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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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当戴卓贤给姚若成和他的其他同僚扫墓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那个一切开始之前的雨天。
那时候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他们对王琨的追捕行动进行得并不顺利,对方早就做好了被抓的准备,他的油滑让警察焦头烂额。大白鲨和张崇邦两个人把绑匪拷住,绑在他们找到他的破落小屋内。王琨一言不发——他已经宣读了自己的权力,表示在律师来之前他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他们原本想着自己来处理相对滑头的王琨,交给稍显年轻的邱刚敖来对付好对付一些的那一个,但谁想到王琨如此狡猾。邦主正叉着腰焦躁地踱步,他的脚步声和雨声一起,形成的单调而烦闷的噪音。
窗户敞开的那点缝隙已足够把铺天盖地的噼啪声泄进室内,而淅沥的雨绝对带走了很多氧气,以至于蹲守在此的警察可以轻易品味到弥漫在周身的焦灼感。气氛、身体、神经,所有事物都像校满了油的齿轮一样卡得死紧,只等一点外力让一切回归正轨——或者是他们没有预想过的全然失序。至少那时,谁也不认为这次选择就将指引出命运的分支。张崇邦正和负责解救霍兆堂的后方人员通电话,王琨的小据点内还有一台收音机,为了增加嫌疑人的心理压力,他们把它打开了,结果那荒腔走板的曲调和忽大忽小的音量只让警方愈加烦躁。戴卓贤的右眼皮直跳。通常他不相信直觉,但那晚他总是没来由的心慌。
而张崇邦已经愣在原地很久了。
“邦主?有什么发现?”他提醒道,“阿敖他们问出霍先生的下落了吗?”
张崇邦神色恍惚,仿佛头很痛一样:“霍先生?霍兆堂不是……”
还未等到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老刑警环顾四周,认出王琨和大白鲨的脸。他看向自己的左手——尽管掌心深处仍有幻痛,他的手上却没有伤疤。他头痛,可神志还清醒得很,不如说是因为痛而变得更加清醒,使他飞速意识到这是什么处境。
“阿敖呢?”张崇邦问,声音几乎是恍惚的。
“去追何炜乐了,好像说刚刚已经问出霍先生被关在什么地方。邦主,不用太担心,事情解决了。”
不,张崇邦想,才刚刚开始。这是真正一切的开端。并不是在更衣室里、不是他向司徒杰求情的时候、不是在法庭上,而是更早地在目击了何炜乐死亡的一刻,他就知道这件事情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他知道那些人一定要坐牢。不论所有的人之后付出多少努力去挽回颓势,都只不过是在不可逆的坍塌中心垂死挣扎。他们的生活是从那一个瞬间开始逐步崩塌的。
张崇邦转身,他来不及向戴卓贤解释,就这样冲进了雨幕中。
后来,他依旧会梦到这一天。
他记得发动汽车。雨天路面湿滑,老型号的警车越着急越打不着火,只能一圈圈地转钥匙,一边祈祷一边耐心等待。他的手上也没闲着,从试图打火开始就不停地拨打邱刚敖的号码,可惜那边总是忙音。他不知道自己情急之下是否犯了交规,但当对方接通时,他在行驶过程中把会发生的事情抖落了出来,他讲可乐会死、讲坐牢、讲司徒杰的担保不值得相信,他一直讲,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邱刚敖挂断了电话,或者是他挂断的,当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进行了不知多久的对着空气徒劳无功的陈述。
车停了,他从警车上跑下来,又一次看见邱刚敖高高扬起的胳膊,看见警队的明日之星对一个手无寸铁的罪犯打下沉重、致死的一击。那一幕就像烙刻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的神经、他全副的感官,都牢牢记住了那一瞬间。他记得雨水在皮肤上滚动的触觉,记得阿敖焦虑且偏执的表情。当张崇邦闭上眼睛时,他可以回到过去。
第一时间他想到的是,如果这还是他四年来总做的那个梦,接下来该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向后拖拽。再快一点,他想到,再早一点——然而梦的伟力却使他不断的后退。梦多么不讲道理,梦又多么执拗,即使在被安排着重演一切的梦境中,也不肯令人有能力逆转悲剧。而这一次张崇邦睁开双眼,发现时间仍在顺序地前进。雨还在下,雨落进他酸疼的眼眶,雨淋湿何纬乐的尸体和警察们殴打罪犯时的面孔。他向前奔跑。他本来应该听到声音,棍棒敲击本来只会发出闷响,在雨声的掩盖下更是趋近于无。但也许是有一道惊雷恰巧劈开天边,他记得与在长棍落下的同时炸响的、可以使人猛然忪愣在原地的声音。还有雨声、警察们的喝骂声以及他竭力阻止他们的嘶吼声。他仍旧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但他只听见寂静无声。
