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吾乡
01.
“Ladies and gentlemen, according to the Exit and Entry Administration Law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the ministry of public security decides to collect and keep the fingerprints and other idetification information of foreigners who enter China…”
北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飞机尚在进行最后的滑行,其他旅客多半已经起身开始整理行李,两条旅客通道内站满了人,十数小时的飞行令他们多半拥有一副复制粘贴般写满疲倦的面孔,但仔细看的话,眼底又有着如出一辙的放松与期待。
这是他们的家乡。
但不是他的。
羽林举着一块写有“北洛”的牌子站在接站通道外,左脚倒右脚地走着神。
旁边有人在刷手机,羽林毕竟有客观的身高优势,不经意一眼扫过去,就看到微博热搜第一条——“玄戈 意外摔伤”。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本来就凌乱的红发搔得更乱了些,同时看到通道尽头有个戴着帽子口罩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向自己走来。
北洛将帽沿微微拉高了一点,露出锋利眉眼——看到他眉尾形状的时候羽林睁大了眼睛——声音透过口罩显得闷闷的。
“是我。”
一个半小时后,北洛坐在天鹿影视总裁办公室内,面对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看上去并不像是要进ICU的人,”青年灰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的哥哥,语气不善,“你在骗我。”
“他没有。”开口的是站在一边的女性——玄戈的妻子,天鹿影视运营方面的实际负责人,霓商——她有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气质温婉,神色克制,但北洛并不会错过她眼里的悲伤。
她递出一个文件夹:“你可以看一下,这是他的病历,如果你关注国内娱乐新闻的话,也会看到相应的报道,当然,只是他在拍摄现场摔倒,具体病情是对外保密的。
北洛迅速地翻动着手里的材料,诊断书与病历是英文的,但他读得很快,眉头亦渐渐皱紧。
“ALS(肌萎缩侧索硬化)?”
“对,三年存活率50%,而且就算活着,也没有办法再拍戏了。”办公桌对面的男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虽然面容相似,但玄戈的气质与北洛截然不同。相较于锋锐得甚至有些学生气的弟弟,天鹿影视的当家人沉静而笃定,虽然过分年轻,但已经有了一种身居高位的威严感。
哪怕是在谈论自己的死亡,也平静得如同确认一份商业合同的普通条款。
北洛眼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房间里的气氛陷入凝滞。
“你可能在疑惑我们为什么想让你马上回国。”最终霓商打破了沉默。
“对,”北洛点点头,“我本来以为……”
他犹豫着咽下了后半段话,但玄戈不以为然地接上:“本来以为是要来见我最后一面,对吧?”
他把厚厚一本文件放在北洛面前:“这是天鹿影视近两年的运营情况,包括财务情况和项目汇总,以及我们就《辟邪战歌》所签订的协议。这几年由于各种因素,天鹿的经营情况并不好,辟邪战歌前期投入很大,我们承担不起项目流产的代价,但这部戏有大量的动作戏,而我的肢体协调度已经不足以完成任何武打动作,同时面部表情也难以支撑大银幕特写镜头,所以……”
他望向北洛,勾起唇角——这个动作已经有点勉强了,但他依然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很有压迫感——说道:“我想到了你,北洛。”
“我不做你的替身,”北洛把文件摔了回去,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直视着玄戈的眼睛,“而且我也不会演戏,玄戈,如果我更恨你一点,我会答应你,然后在镜头前把整个天鹿影视亲手毁掉——说实话,要克制这种想法对我来说已经很难了,我可不是什么圣人。”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等你真的住进ICU,我会回来探望你的,现在就算了。不过我真诚地希望你能多坚持一段时间,这两年我课程比较满,不想耽误。”
“北洛。”
玄戈在身后开腔,慢条斯理,冷静如恒:“天鹿会破产。”
“那又有什么不好?”
“很多人会失去工作,我们甚至连遣散费都发不出来。辟邪战歌的出资是很多朋友拼凑的,对他们中的部分人来说,那并不是一笔小钱。另外,天鹿的片库会被拆分出售,包括母亲出演的那些。”
“你是在威胁我?”北洛霍然转身,几步走到办公桌前,眼里像是燃起了两团火,“你还有脸提她?”
他一伸手揪住了玄戈的领口:“你真是……和他一样无耻!”
霓商想要阻止北洛的动作,玄戈却轻轻摆了摆手,他的声音因为呼吸不畅而沙哑,语调却依旧没有波澜:“那怎么办,活着的这么多人都有家要养,有房贷要还,我还能怎么办,把母带带到棺材里去?”
他扳开北洛的手——并没有用太大力气——咳了两声:“你知道母亲很有话题性,她的片子亦然。所以,没错,你可以把这件事看做威胁或交易,总之,北洛,我希望你能以我的名义,演完这部《辟邪战歌》,那些片子的版权就是你的片酬,你可以随意处置它们,留下来做当做回忆也可以,烧掉也可以。演完这场戏,天鹿或是我,都与你再无瓜葛。”
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北洛的身影。“一时的委屈,换一世的清静,北洛,好好考虑一下……你并不吃亏。”
十分钟后,北洛目送着从头到脚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玄戈被羽林用轮椅推出了办公室。
“你哥哥他性格就是这样,”霓商轻声说,“他其实……”
她说不下去,忧伤地笑了笑:“我这样替他辩解听上去太无力了。但是北洛……辟邪战歌是个好本子,我还是希望……你能客观地审视它,我们知道你有天赋,你是个天生的好演员,好演员应该演好本子,真的。”
“你们调查我?”北洛手里拿着的已经是《辟邪战歌》的剧本,他一边迅速地翻动,一边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毛:“也对,天鹿财雄势大,想来对我做过充分调研了。不过你们应该非常清楚,我的专业是心理学,此前也没有任何表演经验。”
“但你是缙云前辈的关门弟子,”霓商说,“不,准确地说,事实上你是缙云前辈唯一的弟子。”
北洛合上剧本,第一次正眼打量霓商:“我以为玄戈没有关心过我的死活。”
他抿了抿唇,犀利的眼神突然有些涣散,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绷紧的肩线亦有些许松弛——他上一次见到缙云还是两年前,且他们的来往相对私密,如果玄戈在发病后才开始调查他,匆忙间不太可能找到这条线,更不可能知道他有什么‘天赋’。
所以……玄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他的,又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系?
霓商摇了摇头:“北洛,关于你的一切,玄戈不太和我交流,所以很多事我并不清楚,但我猜测他心里是很惦记你的。”
她笑得很温柔:“不过他应该也不喜欢我说这些,没有关系的,北洛,你还要在国内待很久——原定拍摄期是三个月,考虑到你此前没有经验,我们的心理预期是四个月,甚至更长,你们会慢慢了解彼此。至少目前,我唯一的希望是你能够放下包袱,理智地审视这件事,然后尽力去演。我和玄戈,以及天鹿的每一个工作人员,还有与这部片子相关的所有人都会感激你的,无论他们是否知道你的付出,无论你是否需要这份感激。”
在北洛若有所思的神色里,她叹了口气:“好了,接下来我们来谈一谈你的造型,你的搭档,以及你短时间内急需解决的几个问题。”
“这是我们的造型师岚相,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他会负责你的造型,包括衣着在内。”
“你的肤色比较深,我会给你上偏白一点的粉底,不会太厚,从今天开始,只要你准备出门,call我,预留一小时以上给我。你的眉毛也需要再描一下……别动,我在给你修眉。总裁的山根比你要明显,所以我会在眼窝这里给你多打一点阴影。”
“应垒,你的助理,可信,他会一直跟着你。”
“您……您好……我是您的跟组助理和生活助理,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和我说,您拍戏的时候岚相先生不会跟组,我也会负责您的妆容……”
“眼睛睁大一点,你以前没带过美瞳吧?这个需要多练习,还是那句话,拍戏的时候,尽量窝在剧组,只要你出门,call我……”
“羽林是你的保镖和司机,不用惊讶,保镖是有必要的,考虑到你不会喜欢和粉丝打交道。另外,一个周内,你需要掌握玄戈的动作、语气和一些小习惯,我知道你可能会抗拒这些,但不妨把它看做对演技的一种磨练……”
“这身绝对不行,我知道欧美男星日常以糙示人很正常,国内男星街拍一般也都很休闲,但玄戈不行,任何可能会被拍到的场景里你都必须穿正装,站起来,我给你量一下尺寸……”
“停,”北洛深吸一口气,“给我五分钟,我要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手背上的青筋都迸了出来,堪称艰难地深呼吸了几次,闭了闭眼睛——眼角还带着一点戴美瞳的时候被折腾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连粉底都遮不住他铁青的脸色。
“有七八分像了,再练一练会好些,”岚相并不掩饰自己的敌意,“虽然我觉得这些都没用,他根本没有面对镜头的经验。”
“我建议你闭嘴,”北洛耸了耸肩,“或者你可以用你高超的化妆技术化腐朽为神奇,自己来当这个替身。”
他在岚相愤怒的注视里获得了某种平衡,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一点:“不要说玄戈从来不耸肩之类的话,我是北洛,这里所有的人最好都牢牢记住这点。”
“玄戈,你找我?”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来人显然能够在这间办公室内通行无阻,她在看到北洛的下一刻挑起了秀气的眉:“你不是玄戈。”
北洛瞳孔一缩。
她是个很美的女人,看不出年纪,妆感很淡,皮肤质感很好,美得像是在发光。但那光是冷的,像腐殖质上跃动的磷火,配合着她中性化的眉眼与诡异的紫色虹膜——应该也是戴了美瞳——给人极大的压力。
“这是北洛,玄戈的弟弟,北洛,这是云无月,辟邪战歌的女一,三届影后,她的工作室就挂在天鹿影视名下。”霓商为二人做了介绍。
“原来你就是他的替身,”云无月的声音也很冷,冷且淡漠,不含任何情绪,“我答应过玄戈,会尽力帮助你掩饰,如果你对剧组的人事和表演技巧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那我有一个问题。”北洛嗤笑一声,像个乖巧的学生那样举起了手。
“什么?”
“就你这幅冷冰冰的样子,是怎么当上影后的?本色出演电冰箱吗?”
云无月突然向他走了过来。
北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又勉强站住了,他发现云无月很高——算上高跟鞋,她几乎能与他平视——她一直逼近到两人之间呼吸可闻的地步。
“好主意,”她的声音变得低而嘶哑,像毒蛇吐着致命的信,压低的眉眼与微微勾起的唇角构成某种粘稠气场,让北洛觉得自己是被蛛网束缚住的猎物,“等你用自己的本来身份出道的时候,我会在新剧里给你争取一个电冰箱的角色。”
云无月的敌意和恶意是一根烧红的长针,扎进了北洛的神经,假如北洛有一条尾巴,现在大概已经炸开了,实际上他现在的样子也像极了弓起腰发出威胁哈气声的猫科动物。
但就在下一秒,云无月迅速退后,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神气,眉眼亦在方才表现的映衬下显得柔和又平静。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
02.
北洛在玄戈的家里住了一个礼拜,当他终于得以离开这座位于城市郊区的别墅奔赴片场的时候,乍一望去已经和自己的哥哥难辨真伪了。
“你来了,”北洛钻出保姆车的时候云无月刚拍完一条,径直向他走来,“剧组几个主要演员你在玄戈那里应该做过足够的功课了,其他工作人员记不住也没有关系,你的助理会负责和他们交际,这两天导演心情不好,虽然他知道你是玄戈的替身,但你也要小心。”
她并非夸张,辟邪战歌是部典型的大男主戏,北洛需要分饰辟邪族的王与他的孪生弟弟——渴望做一名普通人的江湖剑客,其他人的戏份相对较轻,哪怕她是名义上的第一女主,剧本量大约也只有北洛的四分之一。
结果开拍第一天第一镜男主就意外跌倒,还上了热搜,紧接着就是连续两周恢复期不能参与拍摄,最后更是找了个没有表演经验的替身来——换了哪位导演都不会很开心的。
更何况这位的江湖地位摆在这里。
“我这两天看了很多巫炤的片子,”北洛说,“还挺惊讶的,他拍出来的……效果很有趣。”
“咦,玄戈老师在说巫炤老师的事情吗?”
一个穿着嫩粉色戏服的小姑娘蹦蹦哒哒地凑了过来。
“小缨子。”北洛矜持地给出一个笑容。他看过这姑娘的照片,本剧女二岑缨,今年只有十六岁,刚出道不久,但表演很有灵气,本身性格也非常单纯可爱。
“巫炤老师是我的偶像呀!”她仰着头笑嘻嘻地扳着手指头数,“毕竟是当年的港圈一哥,西陵的当家导演嘛,他的商业片和文艺片甚至艳情片都超~厉害!”
她说得没错,二十多年前,港圈电影发展如火如荼,其中执牛耳者就是西陵影视,当家夫妻长柳与方雷眼光精准,手段高明,黑白通吃,麾下聚集无数影人,以宝马香车与衣香鬓影铸就黄金王座。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方雷力排众议,发掘了巫炤与缙云。
巫炤出身影人世家,天赋过人,但方雷当年放手将西陵资源尽数交给一名十几岁的导演支配依然像是某种赌博。只是她赌赢了。巫炤一战成名,他拍文艺片时善于挖掘演员的个人特质,有时甚至完全抛弃剧本,让演员在茫然中自由发挥,在上百镜里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真实”镜头,这风格不知令多少合作演员崩溃,最后呈现出的成品却仿佛冬天的一片雪,蕴人生于方寸,在镜头下折射出千万棱角与枝叶,千人观之便有千种感慨;拍商业片时却分镜合理,进度把握准确,成品剪辑成熟稳定却又偶有自出机杼之举;就连后来不得已去拍艳情片,都能最大限度凸显女星的风情与美貌,造就无数录像带与海报中的绝代尤物——巫炤是一个奇迹。
而缙云是另一个。他是方雷从黑道斗争的牺牲品中挑拣出来,找了专门的师傅教导,本来可能是往武行发展——也有可能是黑道马仔,已不可考——结果他不知怎么和巫炤做了朋友,本身也有些天赋,最后成了一鸣惊人的动作新星与武打片导演,远走海外行踪不明后更是被人捧上神坛,在各类影史寻踪纪录片中反复展现精悍肉体与天然笑容。
近年来巫炤已渐渐远离导筒,辟邪战歌能请到他,还是靠着玄戈的父亲曾在他最艰难时雪中送炭,自然,导演人选也是影片的卖点之一。
但巫炤的脾气……
虽然绝不能说坏,可是……
北洛在完成全套化妆穿好戏服之后,就觉得巫炤一直在打量着自己。
这位大导演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连眼睛都懒得完全睁开的意思,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把人当物品掂量审视的冷漠感,不需要分析也能知道,他并没有把北洛当做一个人来看待,此刻出现在片场内的,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尊玄戈的蜡像。
他们现在要拍的是一个比较简单的镜头,对应影片场景是光明野,剧情是辟邪王在巡视城外领地后回城的过程,虽然是绿幕戏比较考验想象力,但是只需要收剑入鞘之后和扮演手下的群演们交流几句话就可以,巫炤考虑到他的适应问题,特意把前面的打戏安排到了整体拍摄进度的后半段。
“玄戈,你再往左站一点,其他人散开,三号机前面那个,你的枪尖没入镜,换个姿势拿,一会儿走位的时候也要注意,服装呢?玄戈衣服上的血迹再晕一下,现在的形状不够自然——玄戈你不要动。好,3,2,1,Action。”
五秒钟之后,他喊了Cut。
“玄戈你要看二号机的机位,现在你的剑完全挡住伤口了,我要它露出来一点。”
然后又一次Cut。
“收剑入鞘的动作不对,这里你的角色是善战妖族的王,战斗结束动作应该是很潇洒的,贵气逼人那种,你表现得就像是很怕没对准弄伤自己,再来。”
又一次。
“表情不行,虽然收剑动作没问题了,但你的表情明显是在说‘我正在专心致志收剑’,这对角色来说应该是个轻而易举的下意识的动作。”
在十数次NG之后,就连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开始面面相觑。
巫炤没说什么——北洛没想到盛名之下的大导演竟会这样斯文有礼,连高声说话几乎都没有,他甚至怀疑巫炤这辈子都没有骂过人——但场中的压力却无限累加,刚刚的一镜就连场记打板的手都在发抖。
“算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巫炤思索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岑缨呢,我们先拍你的take。”
“哦,好的。”小姑娘吐了吐舌头,乖巧地跑过来,路过北洛身边的时候,低低扔下一句“前辈加油”。
“你对摄像机没有意识。”
云无月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北洛身边。
“我知道机位在哪儿。”
北洛接过应垒手中的水喝了一口,他的脸色不太好,有太多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了,而且他能清楚地想象到工作人员们的窃窃私语里都是什么内容。
“但你动起来就容易忘记,另外,你在下意识地畏惧摄像机。”
云无月并没有看向北洛,她的目光平静地望着场内的岑缨:“非科班出身的演员很容易出现这个问题,我们这个职业要把情绪剥出来给人看,这本身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
“羞耻?”北洛转过脸去看了她一眼。
他实在难以想象云无月会有这种情绪。
“你对我似乎有所误解,”她仿佛轻笑了一声,又仿佛那只是北洛的错觉,“当年上课的时候,不管是不是俊男美女,一样要在镜头前打滚、大吼、痛哭,越丑越好,越真实越好,就是为了剥除羞耻心。”
……好吧,这就更难想象了。
“你可以试着把摄像机当做某个你蔑视又有点在意的对象,”云无月点了点场中的三台摄影机,“这个take机位不多,而且你的角色本身是比较傲气的, 我觉得你可以这样调整一下,不要直视镜头,就像是你甚至懒得给它们正眼,但同时又要时刻意识到它们在那里。”
她终于转过头来,紫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令人失神的漩涡:“比如……把它们想象成玄戈的目光。”
北洛这次是真的有点惊讶了:“我以为你和玄戈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云无月说,“但现在我们必须先解决你的问题,否则替身的事情今天就会穿帮。而且,玄戈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
她站起身:“岑缨这条应该能一次过,我和导演说一下,先拍我和你的对手戏,带一带你。”
云无月果然说到做到,或许是她一贯以来的稳定表现使得巫炤对她的评分很高,这位知名导演对她的要求十分宽容。
所有演员获得了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其他工作人员忙着调整机位、打光和布景,北洛换了一身衣服——从辟邪王服换成了十分朴素的一身,道具剑也换了一柄。
他走进镜头的时候,云无月已经坐在绿幕搭出的凳子上等待他。
她伸出手,动作轻缓而优雅,像承接一只蜉蝣落在指尖,然后,仿佛是听见了陌生的脚步声,缓慢地、平静地、转——过——身——来——
很难形容那一瞬间北洛的感受,他的语言能力好似在一瞬间落败出局。
云无月很美,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没有想到她还可以这样美。依据剧本对女主的设定,她依然没有太多表情,然而她的眼里有光,这光让她活了过来,让她有了棱角,让她不再是方才与北洛对话的那个女人——美,平静,但没有生命,像雕塑或机器。
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审视,有一点探询的意味,甚至有一点……北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甚至像是一种天真,这一切被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在她的瞳仁深处炸开了一场风暴,北洛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就仿佛草木被突然赋予了情志,或懵懂的山妖精怪第一次降临人间。
“你是谁?你不是辟邪的王。”
她的语调是冷的,绵里藏着一点针尖般的质疑,几乎是瞬间就激起了北洛本能的怒气——这怒气从他回国后就一直在累积,所幸他竟还记得克制。
“我是我,你又是谁?”北洛反问。
“我是魇魅。我与辟邪王有过约定,倘若有人手持蜃珠进入白梦泽,我便要留在那人身边一段时日。我见你妖力微弱……想必是得保护你吧。”
她很平静,正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这种平静进一步激怒了北洛,而她随手撩了一下发梢,身体极轻微地转了个角度,带动北洛视线移动,将更入镜的侧面线条留给了摄影机。
“我只是想来看看,可不想给自己找个尾巴。”
“北洛”的自我意识在那个瞬间与戏中人合二为一,他意识到自己对云无月的抵触,对这种“带戏”的排斥也在她的计算之中,她不在意这些,甚至这些情绪让他的所谓“表演”更加贴合剧本对二人心境的要求。
他不该质疑她的专业水平,他不配质疑。
戏里的剑侠与魇魅针锋相对,最后甚至在对方隐去身形的瞬间攻击了对方——北洛反手握着匕首陷入短暂怔愕,随后若有所思地收起了武器。
他终于听到了巫炤喊出的“Good”。
且接收到巫炤惊异眼神,那似乎不是对他进步的惊讶——与专业有关,北洛对他人的情绪展现非常敏感——他甚至觉得,巫炤似乎因为某种原因对他个人产生了一定的兴趣。
“你以前做过这些……武打动作?”
巫炤的声音很有特点,音色很悦耳,发声方式却轻薄而飘,不客气地评价的话,有种神神叨叨的感觉。
“我……随便想的。”北洛犹豫了一下回答。
“你的动作很干净,”巫炤评价,“有戾气和杀意,对于这一镜来说很合适,别的武打动作有尝试过吗,或者你有搏击经验?”
他仿佛又突然失去了耐心,朝一旁待命的武指招招手:“一会儿他的镜头拍完,你给他讲一讲阳平夜里那段的武打设计,预计67场拍的那个,带着他走两遍。”
“好。”武指答应得很痛快。
眼看着北洛转身准备继续拍摄,巫炤突然叫住了他。
“玄戈。”
“嗯?”北洛转回身来。
巫炤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声问:“你……是不是对90年代的港片很感兴趣?”
北洛皱起眉头。
近距离观之,巫炤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甚至可以称其为美人。岁月仿佛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过任何痕迹,恰恰相反,更赋予他醇酒般厚重气质,只是矜持高冷,难以亲近。
在北洛回答过一声“是”后,他脸上浮起难以描绘的神气,假如北洛没有判断错误,那像是某种……厌恶,以及厌倦。
“继续拍吧。”
巫炤闭了闭眼,唇角勾起弧度,像是在嘲笑冥冥中的某人。
03.
拍戏诚然是个体力活儿。
国内与欧美不同,八小时工作制形同虚设,每天工作12个小时并不奇怪,轮到有夜戏的时候,通宵达旦也是寻常。
北洛第一天上工就遇到了大夜戏——也实在是他这个第一男主角旷班太久,要补的东西太多。
他们转场至室外,影视城里国风古镇街区在黑夜中亦人声鼎沸,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跑来跑去,几位主角反而都闲了下来。
男二夜长庚姗姗来迟——说是男二,其实按照戏份来说只能算是四番,演一个拥有操控梦境的能力,兢兢业业给主角团搞事的反派。
“和他对戏的时候你要格外注意,”云无月对北洛说,“他这个人性格不太好,而且是带资进组,如果被其他人发现,我多少能帮上点忙,但如果是他,会比较麻烦。”
“大不了我卷铺盖走人,反正麻烦的又不是我。”北洛嗤笑一声。
“玄戈前辈在说什么呀?”岑缨突然跑了过来。
她也拍了一天戏,可是看上去还是很精神,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活力。小姑娘手里拿着个本子,有点儿羞涩,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收进了很多星光。
“那个……玄戈前辈,其实我一直都是您的粉丝,拍戏的时候不敢打扰您,这会儿……能求个签名吗?”
北洛接过她手里的本子和笔,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全身像——应该是玄戈曾经出演的某个角色,画功居然相当不错——看到北洛的目光,岑缨笑嘻嘻地解释:“我真的是您的粉丝,您看,这些都是您的角色。”
她主动一页一页翻过去。玄戈出道四五年,角色十几个,她画成了满满一本。
“我有段时间很迷茫,正好那时候看到玄戈前辈您在《碑渊海》里演的一个角色,真的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这样说好像有点儿奇怪,但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北洛犹豫了一下。
他当然模仿过玄戈的字迹,签个名字并非难事。但这份心意太过沉重,竟令他无所适从。
“先放在我这里可以吗?”他最终问,“你画得很好,我想扫描一份,下次开拍的时候就还给你。”
“嗯嗯!当然可以!”岑缨一个劲儿猛点头,“那我不打扰您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然后就这么蹦蹦哒哒地走远了。
北洛看着她的背影,仿佛在解释,又仿佛自言自语:“这本来应该是他的工作,我才不帮他签。”
云无月淡淡瞥了他一眼:“其实你不必向我解释。”
“不过,你人还不错,”她理了理鬓发,“虽然我答应过的事情便会做到,但帮助一个值得帮助的人,多少会开心一点。”
北洛掩饰般咳嗽一声,两人陷入了愉快的、并不尴尬的沉默。
许久,青年犹犹豫豫开了口:“云无月。”
“嗯?”
