyang Jin,是中国人。”
“中国人。”戈米沙的眼中闪过无比兴奋的光芒,“他真的是中国人?”
“你看,米沙,就算你再怎么说自己是自由的灵魂,听到自己的血脉来源还是会抑制不住地兴奋和向往。”羽生摇了摇头,有些戏谑的意味。“没错,他是中国人,Chinois。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他走到了街角的巷子里。说句实话,很难想象艾克斯会有这样的街道,似乎白天也很昏暗,蒙上了一层灰。”羽生咽下一口咖啡,感受着喉间没有任何调剂的苦涩,“当然那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总之那时候,没有灯光,天上有很稀疏的星空。
“我忘记了什么时候我们从并肩走变成了面对面,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我的手搂上了他的腰。”羽生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只是耳尖开始有些泛红。“很多事情很自然地就发生了。”
在那个阴暗的街角,他没有想,没有犹豫,没有在乎周围是否有人。他揽住这个才认识一个小时,除了国籍一无所知的陌生人,就这样突然地吻了上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他的牙齿在柔软的唇瓣上磨砺,舌头直直地抵进不知道是来不及反应还是本就没有设防的领地。他没有接过吻,对方生涩的反应似乎证明他也没有。他们牙齿与牙齿打架一般磕磕绊绊,舌尖毫无章法地缠绕住对方的呼吸。这个吻一点也不舒服,没有温柔的缠绵,只有近乎慌张的纠结,在他们之间落下忘我的银丝。
Boyang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上了他的脖颈。他的呼吸有些粗重,不长不短的指甲划过羽生颈边的皮肤引起了他小小的战栗。他们的唇舌短暂地分开,却能够感觉到紧密贴合的下身不知何时而起的强硬欲望。
“旁边就有汽车旅馆。”面对着戈米沙有些震惊的目光,羽生低下头端起咖啡一饮而尽,将脸埋在咖啡杯后面。他用一句简单而隐晦的话结束了他对戈米沙的倾诉,就闭上了眼睛。
被他省略的那些场景,自然是历历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