此后的事情就像一个漩涡,再次不由分说地将他卷进命运中。倘若仔细地去想生活的轨迹将向怎样错误的方向行进,那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然而时间并无变化,无论如何奋力阻止,都会如既定的那般完成每一个该达到的节点。这一次,当邱刚敖在更衣室中喊他的时候,张崇邦回头了。哪怕在很多年后,他仍旧不知道一切到底是如何发展到那个地步——尽管他个人的力量在其中可支配的选择微乎其微,他还是想改变每个可改的细节——既然他已知未来。那些话语在他胸膛里灼烧着,张崇邦剖出它们如同剖出自己的心脏,他告诉邱刚敖自己会在法庭上为他们求情,甚至他马上就要去请求司徒杰的帮助,他说了很多。他说了那些话,在雨中、在路上、在看到何炜乐的尸体后,他思考所有可行的解决方案。他希望真的能有别的路可走。
“现在问题是死了人。”
“不是他死就是霍先生死,你想我怎么办?”
“这不是非要你死我活的情况,他不死霍兆堂也能得救,根本没必要杀了他。算了,我不想跟你讲这个。我会想办法帮你。”他尽力安抚因为慌张而更走极端的邱刚敖,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会再试图同对方高声讲话或是争吵,哪怕他依旧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从来不觉得平白杀死一个人(哪怕是罪犯)需要付出代价。但张崇邦冷静得多,他回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改变某人的观点——他见过过去的、现在的,乃至未来的邱刚敖,他们是不一样的,他知道有些话是永远也、不管重复多少遍都讲不清的。可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更衣室的劣质顶灯使灯光白得刺眼,从棚顶挥洒下来的光线直直打在年轻的男人脸上,照亮他的戾气和惶恐。邱刚敖很少在张崇邦面前露出此类狰狞的表情,他向来喜欢呈现出温和且无攻击性的那一面,他享受狩猎的快乐,却用镜片遮掩眼中的野望。但自上而下的光照射,使得他所有的慌乱无所遁形,被不留情的光映射进张督察眼中。他在害怕。即使他用愤怒、用不肯认错的倔强来装点不知所措,但他害怕,他脸上不自觉抽动的神经替他证明了这一点。他的言语在激怒张崇邦,可他的眼睛希望张崇邦能救他。
越强硬越代表虚张声势。色厉内荏,更说明邱刚敖深知事态无可挽回,所以他恐惧,他恐惧他的人生已自可乐死的那一刻起步向岔路,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慌张的情绪很好捕捉,不论年轻人平素多么善于隐藏真实的想法,此时它们最原始的面貌都不自觉地从表情上泄露出来。倘若上辈子的张崇邦能以面对嫌疑人时的敏锐面对自己的朋友,他就可以像从前无数次找出罪犯的漏洞一样分辨出细微那些变化,可是他没有。是我自乱阵脚,他想,那时他也怕了。他失望警察竟会活活打死犯人,失望邱刚敖不知悔改,他怕对方大有前途的一辈子就这么毁了。而他清楚,一切将如他最恐惧的那样发生。
局中人最看不清全貌,看不清别人的脸,也看不清自己的脸。那时张崇邦不愿和咬定了何炜乐该死的人再辩,说不清干脆别说——甚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时至今日他仍旧找不到解法,至少他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的挣扎,伤口已于前世流干了血,再有斧钺经身也难感到痛,这样反而清醒。他想这一遍如果他们能平心静气地谈话——会变好吗?情况会在不可挽回之前得以缓解吗。张崇邦不清楚,但他什么都想试一试,什么方法他都肯用。
“这件事情估计不会公开审讯,舆论对你们影响不大。但坐牢是免不了的。”他说,疑惑自己居然将血淋淋的真相摆在案桌上,可于现状而言,快刀斩乱麻其实是最好的选择,“我会去找司徒杰求情,我会尽我的全力,但恐怕没用。死了人,警队保不住你们,而且司徒sir也不会想保。最好的结局其实是能尽量减短刑期,等我见完司徒杰后,我会把他的态度转达给你,你们提前知道他的态度,别在法庭上和他起冲突。如果法官和陪审团认为你们态度良好,他们会酌情——”
“——如果法官问你,看没看见码头上发生的事,你能为我说谎吗?”