“多谢你。”
云无月侧过脸来,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点点头。
“嗯。”
“对了,”场地布置完成之际,云无月突然问,“刚刚武指带你过动作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动作戏是缙云教的吧?”
北洛犹豫了一下,坦诚地点点头:“能看出来?”
“我想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云无月说,“但武指应该心里也有数。二十年前缙云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开创了国语功夫片的新流派,因为他学的是剑而非拳,所以武打风格和其他打星都略有不同,镜头效果非常好。你的动作里,有一种和缙云很像的类似‘剑意’的东西,当然这是比较夸张的说法,这片子的武指是老武行了,肯定知道你是缙云教出来的。”
“我确实跟着他学过剑,”北洛说,“你好像很了解他。”
老武行看得出来不奇怪,云无月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云无月沉默了片刻。
“我仰慕他。”她最终轻声说。
“什么?”
“我是个孤儿,”云无月望着眼前忙碌的人群,声音很平静,“我的眼睛并不是因为戴了美瞳才是紫色的,恰恰相反,我平常需要戴黑色美瞳。”
“所以你——”北洛下意识扭头去看她,女人的眼睛在夜色里美得妖异。
“我不知道父母是不是因为眼睛颜色而抛弃我,至少在孤儿院里,别人都觉得我是个怪物,”她露出一点怀念的笑意,“那时缙云北上大陆发展,捐了不少钱,我所在的孤儿院申请到了他名下基金会的补助,机缘巧合,我有幸见过他一面。”
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时的缙云还很年轻,虽然沉默,但眉宇间还有着青年的风发意气,他对她说她的眼睛并非不祥,更非妖物,而是世上莫大幸运,极罕见的基因变异。他在离开后给她寄来伊丽莎白泰勒的影视碟片,她由此决定要成为一名演员。甚至连“云无月”的“云”字,都是由缙云而来。
最终她仅以一句话作结:“或许于他不过日行一善,但那却是改变了我一生的事。我视他如师如父,所以玄戈告诉我你师承缙云的时候,我便已下定决心要倾尽全力帮你。”
北洛终于恍然大悟。
他早就疑惑单以友情而论,云无月会答应这个瞒天过海的计划并不正常,毕竟一旦事发,有他在片场无限NG录像为证,她的职业声誉一定也会受到影响。但她自始便摆出一副倾力相助的姿态,言行间没有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这对他来说本是一件好事,他希望能尽快拍完这部电影,然后带着母亲的片子回到伦敦去继续学业。
但他却并不觉得开心。
“你刚才说……平常要戴美瞳?”北洛突然问。
“嗯。”云无月点点头。
“为什么要戴?你的眼睛这么美,而且有伊丽莎白泰勒在前,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这不也是某种卖点?”
云无月叹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我还是有点害怕吧。”
北洛并没有机会和云无月进行更多交流,因为化好妆的夜长庚已经进了场,目光逡巡一圈,向男女主走了过来。
“玄戈老师,云姐,我前面赶通告,进组晚了,真不好意思。”
“嗯,一会儿我们和你都有对手戏,你抓紧时间看一下本子吧。”云无月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同时另一只手轻轻压住了北洛的肩膀。
在对方转身离去之后,她低声提点北洛:“玄戈和他关系并不好,你不打招呼也没事。”
“我其实很怀疑玄戈那种脾气是怎么在娱乐圈混的,”北洛嗤笑一声,“以我对于国内娱乐圈的粗浅认识,还以为你们都是长袖善舞的交际性人才。”
“玄戈不光是演员,他还是天鹿的总裁,自然会有特权,”云无月说,“而且,夜长庚这种人,也不值得浪费力气结交。”
“好吧,”北洛点点头,“那我也过去了。”
云无月有一点担忧。
夜长庚和玄戈的关系其实不止是“并不好”,他来自蜉萤娱乐,公司老总和玄戈有点面子情,但在辟邪战歌的出资问题上却闹得不太愉快——玄戈严词拒绝了对方多少有点趁人之危的条款,又不肯签对赌协议,对面一怒之下送了夜长庚进组,这位在发展道路上曾与玄戈有所重合,但如今玄戈几乎站稳国内超A,他却沦落到要和一群未成年的小鲜肉争抢饭碗,说怨气冲天也不为过。
二十分钟后,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头痛。
不知道是夜长庚想趁机给玄戈找点不痛快呢,还是北洛的演技真的如此一塌糊涂。
总之两人的对手戏只能用“灾难”来形容。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场戏本身还是剑侠将魇魔打翻在地冷言冷语,魇魔反手偷袭后将他拉入梦境的一段。
二十分钟内往地上摔了八次的夜长庚再爬起来的时候差点没掌握好平衡。
“……没事,再来一遍。”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玄戈,你的表演太外放了,我需要你收一点,剑侠的性格是很克制的,而且在这个阶段他其实对敌人并不了解,你的表现就像是他是你的大仇人,这不合适。”巫炤的语调还是不紧不慢的,北洛甚至觉得他有些走神,思绪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第九遍,巫炤依旧喊了No Good。
他招招手示意北洛过去,让出位置来让他看监视器。
“还是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你的表演方式比较类似舞台剧,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都容易过于夸张。在监视器里看来或许没那么明显,但是在大银幕上,任何模板化的演绎都很容易把故事变成小品,让人清醒地意识到其中的不真实。我看得出你确实有演戏的天赋,甚至有不错的舞台剧基本功底,但现在你要学会克制,”巫炤指着屏幕提点他,“还有,你一旦情绪投入,就容易意识不到自己在镜头里不好看,这也是表演形式不同可能带来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我并不指望你能马上变成和玄戈一样优秀的演员,这部片子里的一些难度较高的面部特写,我会用剪辑给你带过去,但你不能连基础的东西都做不好。云无月愿意给你托戏,带你走位,所以你和她的部分没有问题,夜长庚明显不一样,他对你的抵触有一部分是下意识的,所以你看,他现在摔得很痛,很想尽快结束,但依然没办法与你顺利合作,实际上,在我看来,你也在下意识地排斥他。”
巫炤看着北洛,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你可能看过一些……人的作品,从中学了不少东西,实际上作为一个新人你的表现不错,但你不能在自己还是个新人的时候,就想着要压别人的戏。”
北洛闭了闭眼。
“抱歉,我再试一下。”
第十镜,北洛拿到了一个Good。
他举起手:“巫导,我能保一条吗?”
夜长庚瞳孔骤缩,几乎懒得掩饰自己的敌意。但北洛视若无睹,只是看着巫炤。
“好,保一条。”
巫炤发了话,妆发冲上来争分夺秒地给夜长庚补妆,还有个助理帮他整理沾上尘土的衣服,可能是拍打的手劲大了点,夜长庚被灰尘呛得咳嗽连连。
“怎么做事的!”
他想都没想,用力推了助理小姑娘一把,犹嫌不足,整个人跟着向前踏了一步——或许他没想再对她做些什么,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电光石火间北洛本能地伸手,将踉跄着向他摔过来的小姑娘揽在怀里,整个人转了半圈,重心微低,以肩膀抵上夜长庚的胸口,硬碰硬地顶住了对方的力量。
夜长庚捂住胸口,痛苦地缓缓倒着气,脸色涨红,摇摇欲坠。
而北洛殊无出手扶一下的意思,冷漠地看着对方摔了个屁股墩。
“夜老师!”
四周响起一阵惊呼,四五个剧组成员冲过来将夜长庚团团围住,又是递水又是拍抚,好容易才等到夜长庚把这口气顺了过来。
北洛放开怀里的小助理:“小心。”
不等小姑娘的脸染上红霞,场中诸人就又听到了一声尖叫。
来自巫炤身边的女性,似乎是巫炤好友,今日特意来探班的,似乎是叫……司危?
“巫炤!你没事吧!”
她担忧地伸出手去搀扶巫炤,后者紧紧闭着眼睛,额前冷汗涔涔而下,流过颜色诡异的眼状纹身。
“巫炤?”
云无月也站到了导演身边。
工作人员都快疯了,先是男主摔倒,归来后如被夺舍,然后男主和男二产生了肢体冲突,现在连导演都犯病了,到底是因为他们开机的时候没上够香还是没放够鞭炮?
“我……我没事。”
巫炤睁开眼睛,又迅速闭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又被他强行抑制住。
“副导演看一下,先把其他人的夜戏提上来,我……我先回去休息,中午会过来。”
副导怀庆应声上前:“好的,巫导,需不需要打急救电话?”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
巫炤用力揉着自己的额角:“司危……你扶我一下。”
“好,我们慢慢走。”
司危扶着巫炤走向保姆车,剧组的喧闹渐渐平息,怀庆已经开始调度人员。
但北洛却忍不住注视着巫炤的背影。
在巫炤忍受痛苦的那一刻,他平静的面具骤然破碎,露出其下真实而鲜活的生命,北洛仿佛在对方的神情中解读出了什么,虽然那些“什么”应当与他本人无关。
而且……巫炤走路的姿态实在有些奇怪,那种犹豫和迟疑的样子简直像是……
像是他突然失明了。
04.
巫炤第二天中午没能够出现在片场。
第三天也没有。
剧组主要成员都住在影视基地附近的同一家酒店里,出了什么事情很快就会变得人尽皆知。
所以巫炤凌晨赶去医院的事情,几个主演都知道了。
怀庆的工作能力很强,可以说是顺利地推动了剧组的继续运转,拍摄进度也没有耽误——实际上,如果算上北洛显著的进步幅度,他们的速度甚至更快了。
但巫炤的身体状况就像是一块沉甸甸的阴影,悬在剧组的头顶。
而且,身为主演的北洛还遇到了更棘手的事情。
“某两字大明星在片场霸凌曾经一起合作过的演员,差点搞出人命,想当年两人也不是没有过互动频繁被人组CP的好年月,所以说有些人啊,红了之后真是翻脸不认人,友情提示:这位大明星刚刚上过热搜不久。”
北洛躺在片场角落的躺椅上,刷着某知名娱乐圈吃瓜号的微博面无表情,这条刚发出来不久就转发上万,眼看着热搜排名一路飙升,解码亦随即出现,玄戈的粉丝和黑吵得好似一锅煮溢了的粥。旁边的工作人员见到他都小心翼翼绕着走,生怕成了他低气压下的炮灰。
“玄戈前辈……”岑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一旁,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表情。
“啊,正好,这个给你,”北洛坐起来,递给她一个本子,正是她给玄戈的画册,“希望你没有后悔找我签名。”
“不、不会!”岑缨差点跳起来,她翻开画册,翻到最后的空白页上,看到玄戈银钩铁画的笔迹。
“To 小缨子:愿你做得到一切想做的事。玄戈。”
她眼睛里迅速地染上一层水气,掩饰性地低了低头,说话时却已经带上了鼻音:“我知道玄戈前辈是什么样的人……其实我觉得您像是在尝试新的表达方式,更……更外放,有点儿像是表现派……不管怎么说我相信您肯定没有故意为难夜前辈……”
北洛忍不住认真打量着岑缨,又一次。
这个小姑娘实在给人很多惊喜,亦令他觉得,真正走到镜头前演戏并不是一件令人难以容忍的事。
“放心吧,”他拍了拍岑缨的肩膀,“没事的。”
好容易把仍然一脸担忧的岑缨安抚好,北洛刚躺回椅子上闭着眼睛准备打个盹儿,就感受到一片阴影挡住了自己。
“云无月?”
“你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云无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有什么可担心的?”北洛嘴里叼了一根草梗,天知道他是从片场什么地方找到这种东西的,“这不都应该是玄戈解决的问题?”
云无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我无意冒犯,不过,我以为你会……”
“以为我会歉疚?”北洛翻过身,以手支颐,懒洋洋地看着云无月,“如果他没有算计我,可能确实会有一点吧,毕竟我跟夜长庚没有过节,他那天摔得是有点惨。”
“算计你?”
“是啊,”北洛笑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面对镜头,找机位,这些都是比较基础的东西,我在玄戈家住了七天,他却没有教我这些。”
“他是故意的?”云无月迅速地领会了他的意思。
“这还用说?”北洛发出不屑的气声,“他觉得我是个……好吧,可能我确实是个面对压力会比较有竞争意识的人,如果一开始他就有意识地训练我面对镜头,改变表演风格的话,我进场后的表现肯定会比现在强很多——连小缨子都能意识到的问题,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他是有意直接把我扔进拍摄现场,甚至没有特意和我说过夜长庚跟他的恩怨纠葛……”
他的眼睛微微一弯:“对了,说真的,夜长庚真和他组过CP?”
云无月也不禁失笑:“算不上,玄戈出道的时候就摆明车马有感情稳定的女友,正在筹备结婚,当时还因为这种态度错失很多机会,当然他不在乎这些……那时他出道不久,有个作品和夜长庚合作双男主,现在的粉丝看到两个长相端正的男性演员有互动都能组一组CP,也很正常。以我观之,正是那一次的合作让夜长庚非常嫉妒玄戈,因为玄戈毫不收敛地压了他的戏。”
“啧,原来是为霓商出气惹出来的事情,”北洛耸耸肩,“我说也是,就夜长庚这种心胸狭隘长得也狭隘的人,也配和玄戈拉CP?”
“所以你现在在等玄戈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你说错了,不是帮我解决问题,这本来就是他的问题,”北洛摇摇头,“你告诉过我夜长庚是带资进组,他们之间又有过这样一段恩怨,那么玄戈应该很清楚,就算我在拍摄过程中一切顺利,夜长庚也一定会主动搞事的——这是一次非常好的捆绑炒作的机会,换言之,夜长庚身后的资本差不多就是明摆着带着这个条件投进来的,食得咸鱼抵得渴,他惹来的烂摊子当然应该自己收拾。”
云无月的紫色眼睛中流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
“你很厉害,而且很冷静。我本以为这个年龄的男性很少有人能和玄戈一样有成熟的心性,说实话,在没来找你之前,我预设会看到一个暴躁又慌乱的你。”
她客观地评价。
北洛勾起唇角,又压抑住了:“哔——性别歧视警报。还有,表扬我的时候不要用玄戈做参照物。”
“好吧,”云无月轻笑,“那么,你很厉害,而且很冷静,这样可以了吗?”
“勉勉强强吧。”
北洛吹了两声口哨,音调婉转,听上去十分愉悦。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似乎是收到了一条微信,他运指如飞地回了句什么,突然若有所思地转向云无月。
“对了,巫导和缙云……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云无月没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
“我知道缙云以前在西陵影视做事,那他和巫炤应该算是同事吧,为什么我总觉得巫炤对缙云的观感不是很好?”
云无月怔了片刻,呼出一口长气:“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来做替身是场冒险……毕竟巫炤不可能看不出来……给你个忠告,不要在他们任何一个人面前提另一个人。”
“呃……”北洛的脸色突然变得很精彩。
“怎么?”云无月不解地看着他。
北洛缓缓地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微信通信对话框里写着巫炤所在医院的名字与地址,旁边是灰色的三个小字“已发送”,而最上端的通信人是两个字——
缙云。
二十分钟之后,一个男人踏入了H市市一医院的大门。
导诊台的护士几乎是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他——男人看不出年纪,低领线衫外搭机车马甲,腰围收得令人惊叹,牛仔裤与高帮靴将他浑圆双臀与夸张长腿包裹得严严实实,单凭身材就足以吸引所有异性(甚至大部分同性)的吸引力,何况他还有一头白发(像是漂染的,应该不是自然颜色),周围不少人都在打量他,像是要透过口罩看到他的容貌。
他问过导诊台(“VIP病房在哪一层?”),大步流星地进了电梯。
此刻的巫炤正陷在疲倦的沉睡里,单人病床床头放着一叠检验单据与报告,司危临时出去了,吊瓶架上的瓶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气泡,液体还剩下大半瓶。
刺耳的电话铃声将他惊醒。
他挣扎着去够床头柜上的电话,过程中带翻了一叠文件,也不怎么在意。
“……喂?”
“巫先生,有位先生说有急事找您。”听筒里传来护士的声音。
巫炤觉得自己在发烧,一切都在迷雾中翻搅旋转,他的冷汗让听筒也变得黏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病房的门开了。
白发的男人站在门口,动作缓慢地摘下口罩,眼里翻涌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他最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开门的护士已经离去,徒留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尊雕像,或等待宣判的囚徒。
巫炤皱起眉头,认真端详着数步之外的人。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苍白又虚弱,眉心堆出深刻的纹路,眼睛也眯了起来,神情竟有些疑惑。
“缙云?”
巫炤的声音很轻,却如一条带着电流与毒液的长鞭,狠狠抽在缙云的脊骨上,让他连身形都佝偻下去——一根脊梁能挨多少风刀霜剑?他已经挨得太艰难了。
缙云甚至扶住了门框,连指节都泛出僵硬的青白色。
“……巫炤……”
他的声音微弱到几乎不能够被床上的人接收,生怕惊醒了这个梦境。
——二十年来他都不曾被允许做上一个这样的美梦。他甚至抬起手来仔细嗅闻着自己的袖口——没有酒气——所以这不是他喝醉了;衣袋里的机票还在——所以他确实已不在伦敦西区,这也不是舞台上的一场荒诞剧……
“巫炤。”
缙云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消失。
巫炤依旧躺在床上,唇边噙着一缕微笑,朝他伸出手来。
“怎么不过来?”他笑着说,温柔平静,“我等了你好久……”
缙云觉得自己一定是在一个梦里。
虽然无比真实,符合逻辑,有无数细节可以印证。
但这一定……是一个梦……
因为他不配得到这样的巫炤。“死生不复相见”,他铭记了二十年。
“缙云,来,”巫炤甚至在主动示弱,“我不舒服,你抱抱我,好不好?”
这一定是个梦。
缙云想。
在最荒诞的梦境里,都不会有这样的巫炤。
但是……
他失魂落魄地上前,温柔地掀开巫炤的被子,审视着他的身体——后者因视线而略有躲闪,又因视线的主人而放松,与二十年前殊无二致。
“巫炤……我也很想你。”
他喟叹似的说。
他跪在病床边,开始动手剥除巫炤下身多余的衣物,后者抬起腰身,方便他的动作,眼神一直锁定在他身上,没有一分一秒移开。
“我……有点疼……”巫炤轻声说,“头疼……看不清你……离我近一点,好不好?”
缙云当然不能拒绝对方的任何要求。
他凑得很近,深深吻着巫炤的眉心——那是他最敏感的部位,而巫炤并没有辜负他的记忆和期待,在他的亲吻下颤抖着。
然后他缓慢地向下挪去,衔住了对方的欲望。
巫炤颤抖了一下,又克制住了,他闭着眼睛,缓慢地展开了自己,像一只蚌露出不甚明显的缝隙,又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
缙云了解他,时隔二十年,缙云依然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了解他,他记得鱼身上的每一片鳞,每一条纹路,每一个惯性的动作与每一种细小的挣扎。
“缙云……”巫炤发出颠倒的呓语,仿佛已经坠入高热的深渊。
但缙云已经顾不得这些——他已经忍耐了太久,仿佛一辈子那么长……他不能再忍耐下去了。
巫炤的欲望沦陷于缙云的控制之下,他闭着眼睛,面上显出一点餍足的神色,肢体语言放松而坦诚。
“缙云……我很想你……”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缙云仿佛又被抽了一鞭,痛得鲜血淋漓。
巫炤身体的一部分还压在他的喉头,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入侵的幅度,游戏中短暂的停顿,亦或是轻颤的肢体。而所有的正常,所有的思念与所有他从对方的表情中所获得的快乐,都加重了同一道鞭伤,从他的右肩,到他的左腰,贯穿了他,撕裂了他,痛苦一层层无限叠加,作用于他的肉体,亦作用于他的灵魂。
他眼眶发热,下意识地眨眨眼,却没有眼泪——他有什么资格流泪呢,缙云恍惚地想着。
下一秒他听到一声尖叫。
司危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做出一个阻拦的姿势,是以没有护士前来询问。
但她的目光——缙云自然不会错解她目光中的含义——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缙云颓然放弃了对于巫炤的需索,以被单遮住了巫炤的身体。
但梦竟没有立刻破碎。
司危重重摔上了门,大步上前,她没有继续尖叫或暴跳如雷——也对,她已经二十七岁,是个大姑娘了——只是用一种看蟑螂或老鼠的眼光瞥了一眼缙云,然后转向巫炤,眼中写满哀伤与关切。
巫炤的呼吸声溢满痛苦,他仿佛才是那个从美梦中被惊醒的人,有片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凝聚,一双眼黑而静,顾盼间带着血光与腥气。
“滚。”他沙哑地说。
“巫炤……”缙云知道,这就代表着他的梦也醒了。
“滚!”巫炤一把推在缙云肩上,输液针头从他手背上脱落,红色的血喷溅出来,地面散落的文件上绽开一朵朵梅花。缙云毫无抗拒地被他推得向后倒去,下意识地想用手撑住地面,却摸到了一份文件。
他已不能思考,不能呼吸,眼角余光瞥到了白纸上的黑色字迹,却完全无法判断它们代表着什么。
“趁人之危开心吗,缙云?”看到巫炤的态度,司危气得破了音,“你可真了不起啊!你怎么还没死呢?你这种人凭什么还活在世上!”
缙云没有说话,他沉默着爬起来,望着巫炤。后者已经闭上了眼睛,胸膛在被单下一起一伏,冷汗将黑发打湿,在被单上洇开大片水渍。
“滚。”
缙云终于得到了他的最后通牒。
他摇摇欲坠地走出了房间。
05.
“二十年前的事,我也只知道个大概,并不一定准确。”
云无月的语气很淡。
一旁岑缨嗅到了“有八卦”的气息,兴致勃勃地抱着个笔记本跑过来乖乖坐在小马扎上,云无月考虑到她有权利了解一下巫炤的心理状态——毕竟巫炤康复后他们还要在他手底下讨生活,默许了她的旁听。
“那时正值港圈电影黄金年代,英雄辈出,缙云和巫炤都是西陵影视知名人物,这你是知道的。”云无月说。
“嗯,我看过缙云的不少片子,对他的发展历程还是知道一点的。”北洛点点头,而一边的岑缨眼睛亮亮的,就像是在说“我都知道!我考据过的!”