他无法说能。就像当年他不能说出那句没有。
“有尸检、有监控,我的证词其实没有左右判决的效力。”他叹气,感到压力过大产生的眩晕,“我知道你们想咬死可乐是失足摔死。”邱刚敖像被猜中了心思一样紧盯着他。“但尸检报告在,法官不会信,而陪审团只会因此觉得你们强词夺理、想逃脱法律制裁,从而导致判决加重。”
“你不会配合我们,对吗?”
张崇邦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不会。”
时间在被憎恨时往往过得比想象中快。自他和邱刚敖又一次不欢而散,他们就没再见过了,法庭会隔离证人和被告,直到开庭他们才见了第二面。事情有如受诅咒一般,几乎完全按照上辈子的轨迹发展。情况没有一丝好转。张崇邦站在证人席上,却觉得是脱离了身体,站在远方审视自己,像看一部结局注定了的老电影,每一帧都只是重播的画面,并无新意。
本人谨对全能上帝宣誓,他听见自己说,然后还在说。我们相信警方必须要以相当程度的武力来对付他。证人,你站在这里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而不是为被告辩护,律师说。你已经表达了你的观点。为了挽救霍先生的生命,一定的非常手段是——那你认为何炜乐应该被非常手段殴打致死吗?不,我不认为。好的,律师说,证人现在又改变看法了。何纬乐是个极度危险的——那不重要。那与本案无关。不,何炜乐和王琨的情况与本庭所审理的案件关系十分——你还是不能直面我的提问。我们已经听过好几次你的辩解,证人,请不要再重复你的看法。我……是的。请想清楚,你知道发誓后作伪证的后果吗?是的。你保证自己接下来说的都是实话吗?是的,我宣誓。
律师咄咄逼人,每个字咬得十分清楚,而张崇邦不断地被打断,几乎没有机会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辩方已经得到他们最想要的效果,陪审团发出商量的窃窃私语声。但他听不清楚,因为他的耳边充满尖锐的嗡鸣,可他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耳膜鼓动的声音。他不记得上一世有没有这样的声音。他不知道这出戏演到了哪个环节。回答我的问题。你做了这么多年警察,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有还是没有?
张崇邦想要接着说些什么,却无法发声。他挤出一些嘶哑的气流。男人的声带像一条绳子突然绷紧,灾厄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力,令他无法吐出哪怕一个音节。他不希望最艰难的抉择重演一次,他希望有什么能来敲醒这个噩梦。他的左手紧握着右手,就像想按住自己的手一样。他的手指在抖,他的牙齿和舌头都在抖,他的心一并颤抖。完全无意识地,张崇邦做了和上辈子一样的事,他敲了敲麦克风,仿佛想证明它是好的,能顺利传播出自己说的话——或者是在幻想它已经损坏,令他存在别的选择。当他张开嘴时,希望自己听起来冷静,却只能发出蕴含着痛苦的字句。
“有。”他说。世界的纷杂突然又裹挟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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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人很难分辨事情是什么时候、或者是哪里出了错。邱刚敖入狱后,警队要将他的物品交还给家属,张崇邦擅自留下了对方的咖啡杯。反正没有人在乎。他把那个杯子放在窗台上,和他的奖状以及合照一起,警队的合照里还有邱刚敖,有人提议过要换掉,不过张崇邦没有同意。留着也挺好的,他这么解释,没必要改了。偶尔他看见那个马克杯,会想到他当时没有意识到它还能派的上用处——在审讯室里给熟悉的人用熟悉的杯子递一杯咖啡。不过这一次对方是坐在他的对面而不是身边。
他实在是个恋旧的人。如果有人也来收拾他的位子,恐怕难以理解很多东西存在的意义——只对张崇邦有意义,对其他人来讲那些都是废料。他有入职第一天的照片,和第每一任同事的合照,留着第一颗打进他身体里的子弹的弹片,还有他第一次击靶的弹壳。空手道大赛的奖杯是很多年前得到的了,也被他放在身边。现在又多个马克杯。
当年他也留下了姚若成的东西。张崇邦为自己的用词哑然——当年,说的是四年后。姚sir殉职后,警队希望有人能够负责通知他的家属,张督察揽下了这个责任。我来吧。我和阿姚家里人熟,我来讲他们更能接受。他这么说,同时也接受了收拾姚若成遗物的工作。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时是怎样的心态,或许因为他希望阿姚的东西——能够被一个知道它们存在意义的人收起来,而不是被机械化地整理走。他不希望对方在警署的最后一点痕迹是被无感情地抹消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居然私自留下了邱刚敖的咖啡杯。
他还能回忆起那种感觉,暂且放下痛苦,让自己变得冷漠且高效率,调用全部的理智来审视姚若成的座位。他观察对方遗留在警署的东西。姚sir的位子上还有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抽屉没来得及上锁,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整齐摞叠在桌面上,只等着谁回来,把留下的事情做完。以及很多人的合照。照片上仿佛都覆盖着血色,已经结成褐色的固块,随张崇邦的太阳穴一起突突跳动,如同裸露垂死的脏器。姚若成每天早上来到警队时,都会和所有同事打招呼,让他们知道自己来了——他是一个富有经验的同时善于变通的刑警,相比于张督察,他的个性中少了很多不肯妥协的执拗,令他呈现在大部分人面前的形象不像自己的老朋友那般严厉。
他们都很尊敬他,并且不害怕他。姚若成没有仇人,可是他死了。
毋庸置疑,杀死王琨的凶手具备较强的组织性,一定经受过专业训练,他们不是第一次犯案,并且显然仇视社会。行事手法独特,之前却没有苗头,张崇邦思考着,这些人绝对有案底,是一直蛰伏还是刚刚出狱?他们会再度出击,对这样大张旗鼓的行动来说,王琨的货和钱是不足以满足那些人的胃口的。而且能得知王琨的动向,说明他们在黑道不是孤立的,通过线人,警方的调查可能会有进展。
一伙训练有素、在黑帮牵涉甚广的劫匪,不会不知道杀死警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遭受整个香港暴力机关史无前例的追击。为了找出杀害同僚的凶手,警署会把地下世界掀个底朝天。直到连混迹街头的人都受不了了,他们将主动提供线索,因为那些人不能够长时间在警察的紧盯下生存。暴徒对警界有浓烈的恨,但是为什么是阿姚?他把额头贴在桌面上沉思。是姚若成,还是我?