……连云无月都不是很想知道她究竟考据了什么。
“他们两个一开始并称双璧,有小道消息说缙云其实是长柳和方雷手下的头号打手——你知道那时候影圈涉黑并不罕见——但他确实很有拍戏的天分,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是巫炤的御用男主角。
“后来回归将近,港圈人心浮动,缙云决定北上先占领大陆高地,据说他与西陵因为站队问题闹得有点僵,但西陵还是为他提供了一些资源。也是那个时候他开始展露出导演天赋,《刺荆心》与《百年剑约》都是那个时代的作品。
“回归前夕,方雷在一场舞会上被人刺杀,长柳伤心欲绝,紧接着西陵影视又面临一系列打击——回款困难,筹拍的作品被人狙击,高层斗争……当时普遍猜测都是他们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能惹的人——长柳疲于奔命,但最终无力回天,更甚者,他也死在一场暗杀里。
“整个西陵只剩下巫炤一人独撑大局,我想,他那个时候大约是很希望缙云能够回去和他共渡难关的,但实际上,因为那时候大陆港角关系微妙,又或者是因为之前缙云出走的时候有什么不愉快,又或者是别的我并不是很清楚的因素,缙云最终没有回去。墙倒众人推,巫炤面临的压力可以想见。最终他为了保住西陵片库,以近乎卖身的条件接了很多拍摄,包括影史津津乐道的被视为他代表作的商业片《极道》与《骸生草》,以及一系列艳情片,从成片质量和拍摄周期来看,他完全是燃烧自己在拍摄。
“那时缙云在大陆可称风生水起,被誉为武打片第一人,甚至有进军好莱坞的可能,由于特殊身份背景,他在政坛都算炙手可热,也留下了一系列武打代表作,但他……没有回去,也没有帮助西陵。
“大约三年后,缙云突然远走海外,销声匿迹隐姓埋名,再不为人所知。那时媒体不如现在这样无孔不入,普遍说法是他大约是去世了——非如此不足以解释他抛下一切名利远走他乡且再不露面。当然我们知道并不是这样,具体如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云无月看向北洛。
“我不相信缙云前辈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在我查到的他所有接受采访的影像记录里,甚至是他在好莱坞试镜的视频里,他都提到过西陵影视,他肯定对西陵很有感情的!”首先出声的是岑璎,但紧接着她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断你们的……”
“或许吧,云无月叹了口气,“但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查证了。还有,因为我与缙云有所牵连,所以我曾尽力调查过当年始末,据我所知,巫炤当年对缙云的态度十分绝情……如果不是缙云背弃了西陵,大约他也不会有那样激烈的反应吧。”
“我不知道,”北洛摊开手,“说句实话,我认识缙云,只是因为我的……母亲喜欢去Wydham看一些实验性质的先锋舞台剧,他大概是觉得寂寞吧……就挑了我来教一些表演和舞台剧的基础内容,但我对他的过去并无好奇,也就没有打探过,另外在我母亲去世之后——也就是两年前开始,我就再没有见过他,只有邮件和微信联系还保持着,所以……我知道的还没有云无月多。”
他露出一点思索的神色:“不过我想缙云确实很关注巫炤……巫炤疑似因为身体原因离开片场的小道消息一出来他就联系了我,然后他就买了机票回国了,但是更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所以……这是个因爱生恨,不,反目成仇的陈年故事?”岑缨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亮。
“算是吧。不过,记住不要在巫炤面前提这个话题,这些年来不是没有记者试图打探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巫炤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好脸色。”云无月提点了一句。
“嗯嗯,我知道!”岑缨用力点头。
而北洛若有所思。
他曾看过缙云的许多作品,隐隐能感受到一些他所要表达的东西。
他真的有一点好奇。
此刻被北洛多方面揣测的当事人正站在巫炤宾馆房间的门外。
两小时前巫炤离开医院回归剧组——因为拍摄正在进行且巫炤并不准备马上回到场地投入工作,所以并没有告知其他人。
然而一直等候在医院门外的人并未错过对方的身影。
他用了一些手段进入酒店并获得了上楼的门卡——谢天谢地他远离国内影视圈二十年,但仍非毫无人脉与门路——然后在巫炤的房门外站了许久。
病房地面上的那份诊断报告无意间映入他眼帘,便再不能从脑海中拔除。
他最终按响了门铃。
“谁?”司危的声音响起来。
“是我。”缙云回答。
房间内沉默了许久,他以为他会就这样被拒之门外——那也是很正常的。
但十数分钟后,房门突然打开了。
司危一脸不忿地挡在他面前,小脸气鼓鼓的,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合适,缙云甚至怀疑自己会笑出来——司危的性格真的还像二十年前一样可爱——然后她让开了通路。
巫炤坐在会客沙发上,似笑非笑望着缙云。他的眼神聚焦在故友——宿敌——身上,身姿与语调都懒散:“坐。”
“巫炤……”缙云迟疑着开口。
“我以为你死了,”巫炤发出一声轻笑,“再见到你,实在是有点遗憾。”
缙云抿着唇,没有回答。
“所以,你要说什么?说完之后滚回你的来处去,别让我再看见你。另外,刚才的事……介于我大概也有爽到——虽然我不太记得——所以我可以不起诉你猥亵我。”巫炤姿态轻松地说。
“你的病。”缙云沉声说。
“……你现在就可以滚了,马上,立刻。”巫炤摆出一副送客模式,朝司危挥了挥手。
“听见没有,还不快滚?”司危不爽地看着缙云,好像下一秒就要上来拉扯他。
缙云依旧固执而坚持,他甚至在巫炤对面坐了下来:“神经胶质瘤,压迫视神经与海马区,导致暂时性视觉减退与记忆缺失……对吧?”
巫炤颤抖了一下,尽管并不明显,但是缙云无疑足够了解他。这位名导的气息在一瞬间衰弱下去,他甚至不愿意抬起眼来直视缙云。
“那跟你没有关系。”他最终静静地说,没有否认。
“但这件事会影响你,”缙云倾身向前,这是一个略带攻击性的姿势,“手术的成功率不高,恢复期很长,而你在拍戏。”
他唇角露出一点笑意,此刻的他看上去与两小时前那个行将崩溃的囚徒截然不同,他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像战场上高傲的将领:“只要你决定要拍戏,没有任何人能让你停下,自然,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你半途而废。而且你欠天鹿一个情,很明显,玄戈把这个人情用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那又如何?”巫炤强撑着挑起眉。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不足以支撑你拍完这部电影,”缙云冷酷而客观地分析着,“而且那是很不负责的举动——一个随时可能失明,随时可能失去二十年来积累的对艺术美感的判断力的导演——你不可能接受这种情况。”
“我可以做手术。”巫炤说。
“胁迫剧组和你一起接受随之而来的不到一半的生存率和漫长的恢复期?”
缙云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剑,他是执剑的将军,所向披靡。
“我的徒弟在剧组里,我二十年来在伦敦西排了几十部音乐剧,我了解你的导演手法,你的镜头语言和你的剪辑思路,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合适的选择吗?”
巫炤注视着他,而缙云没有躲闪。
他们的容貌与二十年前相比,甚至没有太大变化。
可是太多东西横亘在二人之间,让他们变得太过陌生,令每一句对话都像是两枚并不匹配的齿轮在进行艰难的磨合,艰涩无比,寸步难行。
“你要……当我的副手?”巫炤听见自己的声音。
缙云摇摇头:“我并不需要一个副导演或者执行导演的头衔,但我确实可以帮你,而且最适合帮你。我熟悉你的作风,我在海外看过你每一部作品,包括蓝光花絮,我了解你每个现场细节,我闭着眼都可以复制你的机位,可以剪出你想剪的片子,我是你的剑,你的工具,你不能不使用我,没有我你拍不完。”
巫炤露出嗤笑:“你真是……看得起自己。也真是……会谈条件。”
“我并非看得起自己,”缙云的声音很轻,语调慢条斯理,“你不必将我当做一个人,你可以认为我没有感情,我不会疼,我只是你的一柄剑或一把刀。你生病了,这没关系,你恨我,也没关系,你可以折磨我,我罪有应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你怎么折磨我都可以……”
“但是……”他的眼睛里有火光,但那火光也是在灰烬里燃起的,“只有利用我,你才能做到你想做到的事,疾病不公平,你也赢不了命。没有我的帮助,你的最后一部电影会变成一个笑话。”
他冷酷的语调像是某种不祥的判词,巫炤忍不住按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巫炤!别听他的!我们有办法的!”司危忍不下去,指着缙云破口大骂,“你但凡还对当年的事情有一点愧疚,但凡还有一点人性,现在就应该去死!”
“等拍完这部电影,巫炤手术做完——我知道你会选择做手术,你就是这样的人——让我死也可以的。”缙云静静地说,他甚至微弱地挑了挑唇角。
“出去。”巫炤斩钉截铁地说。
缙云站起身,弓腰在茶几上放下一张名片:“我的手机号码,还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怕你假装自己忘了,还是再给你留一遍。”
“出去!”巫炤提高了声音,他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向缙云,后者并未站在原地任由他泄愤,而是轻巧地闪开了,烟灰缸擦过房间里挂着的一个鸟笼,砸向摆在电视柜上的一个相框。
“嘎!”鸟笼里一只黑毛红眼的八哥吓了一跳,跳着脚叫了起来,“缙云!你给我滚!缙云!你给我滚!”
缙云仿佛也怔了一瞬间,随即摇头失笑,走过去把被砸倒的相框扶了起来,然后他的动作凝固了片刻。
玻璃外封已被砸破的相框里,镶着一张三人相片,二十出头的年轻夫妻手牵着手笑得灿烂,一旁长发少年亦露出温柔微笑,又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目光略微偏开了些,背景公司牌匾上四个大字“西陵影视”,仿佛在熠熠发光。
“……对不起。”缙云沙哑着说。
他声音里有无穷挣扎,莫大苦痛,但却不能有一丝一毫触动沙发上的人。
“你唔使同我讲呢滴野,有本事你落阴曹地府同距地倾数。”*
巫炤冷笑了一声。
他用最温柔,最耐心,一如二十年前的声音对缙云说:
“跟住呢半年,多多关照。”*
*粤语,两句分别是:1、不必和我说这句话,有本事,你到地下去和他们说。2、接下来半年多谢你帮我。(感谢广东人拉裤帮我翻译
就搞这一次粤语,后面为了方便理解都用普通话。
06.
巫炤在第四天复工。
司危跟着他来了,将他周到妥帖按坐在监视器后面,递给他一个保温杯,打开后散发出煲汤的香气。
他们还带来一个助手,戴着口罩,打扮与气场不像幕后工作者,倒像个明星。巫炤一句话都懒得说,助手自己和众人打招呼,说他叫Jupiter,之前在伦敦西导舞台剧——于是众人心满意足发出了“哦”的声音,毕竟是基佬横行骚人辈出的伦敦西,穿着打扮再gay里gay气又或染了一头酷炫的白色长发还扎了个麻花辫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
北洛则极少见地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
“不管听多少次都觉得,Jupiter这个名字真的很嚣张。”他抱臂看着缙云,中肯地点评。
“哦,”缙云挑挑眉毛,“今天第一场戏是你的。”
北洛微微一笑。
他这个老师,果然还是一样的不假辞色。
“Jupiter,”刚到片场的云无月走了过来——她的步速比平常急切许多,甚至有那么两三步更近似于小跑,“你……回国了?”
这只是一句开场白,毕竟从北洛手机上窥探到他人行踪这件事,并不适合放到明面上来说。
又或者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北洛第一次在云无月眼里看到这样明确的喜悦——虽然还是经过压抑的,就像是压抑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反应——她眼中就像是有一朵花悄然绽开了,一片片花瓣错落有致地晕开高光与阴影,美得令人心悸。
缙云看到云无月,神色也柔和了些,他冲她点点头:“是,巫炤的身体不适合高强度拍摄,我会做一点执行导演的工作。”
顿了顿,他又露出一点笑意:“我看过你演的戏,你演得很好。”
云无月摇摇头:“和你不能比。我……去过Wydham。”
“那不一样,音乐剧舞台剧和电视剧、电影本来就有很多区别,内地女演员又会格外不容易一点,就算是我,以前也曾经因为时间还有成本的因素拍过很多不太喜欢的东西,但我看你近几年的作品,已经很不错了,如果以后……如果我还会回伦敦西,你来看剧,可以联系我。”
“嗯。”云无月理了理发梢,轻轻应了一声。
北洛莫名有点不爽,趁着应垒在叫他——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有他的威亚戏——打了声招呼就往场中去。
“那个……玄戈前辈……”走到一半,岑缨意意思思地蹭过来,“那个……是不是……”
“……是。”北洛无奈地叹了口气。
岑缨的眼睛噌一声就亮了:“那我……前辈……”
她显出一点格外不好意思的神色来,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北洛一看就明白小姑娘的心思,忍不住握拳抵唇,忍下一缕笑意:“一会儿拍完了我帮你要签名,你记得把本子给我就行。”
岑缨瞬间瞪大眼睛乖巧站直:“好的前辈!谢谢前辈!”实力演绎土拨鼠起立。
北洛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应垒和道具组的一个小年轻合力帮北洛上威亚。羽林抱着双臂在旁边笑嘻嘻地看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北洛的口吻不太客气。
“看笑话啊,”羽林偏头,“好吧,开玩笑的,我来帮忙,我看得十二个人才能拉住你。”
北洛没回答。
羽林诚然是来看笑话的。威亚衣这个东西不太人道,北洛被勒得一阵阵蛋疼,可是又不能抱怨,穿上戏服后背后的钢丝一直磨着他的肩胛骨,幸好他不恐高,否则可能会更麻烦一点。
他们依旧使用绿幕拍摄,剑侠魇魅与一名人类女孩一起行走人间,为调查城镇中多人莫名陷入昏睡一事,魇魅使用法术将三人缩小,进入乌金燕的王国——看剧本时北洛尚为这一段新奇想象与导演手绘场景简图心驰神往,此刻却拼尽全力才克制住内心的负面情绪——他们需要在不同高度的绿幕台间纵高跃低,还要与敌人(目前还只是空气)战斗,也就是说,需要北洛同时展现出潇洒身姿与大致不走形的剑招动作。
关于这一镜的动作设计,头天下工后武指便带着他过了好几遍,最终难的还是威亚。
北洛毕竟没有经验,虽然核心力量很强,而且跟着缙云练过剑术,但还是难免在威亚上转成一只陀螺——NG五六次后一镜拍毕,再四次后第二镜结束,他已经面色泛白,腹内翻江倒海,不得不举手要求休息时间,被放下地时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了,因为两条腿都麻得厉害,他索性就势坐在地上,等着最难熬的一点时间过去。
反正丢脸丢的也是玄戈的脸。
云无月和岑缨同时落地,她们二位表情倒是都还好,尤其云无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武打动作最小——她用的是鞭,全靠后期做,自己只有少量转身以及挥鞭的假动作,全程下来大概展现大妖冷峻风采的大特写给得最多,身姿都可以不那么挑剔——她看上去跟被吊上去之前几乎没什么区别。
“……我今早不应该吃饭。”北洛从牙关里挤出声音。
“玄戈前辈休息一下吧,吊威亚是很辛苦的,我记得之前云前辈有一次还被钢丝卡到喉咙,我看到新闻之后差点吓哭了……”岑缨招招手去叫演员公共助理,“帮我拿一下我的包好不好,里面有晕车药。”
“吃了药大概也要半个小时才会生效,”云无月说,“要不你先把威亚解下来去旁边坐一坐。”
她弯下腰来,像是在检视北洛的状况,长发落在北洛肩上,淡而清冷的木香弥散开来,声音压得很低:“单以这段而论,你的表现不错,而且你的打戏算是很专业的了。”
她说话好像永远都是这样,语调的起伏很不明显……就是香水怎么感觉是男香,太令人认知混乱了……
有那么两三秒,北洛漫无边际地想。
然后他意识到云无月是在安慰自己……或者不是安慰,是表扬?
而且如她所应承过的,这一次她没有以玄戈作为参照物进行比较。
北洛翘起唇角。
“继续吧。”
他吃了晕车药,闭上眼稳定了一下状态,朝缙云点点头。
他们连续拍摄了六个小时。
因为北洛适应得不错,所以缙云临时拍板,加了几个绿幕前的威亚镜头。
虽然断断续续会被放下来透口气,但这实在是个体力活,三个人在间歇时间里争分夺秒地吞着能量棒,依旧补充跟不上消耗,后来三两镜就要补一次妆,在化妆师咬咬牙把北洛的脸当墙刷了一遍的时候,缙云终于大发慈悲:“再拍两个take就休息。”
剧组人员发出小小的欢呼,拉威亚绳的几十个人呻吟着从地板上爬起来——即使体重轻到岑缨这种未成年少女的程度,也需要八个有点力气的男性来拉威亚绳,何况三个主演一起上威压,基本剧组里所有成年壮汉都被拉了壮丁,分班轮换。
羽林倒是一直没休息,且似乎仍有余力,还能幸灾乐祸冲着北洛呲出一口白牙。
北洛视若无睹。
他们运气很好,两个take都是一遍过,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开始慢慢把三个人往下放。
云无月与岑缨都已经落了地。
负责为北洛拉绳的人里面,突然有人脚下一滑。
他脚下是一条内嵌于地面的滑轨——片场的常见设施,因为是内嵌,所以众人都没有在意,因为正常情况下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或许是那个人太疲倦,脚下没踩稳,又或者他就是那么倒霉,发力点恰好落在滑轨上——他失去平衡向后滑倒,双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在空气中胡乱挥舞。
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块。
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相继摔倒,还有人被别人打到眼睛,当即就松了手,绳索飞快向前窜去,带得北洛急速下坠,电光石火间队伍末端的羽林将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他的重心也随之前倾,甚至被拖行了一段距离——
云无月向前走了两步,不闪不避迎上了下降的北洛——羽林虽然没能以一人之力止住北洛下落之势,但毕竟减缓了他的速度,最后关头帮云无月那边拉完绳的岚相也冲过来拽了一把北洛的绳子,帮他缓了一缓——他看到云无月的动作,瞳孔骤缩,身体略微转了个角度。
云无月撞上了北洛,她用劲极巧,又有北洛调整肢体配合,两个人一起横向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云无月!”
北洛撑起身体,他甚至不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其他疼痛。
——他的心因担忧与诧异而急速鼓荡起来,引发剧烈的刺痛,险些令他不能呼吸与言语。
“……我没事,”云无月慢慢地扶着头坐了起来,她看着北洛,“你还好吗?”
围拢来的剧组人员好歹都松了一口气。
至少看上去……至少没摔出人命。威亚摔了是真的有可能死人的。
“我安排辆车送你们去医院。”缙云走过来,蹲下身迅速地对北洛进行了全身检查,后者在他帮助下脱了戏服与威亚衣,而云无月那边有岑缨,她一直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脸色不太好,可能是脑震荡,但骨头应该没什么事。
“还有羽林。”
北洛补充。他看到羽林的右手小臂与手腕被绳索磨得血肉模糊,简直难以想象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来拉住自己。
“嗯,还有羽林,”缙云点点头,回首看了一眼巫炤,“我跟过去,留你在现场可以吗?”
巫炤依旧没有说话,仅给他一个眼神。
缙云知道这就是可以的意思了。
07.
云无月睡得不太踏实。
万幸她只是轻微的脑震荡,有一点眩晕和反胃的症状,医生曾问过她需不需要镇静类药物,但她拒绝了,所以输液瓶里只有一些营养和降颅压的药,北洛静静看着无色的液体一滴滴进入她的血管——她很瘦,肤色很白,所以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格外明显。
北洛接过应垒递过来的温水袋与毛巾,细致地贴放在她的手背上,小助理冲他打了个“如有需要随时叫我”的手势,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但突然的暖意还是惊动了她。清秀的眉向眉心蹙起,云无月在枕上略微转侧,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她按了按太阳穴,仿佛在控制阵阵袭来的眩晕感,“你的伤……”
“都是淤伤,不要紧,”北洛专注地看着她,“感觉好一点了吗,需不需要再休息一下?”
“还好,”云无月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你在这里等,是想要聊聊吗?”
“是啊,医生说你不愿意用镇静的药,说最好能陪你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会不那么容易反胃,”北洛说,“如果还晕的话,可以闭着眼和我说话。”
“嗯。”
云无月闭上了眼睛——她似乎一直这样,除开初见时的强大气场,她在一直以来的相处过程中几乎没有拒绝过北洛任何的提议,亦不曾对他露出半点不豫神色,她在他面前甚至是温柔和温顺的,甚至还为了救他——
“你——”北洛开口,却又陷入迟疑,“为什么要救我”这种问题于她而言似乎是种冒犯。
察觉到他的沉默,云无月突然问:“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当然。”
“你似乎不太喜欢表演,”云无月的语气很平和,问题却堪称犀利,“不,准确地说,我能感受到你被表演所召唤——你有天赋,也有相应的训练——但你似乎对镜头一直很都很……抗拒。”
她客客气气地说:“能问问为什么吗?”
北洛的肢体有一点僵硬——此刻他的手隔着毛巾与温热水袋,还覆盖在云无月的手背上。
她立刻说:“不想说的话,不必回答。”
北洛隐隐知道这算是某种以退为进,云无月并未费心掩盖自己的微表情。
但他会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母亲……你可能也听说过,”他说出了某个二十多年前影坛中举足轻重至今仍被人供在神坛上的名字,“她对我的父亲一见钟情,那时我的父亲为建立天鹿影视吃了很多苦,为了解决资金压力,她甚至去拍一些……类似艳情片的片子,虽然在我看来它们更像是艺术品,但在那个年代,在我的父亲看来——是不适合所谓‘好女人’应该做的事。”
北洛闭了闭眼:“是不是有点荒谬?
“这是演员这个行业,尤其女性演员,很多时候需要面对的事。”云无月的语气很平静。
“在她嫁给我父亲之后,他就不允许她继续演戏了,但我的母亲是个天生的演员,她真的……热爱表演,”北洛冷笑了一声,“生下玄戈和我之后,她得了产后抑郁,而父亲使用了一些手段,最后她带着我逃了。”
“逃?”
“对,逃到伦敦西区定居,母亲有钱,也有一点人脉,所以当时我们并没有被找到……但她的产后抑郁一直没有彻底康复,甚至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加重了——她不敢演戏,害怕父亲会找到她,她甚至还深深地爱着我的父亲,可是她同时渴望表演,非常——非常地渴望。”
云无月皱起眉。她大约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非常爱我,但我一直很恐惧。大概在我八岁,到我十二岁之间,我每天都很害怕,因为她随时随地会进入表演状态,演她曾经演过的人物,演她想要演的人物,你知道,一个演员曾经表演过的角色以及她想要尝试的角色,必然不可能都是正面的,即使是正面的,也并不一定都适合担任‘母亲’的角色。”
云无月抽出正在输液的手,轻轻地覆盖在北洛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与他的手心因为同样的热源而温暖,但她的手心与他的手背竟是同样冰冷的,要到完全贴合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难得的一点体温。
仅有一点点,但在这一刻,竟奇迹般令人觉出莫大慰藉。
“她曾经想要杀我——想要把我从窗户里扔下去——然后又会抱着我哭。但其实我怕的不是她,我知道她爱我,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北洛突然笑了,“你猜我怕的是什么?”
云无月睁开眼睛。她的紫色眼瞳是两口深渊,此刻深渊静静凝视着北洛。
她最终开口:“你发现自己有天赋。”
“是,”北洛点点头,“我发现自己有天赋,我可以跟她对戏,我根据她的台词编出另一个角色,满足她的需要,保全我自己。一开始这是种本能,我懵懵懂懂,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逃了。”
“我在Wydham外遇到缙云,我不记得我和他说了些什么,真的完全不记得……等我清醒之后,他已在我家中与急疯了的母亲长谈一场。那之后母亲的精神状态稳定了一些,此前她一直很排斥专业医疗的介入,因为一旦她被判定有攻击性,可能会失去我的抚养权。”
“但最终她也是为了你接受治疗。”
“对,通过缙云的一些关系,她的病情得到了控制,至少她在家里角色扮演的时间越来越少,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甚至学着和自己的天赋和平共处,开始向缙云学习表演,”北洛勉强笑了笑,“但我不知道,她终究需要一个出口。在我上学的时候,她跑到剧院去看剧,跑到电影院去看电影,我不知道她在台下有没有跟着表演……”
他最终以一句话做结:“在我十六岁那年,她死在舞台上。”
在郊区的一家小剧院,演一场寥寥几人观看的独角戏,演出结束后,回到没有灯光的舞台,在黑暗与空寂中死去了。
“你……”云无月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因为我当时还未成年,缙云本来想要领养我,但我拒绝了,当地社区有一对华人社工夫妻,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照顾,后来我大学申了应用心理学,我尽最大的努力剖析自己,说服自己,她的悲剧并不是表演的错,但你看,人总是很难抵抗自己的本能——不管是表演对我的召唤,还是我对表演下意识的恐惧与排斥。”
北洛长出了一口气:“好了,接下来是你的part。”
“什么?”云无月眨了眨眼。
“秘密总是需要交换,不是吗?”他笑起来,几乎有些狡黠,所有的阴影被他尽数收敛,蛰伏于灰蓝眼眸深处,“讲讲你的事呗,不要跟缙云有关的那些——你和玄戈怎么认识的?你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好玩或者感动的事,你知道,就是比如在某个夜晚看到死亡唱诗班或者美丽人生哭得一塌糊涂然后更加热爱表演事业之类的,会让Oprah Winfrey流一吨眼泪的那种。”
“我说没有你会失望吗?”云无月摇了摇头,又因为还是有点头晕皱了皱眉,“我跟玄戈认识是因为缙云的基金会后来交给了天鹿集团来经营维护——缙云去伦敦西之后其实与大陆这边的人都断了音讯,后面的费用都是天鹿在出。天鹿上一任董事长,也就是你的父亲意外去世之后,玄戈年纪太轻,好不容易握住了权力,第一件事就是查你的下落,也顺道查到了缙云,包括缙云在Wydham也是他告诉我的。”
她唇角一挑:“很遗憾,似乎这也不是什么你想听到的内容。”
“你是故意的。”北洛冷哼一声。
“是,我是故意的,”云无月躺得更加放松了些,“这是礼尚往来——你说出一个秘密,并要求交换,那我至少应该给出同等重量级的什么——我不知道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叫什么,但我并不喜欢这种规矩。”
北洛愣了一下。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幅度很大的笑——真正的青年人的那种,甚至可以用“灿烂”来形容。
“你的性格……”他的眼睛很亮。
“很惊讶?”云无月的手还搭在北洛的手上,现在他们两个都是温暖的了,“我是个方法派演员,在一部剧的拍摄过程中,我会力图保持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所以你大概能感受到,我在戏里戏外对你的态度和性格表现是大致统一的。”
她笑了笑:“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在情感上的一些迷茫和痛苦——介于你向我展露了脆弱的一面,我猜测你想换到的是类似的经历——我的职业时刻令我迷茫和痛苦。我演过很多角色,每个角色都是一段虚构的人生,剧本只摘取他们的几个月或几年,但我所要想象与接纳的是她完整的人生,完整的性格,在演完一个角色之后我甚至需要刻意去遗忘她的一切,和她告别,否则我的大脑可能不足以容纳那么多的记忆和情感……”
北洛直到此刻,终于有了云无月是“影后”的某种实感。
影后的语气很淡,她面对痛苦的态度客观到冷酷。
“在我告别很多老朋友之后,我发现,属于‘我’的情绪越来越淡——也许是因为每一次删除人格,都删掉了一部分她身上最突出的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如果陷在那些东西里出不来,我可能真的没有办法继续正常的生活。可是……人真的是很有趣的生物,你看,人不喜欢负面情绪,不想要恐惧悲伤失望等等等等……可是,所有的情绪都是相对的,如果你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就不知道什么叫勇气,没体会过悲伤,就体会不到喜悦,没有失望过,就不明白期待的美妙……”
“值得吗?”北洛突然问。
“我也经常这样问自己,”云无月说,“但伊丽莎白泰勒告诉我,我并非怪物。她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影像会流传很久很久,或许在某时某地,还会影响另一个和我一样的孩子。又比如你刚刚说的,死亡唱诗班,美丽人生,好的片子能影响人的一生,影响许多人的一生。”
她沉吟着,再度补充:“另外,回应你的第二个问题,我没有那种被某部电影震撼到流泪的时刻,恰恰相反,当我看到好的片子,好的表演,好的演员,我会……想要演得比他或她更好,我想的是我可以比他们更强。即使要付出代价,要在日常生活中变成一个淡漠的人,要忍受自己的情感变成流水或流沙,也都没有关系。”
“当我表演的时候,甚至在我每一部戏的整个期间,每一分每一刻,我都必须直面自己的恐惧与抗拒,这一点和你是一样的,”云无月轻轻拍了拍北洛的手,指了指头顶的吊瓶——已经快要滴完了——示意他叫护士过来,“但人不就是这样吗……不生则死,不战则亡。”
北洛霍然起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的动作竟然有一点仓皇,走向门口的步伐亦然。
但他停在门口,就这么背对着云无月开了口:“所以现在你暂时出了戏,刚刚和我交流的人,是真的‘云无月’。”
“是。”
“那……”青年踌躇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如果不是因为玄戈,不是因为入戏……你……还会救我吗?”
不等回答,他又失笑:“算了,大概还是会吧,毕竟那种情况下,其实应该算是你的本能反应。”
他最后转过身,眼睛很亮。
“但我还是很开心。”
08.
“什么事这么开心?”
和护士一起走进病房的是右手被包成了粽子的羽林,他的左手还牵着个小姑娘。
“……”
北洛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把他给忘了。
“你的手怎么样了?”云无月问。
“皮肉伤,就是那个绳子有点糙,往外挑刺挑了挺久。”
羽林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刚刚的惨痛经历,做出一个龇牙咧嘴的怪相。
北洛咳了一声:“还没多谢你,要不是你我们估计就不是轻伤能解决的了。”
“你是董事长的弟弟嘛,而且说实话,当时是谁我都会救的,哪儿来得及想那么多,”羽林放开了女孩,空出的手挠了挠头,“对了,夕朝,跟北洛哥哥和云姐姐打个招呼。”
女孩的年纪不算太小,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可是却有点呆呆的,大眼睛缓慢地转来转去,看了两个人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北洛哥哥好,云姐姐好……”
“别介意,她有一点点自闭症,但现在已经好很多了,”羽林笑嘻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夕朝,把手里的饭盒给哥哥姐姐,好吗?”
“哦……”夕朝伸出手,递给北洛一个很大的饭盒,“哥哥姐姐吃饭……”
“夕朝做的哦,很好吃的。”羽林让夕朝在VIP病房里为陪护准备的沙发上坐下,表情写满自豪。
“……你让这么小的孩子做饭?”北洛简直难以置信。
“她很擅长哦。”羽林继续嘚瑟,并熟练地用单手将饭盒摆在云无月病床上的小桌板上。
大饭盒里装着两份煲仔饭,虽然被装在瓷碗里,但很明显是专门用砂锅煲好盛出来的,焦黄锅巴发出独有的香气,腊肠蒸到晶莹剔透,和青菜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琥珀色的酱汁已经浇好,就连嗅觉似乎都能品出鲜甜。
“……我们平常在剧组吃的东西都是她做的?”
北洛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他们在剧组吃的是小灶,且水准远高出剧组盒饭,通常还有一大保温桶的汤供剧组主要成员分享。曾有一次送来的就是煲仔饭,与面前这一份相差无几。
这是不是有点雇佣童工的嫌疑……北洛怀疑自己以后都不能心安理得吃小灶了。
“怎么可能,她平常要上学的,你们吃的东西是我做的呀,”羽林瞪大眼睛,“你居然不知道?”
北洛看了看羽林。
又看了看色香味俱全的煲仔饭。
病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最后打破沉默的居然是云无月。
“羽林做饭确实很好吃,而且他似乎也很喜欢做饭……以前与玄戈合作时,我也曾沾过光,但除玄戈外,你是唯一一个有此待遇的天鹿艺人。”她说。
“其实是这样的,”羽林终于开始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一开始,你们吃的东西都是我来负责的——我知道你觉得这不可思议,但是我确实对烹饪很有兴趣——然后,夕朝也很喜欢烹饪,所以我教了她一些东西……”
他最后总结:“至少在今天之前,你们吃的东西都是我做的OK?”
“所以你为什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北洛艰涩地发问。
“做饭不是很有趣吗?”
羽林惊呆了。
北洛竟无言以对。
“好吧,”最后他痛苦地说,“所以我们平常吃的东西都是你做的。”
他看了一眼夕朝:“这个小姑娘又是什么情况,你准备让她接替你的工作?”
“只是因为我的手不方便,她做了饭送过来而已,她做饭还是和我学的呢,”羽林耸耸肩,“我们都已经吃过了,你们也别闲着,我们边吃边聊,让夕朝自己玩一会儿就行,只要你不叫她,她一般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理解我们在说些什么的。”
伴着美味的煲仔饭,北洛总算对夕朝的来龙去脉有了点概念。
她是天鹿集团公益基金某个项目的受益者,这项目重点关注孤儿与父母难以履行监护义务的儿童,天鹿集团中不少人都自愿承担点对点的帮扶工作,有时工作不忙,甚至会让孩子们到公司来玩。夕朝因为自闭症被父母抛弃,幸而有天鹿集团介入,接受专业治疗与心理辅导后症状改善许多,能与外界进行一定交流,只是看上去反应比较迟缓。
“所以是你一直带着她,还教了她做饭?”北洛总结。
“她平常看我做饭看得多就学会了,她喜欢这个,很多自闭症儿童在某方面会格外有天赋,不过她严格来说不是我带的小姑娘,”羽林挑挑眉毛,“是岚相的。”
“……岚相?”
北洛又一次怀疑了自己的听力。
是他认识的岚相吗?
“我想去找岚相哥哥……”夕朝拽了拽羽林的袖子。
“他一会儿会过来接你的,”羽林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辫子,“我晚上要留在这里,让你岚相哥哥送你回福利院,好吗?”
夕朝点了点头,羽林摸了摸她的脸:“夕朝最乖了。”
“人不可貌相,岚相虽然看上去不好相处,其实他去福利院去得最勤,小孩子们都喜欢他,每次都要为了争岚相哥哥打起来呢,”他爽朗地笑起来,“下次北洛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啊,孩子们都很可爱。”
北洛顿了一顿,转开了话题:“云无月你说过你接受的资助也是来自天鹿?”
“不光是我,羽林也是,”云无月点点头,“很多孩子在毕业之后会选择进入天鹿工作。可能你现在不会有太多感受,但天鹿就像是很多人的家……很多人都希望它能渡过难关。”
“是啊,”羽林叹了口气,“我其实还走过蛮多地方的,甚至当过一段时间的雇佣兵。后来玄戈说要找你,需要知根知底的人,我就回天鹿来了。怎么说呢……外面当然很好,不过……终究不是家乡。”
“即使你演完戏之后要回去上学,好歹别忘了还有我们啊,有机会回来看看,不管天鹿变成什么样子,我们总是会欢迎你的。”他再一次邀请。
但北洛终究没有回答。
缙云并未在医院逗留很久,确认三人状况并不严重,又有北洛自告奋勇陪护到云无月醒来后,他便匆匆赶回了片场。
但剧组已休息了。
他到酒店时接受了司危愤恨目光的洗礼——愤恨但又无能为力。
司危很希望贴身照顾巫炤的人是自己,因为巫炤坚持至少在辟邪战歌拍完前接受保守治疗,而他的肿瘤发展情况也确实需要观察才能确定是否手术,所以巫炤现在确实很需要照看,介于他随时可能陷入近乎失忆和失明的状态。
但巫炤不可能接受司危的照顾,体力或心境上,她都并不适合。
虽然司危不想承认,但缙云确实是那个“适合的人”。
“他喝了酒,”司危说,“我拦不住。”
她尽量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你不该喝酒。”
看到刚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巫炤,缙云皱起了眉。
巫炤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摸索着想再倒一杯——只剩一个瓶底的威士忌被他扫下桌面,在铺满绒毛地毯的地上撞出钝重的响声,金黄色酒液染出大片污渍,愈发浓重的酒气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我又看不清了。”巫炤说。
“那就更不应该喝酒,酒精本来就会伤害视力,”缙云收好已经空了的酒瓶,从巫炤手中夺下杯子,长臂一舒将巫炤直接抱了起来。
巫炤半闭着眼,肌肉放松,丝毫不怕缙云会摔着自己——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公主抱的姿势安全地抱起一个身高一米八且体重在正常区间的男人——甚至伸出手臂勾住了缙云的后颈,配合地让他将自己转移到浴缸边缘坐好。
在被放下的那一刻,他手臂上用了一点力,将缙云拉得更近了些,吐息灼热,还带着辛辣酒味:“就算我瞎了,也没有瘸吧?”
他甚至还在微笑,语气亦绵软,尾音像蝎子的尾针,带着钩与毒。
“看不清楚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缙云冷静地说。
他为巫炤脱了鞋,又逐件剥除衣物,后者随他动作抬起肢体,配合得令人惊讶,直到一丝不挂。
缙云犹豫了一下。
浴缸很大,容得下两个人。
于是他也脱到近乎赤裸,只穿着一条内裤迈进浴缸,半跪着让巫炤坐好,调试了一下出水水温,然后沉默等待温热的水流没过两个人的身体。
巫炤不喜欢提前放水,他喜欢水流一点点覆盖全身的感觉,浴室里暖风开得很足,缙云也并不担心他会着凉。
“你硬了。”
巫炤依旧闭着眼睛,嘴唇因温暖而红润,翕合间吐出的并非一个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嗯。”
缙云诚实地承认。
这是必然的,他一直受到巫炤肉体的吸引,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亦然。
“所以这不止是洗澡。”巫炤依旧在微笑,恒定的微笑是他最锋利的武器,足够让缙云血肉模糊。
“不,只是洗澡,你需要休息。”缙云近乎冷酷地回答。
他扶着巫炤慢慢躺下,后颈恰好卡在浴缸边缘——那里有他提前垫好的毛巾,一手持着莲蓬头为他冲洗头发,另一手穿过长而黑的发丝,轻柔地为他按摩。
巫炤嗤笑一声,曲起膝盖,不轻不重地顶在缙云某个尴尬的位置。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柔化了他残忍的微笑,两朵绯红跳上他的面颊,他看上去懒散而放松,因逐渐涌上的酒意而难耐地呼吸着。
“我确实需要休息,”他仰起脖颈,完全袒露出精致脆弱的喉结,“我也需要性。”
缙云觉得自己大概也醉了。
巫炤的脚趾划过缙云的腰侧,踩住了他的内裤。湿透的内裤被他剥到缙云的膝弯,他的脚趾落在他的性器上——已完全硬了,直直地挺立着,被巫炤恶意地拨动。
他克制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没有发出别的什么声音。
这是一个过于直白的邀请,他知道巫炤是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在西陵影视,他们会在拍摄与拍摄的间隙里频繁地做爱,港圈电影拍摄强度很大,弹丸之地,人声嘈杂,很多戏份只能留到午夜开拍,拍到凌晨五点,四十八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的不眠不休对于影人来说是常事,与肉体疲倦一起累加的是精神压力,而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几乎是好眠与美梦不可或缺的催化剂。
现在也一样,巫炤生病了,他喝酒了——不至于让他彻底失去意识,但足够让他的理智短暂蛰伏,让位于某种本能——他有太多生理与心理的疲惫,他需要一场性爱。
——和谁都可以,缙云当然是最好选择,缙云和他历来合拍。
缙云摸到一旁放置的身体乳,并捞起巫炤的膝弯。
巫炤舒展双臂,搁在浴缸的边缘。
酒意涌了上来。
像一把利刃与一条炽热的火,从他的咽喉一路贯穿到胃。他的意识在醺然中飞了起来,承受着最体贴的服侍与抚慰,胸腹之中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更隐秘一点的地方。
缙云的手指停留在令他舒适的一点上,不轻不重地按压与描摹,他勾起唇角,睁开眼睛。
仍然看不清楚,世界是雾里面目模糊的花园,姹紫嫣红都在丰沛的水汽中争先恐后地开放。
花瓣舒展开它的身体,如舞女扭动身体时亭亭的裙,小幅度地颤抖与躲闪着。但花瓣与蜜汁之间仍有狭长的甬道供蜂蝶探寻,当蜂蝶的口器滑过甬道,去试探不知是有是无的一点心的时候,整朵花都会随之轻颤。
又或者,那颤抖会更加剧烈,像是花开在火中,被高速镜头记录下了全程,散发出靡丽的艳色,又在一瞬的动魄惊心后凋谢了。
缙云望着巫炤,巫炤已在放松与舒适的余韵中睡去。
他缓慢地退出巫炤的身体,仍硬着,并没有释放,但他并没有照顾自己,而是利落地为巫炤擦干身体,吹干头发,抱到床上,动作温柔地掖好被角。
他不过工具,没有资格得到快感。
09.
巫炤做了一个梦。
在他看到长柳与方雷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他低下头,看到属于少年人的长手长脚,以及因为个子窜得太快而显得有些清瘦的身体。
“想什么呢?”方雷摸摸他的头,“今天怎么不见缙云和你一起?”
“他昨晚去和武行师傅一起拍大夜戏,早上六点才回来,一头栽倒,叫都叫不醒。”巫炤本能似的缩了缩头,好像不习惯方雷这种撸猫逗狗的小动作,但又忍不住克制地往她手心蹭了蹭,心里没来由地觉得很难过。
“小小年纪这么拼,”长柳握着遥控器转了个台,正好看到西陵拍的片子,于是扒出茶几下的果盘来,盘膝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剥了颗奶糖塞巫炤嘴里,又剥一颗塞方雷嘴里,就着甜味看屏幕里呼来喝去的江湖戏,“他不是前两天还受伤了来着。”
“说了我不吃了,这么甜……”方雷皱眉,有点儿想把奶糖吐出来,又犹豫了,舌头顶着糖在腮帮上鼓出来一团,“早和他说不要打了,西陵以后都要规规矩矩拍电影,再说,怎么都轮不到他一个孩子跑去和别人打架。”
“他觉得欠你们的,毕竟是你们把他从火并里救回来,给他吃给他穿,”巫炤慢吞吞地咂着嘴里的甜味,“大前天晚上他一个人打五个呢,对面都这——么高,回来我给他推药酒,又叫痛,不好好趴着,扭来扭去的,药酒都洒了,都是自找的。”
长柳和方雷对看一眼,笑得不怀好意。
“脱光了让你推的咯?”
巫炤斜着眼睛看他们,眼角扬起来,带一点不那么正派的笑意。
“脱是要脱的,没脱光。”
“诶,”方雷鬼鬼祟祟把巫炤往自己身边一揽,“你和他真在拍拖啊?”
“不行吗?”巫炤把奶糖当泡泡糖嚼,舌尖顶出粘腻的拉丝。
“哇,你这个弟弟有点厉害的,”长柳蹭蹭方雷,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你会吃亏诶,他那么能打。”
巫炤看起来想翻个白眼,临时又忍住了——相对于西陵的发家史来说,他真是朵相当有礼貌的奇葩,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你也打不过我姐啊,还不是和我姐拍拖。”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长柳眼睛转了转:“也是哦。”
然后又忍不住笑:“那你将来也和他结婚啊?”
“两个男人没法结婚啊,”巫炤两手一摊,“而且我们不要那个。”
“那你们要什么?”方雷好奇地问。
巫炤笑起来,安安静静地笑,画一样的好看。
“要他给我当演员,”他说,“以后我要当大导演,他就做我的男主角,我让他拍什么就拍什么,心情好让他把十七八个妹,心情不好让他从三层楼跳下来咯。”
方雷笑得差点眼泪都飚出来:“你还让他去演把妹啊,你在一边吃醋吗?”
“唔……有道理,”巫炤煞有介事点点头,“那让他对着镜头调情,我在这边看着。”
“行,”方雷一边笑一边说,“让他给你拍戏,钱都直接打到你户头,他给你干活还给你数钱。”
长柳和巫炤一起哈哈大笑,笑声里嫘祖又摸了摸巫炤的头,神色间有一些少年人看不懂的东西,又很快散去了。
巫炤醒过来的时候缙云坐在飘窗上抽烟。
一点灼灼星火在他指间明灭,偶尔他弹一弹烟灰,都落到窗外——窗户大大敞着,他小半个身子都在外面,一条腿曲起来,赤裸的脚抵着窗框。
“怎么大清早抽烟,”巫炤掀开被子,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枕头上叠放着一件细软睡袍,他大大方方披在身上,袖管都懒得套,赤着脚走到窗边,低头去凑缙云的嘴唇:“分我一口咯。”
缙云猛地一闪,动作太大,重心差点晃到窗外去——巫炤一把拉住他,眼睛瞪大一点点:“小心一点啊。”
“……巫炤?”缙云小心翼翼地试探。
“咩啊?”巫炤侧头看他,神情里竟有一点天真。
缙云的心猛地沉下去,眉眼却不受控制地浮起来:“今天做什么啊?”
“拍片啊。”
巫炤终于从缙云指间抢到一口烟,又把烟气都吐在缙云脸上:“《心魔》啊,你睡傻啦?”
缙云闭上眼睛,低低笑出声。
“你今天怪怪的,”巫炤伸出手来捧着缙云的脸,像摄影机取景,“做噩梦啦?”
烟已经燃到尽头,灼烧的疼痛烙在缙云的手指指节上,他却没有松开,此时此刻他需要一点疼痛来帮助自己保持清醒。
但身体的本能总比理智更快,缙云在巫炤的双手中仰起脸,眼中有游移有恐惧,却也有餍足后的茫然与追逐本能的兽性。
“……美梦。”他沙哑的声音像粗糙的手指,缓缓爱抚着皮肤。
巫炤的眼睛亮起来,他眨眨眼,像场记在打板。
而缙云就这么望着他,眼神与面部表情一寸寸苏醒,像雾气随着太阳升起而散去,露出更深处毫不遮掩的爱意与欲望,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每一块面部肌肉都在诉说着他的饥饿——或者饥渴,荷尔蒙从他眼角的细纹中以喷溅的方式散发出来。
“你想要什么?”巫炤轻声说。
“想要——”
缙云的表情在一瞬间破裂。
盔甲重新被他穿在了身上,狰狞的面具将他的整张面孔掩在黑暗里。
他咳了一声,再开口时已不再破音,英俊的脸上亦不再体现任何情绪——他对自己面部表情的控制的确堪称影帝级别——他平静地注视着巫炤年轻的眼神,对他说:“巫炤,你生病了。”
“我生病了?”巫炤皱眉,仿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嗯……我……我替你去片场。”缙云站起来,牵着巫炤的手让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来给司危打电话。
“缙云,你在说什么?”巫炤有些焦躁。
“你生病了,需要休息,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我不困啊……”巫炤的声音几乎是委屈的了,“缙云?”
“乖,把药吃了,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缙云去给巫炤找药,下意识倒在掌心里,瞳孔又是猛地一缩——白色药片被他的血染红,他这才发现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抠破了。
他不动声色,换了只手给巫炤拿齐了药,又倒好水,递到男人面前。
“这是什么药,我……得了什么病?”巫炤乖乖吞了药,又问。
“你……你知道的。”
缙云突然疲惫至极地笑了起来,又给司危打了第二个电话,说她不必来了。
“巫炤,有趣吗?”他跪在地板上,伏在巫炤膝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有趣啊,”巫炤摸了摸他的头发——还是这样不平顺,糙糙的会扎手——笑着问,“你怎么发现的?”
“你的患者自诉与医生诊断——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可能会有记忆缺失,但所谓的缺失其实更像是某种混乱,你刚刚太……真实,”缙云有一点颤抖,但随即被他自己控制住,“我宁愿相信是你在骗我……而不是……不是你的病情恶化得这么快。”
“是因为我没提我姐姐吗?”巫炤唇角溢出一丝冷笑,半个字都没有相信缙云的解释。
缙云陷入沉默。
两人僵持许久,他终于崩溃般塌下肩线:“对,因为如果你真的生病,我又不告诉你病情,你一定会提起她,问她——”
他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站起身:“一起去片场吗?”
缙云的眼角是干燥的,他没有眼泪。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疼,”巫炤仰起头来看他,神情倨傲,“你要我不把你当做一个人,你要我认为你没有感情,你不会疼,你只是我的一柄剑或一把刀,我怎么折磨你都可以。”
他语气轻慢:“事实证明,你做不到。而且缙云,你真的很有趣,你说自己不会疼,又说我可以折磨你,如果你不会疼,我折磨你还有什么趣味呢?又或者……你希望我不要因为顾忌你会疼而放弃对你的折磨……这个前提就更有趣了,缙云,你觉得……我会心疼你?”
那时缙云闯进他的房间,理智冷静地与他谈条件,要他俯首认输,将自己的作品与对方绑在一起,字字句句,都刻在他心上。他可从来不是什么心胸宽大的人。
“缙云,你到底希望我怎样对你呢?把你当做……什么人呢?”
“都可以。”缙云垂下眼,近乎温柔地注视着巫炤。
“随你的心意,怎样都可以,当我是什么都可以,要我痛也可以,不痛也可以。”
“当你是按摩棒也可以?”
“当我是按摩棒也可以。”
“也是,”巫炤失笑,“这方面你的质量还不错。”
他压低了声音,近乎自语:“缙云,你只要痛苦就可以了。”
对话似乎终于告一段落,他们沉默着穿好衣服,准备去片场。
但巫炤竟还有一句话要问。他的手按在缙云的肩膀上,姿势亲昵,语调和缓:“对了,为什么刚刚的台词你不说完?”
缙云垂下眼,拒绝回答。
“我记得你说你看过我所有碟片,包括蓝光导演剪辑版与片场花絮。就算你没看过碟子,也该记得那是你自己演的片,怎么,时间太久,忘记台词?”巫炤饶有兴趣地敲敲手指。
缙云好像打定主意不再回复他。
《心魔》,是巫炤出道不久之后的一部片子,带一点悬疑色彩,主角是青涩的缙云。男主在梦中梦到自己被猥亵,开始极惊恐,却在接续时日中慢慢品出快感,食髓知味,步步沦陷,与此同时,梦境与现实开始逐渐融合,男主习以为常的一切——慈爱父母、俏丽女友、平静生活——被一一打碎,露出掩藏其下的狰狞面目。
平心而论,《心魔》的剧本算不得优秀,甚至有些流于窠臼。使得电影与巫炤名声大噪的是他选出来的男主角。
巫炤大概是世界上最会拍缙云的人,《心魔》里有大量男主醒来后躺在床上的面部特写镜头,真实拍摄时,缙云真正注视着的,与其说是冰冷的摄像机镜头,不如说是监视器后的巫炤。他所有最细微的情绪都被巫炤榨取出来,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的绝望疲惫再到最后的贪妄与不知餍足,缙云通过镜头,朝着巫炤敞开自己的心,像敞开一本任他涂写的书。
“这哪里是被人猥亵。”方雷看成片的时候看一点啧一声。
长柳在一边作出没眼看的怪相,并给出精到评价:“阿炤你真要把这个片子拿去放啊?后面缙云这个完全就是在向求欢啊。”
那时他们早上在一张床上醒来,肢体交缠呼吸相闻,巫炤常常捧着缙云的脸,近距离地看他的眼睛,与他对一句黏黏糊糊的台词。
电影里的男主在生活上已全面溃败,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相,是面具,但他在梦中袒露自己,全情投入,沉沦于快感却也漂浮于天堂。
“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爱我,一直爱我。”
10.