他的老朋友死去时并未得到人们幻想中的、一个尽职尽责的老警察理应得到的善终——并不是安详得仿佛睡着了。姚sir的脸上布满了可怖的伤痕和未凝固的血。那些血,就像躺在那里的人还活着一样,甚至顺着他的面颊缓缓流下。姚若成是被虐杀,只有他一个人遭受这般对待。是凶手想报复他,还是凶手只是针对领队的警察——张崇邦认识姚sir几十年了,他第一次认为自己对对方的了解太少。在码头目睹邱刚敖殴打犯人的一刻,他也惶然得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一样。我怎么会这么频繁地想起阿敖,他想,是因为王琨吗?是他观察的还不够——他许久未休息过的眼睛刺痛,开始不能够准确地聚焦。
姚若成的办公桌就在他正前方。当他任由水雾漫上眼眶——当他凝视着虚空和对方空荡的座椅时,就像期盼还能有人如往常那般调侃着走过来,坐上那个咯吱作响的转椅,如十多年来的每一天一样。警署会清空桌子,把它交给新的警员,或者出于尊敬让它以空白的面貌被保留在原地,却无法令人想起姚sir曾经存在过。
他的悲伤、他浓烈的痛苦,此时都已被转换成无与伦比的愤怒。他已经决心动用所有手段——将每一处阴暗里的龌龊都挖出来曝晒在阳光下,直到他挖出线索,直到怒火将他们烧成灰烬。奇怪的是,他没有怀疑过邱刚敖。尽管对方其实非常符合他最初对凶手的推断,但张崇邦并未在第一时间想起他。
也许他的潜意识里觉得不可能,以至于他甚至从未在两件事之间建立什么联想。他的记性其实很好。所以哪怕所有人都忘了,他也能想起来,邱刚敖和姚若成之间也有过一些联系。他们的关系并不算特别亲近,只能说是普通的前后辈,然而到底也都是重案组的精英,张崇邦见过他们一起加班,见过在姚sir安抚好受害者家属的情绪后,邱刚敖笑着说他是个英雄。他曾以为他们关系不错,就像他曾以为邱刚敖和死去的八个警察中的几个关系不错。在他真正目睹那一切,亲眼看见邱刚敖滥杀无辜之前,他都难以相信,原来人确实能改变得那样彻底。
张崇邦依旧申请去探监,尽管从来没有人同意他探视。偶尔,他打了申请后等待在那里,在原地踱步,想着邱刚敖距离他多远,又在做些什么,他踱步到狱警带来拒绝探望的消息,接着请他离开。他也曾看望阿华等人的家属,然后被人推推搡搡地赶出来,送的水果被丢在地上滚落一地,他再一颗颗地捡起来,把顺着台阶滚下一层又一层楼的那个也追上,重新装回袋子里。有路过的人看到觉得他奇怪,他只是拍拍灰站起来,说丢掉多可惜啊。也有的父母要他帮自己的女儿做媒重新找一个对象,张崇邦只能笑,顶着姑娘愤恨的目光和那对父母的打量,并不作答。但他依旧总是去。就像他知道王琨能一次次通过手段逃脱制裁,他依旧盯死了对方,干扰他的每一次交易,也等待一个抓现行的时机。哪怕明知情况最终要变成什么样子,他也会不断地尝试,直到筛选出一个最优解。
这一辈子在他的干预下张德标活了下来,应当算唯一的好事,像是事情可以有转机的一个象征。邱刚敖出狱那天张崇邦请了假,他在监狱门口等着,从早等到晚,蹲点对警察来说并没有操作难度,不过可以说是最无聊的工作。他不停地抽烟以保持清醒,想着自己昨天好像因为加班根本没睡几个小时——他应该以更清醒的面貌面对今天,不过工作不等他。即使漫长的等待令他本就脆弱的神经更加疲惫,但张崇邦还可以忍耐。他观察到人们陆续被亲属接回了家,和之前没有区别。他并不打算上前参与进那些人与家人的久别重逢里,哪怕他确实在这里蹲守了一整天,只为了在无论谁有需要的时候出现,保证那些人不至于一个人孤独地离开。他看见邱刚敖也和从前一样,和几个陌生男性接上了头。张崇邦曾经以为他们是对方家里约好的人,现在想想,那些可能是猛鬼的手下。他今天来,不仅是想暗中看看他们,还在等这些人。他得顺着这些手下的踪迹,摸清猛鬼和邱刚敖一伙人最初的行动计划——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一定也有可打断的办法。至少阿晴现在还没死。
然而和上辈子不同的是,邱刚敖打发走了那些人,转而走向他停车的地方,仿佛知道他藏身在哪辆车后一样摸索了过来。年轻男人的头发此时很短,没了半长的海藻一样的黑色卷发的遮掩,他脸上的两道伤疤看起来明显得多,在那张原本没有瑕疵的脸上,如同白纸上的墨线一样刺眼。