笼罩在辟邪战歌剧组头顶的乌云似乎终于散去了。云无月在医院住了一个周就返回片场,开始继续拍摄她的文戏,武戏则被排在了拍摄计划的最后,以求给她的恢复留足时间。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拍摄十分顺利,再没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故,剧组工作人员终于不再搞一些玄能救非的小仪式——此前每天开拍前剧组里总是弥漫着奇怪的玄学气息。
总体拍摄时间两个半月后,所有的棚内戏和影视城取景戏基本都已经完成,最后一天还拍得特别顺,上午十点半巫炤就关了监视器,宣布所有人原地解散,有外景戏份的演员和部分工作人员可以自由规划时间,五天后在光明野集合开始外景拍摄。
场里顿时掀起一波欢呼声浪。
“好久不见爷爷了,这次一定回去陪他多打几局牌……”岑缨抱着本子过来找北洛和云无月,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她的假期安排,“那个,玄戈前辈,云前辈,能不能求签名呀?”
顺利拍摄这么久,剧组里的大家关系都不错,她也越来越亲近两位主演,本子签过之后她又掏出一叠海报,眼睛骨碌碌地转,满脸写着乖巧期待与恃宠生娇。
“我爷爷也是玄戈前辈和云前辈的粉丝呀,小叔叔也是,葛先生,哦,就是我的老师也是,还有我师兄……”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个人造出十分热闹。
待这边终于签完,她接过海报,小小鞠了一躬,又好奇地看看北洛:“这么久没有假,前辈一定也很想家吧!我之前在采访里看到过您的妻子,她真美!”
北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所提问的对象,是“玄戈”。
“……嗯。”他低声回答。
“那,两位前辈回头见啦!”岑缨开开心心抱着一堆签名走了,步履轻快,马尾辫在身后一荡一荡。
北洛与云无月目送着她的背影。
“有点羡慕?”云无月突然问。
“……这么明显?”
“一半是猜的,”云无月说,“毕竟对家的渴望算是人的共性吧。”
“那恐怕你这次猜错了,我其实并不是因为家庭而羡慕她。”北洛摇了摇头。
他沉吟片刻,好像是在认真地措辞:“其实在我看来,大众对原生家庭问题,往往存在过分的迷信——很多所谓的心理学科普也会有这个问题——认为原生家庭可以‘决定’人的一生,或人一生不能摆脱原生家庭的阴影。诚然专业心理分析也会把原生家庭和童年经历作为很重要的话题来探讨,但真的不必过度渲染。会关注原生家庭问题的人,往往是因为他们童年有过被伤害的经历,所以会带着很强的预设和情绪去看问题,这会导致动机性推理——就是一种倒推,先预设结论‘我的性格缺陷是源于原生家庭’,然后替自己的性格缺陷寻找原因,为了寻找感情上的共鸣,放弃更加冷静理智的思考模式。”
“所以你认为你没有受到原生家庭的负面影响?”
“我觉得在‘对家庭的渴望’这一项上没有,”北洛耸耸肩,“或许在‘对表演的排斥’上有,但说到家庭……不管你能不能理解,其实我真的能够感受到我的母亲非常爱我,我并不认为自己在人生的最初阶段缺少来自家庭的爱。在母亲去世后,照顾我的那对华人社工——我叫老师和师母,也非常爱我。所以那种,看到别人家庭美满幸福会非常羡慕嫉妒恨的情绪,我真的没有。”
云无月看了北洛一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你为什么羡慕岑缨?”
“我是羡慕她那种……表达和分享的能力,”北洛低声说,“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不吝于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快乐和幸福……容我不专业地猜测一下,她在她非常热爱和珍视的家庭里以及成长过程中一定得到过很多直白又真诚的爱,所以她本能地可以向任何人传递这些能量和情绪——因为她潜意识里根本不觉得这些东西是珍贵的。”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亦不甚惜,嗯?”云无月似笑非笑。
“……可以不要引用古文吗,请对归国华侨好一点。”北洛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云无月露出一丝笑意:“你的中文真的很好,我经常会忘记你是在英国长大。”
“因为母亲一直坚持教我中文,我想在她心里,应该一直都想要回来吧……”北洛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假期有安排吗?”
北洛因云无月的问话而有点诧异地看向她:“你这句话像是某种邀请。”
他想了想:“应该没有吧,其实我不想去玄戈家里窝满五天,虽然他家是够大了,但我终究是个外人。本来我假期是很喜欢出去旅游的,但顶着这张脸在国内玩危险性是不是太高了点……”
“这就是某种邀请,”云无月看着北洛惊讶神色笑起来,“时间还早,正好,我请你吃午饭?”
“这就是你说的请我吃午饭?”
一个半小时后,北洛半真半假地和云无月抱怨。
他们和应垒、孚彦——羽林手受伤之后玄戈换给北洛的保镖——一起站在H市天鹿儿童福利院门前。
“是啊,特意通知了院长,多准备四个人的饭。”云无月无比坦然地回答。
结果他们进了门才知道羽林和岚相居然也在,北洛看着被小孩子挂了满身的岚相,露出了三观受到冲击的表情。
岚相的惊讶和他不遑多让。
“啧,怎么我叫你来你不肯,云大佬就拉得来。”羽林耸耸肩,朝北洛飞了个“你懂”的眼神。
北洛倒是不窘迫:“严格来说我是被诱拐的。”
羽林哈哈大笑。
云无月在一旁坐下,随手拿起孩子们叠放的蜡笔画来看,漫不经心回一句:“带他来蹭饭。”
“这里的严叔做饭很好吃的,以前是五星酒店的大厨,董事长夫人特意聘回来的。”应垒在一边笑嘻嘻地敲边鼓。进了福利院,连他的态度都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玄戈哥哥!”
一颗小炮弹撞进北洛怀里,差点把他撞得一个趔趄。
北洛犹豫了很久——就像是他完全没有过拥抱一个小孩子的经历那样,终于慢慢把手环在孩子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想了想,又揉了揉他的头——头发很软,手感很好,像是在抚摸小猫柔软的毛皮。
“你走开,玄戈哥哥是我的!”另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和他抢。
可以看得出这些小孩子很有教养,虽然已经争了起来,可是都刻意压了声音,听上去并不刺耳,倒像是两只鸟儿在唱歌。
“容谷,令洙,你们两个上次不是还说,最喜欢的是霓商姐姐吗?”孚彦拖长了声音。
“最喜欢霓商姐姐!”
“也喜欢玄戈哥哥!”
两个孩子同时开口。
北洛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
他蹲下来摸摸男孩子的脸,又拍拍女孩子的肩膀:“玄戈哥哥是霓商姐姐的,不过你们乖乖吃饭的话,吃完饭我可以陪你们玩一会儿。”
“好了先吃饭,”岚相艰难地把身上的孩子们一个个扒拉下去,“不吃饭我马上就走了。”
等孩子们乖乖拿了餐盘开始吃东西,北洛也终于脱身,和云无月坐在一起。
“玄戈哥哥这个叫法听上去真的有点好笑,”他因饭菜出乎意料的美味而停顿片刻,“玄戈经常来吗?”
“霓商很喜欢孩子,玄戈就经常陪她过来。我知道你对他印象不会太好,不过他在这里的形象确实和你熟知的不太一样,”云无月轻声解释,“其实孩子缘最不好的大概要算是我,我对孩子并没有特别的喜爱,会过来也更像是某种习惯。”
她突然沉默。
一只皮毛颜色油光水滑的黑猫爬到她脚边,并持续来回磨蹭着她的裙摆,尾巴竖得笔直,唯有末端一点弯出惬意弧度。
云无月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脊背,后者发出巨大的呼噜声,好似拖拉机立地成精,并扭头轻轻叼了一下云无月的手,抬起下巴来示意她撸。云无月轻轻搔了搔猫的下巴,它享受地闭上了眼睛,将整个头的重量都落到了云无月手上。
“……福利院养的猫?”
“是啊,绝育和疫苗都齐全,养了好多年了。”云无月拍拍猫头,示意它自己去玩,可黑猫依旧不满足,干脆直接发力跳到了云无月膝盖上,团成一团在她裙子上蹭来蹭去。
“怎么这么黏人?”北洛皱眉,伸出手去拎着黑猫的后颈皮把它提了起来,后者像是被他吓坏了,夹着尾巴一动不敢动,僵成一张“准备好被扔掉”的表情包。
云无月就势轻轻摸了摸猫头:“它有点怕你。”
“我从小就不讨猫喜欢。”北洛把黑猫放下,它愤愤叫了一声,跑去别的孩子那里求温暖。
“我记得我拍《穹隆寻踪》的时候里面有个猫妖的角色,也是找了只黑猫来演变身前,那只猫也很黏人,在剧组呆了两天就总是盘在我的椅子上睡。”云无月露出一点思索的神色。
北洛挑了挑眉毛:“哦……你拍过很多电影和电视剧对吧?”
“嗯。”
“你和我说过,每演完一个角色都需要刻意去遗忘一些东西?”
“……嗯。”
“所以……”北洛笑着看向云无月,“《穹隆寻踪》是你很早之前的作品吧,好像有五六年了,你居然会记得剧组里的一只猫,还记得它的颜色?”
“有什么问题吗?”
云无月坦然回看。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底有点什么慢慢地泛上来——那是一点藏得极深的狡黠之意,像月夜里一闪而过的魅影。
“没问题,只不过你的表现让我更加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世界终究是要被猫占领的。”北洛最终一锤定音。
他们享用了一顿味道还不错的午饭,期间岚相和羽林因为人到底要不要吃胡萝卜吵了起来,周围的孩子们纷纷加入踊跃发言,北洛得以对挑食的一万个理由和反人类的一百种食物有了点初步的概念。
接下来的下午亦消磨得十分愉快。云无月以“玄戈拍戏很累,大家让他休息一会儿”为由帮北洛推掉了不少小朋友的盛情邀约,得以让北洛和她一起悠闲地把孩子们的手工和画作都欣赏了一遍。北洛还见到了刚接受完心理治疗回到福利院的夕朝,小姑娘慢吞吞地递过来一个橡皮泥捏出的小人儿,北洛刚准备说谢谢,她就用天真的大眼睛望着他问好不好看,送给岚相哥哥合不合适。羽林和应垒在旁边疯狂拾乐,连云无月和孚彦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至于岚相,他还在和满身的小孩子做斗争。北洛看得叹为观止,心想如果云无月是猫薄荷成精,那岚相原身应该也属于某种稀缺精怪,或许可以命名为幼童薄荷之类的。
一同离开时,北洛在上车前深深地看了门外“天鹿福利院”五个字一眼。
“其实我做过义工。”在车里,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嗯?”云无月就坐在他身边,这个距离上他们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一点体温。
“就是后来照顾我的华人社工,他们是非常好的人,自己收养了三个孩子,还定期去福利院做义工,我也会跟着他们去,那些孩子都叫我哥哥,”北洛说,“我只是没想过……在国内做这些。”
“所以你确实不会羡慕别人的家庭。”云无月露出深思神色。
北洛瞬间失笑:“你是因为这个才拐我来的?你是不是还想和我说,只有真正体会过‘家庭’,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对家庭的渴望’上受到原生家庭的影响?”
“是啊,”云无月点点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客观。”
“因为我知道人的心有多脆弱,多么需要维护,你是在正式表演的过程中遇到了多个人格多种情感的冲击,我是在成长过程中,因为我母亲的原因,被迫面对同样的问题。在没有读大学之前,我就自学了一些心理学的东西,并且以自己作为解剖对象,”北洛耸耸肩,“学会不带感情色彩地面对自己很难,但是习惯了就好了。”
“你……真的令我很吃惊。”
云无月静静地看着北洛,后者亦侧首对视。在他们的交流里,这似乎是第一次他隐隐占到上风。奇妙心绪令他的手略微扬起,像是要碰一碰她的手,却中途又收回来握成了拳。
他最终向后靠了靠,懒散地贴在椅背上,轻描淡写地说:
“让你吃惊的机会多着呢。”
11.
北洛在VIP候机室——并非两舱候机室,仅是机场自建候机室,供各路薅羊毛的信用卡用户使用的那种——遇到了一个熟人。
以玄戈的身份购买机票确实很容易被无孔不入的狗仔和黄牛发现,毕竟这年头即使是总裁当明星,也未必能拥有逃离粉丝的特权。
但以北洛的身份来买则截然不同,再加上瞳色、妆发上的调整和口罩的遮挡,他还是能在人群中间自由呼吸一会儿的——何况此刻这里并没有什么人群,VIP候机室里统共也没几个人。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眼熟——旁边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的女生好像在哪里见过——于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好的嘛~光明野漂亮的呀,就当公费旅游了嘛,别担心……”她的声音绵软又温柔。
北洛笑了笑:他想起了这个女孩子的名字,她叫余梦之,是组里的妆发助理,之前夜长庚险些推倒的人就是她。
他无意窥探他人更多隐私,正准备走开的时候,却听到小姑娘小小声地说:“你别劝我了……虽然玄戈老师是个好人,但他们谁我都得罪不起……”
北洛脚步一顿。
他转到余梦之背后的沙发坐下,听她轻声慢语地劝通话那边的人:“不是为了你……我就是……我也不能确定,那么大的事情……而且云老师毕竟好好地回来了呀……”
又低声说:“三郎,我有点怕……”
接下来那个“三郎”大概是转开了话题,他们再没有讨论关于剧组的事情。
余梦之和男朋友聊完了电话,看了眼时间,抬头往候机室门口看去——然后被一个身影挡住了视线。
“你怕什么?”
北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很冷。
余梦之的一声尖叫被噎在了喉咙里,北洛攥住了她的手腕,力度如冰浇铁铸的镣铐,硌痛了她的肌肤。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剧组威亚事故是人为的?”
这其实是北洛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而他有种直觉,余梦之语焉不详的证词只是拼图的最后一块。
为了不引人注目,北洛在余梦之身边坐下,却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手腕,她看上去害怕极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朵风中的小花儿。
“我……玄戈老师……”她的目光游移着、躲闪着,却在看到北洛双眼的时候有片刻的凝聚,“您……您的眼睛……”
“别管我的眼睛。告诉我,谁做的,怎么做的,你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我不能说!”余梦之压抑着叫了起来,“我不能……没有人会相信我的,我……玄戈老师,求您了,我谁都得罪不起的!”
她的眼里有晶莹泪光闪动,马上就要滚落下来。
然而北洛丝毫不为所动。
他沉吟片刻,突然抬眼:“是夜长庚,对吗?”
余梦之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
“之前夜长庚搞出片场霸凌新闻的时候我没有计较,但他看上去不像是这样就能心平气和的人。所以当时他做手脚的是控制我威亚的那一组,听上去很合理。所以……他是怎么做到的?”
余梦之低下头,两滴泪水落在她的裙面上,很快就洇开了。
“告诉我,否则,夜长庚可以做的事情,难道我就做不了吗?”北洛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微妙的恶意,让余梦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余梦之终于开了口,“之前……就是那次玄戈老师接连NG的事情之后,我就……很害怕……”
“很害怕?”北洛愣了一下。
“是……”余梦之说,“夜老师……或者别的人,炒了那条您耍大牌的新闻……但是,剪掉了最后一段……”
她抽噎着说:“我很怕夜老师留着后面那段以后放出来,把我也扯进去,所以、所以就一直很关注夜老师。威亚出事故的那天,那一镜大家都很累了,开拍前休息的时候,我看到夜老师‘路过’了地面滑轨,就是当时给您拉绳子的人不小心踩到的那条,出事故之后现场很乱,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滑轨上有油……然后夜老师又走过来……他看到我了!他看了我一眼,我不会理解错他的眼神的!”
余梦之陷入了某种近乎崩溃的状态:“我也想过告诉你们的!可是我只是个妆发助理,夜老师我也得罪不起的!你们不可能一直护着我!”
北洛点点头,放开了余梦之的手腕。后者无法从他脸上阅读到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更令她恐惧:“玄戈老师……求求您……”
“并不是只为了你自己,”北洛说,“你也说了,你只是个妆发助理,说句实在话,对你来说恐怕不存在‘封杀’一类的制约手段。很抱歉刚刚听到了你的电话,我猜你的男友也是圈内人,而且夜长庚知道你们的关系?”
“是,”余梦之已经放弃探寻北洛为什么会知道这一点,她不再抵抗,“他刚出道不久,夜老师随便都能……对付他的……玄戈老师,我求求您,要是夜长庚知道我和您说了这件事……我求求您……”
“他在滑轨上动了手脚,光送进医院的就有三个人,要不是运气好,云无月什么时候能恢复都是未知数!更不要说场地里当时摔倒的不止我们三个!”北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你觉得这样都无所谓吗?你不告诉我,不告诉巫导和……Jupiter他们,还要等夜长庚闹出什么事来?”
“我……如果……如果他出了什么问题,他一定会知道是我……”余梦之捂住脸,放声大哭,连身体都抽搐起来。
“这位小姐需要帮助吗?”候机室工作人员上前干涉,用警惕的眼光看着北洛。
“她没事,只是心情不太好,哭一场就好了,”北洛站起身,冷漠地说,“请你们给她一张纸巾。”
他大步离开了候机室。
缙云和巫炤在H市的酒店里,还未出发去光明野。考虑到这仅仅是五天假期的第三天,这并不令人惊讶。
北洛在走出机场的时候就给缙云打了电话,并打车直奔他们下榻的酒店。
“之前的威亚事故是夜长庚搞出来的。”他对前来开门的缙云说。
“请进。”
房间里传来巫炤稳定又平静的声音。
北洛努力把“他们真的住在一个房间”之类的想法驱逐出脑海。
“有证据吗?”
落座后,巫炤首先提出了疑问。
在北洛告知他们关于余梦之所说的一切之后,他点了点头,与缙云对视一眼。
“这件事我们会处理。”
这回答显然不能让北洛满意。
“怎么处理?”他追问道,“换人?”
巫炤失笑:“缙云,你的学生有点过分天真了。”
他的眼神并未落在北洛身上,而是向一边的电视柜扫了过去——北洛回过头,看见电视柜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相框,玻璃已经破碎,残留的尖锐碎片依旧覆盖着相片,让三个人的微笑也变得刺眼。
“我们会和玄戈商量一下,应该也会和夜长庚谈谈,保证他不会再干出这种事,当然我们有能力报复他,但不能在辟邪战歌的剧组里,”说话的是缙云,“这种事是没有过硬证据的,如果我们一定要开掉他,就是毁约,蜉萤娱乐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他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北洛一字一顿地问。
“他会受到惩罚,”缙云说,“只不过不是现在。你也知道这部片子开拍以来出了很多事故,新闻亦非正面——包括此前你搞出来的那个——剧组经不起毁约或再一次的丑闻。这很有可能是巫炤最后一部商业片,也是天鹿集团回款的关键,我不认为现在用强硬手段解决这个问题是个好主意。”
“所以……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北洛突然想到了什么,这推测让他的心一分一分冷了下去,“你当时陪着我们去了医院,但是巫炤是一直留在现场的,他……他完全可以看到当时其他人的反应……事发突然,很有可能摄影机当时都没关,他甚至有可能拿到证据……”
巫炤似笑非笑,没有回答。
“这不重要,关键的是,现在如果和夜长庚毁约,天鹿就要面对蜉萤娱乐的官司——经年累月,牵扯巨额违约金与精力,蜉萤娱乐还可以借诉讼保全查封财产,成为推倒墙的那个人,商场上所有人都是为了利益,墙一旦摇摇欲坠,就不能阻止更多人去推。在那种情况下,天鹿没办法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来替代夜长庚——合适,而且不畏惧蜉萤娱乐可能的报复。辟邪战歌也会陷入负面新闻缠身的境地,最后彻底流产,或者勉强上映却毫无水花。综合考虑一下,踢开夜长庚所要付出的代价与所能得到的东西完全无法平衡,天平两端的砝码重量相差太大了。”
“没有别的办法?”北洛冷冷地问。
缙云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在那一刻北洛觉得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巫炤按了按手背,最终无言。
“好,我知道了。”北洛最终点点头。
“怎么,亲手撕碎学生的天真美梦感觉如何?”
在他离开后,巫炤瞥了缙云一眼。
“这是你的片子,”缙云摇摇头,“但我可以……”
“没错,是我的片子,我无论如何想要拍完它,因此我可以容忍你,因此你可以打破自己的原则,成为我的传声筒——真是伟大的牺牲,”巫炤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说,“我知道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不过你想知道最大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嗯?”
“你以为在他那种……表现以及拍了这么久之后,夜长庚完全看不出他不是玄戈吗?只不过他的演技确实比玄戈还差一点,能衬得夜长庚发挥不错,我也必然在后期剪辑中多给夜长庚几个镜头,所以他一直没有说,”巫炤叹了口气,“但是狗急了就会跳墙,或许用你的方案,我们是可以解决夜长庚换人的问题,但最大的炸弹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了,要拆掉它,不是我或者你的能力范围内的事。”
“与你我无关,但未必不能拆。”缙云看着巫炤,皱了皱眉。
巫炤回看他一眼,笑了:“你还真是了解我。”
他的手指摩挲着缙云的手背:“对,但那就是玄戈和北洛自己的事了。”
他状似疲倦地闭上眼睛,听到缙云问:“你当时……是不是身体出了状况?”
“是啊,”巫炤冷笑,“头疼,眼瞎,辜负了你的期望,没保留关键性证据,被夜长庚那种……东西摆了一道,真是抱歉。”
缙云抓住了巫炤的手,过于用力,以至于指下肌肤都泛出不自然的青白色。
“别说了,巫炤……”
他缓慢地说。
“别说了,求你。”
12.
玄戈没有接到北洛的电话。
他与霓商坐在酒店包厢里,主宾位上是个长相粗犷的男人,一头乱发染成张扬银色,一望便觉并非善类。
场面倒还算热闹,毕竟两边都带了活络气氛的下属,一时竟给人宾主尽欢的错觉。
“我们两家本来就没有什么根本性的矛盾,怎么想共同发展都是最好的路,是不是啊,玄总?”男人拎着酒杯懒散地说。
“上次提的估值我们不接受,持股比例更不可能,”玄戈的语气很淡,神色没有半分变动,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现在做出表情对他来说需要耗费力气,“我希望碑渊海影视能拿出一点诚意,至少,不是你在这里跟我谈。”
“玄总是看不起我赤厄阳?”男人挑了挑眉毛,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我需要一个真正能做主的人。”玄戈回答。
赤厄阳下首的女人忙不迭笑起来:“并购毕竟是大事,也不急在这一时,今天难得周导和骆老师都在,《辛商城》刚上映就打破今年的首周记录,两位给我们聊聊诀窍呗……”
“哈哈哈哈,运气好罢了,”被称为周导的男人发出爽朗的笑声,“说到这个,不如我引介一下我们家小姑娘,能认识各位老师是她的荣幸。”
在座的人都知道在玄戈摆出姿态之后,这顿饭必然不可能就天鹿的并购进行什么深入探讨,于是话题便一路向着玩闹而去。周导真的打电话叫来了“他们家小姑娘”,并非他的女儿,而是《辛商城》的主角,白乔,周导挖掘出来的新人,今年才十六岁,打扮还有些学生气,清新又娇弱,像一朵仍沾着晨露的花。
而这朵花显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场面,周导拉着她敬酒敬了一圈,又要她跳舞给众人看。
白乔脸上还带着笑,脚步却已经迟疑了。
“她还穿着高跟鞋,不方便吧。”霓商的语气很温柔。
“可以脱了鞋跳嘛,是吧?”骆姓编剧笑眯眯地建议,“机会难得,小姑娘要敢于展示自己嘛。”
白乔点点头,眼眶似乎有点儿红。
“来来来,我手机给你公放,就咱们片子的主题曲,来跳一个——”
周导话音未落,包厢大门忽然被人打开。如果不是这种推测太离谱的话,其实以力道和速度来看,它更像是被人踹开的。
进来的人是个青年,看起来与天鹿方面算是熟悉,目光大略在室内扫了一圈,就三两步直奔玄戈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抱歉,突然有些急事,各位慢用,记在我账上,”玄戈起身,端起杯子,“敬各位一杯。”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和霓商一起走出了包厢,跟着不速之客一起上了停在酒店门口的商务车。
后座的阴影里已经坐着一个人,身形沉静,呼吸却急促。
“你听到了。”玄戈的声音依旧很稳定。
“嗯,有应垒在,酒店的人不会拦我,放心,我戴着口罩,没有暴露玄总的大秘密,”北洛拽下口罩,露出斧凿刀削版面部线条,“那两个什么周导和骆什么的,是对面叫来的?”
“是,《辛商城》是碑渊海影视最近上映的新片,票房表现很好,碑渊海影视在国内影视圈影响力很大,也是他们向我们提出了并购的意愿。”霓商在一旁解释。
北洛嗤了一声:“就他们这种……货色?”
“他们这种货色有钱,而天鹿现在没钱,”霓商低低笑了一声,“你哥哥认为电影市场充满不确定性,且好的电影公司应当有引导市场和审美的义务,所以很排斥签投资对赌,生意就没那么好做。电视就更麻烦了,叫好的剧没有收视,收视高的剧……有些剧又实在是不堪入目。”
她的语气里有调侃,却也足够坚定:“这年头有原则的人做事总是更艰难一点。”
“哦?”北洛一挑眉,“那好,我很想知道这件事在不在你的原则范围内。”
数分钟后,玄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换掉夜长庚?”
“我不知道国内的法律有没有相应的规定,但他做的事情明显过界了,这已经算是刑事犯罪的范畴了吧?”北洛反问。
“但你没有证据,巫炤有证据只不过是你的猜测,事实是如果他有,他应该会马上联系我,就算不换掉夜长庚,也可以借此要求一些别的东西,”玄戈说,“没有证据要换人,我们暂时无法承担这个违约责任。”
“那就放着一颗不稳定的炸弹在剧组里?”北洛的情绪明显不太稳定,甚至是有些烦躁。
“我会想想办法,并且强烈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小心弄巧成拙,”玄戈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我也非常讨厌夜长庚,但现实就是,我们不能由着个人好恶做事,而必须做出某种程度的妥协。”
“是的,”霓裳说,“比如我们必须来参加这场饭局,和碑渊海的人虚与委蛇,其实我们也知道此刻碑渊海提出并购,无非是趁人之危,条件也极端苛刻,但还是只能和他们谈,如果说碑渊海是一头狮子,目前我们只有留着它,才能暂时震慑别的饿狼……所以辟邪战歌对我们真的很重要,否则你哥哥不会这样……对待你。”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们的妥协,不过……妥协也包括你们看着他们那样逼迫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北洛冷笑一声。
玄戈摆了摆手,示意霓商不必开口,后者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而玄戈说:“圈子里这些事不少见,白乔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她是周琦提起来的,算是碑渊海一系的人,就算她今天不是自愿的,这次之后也该懂事了。我们离开算是给了她一次机会,但你要知道——”
他倾身凑近了北洛,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不是每个人都会给她机会,而且如果你要在这个圈子里坚持一些东西,就必然要付出代价,你猜她会坚持吗?”
“你——”北洛咬紧牙关,终于没有一拳挥到玄戈脸上。
“说回夜长庚的问题,”玄戈掏出手机,在联系人名单中翻找,“北洛,根据我对你的观察,我并不认为你是一个……‘原则’特别黑白分明的人,所以你完全不能容忍夜长庚的存在……是因为云无月受伤了吗?”
北洛愣了一下,皱着眉陷入沉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我建议你自己和她谈,”玄戈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云无月”三个字跳了出来,显示正在拨号中,“我跟云无月多年朋友,深知她的性格,你可以把事情告诉她,然后问问她,她想要什么样的处理,要不要把夜长庚踢出剧组。”
北洛不假思索地按了挂断键。
“不敢?怕她也不支持你,显得你是在无理取闹?”玄戈淡淡地说。
“我开始觉得你有点无耻了,”北洛直视着玄戈的眼睛,“她是受害者,你却要她顾全大局来安抚我?”
“你也说了,是‘顾全大局’。”
“恕我对这种胁迫受害人‘原谅’的行为完全不能苟同,”北洛一字一顿,“玄戈,我本以为……我很失望。”
他拉开车门,大步走开。
霓商下意识伸手想要拦一下,却又在碰到他之前缩回了手——他们的车停在路边,而树丛后有炽烈白光连闪。
闪光灯——北洛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应垒已经从他身边窜了出去。
树后是一个记者。北洛三步并两步赶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他在扭打中将应垒摔倒在地,甚至补上一拳——应垒手里还拽着他的相机带。
北洛的加入明显扭转了战局。总算他还顾忌着自己现在是“玄戈”,行动之间多有遮掩,但十几秒之后相机还是落到了他手上。
然后他一个手滑,相机就落了地。
“真抱歉,”他压低了声音,手指间还转着一枚储存卡,“快看看有没有摔坏。”
那个记者愤怒地看了他一眼,心疼地把相机捡了起来,用衣服擦干净机身——此刻孚彦与羽林已经跟了上来,眼看着他是不可能拿回自己的照片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想爆料玄戈助理打人。但首先得有照片,对吧,否则谁会信呢?”北洛拿着储存卡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记者的脸气得通红:“还给我!”
“可以啊,等我清空之后,你叫什么名字?”
“天鹿总裁不是要和我一个小小记者过不去吧?”他明显有些警惕。
北洛嗤笑一声:“不留名字我怎么知道卡要还给谁,还是说你不准备要了?这样吧,孚彦你的联系方式留他一个,让他联系你来取。”
等记者悻悻然地走了,北洛才转向应垒:“你没事吧?”
“对不起,我本来只是想拦他一下的……他一定是拍到你刚刚下车的时候和霓商争执了……”应垒看上去快哭了,“我不想和他打起来的,是他撞了我一下……”
“又不是你的错,不要道歉。”北洛说。
“对啊,”一旁的羽林挠了挠头,无奈地笑了起来,“他敢撞你也是吃定了周围没有别人,我们今天为了碑渊海的酒局开的不是常用的车,不知道他是哪儿得到的小道消息才能蹲到我们。如果遇到好几个狗仔确实比较难办,毕竟艺人是不能和他们起冲突的,不过只有一个嘛……”
“我应该谢谢你,”北洛拍了拍应垒的肩膀,“我以为……毕竟我刚刚和玄戈吵过一架……”
应垒不解其意地看着他,在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笑了。
“你觉得我会对你有意见?”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不管怎么说,你会愿意做这个替身,是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你不是天鹿集团的人,却愿意为我们做这么多事,我们当然应该全力协助你啦……结果我今天还搞砸了……”
北洛愣了一下,终于露出微笑:“总之,多谢。”
“对了……那个……”趁场中气氛不错,羽林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还停在路边的商务车,有点为难地开口,“刚才说的夜长庚的事情,北洛你准备怎么办?”
“虽然玄戈确实有他的为难之处,但我依旧不能认同他的选择,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因为‘换掉夜长庚’和‘不换夜长庚’这两个选项的轻重差距太大,”北洛眼里闪过稍纵即逝的光,“那……我就在换掉他的选项上,多加一枚砝码。”
13.
辟邪战歌剧组光明野外景如期开拍。
从第一个镜头开始,剧组成员就意识到,“玄戈”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是剑侠与魇魔的一场对手戏,辟邪王重伤不治,魔族入侵辟邪王城,血与火之中,辟邪族战士用生命掩护剑侠前往乾坤阵枢开启防护大阵,却遭到了魇魔的阻挠。
“哈哈哈,这么弱小的王辟邪……我可以看见你的心里,嘿嘿嘿嘿,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虽然你是妖,不是人,但这种忧虑、焦急、愤怒……也同样美味。”
剑侠扫了魇魔一眼。
缙云与巫炤皱起眉头,场边好几个工作人员亦同时倒抽一口气。
“奇怪的王辟邪……竟然对亲族心怀愤恨。哦?他们在你幼小的时候就抛弃了你,把你驱逐出天鹿城,还想赶尽杀绝,这一切让你没办法在正常的环境中长大,几百年形同痴儿……”
剑侠抬起头,眼里有挣扎与苦痛,镜头推近,给了他一个面部大特写。
“给我……闭……嘴……闭嘴!”
场中陷入某种寂静。
北洛原先的表演技法是先分析人物个性,写角色小传,设定他会有的动作与面部表情的运用,然后在拍摄中将这一切尽量还原地展现出来。但此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是剑侠在北洛的身体中睁开眼睛,又像是北洛在剑侠的身体里向那个虚幻的世界投去一瞥。
他的表演里同时有了“本我”与角色的灵魂。
巫炤向前倾身,注视着监视器。镜头无限拉近,忧虑、焦急、愤怒……以及隐隐浮动在这些表层情绪之下的更加坚韧的情绪,共同凝结成剑侠的脸。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魅力,让人不自觉地用全副精力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倘若举个通俗的例子,就像是猫将水晶杯推到桌子边缘,并试探着将肉垫抵在杯子上,抬头望向人类,前爪上的肌肉微微收紧——那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一瞬间。
无数个一瞬间聚合在一起,变成北洛此刻的演绎。
“CUT!”缙云喊了一句。
他和巫炤没有说什么,他们又拍了好几个take,魇魔煽动剑侠拔出作为大阵阵眼的王剑,而剑侠伪装被他所引诱,却在拔出王剑之后将魇魔一剑穿心。
“你,给我仔细听着,我和辟邪的仇怨是我们之间的事,要报仇要雪恨都轮不到旁人废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窥视我的想法?”
北洛的眼中闪着太过耀眼的光,镜头与监视器亦不能冲淡,缙云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目光挑起他内心冲动,全身血液仿佛都在奔腾叫嚣,想要与北洛一较高下。这数月来他尽职尽责扮演一个导演的角色,但他永远都是个演员,好演员棋逢对手,便按捺不住要拔剑。
“弱小?呵,知不知道,我就喜欢把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强者’踩在脚下!”
缙云随着北洛,一字一顿低声念出台词,杀气毕露。
一侧巫炤淡淡瞥他,唇角微勾:“看起来他准备用这个方式解决问题。”
“嗯,这下玄戈要头疼了,”缙云说,“要我联系他吗?”
“把今天拍的素材也一并传给他吧,说不定他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巫炤疲惫地揉着眉心,“拍摄恐怕又要停了……算了,我们先拍他自己的部分。”
他们沉默地拍下去,接下来的take北洛一直如有神助般一条过,包括他自己分饰两角——剑侠与他的心魔也就是辟邪王——的部分。之前略显空泛的辟邪王者被注入了血肉与神魂,缙云与巫炤都看得出他是在模仿玄戈那种独有的骄傲气度。
他是剑侠,也是王者,是北洛,也是玄戈。利刃磨去了所有的陈年锈迹,转侧间寒锋吞吐,气焰如虹。
工作人员的沉默有如实质,同样沉甸甸地压在夜长庚身上。
他知道自己被压戏了。
而且是被压得很惨的那种,惨到导演甚至不准备再来几条或给他说戏。
北洛仿佛对他的脸色无知无觉,拍完一条之后笑嘻嘻冲着缙云走过来:“Jupiter,我今天是不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反正还没到收工时间,不如再拍两条。”
回答他的人并非缙云,而是刚刚上了妆的云无月。
“你怎么今天就过来了,不是明天才排了你的戏份吗?”
北洛压低了声音,不与她眼神相撞。
“玄戈给我打了电话,”云无月的语气很冷,“你进步很大。”
这仿佛并不是一句夸奖。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仿佛构成了某种对云无月语气的印证。
巫炤根据云无月的要求为二人排了两场戏——遇心魔前魇魅为剑侠挡下身后魔族及巽风台对谈。前一条还好,磨了两条就过了,后一条北洛足足吃了十几次NG,精疲力竭地举起手要求休息。
值得欣慰的是他和云无月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夜长庚与他之间的差距大……不,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欣慰的。北洛搓了两把脸想让自己镇静一点,却徒劳无功。
联想到此前云无月与自己配戏时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他终于明白对方到底做出了多大的让步,他当然看过她此前的作品——实际上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恶补对方的作品——但从屏幕上看到的东西永远没有自己体会到的那么印象深刻。
刚才NG到最后,他甚至已经想不起台词,脑中有如巨浪轰鸣,外界的声音都被阻隔在自身的心跳与血流声之外。
北洛挫败地撑住了头,长长叹出一口气。
云无月的表演同样具有那种悬崖上的独特张力,当他和她在同一镜头中出现,观众一定会将所有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而即使镜头给的是他的特写,观众依然会牵挂那个镜头之外的女主,并不自觉地期待她再次出现。
或许方法派的演员对上表现派在入戏方面确实有其独特优势,但至少不应该这么……这么……
但北洛同时又知道,这才是正常的,云无月有三尊影后金人在手,这是她以灵性、汗水和无尽的痛苦换来的东西,而她终于向他——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完全敞开,没有丝毫保留。
她很强,她就是有这么强,这种毫无顾忌的强大使强大更纯粹。
云无月在面色苍白的北洛旁边坐了下来,递给他一瓶功能性饮料。
“你明白了?”她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
“明白什么?”北洛明知故问。
“你很生气,”云无月挑了挑眉毛,“为什么生气,因为我压了你的戏吗?”
她紫色的眼睛锁定了北洛的视线,饶有兴味地审视着他的表现:“你压得夜长庚,我压不得你?”
北洛转开眼神,欲言又止。
“想说你和我不一样吗,因为你是为了某个正义的目标,而我反而是妨碍你的那一个?”云无月仍旧不肯放过他,“我很好奇,能解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问吧。”北洛闷闷地说。
“之前夜长庚踩着‘玄戈’炒作的时候,你能理性地认识到那是玄戈应当解决的问题,并且用一种局外人的目光去审视和心平气和地对待,为什么现在不能?因为你首当其冲承受了生命危险?”
她提出一个假设,但语气却好像是在说“我知道不是这样”。北洛敏锐感知到她微妙的言外之意,沉默了许久。
他再度开口的时候说:“或许我是因为你差点面临生命危险而处于不理智的境地呢?”
云无月的语气柔和了些:“我相信这是因素之一,当然夜长庚这次采取的手段过于……卑鄙,直接威胁到你我的人身安全,跟上次不痛不痒的炒作完全不一样。但是北洛,你还记得吗,之前你和我说过,夜长庚的炒作完全是接纳蜉萤娱乐投资所带来的必然后果,那么这一次呢?”
她虽不是心理科班出身,但在娱乐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见得太多太深,以至于所有情绪都被收纳于瞳仁方寸之间,化作泓澈深潭:“你知道夜长庚的睚眦必报,我也警告过你,你在拿到Good之后依然要求保一条,甚至对他动了手。对,在他炒作之后你确实没有在片场上针对他,但既然你相信玄戈会处理那件事,应该也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玄戈并非没有还以颜色。夜长庚的疯狂在我们意料之外,但他的报复难道不在情理之中?”
北洛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后悔了,”云无月说,“你后悔仗着自己是‘玄戈’而放纵夜长庚对你的愤怒和仇恨。”
“我……”
“这也是人之常情,”云无月犹豫了一下,手搭在了北洛的肩上,“你做错了一件事,导致了某些后果,所以你想去纠正这个错误,你痛恨夜长庚,但同时也痛恨你自己,所以完全不能忍受从长计议,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北洛转过身,他睁开眼睛,直视着云无月的双眼,灰蓝色的眼中倒映着女人的影子:“我的确痛恨和后悔挑衅他,那时我觉得,既然玄戈逼我来做这件事,我也答应了他要做,那承诺固然要履行,但如果能顺道给他添点麻烦,也挺有意思的。”
他苦笑了一声:“你受伤的时候,我后悔了。我希望不要和玄戈置气,也不要回应夜长庚的挑衅——他的表情和动作对我来说简直像是一根巨大的中指成精——但已经没法挽回了。我只是希望能把他踢出去,不要再出一次这样的事,我自己惹出来的乱子,苦头落到我自己身上也就罢了……牵扯到你,我真的……”
说着说着,他自嘲般低笑一声:“我知道现在说这话像是在找借口,听起来实在可笑……”
“不。”
云无月手上加了一点力度,北洛能感受到肩膀上她纤细的手指传来的温热,仿佛是某种坚不可摧的支撑。
“你说了我就信。”
北洛有那么一会儿怀疑自己幻听了,他精彩的脸色显然极大地娱乐了云无月,让她露出一个幅度不小的笑,奇迹般令两人之间方才还充满尴尬与对抗性的场面完全缓和下来。
云无月收回了手,又在下个瞬间陷入怔愕——她的手被北洛牵住,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虚虚地牵着。北洛扭过头去看着前方,躲开了她的眼神:“你赢了,我会和巫导要求重拍我与夜长庚的对手戏。”
“其实我不是来劝你这个的。”云无月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北洛有些疑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很难调和了,玄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Plan B总是存在的,不是吗?他说他会去针对性地谈几个新演员,这片子的男二资源不算差,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云无月的语气很轻松,“我只是想和你说,判定一个好演员的标准,并非单纯只看他能压谁的戏,压得多狠,很多时候也要看他能不能给对手想要的反应,把两个人之间的戏抬起来。也许到了我们这个阶段,圈内恩怨情仇太多,演技也是某种勾心斗角的工具,但至少对于刚起步的你来说,演技应该只是演技。哪怕你演完这部就不演了,我也希望将来你看着这部电影,看到你演出来的某个片段,第一反应不要是‘我成功地压住了对手,达到了我的目的’,而是‘我演了一场好戏’。”
“还有,”她眨眨眼睛,反手与北洛十指相扣,“我对你质疑我的影后身份一直耿耿于怀,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证明,不想错过。”
北洛在短暂的思索后失笑,刚要再说两句什么,突然有种如坐针毡的预感。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放开了云无月的手,向两人身后看去——一切都很正常,工作人员各忙各的,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
“怎么?”云无月亦警惕地看过来。
“……没事,可能是我看错了。”北洛摇了摇头。
14.
两小时后,北洛终于知道自己并未看错。
五花八门的公众号题目晃得人眼晕:“惊,影帝影后片场擦出火花,患难之妻惨遭劈腿?”“早有预兆,天鹿总裁一怒离车,发妻苦苦挽留未果”“究竟是人心的沦丧还是道德的缺失?盘点那些年出轨的娱乐圈大明星”……
“为什么那天的照片会被媒体拿到?”北洛难以置信地问应垒。
“可能是……存储卡自带WIFI上传……或者他第一时间蓝牙传到手机上……”助理结结巴巴地说,看上去快哭了。
除开他怒气冲冲下车霓商伸手想要拉住他的照片外,另外两张刊出的照片分别是云无月在片场贴近他耳边说话——如果没记错当时他们只是在聊戏,但角度与光影双重作用下两个人的气场就像是热恋中耳鬓厮磨的情侣——以及云无月与他十指相扣的手。
“抱歉,因为是在外景地,场中只有剧组人员,是我不够警醒,”云无月当即道歉,“联系玄戈了吗,需不需要我这边配合发个声明?”
“已经和总裁说过了。”应垒依然一幅心神未定的样子。
“不要慌,这件事还是很好解释的,其实像这种新闻,只要三个当事人说法一致很好解释——辟邪战歌中本来就有我们牵手的桥段,霓商也肯定会为我们的说辞背书,公关并不难,”云无月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给我五分钟,我工作室的PR会无条件配合你们的方案。”
她一个接一个电话打下去,北洛依稀听到对面大约是她的PR,她工作室的文宣,她熟识的媒体朋友,以及天鹿对外宣发的负责人。
他叹了口气,一时间理不清思绪。于是他像很多次一样,闭上眼睛沉入自己的思维迷宫,再次将自己当成剖析的对象。
针对被偷拍这件事,最气愤的甚至不是北洛或云无月。
巫炤大概可以竞争一下榜首。
他一向要求自己对片场拥有某种控制力,而且这还是在外景地而非人多眼杂的影视城,能拍到北洛和云无月牵手,就意味着能拍到片子的所有细节,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无法容忍的事情。
“排查通行证,查监控——我知道有监控——他们当时在哪个位置,有没有机位能拍到那张照片拍摄方位的图像,调出来我看,筛过的人统一安排回酒店,安保跟着Jupiter巡一下场。侯翟呢,让他拟个声明,说明牵手本来就是影视剧中的桥段,他们只是在对戏,联系剧本作者出面背书,声明拟好之后先联系天鹿过一遍再发给我。”
他流水般发出一系列指令,冷静如机械造物,同时镇定自若闭上眼睛,手背搭上缙云的臂膀:“打电话给司危。”
他看不清了。
“我送你回去?”缙云握住巫炤的手,“头疼不疼?”
“这里还需要你,正好今天的拍摄已经结束了,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可以,”巫炤依然有条不紊,“如果是剧组里的人干的,直接开掉,不管是谁,还有,那张照片肯定是有人花钱收的,我怀疑就是前面拍到北洛从玄戈车上下来的人。”
“我搞得定,你放心去休息,”缙云打完电话,用力握一握巫炤的手,“我很快回去陪你。”
巫炤瞥他一眼——完全看不出他已经失去了部分视力,黑白分明的瞳仁仿佛可以直入人心。
“我会让司危留下来照顾我,她可以睡沙发对付一晚,”巫炤说,“你忙完了就直接去休息,给你开了房间一直都没去住,好浪费的。”
缙云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
爆料出现后半小时,热搜就被撤下,天鹿集团的宣传加班加点,与剧组、云无月工作室以及总裁夫妇进行一系列互动,连编剧也发了微博po出剧本手稿。
官方口径十分坦荡,剧本原本就有剑侠与魇魅二人牵手的情节,二人只是在拍摄间隙正常对戏,剧组的一台摄影机甚至拍到了远景——助理与保镖就站在他们身边,其余工作人员来来去去,完全不是什么私密场所。霓商亦发布声明,玄戈下车时怒气冲冲是因发现被人偷拍,而她仅仅是想要安抚自己的丈夫,云无月是夫妻二人多年好友,且全心全意投入表演事业,与玄戈间完全没有绯闻生长的土壤。她已委托律师进行取证工作,并保留提出名誉侵权诉讼的权利。
当事人众口一词,剧组反应迅速,流言在未大范围传播开之前就已经被澄清,天鹿关系较好的几家水军与玄戈云无月的粉丝迅速跟上,他们倒不全是痛斥营销号的无耻以及狗仔的无孔不入,很多人甚至开始搞玄戈和云无月的有爱小段子,重心放在“虽然这不可能但他们两个真的很相配很养眼”上,迅速地把谣言一歪千里,顺道带偏了吃瓜群众们的注意力。
午夜时分,点转最高的言论已经变成了“818云无月身边那些养眼的帅哥”或者“你们觉不觉得霓商好美她为什么不进娱乐圈QAQ”,原准备通宵达旦的PR们终于初步松了口气,当然他们还要继续跟进,但至少能小憩一会儿将死盯屏幕的工作交给下级工作人员了。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回去了。”
云无月挥了挥屏显是微博首页的手机,微笑着安抚北洛:“我说过,这并不算是太难澄清的流言。”
两辆保姆车一同停在酒店小型车库,周围并无其他车辆,从车库有电梯可直达VIP房所在层,毕竟光明野也算老牌外景地,这家酒店的私密性还算是有保障。
“我……”
北洛欲言又止。
“怎么?”云无月一挑眉。
“能聊聊吗?”北洛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毕竟他们仍在风口浪尖上,且现在除了他房间之外的任何地方都不能令他放松,想来云无月纵使富有经验,心情也不会太好。
云无月紫色的眼睛微微一定,打量了他片刻。
然后她点点头:“可以。”
于是三分钟后,北洛打开房门,第一件事不是开灯而是仔细检查了窗帘,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空隙,这才折回来打开了房间里的灯——也只开了极暗的一盏,避免房中人影被投在窗帘上。
云无月站在灯下,略带无奈地看着他。灯色含混暧昧,恍惚间有种人约黄昏后的错觉。但这场景不但不浪漫,还有种荒诞的悲凉。
“能喝酒吗?”北洛问。
“可以喝一点。”云无月没有拒绝。
北洛为两人倒了伏特加,云无月那杯他又兑了一点蓝莓汁和雪碧,在灯光下折出诡异的紫色,像此刻女人的眼睛。
“挺好看。”云无月点点头,抬起手腕一饮而尽。
北洛“嘶——”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她实在豪爽得有点过了头,忍不住啰嗦一句:“伏特加度数不低的,悠着点。”
云无月露齿而笑,酒精仿佛在一秒之间摧毁了她的面部表情控制,又或者私密的场景让她展露出更多“真我”:“其实不用兑果汁也可以,你未必拼得过我。”
“我以为……以你的性格不会参加什么应酬,”北洛张口结舌,“你的酒量是怎么练出来的?”
“我说过,有时候需要忘记一些人格,还有过很多并不愉快的经历,”云无月神色平静,“为什么会有人酗酒,我其实能够理解。”
“你知道吗,到现在我才觉得你是个真实的人,”北洛呼出一口酒气,享受着腹中的烧灼感,“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你像是……雕像,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像是真人。”
云无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饮:“你冒着被爆出深夜私会的危险,是想聊什么?”
“是你说这家酒店值得信任的,现在片场公开聊又不好聊……”北洛无奈地解释一句,又端正了神色,“我有些事想不通。”
“关于隐私权之类的?”
云无月挑一挑眉——北洛真是颇为佩服她这个动作都能做出静气——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敲出清脆声响。
“是啊,我越深入了解,就越不明白,”北洛说,“之前我们聊过,演戏会极大地摧毁人的精神健康……但如果被艺术所召唤,那么这样的牺牲还算是值得,可是除此之外,这个职业根本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和隐私权都没有……演戏的副作用实在是有点太多了,是不是?”