刚刚出狱的囚犯就站在车外,自上而下地俯视他,背对阳光令年轻人的脸打下具备威胁性的阴影。他似笑非笑地凝视坐在车里的警察,仿佛观察笼子里的猎物,那个笑容隐隐透露出他的一些想法,显然并不正面。他们隔着贴了不透光膜的车窗对视,一层玻璃让彼此的表情和眼神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张崇邦眯了眯眼睛,他的胃和头都在抽痛,因为他没睡觉也没吃饭还大量吸烟而气势汹汹地报复,他难受得简直想吐。他等着对方先说话,或者等那人离开,同时他在想如果邱刚敖要搭自己的车的话,他应该开窗放一放车中的烟味。
“邦主,载我一程吧。”最终车外的人说。
于是张崇邦开门,默默地让邱刚敖上了车,同时打开车窗,让风把香烟使人难以呼吸的味道都吹走。你蹲了多久啊,好呛人。坐在车后座的人嘟囔到,张督察没有回头看,但他发现即便如此自己也可以想象出那人脸上是怎样一副表情。邱刚敖在看他,连随口说的话都要等一个确切回答。也没多久,男人说,然后又不再提。你过得好吗?他鼓起勇气问。坐牢,有什么好不好。接着车内又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张崇邦知道猛鬼的人就这么在监狱门口溜走了,而且他失去了最好的找到他们的机会,但是他还是没有向后看。选都选了,有什么遗憾的必要?最初,他们两个没在说话,只有车内的冷气在吹,还有他们浅浅的呼吸声,又犹豫又凝重,连心跳都像预备着倾诉,只等待谁先按捺不住再开口。他有种预感,像很多时候嫌疑人总想谋定而后动等警方先问,他清楚邱刚敖也一样,对方在等待他开口。
“本来来接你的人是谁啊,朋友?”最后果然是张崇邦先说,“我把你接走了,好像怪对不起他们,让那些人白跑一趟。”
“监狱里认识的罢了,都只是普通人,没什么好讲。”年轻人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哦。”停顿一段后男人接着说,“忘了问了,你去哪里?”
邱刚敖说了一个地名,距离这里很远,而且和刚刚行驶过的那条路是反方向。张督察沉默地向前驶去,再打方向盘拧回之前走过的道路上,即使对方明显是随口说的,还绕了相当大的一圈远路,他也没表现出疑惑或者不满,只是状似无意地问:“我记得你家不是这个方向。要去这里做什么吗?”
“从前没去过,随便走走。”邱刚敖笑着说,“反正回家也没意思,家里没有人等。”
“你和阿晴怎么样了?”
“早就分了,放她自由也好。”
张崇邦不再说话了,他沉默地开车。车辆微微摇晃,晃得人困倦又轻松,车内的静谧把车外的嘈杂都隔绝开来,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个单纯地存在的一个小世界似的。这段路很长,但再长也终有尽头,一旦打开车门,虚假的安谧就将被破坏,人世的纷争和纠缠又将重新回到他们身上,只有这一刻,是张崇邦和邱刚敖针对彼此联系、存在,而没有其他,与其他人的分隔显得他们的关系都变得更简单了。或许有一瞬间,谁都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这安宁得虚假的一秒。然而最终还是有人要开口打破寂静。
“我前两天去看过阿晴了,”张崇邦说,他分心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背对着的人的反应上,不过没听见任何异常,“她还好,还说最近没有和你联系。”张督察紧紧盯着前方的路,让自己也呈现放松的状态,即使对方只能看见他的后背,他默认自己正在被审视。“不过她倒不排斥见我,或许过两天我再去看看吧。”
许久,没人搭话。但他接着听到一声轻笑,仿佛自己方才讲了什么笑话一样,邱刚敖好像真的被逗笑了。他的笑声让本就诡异的情形更古怪、火药味更重。有视线凝聚在张崇邦的耳朵上,似捕食者令猎物毛骨悚然的观察,而男人不给出任何反应,他纹丝不动,只身躯随车辆的运动而微微摇晃。
“邦sir,”他身后的人说,“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紧张?”