云无月轻笑一声,她已经开始喝自己的第三杯,顺道给北洛倒出第二杯。
“这个说法很有趣。典型的西方思维,自由和隐私神圣不受侵犯。那么你觉得,有什么工作不会侵犯你的……人身自由和隐私权?”
北洛愣了一下。
“朝九晚五,不得迟到早退,算不算侵犯人身自由?工作场合有摄像头,算不算侵犯隐私权,每周开进度会,做思想汇报,又算不算侵犯隐私权?”云无月思索着回答,“或许你觉得明星比八小时工作制的普罗大众更惨一点,但哪怕除去休息时间之外都算作‘没有自由’,也不过十四五个小时,流水线上的工人赶工时也做得到这个时间,而且他们要累得多。至于隐私,这社会本来就不怎么在意个体的隐私,父母不在乎孩子的隐私,上司不在乎下属的隐私,粉丝不在乎我们的隐私——仅此而已。”
北洛小幅度地晃了晃头,两杯酒下肚,酒精作用于神经,他的面部表情愈发松弛:“听上去很有道理。”
“别忘记我们一年的收入可能是平均收入的成千上万倍,这么大的差值,不够让你让渡更多自由与隐私吗?”云无月的唇沾了酒液,颜色饱满而深沉,翕合间吸引着北洛的目光,“举个例子,有两个offer摆在你面前,封面上写着预期薪酬,一份是另一份的十倍——你看,甚至不需要一千倍或一万倍,只要十倍——你会先翻哪一份,又会对二者的其他条件有何种期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薪酬上差距很大,那另一份就必须在工作时间、福利、发展前景或其他因素上极端突出才可以,对吧?”北洛问。
“是,”云无月说,“而且你看,我们的工作福利并不差,发展前景也非常好,几乎没有坚不可摧的天花板。也许有人会认为自由和隐私不能出卖——第一,几乎所有人都在出卖这二者来获得金钱,第二,为什么不能呢?”
北洛再度喝下一杯酒,陷入轻微的醺然状态,他咧开嘴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听上去真令人沮丧,上次和你聊天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为艺术献身,今天和你聊天我觉得自己在为金钱卖身。”
“想想雇佣兵,百来万都够买命了,你我还不够幸运吗?”云无月调侃般笑起来,“而且拿了钱你可以去做让你感觉更好的事情。”
“比如天鹿基金会?”
“比如天鹿基金会。你看,你有更大的能力,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有什么不好?相比之下,自由和隐私的缺失,不过是小小的虱子。”
北洛看着云无月,举起酒杯,他的目光专注极了,仿佛在时间与空间的尺度上,都只容得下一个人。
“敬这袭华美的长袍。”他伸出手。
“敬这袭华美的长袍。”云无月也伸出手来,两人的酒杯撞出叮的一声。
他们同时一饮而尽。
他们并不是酒店里唯二彻夜难眠的人。
缙云在完成了片场清查后回到酒店——他们最后找到了某名负责在当地招募群众演员的中间人,并在对方痛哭流涕的保证中收回他的通行证,客客气气将人请了出去,当然,保留了录音录像以备不时之需。
巫炤还没睡,他倚在沙发上,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撑着头,是个疲惫又放松的姿势。
“我说过你不用过来。”他听到缙云的声音,颇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旁架子上的八哥也开始凑热闹:“缙云,你给我滚!缙云,你给我滚!”
缙云哭笑不得:“怎么又把它带来了。”
话说完他就反应过来,自从他搬进巫炤房间同住后,司危就把八哥带走了,现在司危坐飞机跟过来,带上这只鸟儿也是应有之义。
“不过它就不会说点别的吗?”房中气氛还算平和,缙云也试探着放松了些。
“还会说缙云是个王八蛋和缙云死啦*,你要听吗?”司危的白眼险些翻进天灵盖。
她在鸟儿配合的“缙云是个王八蛋!”以及“缙云死啦!”的聒噪中施施然离开房间去隔壁,还粗暴地为二人带上了门——缙云来了,巫炤不会选择让她留在这里,三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一点。
“还看不见吗?”缙云问。
他走到巫炤面前,单膝跪下来,仰望他被手遮挡的面容。
“好很多了,医生说得没错,控制好情绪状况就会缓和,”巫炤半睁开眼睛看着缙云,流泻出的一线目光竟柔和得令人惊讶,“明天还要拍戏,你去洗个澡,早点休息吧。”
“你呢?”缙云反问,“我帮你洗澡好不好?”
“我今天不想做,”巫炤摇了摇头,“留点精神吧,明天不会是省心的一天。
“你不想做就不做,”缙云笑了笑,“澡总是要洗的,你不是最爱干净?”
他解开巫炤的牛仔裤皮带,金属扣在叮一声后垂落,然后被解开的是纽扣与拉链,鼓囊囊的一团措不及防地凸显出来。
“你看上去并不像是不想做。”缙云凑得很近,吐息濡湿了巫炤浅色的内裤,灼热气息让男人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但难言的所在却难以抑制地愈发鼓胀。
巫炤的神情很难描绘,他好像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旧日的影子徘徊不去,但眼神是清醒的,与被病魔彻底控制时并不相同。
“我很累,”他说:“缙云,我很累。”
浅色的唇勾起弧度,巫炤笑得很淡,但不含恶意:“我没有力气和你互相折磨了。”
缙云第一反应是不喜反惊,他不是专业人士,不能做出准确判断,但他总觉得巫炤平静面容下有一些被病情影响的东西,他的脑中有一枚肿瘤,压迫某些区域,人类至今尚不能解开大脑的奥妙,于是他可能呈现出各种症状,或许是失忆,或许是性情上的变化。
或许就是像现在这样,敞开心扉露出柔软内里,也许下一秒他就会后悔,但是这一秒他所有的情绪都是真实的,感情的洪流席卷了两个人的神魂,像太阳风进入地球,在极地高空擦出绚烂壮阔的光辉。
“我知道你想要像以前那样,我也想把以前的巫炤还给你……希望你能给我拍一辈子的戏,可是你看,我的一辈子说不定马上就要到头了,缙云,”巫炤的吐息中没有酒气,但他分明已在醉乡深处,因病与欲而意识支离,“我很想相信你,可是不行……”
他近乎无礼地指责:“我给你发过两封邮件,你没有回……我知道你假装与西陵一刀两断去大陆发展是方雷的意思,可是我以为你会回来……回来和我一起拍戏也好。”
他笑着,眼眶却是红的,似乎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我没有男主角了,还有什么戏好拍呢……我去拍七日鲜*,拍艳片,一堆肉弹在我面前晃……冲着镜头笑,说下流的话……可是我想拍的人怎么一直都不回来……”
缙云缓慢地吸入一口气,然后更加缓慢地、颤抖着吐出来,拖得很长,直到肺内再没有气息可吐,他顺势佝偻下去,窒息般将头颈蜷缩起来,有意无意擦在巫炤的私密部位,发出某种恳求。
可是巫炤毫无所觉。他的精神已经去到遥远的所在,人世间的荆棘与欲望仅能作用于他的肉体,却无法囚禁他的灵魂,他在瞬息之间摆脱了挣扎苦痛与一千万吨的意难平,修长的手指轻柔抚摸着缙云的头发。
“我没法好起来,就算做手术,割掉这个瘤子,我也不是二十年前的巫炤了,我也想把他留给你的……”
“缙云”两个字犹如一道闪电,狠狠劈在男人犹在中年却错觉已经衰朽的灵魂上。二十年前的回忆纷至沓来,他闭上眼睛,循着本能,像二十年前那样,以唇舌蛮狠扯开面前最后一层布料的束缚,令压抑许久的硬挺跳荡出来,拍在他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张口,毫无保留地含到最深,无视喉头的压迫感与逆呕本能。圆润的头部像一枚楔子,嵌在他的身体深处,而骤然收窄的一环卡在他的喉口,被生理反应充分安抚。他的舌头艰难地挣出活动空间,在狭小黑暗又密闭的舞台中辗转腾挪,循隙而入或反复推敲,演出一场精彩大戏。双手刻着二十年的风刀霜剑,爱抚果实的动作却暧昧而温柔,修剪圆润的指尖细细理过筋络,布满厚茧的指腹含混揉搓着皮囊。
这过程重复很久,久到缙云皱起眉,露出苦痛神情,久到巫炤终于被本能征服,抢过了主动权,并刻意地及时抽身,弄脏了缙云的脸。
缙云睁开眼睛,睫毛上尚挂着悬崖边上荆棘尖端滴落的一滴蜜糖。
但他看着再度戴上似笑非笑面具的巫炤,却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
且享这片刻欢乐,便装作情短欲长。
*八哥会说的三句话:写完之后发现和《图灵密码》有点像,不过开始确实就是这么构思的,就懒改了233
*七日鲜:制作周期特别短的作品,港片真有七天拍完的。
15.
第二天北洛到剧组准备开工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发现工作人员们又开始搞他们的玄学小仪式了。
一小时之后他觉得自己也有必要搞一下。
他的眼睛在疼。
一开始只是有一点干涩和痒,他觉得是头天晚上喝了酒的后遗症,没当回事,应垒给他拿了滴眼液,他滴了几滴。
后来他的眼睛就开始疼,由轻微到剧烈,明显影响到了他的表演状态。缙云一眼就看出他眼睛不舒服,主动让他休息一会儿,
北洛在场边找了张躺椅,闭了会儿眼。
五分钟后他发觉情况没有丝毫好转,而就在他睁开眼的瞬间,旁边的应垒发出一声惊呼。
北洛下意识抓起手机调到自拍模式,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有种肿起来的错觉,美瞳不再贴合,明显地浮凸出来,被大量泪水冲泡,偏离了他的虹膜。
“我需要一副墨镜。”他言简意赅地命令应垒。
“用我的吧,”云无月刚结束一镜,因为关心他的状况走过来,恰好看到了这场面,于是吩咐助理拿墨镜过来,“怎么回事?”
“可能是滴眼液有问题,”北洛的眉头因为忧虑和疼痛皱得很紧,“我们的滴眼液是放在化妆间里的吗?”
“是,本来应该是用我随身带的,但昨天正好用完了,备用的确实是放在化妆间里,我刚刚才拆封的,”应垒有点慌乱,“我还特意检查了一下,包装是完好的,而且夜长庚和我们用的不是一个化妆间,昨天孚彦一直盯着他,他应该没机会做手脚啊。”
“……余梦之。”北洛喃喃地说。
“谁?”云无月一挑眉。
“妆发助理,”北洛挥挥手,“这个不重要,帮我拿两瓶矿泉水,我们去化妆室冲一下眼睛,然后去附近医院做个检查,应垒帮我预约,云无月麻烦你和巫导他们说一声,我先走了。”
“好,如果需要帮助,打电话给我,我会交代助理。”云无月点点头,干脆地转身离去,走到缙云与巫炤身边和他们说了两句什么,缙云遥遥向北洛招手,示意他们知道了。
北洛已经很难有余力去关注别的事,疼痛越来越剧烈,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在应垒的帮助下回到化妆室,摘了美瞳,用矿泉水冲了五分钟眼睛,感觉疼痛稍微缓解了一点,但视力并没有恢复。
他戴着墨镜匆匆离开片场——因为昨天的安全排查,所有外来车辆一律不得进入场地,他不想引起旁人太多注意,便带着应垒与孚彦往片场外去,保姆车就停在不远处,不过几十米的距离。
不出意料,片场外蹲守着大片狗仔,毕竟刚爆过绯闻,虽然网上暂时压下去了,但想要第一时间采访到主人公也是人之常情。可想而知,他今天在工作时间离开片场估计又会被小小炒上一波,但此时此刻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剧组的两个保安帮着维持秩序,孚彦与应垒亦伸臂拦住人群,总体来说,狗仔这种生物与明星之间有微妙的共生关系,通常也不会闹得太僵,如果忽略他们几乎伸到北洛脸上的话筒,现场还算是有秩序。
直到被一个人打破。
北洛看到此前被自己摔过相机的狗仔出现在侧前方的时候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一秒他的预感成了真。
那个狗仔抓到人墙空隙,朝着北洛直直地冲了上来,扯掉了他的墨镜。
“你不是玄戈!”他的声音里满是怨毒与快意。
人群中爆发出惊叫。
北洛下意识闭上眼睛,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听到无数快门响起的声音,即使没有,方才的一幕也一定留在了很多段录像里。
他与玄戈最大差距就是这一双眼睛,截然不同的瞳色与其他琐碎证据结合在一起,总有媒体能推断出真相,这不是给钱就能压下去的新闻。他一直对当替身这件事深恶痛绝,但此刻属于北洛的部分被曝光于天日之下,一瞬间他竟有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有些事正在发生,他不能控制,亦不能幸免。
半小时后北洛坐在某个私家医院的VIP病房里。这家医院的院长是云无月的朋友,受过她的恩,据她所说“完全可以信任”,他为北洛做了检查,好消息是他的症状仅是比较剧烈的眼部过敏,对症下药之后缓解得很快,正常情况下也不会对视力产生永久性的影响。
坏消息……坏消息太多了,令人不知道先听哪一条。
纵使狗仔们一开始只是想报一条“玄戈拍戏时眼睛意外受伤”的新闻,在有心人的提醒下,联想北洛慌忙闭眼的动作,也都纷纷注意到了瞳色的问题。还有前段时间爆出的玄戈耍大牌视频与所谓的“出轨”,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拍《辟邪战歌》的玄戈,并不是玄戈本人。
联系一下电影开拍后不久玄戈因身体不适入院的新闻,媒体迅速地串联起所有真相。在巫炤的电影里用替身——此前玄戈是行业内有名的亲身上阵——而且是从开始拍摄不久后就全程使用替身,同时将大众与合作方都瞒在鼓里,简直是业内的大丑闻。
在丑闻面前,各路媒体都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仅仅半小时,玄戈替身事件光热搜就上了三条,北洛不知道有多少电话打到了玄戈那里,但简单想想也知道合作方亦不会对天鹿集团高抬贵手。
北洛依旧闭着眼睛,他现在看手机屏幕还是有点吃力,应垒刷着微博为他做情况通报,他惹出来的祸,最起码要知道都造成了什么后果。
“靠!”刷到最新一条,应垒愤愤然叫出声。
“怎么了,说来听听。”北洛纵然心中千头万绪忧煎如沸,也只能枯坐着,反复告诫自己,在玄戈他们商量出应对方案之前,他必须保持沉默和冷静。
“夜长庚刚刚发了声明,蜉萤娱乐转了,”应垒说,“说他是被蒙骗的,一开始是基于对天鹿和总裁的信任才签了合同,还在拍摄过程中忍了很多不愉快,现在要求天鹿马上给他官方解释,否则就要解除合同,追究我们的违约责任。”
北洛低低笑了一声,冷得惊人。
“我们现在没办法为你说话,”云无月推开门,她显然是匆忙赶来,声音也比平日里急迫许多,“天鹿还没定调,这件事不知道是要否认到底还是干脆承认,后续表态短时间内也很难确定方向,不管是我还是巫炤都不适合此时发声。”
“我明白,你们保持沉默一样要面对很大压力,不管怎样,多谢你。”北洛迅速地回答。
下一秒云无月和北洛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他们的脸色在听到电话那端的内容后一齐阴沉下去。北洛霍地起身,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胡乱在空气中挥了两把,被云无月抓住。
她抓着北洛的手,深深呼吸,试图用自己同样冰冷的手给对方一点安慰。
“我们现在就回去,买最近的机票,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不管多么高档的私立医院,其本质都是医院,走廊里也永远都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
北洛站在ICU门口沉默不语,面色铁青,似乎陷在漫长的疼痛里。云无月与他并肩而立,目光透过窗户,看到病床上插着呼吸机的玄戈。天鹿集团的总裁在两名医护人员的照顾下沉睡着,剥除了所有的冷峻与威严,是个很英俊且没有侵略性的青年。
“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霓商走到二人身后,轻声说。
“他……是怎么……”北洛清了清嗓子,他甚至不能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呼吸肌痛性痉挛,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也可能是病情又恶化了。医生判断只是突发性的,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让他在ICU里住两天吧,”霓商抿抿唇,她的眼角有一点红,但情绪十分镇定,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宽慰的笑意,“他如果知道你这样急匆匆地赶回来,一定会很欣慰的。”
北洛叹了口气:“我……发生了这种事,他愿不愿意见到我尚未可知。”
“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霓商的目光很温柔,“就算天鹿集团都没有了,你也还是他的弟弟,他的性格……确实有点难以沟通,但他一直惦记着你。”
北洛摇了摇头,他无来由地觉得难过,亦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你们的母亲出走之后,上一任总裁并没有找过她,而是向外界宣称她已经生病去世了,或许是因为他觉得……”霓商沉吟了一下,体贴地转开话头,“玄戈是被当做天鹿总裁来培养的,所谓的精英教育,一直没有什么朋友,性格不可能太随和,不过他从手里有了资源开始就一直在找你,也真的被他找到了,因为当时你们的父亲还在世,他只能用有限的联系为你做一点事。”
她仰首望着北洛,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他不太和我说你的事,抱歉骗了你,其实他说过很多……我和他算是一起长大的,他知道你还活在这世间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天天和我说你也喜欢演戏,你有天赋,将来你们可以一起经营天鹿集团,还筹划过要去见母亲和你,但还没等他找到绕过父亲的方法,就传来了母亲去世的消息……我还记得那天他一个人默默地坐了很久,眼睛红得吓人,我走过去牵他的手,他第一句话是‘霓商,北洛会恨我的’。”
“我不恨他。”一句话脱口而出,北洛睁大眼睛,像在为话语的内容而惊讶。
“他托缙云收养你,后来好像是你不肯,所以又辗转托了两位当地华人社工,”霓商安抚地碰一碰北洛的肩膀,“他一直恨自己知道得太晚,没能帮到你。后来曲寒亭与谢柔二位也与他时常有联系,因为你选择了心理学专业,并且对演戏这件事十分排斥,所以玄戈一直不能下定决心,害怕他的联系对你来说是某种打扰……直到他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
北洛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原来是你们……”
“是,曲先生和曲夫人就是我去联系的,”默默立在一旁的孚彦说,“总裁真的很关心你。”
“这又算什么?就算我会恨他,那也是我要决定的事,他就这样自顾自地做决定,以为我会感激他?”北洛闭了闭眼,将一点湿意闭合于眼睑之内——一定是过敏反应还没有完全消退——语气冷淡。
“他毕竟也还年轻啊,”霓商丝毫没有动气的意思,“你们是孪生子,要说心思通透,他可能还不及你,是不是?”
她拉着北洛退开,迎接走出门来的医护人员。
“他应该快醒了,家属可以进去探视,时间不要太长,人也不要太多,结束的时候按铃就可以,我们会过来。”医生低声对霓商交代,毕竟是私立医院,规矩并不严。
“多谢,”霓商转向北洛,“反正他此时听不见,你要不要进去骂他一顿?”
她语调调侃,言下之意却很认真,北洛沉吟片刻,本能地扫了一眼云无月,而她并未错过他的眼神。
“我和他一起进去吧,如果一会儿玄戈醒过来,我正好可以确认一下后续要怎么应对。”云无月语气平淡,却仍惹来霓商若有所思的一瞥。
“好啊。我去处理一下公司的事,如果他真的醒了,给我打电话。”霓商点了点头。
北洛和云无月换上无菌衣戴好口罩进入病房时,玄戈仍没有醒。
“如果没有替身这件事,我其实没有恨过他,母亲悲剧的根源是父亲,他作为孩子也是受害者。”一片寂静里,北洛主动开口。
“理智地说,是这样的,”云无月点点头,“但人不能永远理智地活着。”
“是啊……”北洛叹了口气,“如果人能永远理智,就不会后悔了吧。”
“你在后悔?”云无月安慰他,“现在开始和他好好相处也还来得及。”
“我其实一直觉得后悔这种情绪很无用,毕竟人在做决定的时候要受到当时情境的限制,事后获得了更多的信息后再去后悔其实是一件很没有效率的事情,人不应该总是为沉没成本斤斤计较,”北洛摇了摇头,“与其说是我在后悔,不如说是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替玄戈掖了掖被角。
“一开始答应要做这个替身,只是为了得回我母亲主演的电影版权,我对天鹿集团的钱不感兴趣,恨不得自己和这个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发生了这么多事,霓商、羽林、孚彦、应垒、岚相……甚至是你……我认识了你们,天鹿集团对我来说,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名字了。”
“夜长庚的事,是我有意放任,如果不是我一开始表现真的太差——玄戈确实没有教我,但我也没有认真求教——又挑衅他要求巫导保一条,或许他就不会变本加厉,如果不是在威亚出事之后我一定要马上换掉他,不惜全力去压他的戏,或许他就不会狗急跳墙……还有余梦之和那个狗仔,也都和我有关系……”北洛双手捂住了脸,声音疲惫,“现在回头去看,很多事或许都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不会指向现在的结果……如果毁掉的是‘天鹿集团’,我真的无所谓,可是现在我知道,那是很多人的家,甚至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头来看着云无月:“如果人不后悔就不会痛苦该有多好……我有点可笑吧?”
“怎么会,”云无月微笑,“你很好,好得令我惊讶。”
她的脸被口罩挡去大半,唯有一双眼睛光芒流转,动人心魄。北洛忍不住伸出手,去理她被口罩带子压住的一缕发丝。
云无月没有躲,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面颊,有片刻停栖。
房间里响起轻轻一声咳嗽,北洛缓慢地转过头去。
玄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朝着北洛做了个口型,没有出声,眼睛弯出一点愉悦的弧度。
北洛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握住了玄戈正在输液的手。
那是很简单的两个字,玄戈说:“弟弟。”
“云无月和我说在此之前你已经进行了必要的准备,”北洛说,“我想以你的性格,应该从找我做替身的那天起就在思索一旦暴露的对策了吧?”
玄戈点点头。插着呼吸机的他说话有点吃力,索性便尽量保持沉默。
“我想以目前的舆论环境,想要尽量减少这部电影的损失,我们需要更多的正面话题,包括你的病情——你不反对吧?” 北洛直截了当地问。
玄戈摇头。
北洛深深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妈妈一直很想念你,我不评价她对于父亲的感情如何,但她一直非常想念你,精神状况不稳定的时候,会把我错认成你,如果她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应该是不介意帮自己的儿子渡过难关的。”
青年眉眼轻轻一弯:“况且,虽然我一直不赞成这个想法,但她其实希望自己的婚姻——不管是成功或失败——能够光明正大面对这个世界。”
玄戈定定看着北洛,没有说话。
“还有我,双生子本来就是个有趣的话题,而且我想我的学校还不错,”北洛耸耸肩,“还有一个人应该很乐意帮忙,不过,介于你背着我与他有诸多托付与交流,这个电话是你来打还是我来打?”
16.
北洛抓住了云无月的手。
“我很紧张。”
他们身在天鹿集团办公大楼礼堂后台,周围无数工作人员走路带风,忙得对他们的动作视若无睹——又或者在替身事发后,替身和云无月的绯闻愈发变得像是某种坦荡下遮掩的事实,令人见怪不怪。
此时已经是他们回到H市的第二天,玄戈醒来后的第十八个小时。
天鹿总裁心底仿佛有一团永远不熄的火,在神智恢复的瞬间,那个冷静理智恩威并施的意志就借着某种支撑凌驾于暂时孱弱的肉体之上。
第二个小时,天鹿集团官方微博发布了四张图片,分别是同一人具体信息打码的护照与大学在读证明、成绩单、休学申请。图中眸色灰蓝的少年有一头张牙舞爪的刘海,直视镜头的目光凌厉到近乎挑衅,是个十分不好相处的模样,虽然叠一下图和玄戈的面部轮廓差点就能完全重合,但气质截然不同。
可是够帅就行了。
“卧槽这是谁,麻麻十分钟之内要这个叫北洛的小哥哥出现在麻麻面前!”“这也太像了吧……看出生日期和玄戈是同一个啊,是双胞胎吗!”“……所以替身是玄戈的哥哥还是弟弟?真是今日魔幻现实……”“这是为啥,为了捧自家兄弟上位不惜让他上来就大制作主角?”“那宣传的时候也不能用玄戈的名头啊,何况看现场视频兄弟演技还稀碎,怕不是扶不起哦。”
正是诸多社畜下班时间,微博刚发出来就被转出十数万,无数吃瓜群众乐滋滋跟进,北洛的热搜位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嗖嗖向上,第一波颜控冲击过后,后续转发与评论都开始惊叹于他的专业。
“剑桥大学心理学???卧槽世界TOP3的专业啊给小哥哥跪了,小哥哥这是被玄戈藏了这么多年就等着现在一波爆红吗?”“学霸您看我跪得标准吗?”“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为什么要靠才华……”“转发这只北洛你也能拿到剑桥的CAS!”