这下轮到张崇邦无言。忽然,他的脑子里无缘无故地蹦出个想法——邱刚敖脸上的神情真的是他想象中的那样吗?他们毕竟将近四年没见了,向更远处说,他们已经间隔了一个颠沛流离的世界。那个年轻的男人一定变了,却不知变成一副多陌生的模样,以至于他再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浮现面容,也无法确定那是否真实,哪怕对方就坐在他身后。他们距离很近,却没有机会更加了解,现今如是,往后同样。对邱刚敖来说也是如此。然而张督察笑,像年轻人一样笑,只不过音调里比起活泼更多些苦涩:“当然紧张,也不知道你们想不想见我,我就来了。希望没破坏你的好心情。”
他的回应可说是扳回一城,因为邱刚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年轻男人故作诧异:“怎么,除了阿晴以外的人都不愿意见你吗?”
“何止不想见,简直赶我出来啊。”
“肯定是因为你问他们过得怎么样。”
“嗯,”张崇邦假装沉思,“确实问了。”
“邦主你就是不会说谎,对犯人呢就可以诱导他们坦白,对朋友,”邱刚敖摇头,“你讲话一下子变得没技巧。”他像小孩一样因为而揭穿了朋友的糗事而兴奋,又感慨道:“你还是没变啊。”
“我没变不也好么。”
他们像很久之前一样,仿佛没发生过任何隔阂似的互相调笑着。年轻人回答:“我想也是。说起来,我之前都没有发现过你,原来今天你来了啊。”
“我来接你,万一让你觉得扫兴,那也不好。”男人还盯着路,“我没想过要你因为我不开心。”
“知道你会来,其实我很开心,真的。”邱刚敖就是说假话也令别人听不出来,他会故意地给人留下坦诚的印象,“阿晴的话,我也没打算见她。张督察去探望吧,我们不会撞见的。替我说一声希望她过得好。”
“快到了吗?”年轻人百无聊赖地问。
“还有很久,”张崇邦说,“你睡一会儿吧。”
车辆一直颠簸,摇晃得像个劣质的摇篮,不过人只要累了,这样的环境是非常适合睡上一觉的。等到停车时,邱刚敖果然睡着了,睡相甚至很安恬,那个有着天使般面孔的恶魔安静地睡着。他睡在张督察的车里,坦然得仿佛挑衅——如同凶手沉睡在案发现场,毫不掩饰地鄙夷警方。张崇邦看着他,在叫醒那个人之前,想起他会做些什么。他会杀死八个警察、十几个古惑仔,令几十个员警住进ICU,其中的一部分抢救无效死亡,他还会在尖沙咀扫射行人,令五个人当场死亡,八个被救护车拉走,虽然保住一条命但落下终身残疾。校车上,阿华的手榴弹弹片弹反,使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孩不得不接受腿部截肢。还有巡警、武警,乃至当天在尖沙咀路段维护交通的交警,很多人都要死,或者被毁掉一生。一个失去双腿的受害者凄厉的嘶吼将会永远印在张崇邦的脑海中,至死不能摆脱。他、他们,会杀死许多许多的人,彻底更改无数人的人生轨迹,而他此刻安稳地睡着,马上将被张督察放归香港的人群里,融入手无寸铁、对自己即将遭受灭顶之灾一无所知的市民中。
张督察什么也不能做,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邱刚敖接下来会滥杀无辜,因为他还想阻止对方而不是杀死对方。同时他要保证自己不被无力感淹没。醒一醒,他说,把睡眼迷蒙的人叫醒后,将自己准备的一大包日用品一股脑地塞给他。
“我会再来看你的。”
“没必要,你都不知道我住哪里。”邱刚敖说,“谢了,邦主。先走了,我想我们暂时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
张崇邦目送着邱刚敖走向远处。他在脑中记下监视计划要提上日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