自然也有人扬言要发邮件求证,但想来天鹿的危机公关不至于这样拙劣,拿分分钟就会被拆穿的东西出来营销,绝大多数群众非常顺畅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北洛的个人后援会也已经迅速成型,在官方微博下鬼哭狼嚎地求更多小哥哥的生活照。
第四个小时,官博放出了玄戈的一张照片,天鹿总裁躺在病床上,被呼吸机遮盖的面容显得苍白而缺少生气。同时放出的还有他的病历照片,ALS诊断附上翻译与备注,瞬间激起轩然大波。
玄戈的数千万粉丝是第一批炸起来的人,渐冻症的科普、祈福活动的组织以及对各个渐冻症基金会的捐款组织迅速成为主旋律。玄戈在影视圈内的演员好友、合作过的导演编剧及其他幕后人员亦纷纷转发。无数人争相讲述他们见过的玄戈,说他虽然在剧组比较沉默,但待工作人员都很温和,演技上佳,是圈里有名的一条过,且不轧戏,坚持挑优秀的剧本,谢绝高片酬烂片……不管是他的人缘真的不错还是没有人会在诊断书前落井下石,舆论的热点确实从他使用替身上移开了,甚至已经自发地出现了“原来是玄戈生病了北洛回来帮他支撑大局,入了这个双子股来生还嗑兄弟情”的声浪。
第六个小时,被放出来的是双生子母亲的照片与简短介绍。
整个网络陷入一片哗然。最先被引爆的甚至不是微博,而是某知名吃瓜娱乐论坛。原因无他,她的名字日常出现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港台十大女神”“时光里让人惊艳的美女”“盘点那些昙花一现的女星”之类的帖子里,养活了无数炒冷饭的楼主们。没有人知道她在二十多年前便与前任天鹿总裁隐婚,又在生育双胞胎之后离婚,带着小儿子奔赴伦敦,在舞台剧舞台上发光发热,追求心中更加纯粹的表演艺术。
她曾红极一时,又最终不知所踪,二十余年来无数人对她的生活有无数探寻与想象,她的经典作品至今仍在屏幕上被一遍又一遍放松,时光里的女人回眸浅笑,眼波灵动,似收入万点星辰,青春不老,永生不死。
如今佳人已逝,无人知道寥寥数行文字中有多少挣扎苦痛,多少颠沛流离,又有多少言不由衷。吃瓜者众,这是他们的盛大狂欢。
全网被两小时一爆料的天鹿搞得精神紧张——尤其微博的程序员与娱乐公众号们,几乎行走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好在天鹿于23:00主动放出声明,将于第二日上午10:00召开关于辟邪战歌的记者会,请诸位同行今晚放心休息。
这话的确只能算是善意玩笑,单凭前面这三个大料,想必这一晚就要有无数人彻夜不眠。
其中当然包括天鹿的总裁夫妇、整个宣传公关部门,辟邪战歌剧组的不少人,以及突击练习答题技巧,进行记者会准备的北洛。
凌晨三点,北洛喝药一般灌下当晚第三杯特浓咖啡,揉了揉额角,仰在会议室沙发里始继续与模拟记者的公关部员工练习魔鬼问答。
云无月走进房间。
她应该是已经在休息室内小睡了片刻,精神很好,容色平静而笃定。
“我想休息一会儿。”北洛举手。自从他从“玄戈”的身份之下解脱出来,青年与其兄的性格差异愈发不容忽视,他身上稳中带皮的一面被毫不遮掩地摊开在云无月面前。
公关部员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见他冲自己卖萌一般偏偏头,当即捂住心口,艰难地贯彻了自己的职业道德。
“您可以休息二十分钟,我们到时候再继续。”
她拎起桌上厚厚一沓预设问题,逃也似的离开会议室。
“感觉如何?”云无月露出一个微笑。
“还行,都是些常规问题,就是难背,”北洛伸了个懒腰,拍拍身边沙发一角,“坐吗?”
待云无月端正地坐在他身边,他益发懒散地斜倚在沙发靠背上,一条长腿伸直,霸占了其余空间,顺手抄起一边的会议室遥控器,把房间里的灯关了,百叶窗统统打开。
无边夜色包围了身在玻璃丛林里的他们。凌晨三点的城市CBD除了寥寥几盏路灯几无灯火,白领们的加班多半已经结束,偶有零星几个格子间还亮着,昭示着社畜的无可奈何。昏黄路灯与红色车灯是海上零零散散的浮漂,遥远得像个幻觉。
“多谢你陪我,你本不必来。”北洛的声音轻而温柔,分毫未曾惊扰夜色。
“明天的记者会我也要参加,并非为了陪你,”云无月说,“倒是你,我觉得你心情很好。”
“是吗?”北洛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挑了挑眉。
这夜色令人心安,亦令人毫无防备。他沉吟片刻,终于承认:“是还不错,我本来以为在充分的交换条件下扮演一个人并不是太难,但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其实这件事带给我很大压力,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意识到自己在欺骗世界。”
“也许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你和玄戈的关系。”
“是啊,”北洛一径放松地坦诚着,他偏头看着云无月,眼睛在一片昏暗中闪着光,像正在窥视的猫科动物,莫名可爱,“我很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哥哥,也曾无数次想过,就算父亲是那个样子,但我的哥哥呢,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刚回国的时候我差点被他气疯,不过现在想起来,就有点儿好笑了。希望这次天鹿能好好的,如果能顺道把夜长庚狠狠踩上两脚,那就再好不过了。”
云无月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出去,她发现自己在北洛面前很难提起警惕,甚至很难维持住戏里的状态,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吸引着她展露出更多自身情绪特质,遇强则强的言语争锋也罢,散漫放空的毫无防备亦然。
但她突然想起了两人之间的某段谈话。
“为什么你现在不觉得出卖隐私和自由是个问题了?”云无月皱起眉。
“嗯?”北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从昨天到现在,天鹿采取的一系列反制措施,实际上无异于出卖隐私自由,就算你以后回到剑桥去继续课程,也必将置身于无数潜在镜头之下,还有你的母亲,我听玄戈说你曾因为她的片子版权险些与他翻脸,可见你对她无比珍重,为什么你的情绪这么……平静,我甚至感觉不到这些……牺牲对你的心态有任何负面影响,如果我的感觉没错,你的态度很积极。”
面对她犀利追问,北洛无奈地笑起来:“母亲的问题,是因为那也算是她的某种愿望,至于我自己……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这些问题是华美长袍下的虱子,不是吗?”
“还是不对,”云无月思索着说,“现在你要面对的问题是附带发生的,另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要说我们只是在聊天而不是在进行心理疏导,哪怕是专业的心理疏导,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扭转某个人内心根深蒂固的观念,所以这指向两个可能,第一,你现在在我面前一直在压抑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第二,你从来都不认为隐私和自由不能待价而沽。”
“云无月,”北洛坐直身体,直视着女人的眼睛,“你这么犀利很容易没朋友的。”
云无月平静回视,没有说话。
“好吧好吧,”北洛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动作,“如果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能帮助天鹿和……玄戈,我并不认为自由和隐私是多大的问题,我想妈妈的在天之灵更不会反对。”
“所以……”云无月慢慢地说,“你那天晚上说想和我聊聊,并不是真的想讨论所谓的自由和隐私。”
“对。”
“你在意的也不是自由和隐私。”
“对。”
“那是什么?”
“那要问你了,”北洛说,他又笑起来,在夜色里依旧耀眼得令人难以直视,“你喜欢什么?”
云无月微微睁大眼睛,陷入错愕。
“你说得很对,不管我在不在意,自由和隐私都算是很大的牺牲了,我准备敲玄戈一笔钱,虽然我知道你肯定更有钱,但这并不是一回事……所以,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买给你啊。”北洛仿佛给了她一个wink,云无月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为什么?”
“云大佬,这就没意思啦,你什么都看得穿,看不穿这个?”北洛凑近来,到一个足够令人觉出危险的距离才停下,青年人的呼吸间还带着淡淡的咖啡香气,“说真的,一时想不到也不要紧,什么时候想到了,就告诉我吧。”
云无月似乎难以承受近在咫尺的鲜活热度,不由向后撤了一点,微微偏过头去。
在长久的沉默后,她“嗯”了一声。
上午九点四十五,他们坐在天鹿集团办公大楼礼堂后台,北洛抓着云无月的手,对她说自己很紧张。
云无月瞥了他的手一眼,却没有挣脱,眼底有一点笑:“你还会紧张?”
“知易行难。”北洛言简意赅地回答。
他的态度令云无月的语气温柔不少:“你已经很有勇气了,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直面这些。”
“因为你就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北洛说,“小时候的事情也好,在片场保护我的时候也好,和我聊天的时候用自己的经历来举例也好……说实话,我一直很惊讶为什么你会和我说这些……或许是因为你和玄戈是很好的朋友?”
云无月忍不住轻笑出声:“上一次你说类似的话时我没有回答,所以你就要再提一次?”
她随意扫视着陷入极端忙碌的后台,语气轻松:“一开始当然是因为玄戈,毕竟你的表演状态与你的心理状态相辅相成,这片子不能一直拖下去。但后来……别问我是什么时候,我的心态自然也会有变化,如果问我此刻的想法,大概是……和你聊天很有意思,是不错的解压方式,而且虽然有很大可能你不会相信,但你确实让我看到一个人面对自己和世界的时候可以有多么客观与勇敢。”
她空闲的手按在眼角朱红的小痣上,这动作令北洛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她的眼睛依旧是紫色的,美丽如薰衣草花海。
“你……没带美瞳?”北洛睁大眼睛。
他想到某种可能性,但——他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幸运——
“对,突然觉得,诚实面对自己和世界也很有趣。”云无月笑起来,“虽然记者们可能以为我是为电影的原因戴着紫色美瞳,但如果他们真的问起,我不准备再回避这个问题了,以后也是。”
她说:“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想到到时候你会坐在我旁边,我突然就不害怕了。”
17.
天鹿集团的记者会上,玄戈通过视频直播的方式现身大屏幕。男人的脸色依旧苍白,ICU中医护人员为他操作直播器材,呼吸机静静呆在一边,在构图中攫取部分存在感。
此前北洛已经简单介绍了自己的生活与学习经历,其中也包括他的母亲。根据他与玄戈敲定的说法,他们的父母是和平分手——父亲经营天鹿集团难以分身,而母亲一心追求表演艺术,带着同样具有天赋的小儿子投奔更感兴趣的艺术形式——这或许也是这对怨侣曾经的期望。
玄戈继而出场,他握着霓商的手,声音虽低弱,语气却十分坚定。
“在座媒体都知道,我在三个多月前曾经在片场摔倒。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已经确诊,只是电影已经开拍,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坚持到最后。但我的病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我的肢体已经不允许我完成激烈的武打动作,而且,到了现在,我甚至已经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微表情来表达情感。”
影像里的男人试图作出一个挑眉而笑的表情,但确实,在放大的屏幕上,他的动作看上去并不和谐。
“对于我这样的演员来说,这样的病情已经宣布了我演艺生命的死亡。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使得我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我的家庭,陪伴我的妻子,或是将来会增添的家庭人员,命运如此,我无意怨天尤人,”玄戈与霓商相视一笑,继续说下去,“我的弟弟北洛继承了母亲的天赋,而在伦敦西的生活又让他有了充分观摩与实践的机会,甚至遇到了名师指导。”
他像是预料到场内响起的惊呼一般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辟邪战歌》已经开机,盲目叫停或更换其他知名演员充当男主在项目周期与他人档期方面均不可行,万般无奈之下,我联系北洛,他立即向剑桥大学提交了休学申请,回国来帮忙,瞳色上的小小调整是他送给我的礼物,也算是我演艺生涯的最后纪念吧。在此我要感谢朋友们愿意给北洛这次机会——天鹿集团已经在这三个多月里与电影各投资方进行了充分的协调和投资协议的更新。实际上,我们本来就准备在近期对外宣布男主换人的消息,只是因为与男二夜长庚先生与蜉萤娱乐迟迟不能就更改合同条款达成共识,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在此我代表天鹿集团向夜长庚先生与蜉萤娱乐致以深重歉意,天鹿集团愿意承担违约金,并更换男二人选,在此一并宣布。”
玄戈微微一笑:“考虑到我昨天才因为呼吸肌痉挛而入院,医生与我的妻子都不允许我说太多的话,我必须休息了。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交给北洛的老师——我刚才说过北洛有名师指导——Jupiter,他也即将代替夜长庚先生成为《辟邪战歌》的男二,原作者考虑到他的加入,已经同意我们紧急修改剧本并进行必要补拍,相信《辟邪战歌》会以最快的速度与诸位见面。”
一片哗然中,有个男人从后台走出来,他很高,宽肩窄腰,翘臀长腿,以男色而论是一等一的好身材。他走到北洛身边,微微向台下记者们一欠身,风度潇洒,是惯见大场面的模样。
男人在刺眼的闪光灯与连续不断的快门声中摘下口罩,挑起唇角。
并在尖叫与惊声中拿起话筒,重复了那个被台下喊过数十遍的名字。
“各位好,我是缙云。”
巫炤换了台。
记者会的录播收视率依然居高不下,直播时他已经看过,后面是投资人与辟邪战歌剧组主要演职人员对北洛表示支持的镜头,其中当然包括云无月的发言与巫炤提前录制的VCR。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传闻中已经去世的缙云重现人间。他是上世纪末期功夫片的开创者与影视界的一代宗师,同时也是第一个向大陆示好甚至孤身北上以一己之力推动大陆影视发展的勇士。影史公认,如果不是他“去世”或隐退得太早,国内电影进军以功夫片为支点进军世界电影市场的脚步或许可以提前二十年。他竟然是北洛的老师,甚至愿意为北洛作配,还是反派配角——到场的记者们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神智是否清醒了。无怪电影的投资方愿意接受男主人选变更,缙云加上北洛,宣传意义上远远大于玄戈本身,再加上玄戈病情与双子母亲的身份,《辟邪战歌》在媒体方面已经占领了全部高地,他们甚至不再需要去买任何一条通稿,而是反过来,媒体需要拼命挖掘与这部电影有关的一切来蹭他们的热点,且在短时间内不会消退,等到电影上映时还能再炒一波。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任何人都能预见电影大爆的结局,投资人们甚至恨不得追加资金以求占领更多份额,蜉萤娱乐解约对他们来说是天大利好,有的是公司愿意代替天鹿出这份违约金。
而过早出头的蜉萤娱乐无疑是最大输家,主动让出男二位置的夜长庚,更是成为圈内年度最大笑话。当然,玄戈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想来他以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这些都与巫炤无关。他懒散地倚在床头,任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荡,许久才注意到换台后的节目是一档纪录片,似乎是赶制的,许多细节颇为粗糙……而主题,是曾经西陵影视的爱恨情仇。
此刻纪录片正放到缙云与西陵影视理念相左,被当家人方雷长柳驱逐,孤身北上建立功夫片王朝的一段。曾经的影像资料再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黑白或彩色影像中,两个少年并肩而立,唇边都有愉悦的笑。
那是年轻的缙云,与他自己。
巫炤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怎么样,力挽狂澜成为英雄的感觉好吗?”他轻轻笑了一声。
缙云听而不闻:“我回来了。”
他脱了外套,换上家居服色,洗了脸与手,又细心将手搓热,凑近床头贴一贴巫炤的额头:“还好,温度不高。”
昨夜他与巫炤连夜赶回H市,安顿下后巫炤便发起低烧,所幸精神还不错,司危毕竟是女孩子,不好大半夜让她跟着一起奔波,缙云找了侯翟来暂时照料巫炤,自己则匆匆赶往记者会现场。
“还看得清楚吗,”他将眼药水递给巫炤,“需不需要我帮忙?”
巫炤仰起头,讽刺的笑容还收在唇角,动作却十分温顺。缙云轻柔翻开他的眼睑,乌黑瞳仁不闪不避直视着他的手。
“为什么当年西陵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有从天而降力挽狂澜呢?”巫炤静静地问。
缙云手一抖,一滴眼药水落在巫炤眼角,宛如泪痕。
但他重新变得稳定,为巫炤滴完药水,又轻轻为他按摩眉骨附近穴位,这才开口:“当年不曾回去,是我愧对西陵。”
愧对西陵与……你。
电视里纪录片的声音仍在继续,巫炤闭着眼睛,依稀辨明那是自己深深痛恨的某艳情片中一段,男主抓着女主,衣料摩擦,粗俗放浪地求欢,但仅得一段。旁白说,知名导演巫炤为救西陵影视,拍了无数速成片与艳情片,出乎意料的是,其中一些在影史上都算得上可圈可点的作品,可见其艺术素养之高超。只是他的艳情片版权多半被某不知名电影公司打包收走,却又轻易抛掷,雪藏二十年不见天日,至今不知下落何在,也免去这些影片被无数次放映的命运,诚是电影界不幸,却也是巫炤之大幸。
缙云突然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
“怎么?”巫炤一挑眉毛。
“你该休息了,虽然没烧起来,也该多加注意,”缙云浑不在意,扶着巫炤稍微往旁边挪了挪,自己也上了床,靠在床头枕头与软垫上,顺手拿起一本书来打发时间,“我陪你躺一会儿。”
“我以为你会趁机说出来,要我痛哭流涕说我应当谢你曾为西陵竭力奔走,又保留我最后一点颜面。”巫炤翻过身,不肯看他,说出的话却像如雷霆下彻,劈开缙云顶心,令他浑身僵硬,在巨大恐惧中动弹不得。
“你说……什么?”
“方才纪录片中所说的那个问题,我在昨晚——就在你走之后——一条微博中已经看到过,而且也确实觉得很奇怪,当年收购那些片子的公司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拿出来放。所以我让侯翟去查了一查。”巫炤淡淡地说,顺带着提了提侯翟不在房中的原因。
“网上已经查不到了,但幸好我还记得那个公司的名字,正好就在省内,侯翟赶着工商局上班的时间去了当地,雇律师在档案馆里查到当年的纸质档案——那个公司的股东我不认识,但内档中有姓名与身份证号,我稍微动用人脉查了他的社保记录,发现他在二十年前,就是天鹿集团的员工。”
巫炤抿了抿唇:“我不想去问玄戈或霓商,我要听你亲口说。”
他问:“缙云,是不是你?”
缙云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像是从厚厚冰层下透过裂缝艰难地挤出来,听上去陌生而古怪。巫炤无需回头,便能感受到他在颤抖。
“是我。”
他说的分明是足以减罪的事项,姿态却宛如下一刻就要被宣判死刑的囚徒。
“当时大陆香港关系敏感,方雷要我做向大陆靠拢的先锋,为此还在外人面前宣称与我断了联系,但她其实给了我不少资源,正好国内当时需要一杆红旗,或者,用他们的说法,千金马骨,后面的事你也知道。西陵一开始出事时我正在与好莱坞接触,收到你的邮件后我本想第一时间返回,但方雷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她是不是说,你此刻返回西陵,无异于前功尽弃,且留在大陆,反而能给西陵更多支援?”巫炤的声音有些低哑。
缙云扭头:“你怎么会知道?”
“呵,”巫炤嗤笑一声,“我自然知道她会说什么话,然后呢?”
“我在大陆诸多活动,希望能借当时认识的那些人帮助西陵,后来……后来方雷和长柳都不在了,我再回去也已经迟了……”缙云低声说,“而且阿炤,你要的是钱,我当时已经被他们视作大陆旗帜,倘若回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连累你都没片可拍。”
他似乎陷于某种极大苦痛中,抓着被单的手指颜色青白:“你要卖片库,我身份敏感,只能托付当时的天鹿总裁。正好我拍片子赚了些钱,而且……方雷交给我的很多资源,本来就是属于西陵的。”
“你觉得我没有权衡利弊吗?”巫炤翻过身来,一双眼定定望着缙云,神色难辨。
“不,论分析局势,阿炤你从来不比方雷差,”缙云说,“以前我都是听你的,那时……我知道你只是需要我回去,你想见我,我们从来都是最好拍档,哪怕会变得更难,哪怕我们一起跑去好莱坞……只是我……阿炤你说得对,天上地下,除非生死之别,否则我当时没有回去,没有在最开始就回去,确实算不得为西陵竭尽全力,也确实……一生不配再见你。”
他终于说不下去,苦笑一声作结。
巫炤眨眨眼睛,方才的眼药水居然还未完全吸收,有一点积在他眼角仍未流逝。
“缙云,我不会原谅你,”他说,“但你毕竟还是帮了忙,如果你有别的什么想要的东西,我许给你。”
缙云摇摇头,神色归于平静:“我不需要你原谅我,阿炤,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可是……”
他温柔抚上巫炤额头:“你说生死之别,我实在害怕,若我再不回来,就连你亲口许的一面都见不到了……阿炤,我知道你说要报答,是再不当我是西陵的人,可哪怕我做不成西陵的人,也想要让你答应我……留我在身边,无论你手术成败,无论你失明与否,是生是死,我都要守在一旁。”
巫炤抓住他的手。缙云的手冰冷,手心却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突然觉得心脏很疼,像一根长针被密密封在其内,随每一次搏动而激起剧烈刺痛。
他在疼痛带来的清醒与脱力中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答应你。”
18.
替身风波仍未完全散去,但拍摄还要继续。
第二天北洛赶回光明野——同机的还有云无月与缙云巫炤——开始拍摄之前就见岑缨犹犹豫豫地凑上前来,又是理头发又是捏衣角,似乎不太敢和他说话的样子。
有云无月支持,天鹿倒是没有特意联系岑缨出来支持北洛,毕竟她不过是个新人,粉丝数亦算不上多。倒是岑缨自己在记者会前就发了微博,说北洛的演技很好,待人接物也特别绅士,并祝愿玄戈能够保持健康的身体状态——没说“早日康复”,可见确实做了功课。
北洛叹了口气:“……别这么看着我啊……给你的签名本是玄戈签的,不是我签的啊。”
岑缨噗嗤一声笑了,又担忧似的皱起眉:“我不是要说这个啦!那个……玄戈前辈的身体……要不要紧啊……”
北洛犹豫片刻,安抚性地朝她一笑:“医生检查过了,他这次是偶发性的,不是病情恶化,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以后……希望总是有的,不是吗?”
岑缨的眼圈当即就红了,正当北洛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她突然上前一步,踮起脚,拥抱了北洛。
“你别难过……玄戈前辈一定会没事的!”
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短暂地抱了一下就放开,揉着眼睛跑了。
北洛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终于摇头失笑。
他本不准备与这片土地上的人发生太多联系,却遇到太多令人措手不及的人与事。
“‘真实’对人际关系会有很大的促进作用,是不是?”在旁边看完全程的云无月笑出了声。
北洛稍微有点窘迫,但他与云无月之间已经足够熟稔,听得出她言语下的欣慰。
“你说得没错,虚假的身份会阻碍人与人之间建立真实的关系,我在这个剧组里的每时每刻,都必须告诉自己‘我是玄戈’,但我终究不是。所以我既不能以她崇拜已久的前辈身份表扬她勉励她,又不能以‘北洛’的身份和她成为朋友,确实有点愧对小缨子。”
“你现在不是玄戈,哪儿来的底气叫她‘小缨子’?”云无月眨了眨眼。
“嗯……”北洛笑起来,连试探都显得潇洒,“从你这里share的?”
云无月微微垂首,是一个遮掩笑意的姿势。
“说起来啊,我总觉得自己又被玄戈坑了一次。”
在他们候场的时候,北洛放下手中的剧本,突然转向云无月。
“嗯?”
“替身的事情被爆出来时是上午,中午我联系玄戈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了,对吧?”北洛摩挲着下巴陷入思索,“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三点钟,他四点钟才醒。天鹿的官博是从六点开始放各种资料的,但……第二天的记者会上,玄戈说除了蜉萤娱乐以外的其他投资人都已经同意更换演员了……我大概了解过《辟邪战歌》的投资人名单,二十多家呢,难道这么多人当晚都正好有空和他促膝长谈?就算别人有空,玄戈的身体也不可能撑得住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云无月:“还有,那些缙云和巫炤的纪录片,我母亲所拍电影的纪录片……别以为我不知道纪录片的正常周期有多长。我甚至怀疑你带我去天鹿福利院,还有一开始安排羽林做我的保镖……都是玄戈安排好的,是不是?”
“如果是这样,他不可能没有和你沟通过,这样想来,一直以来你对我的引导和事情的发展……虽然夜长庚的疯狂确实有点超出正常人类的想象力,但最后的结果也算是完成了玄戈的目的,对吧?”北洛苦笑着耸了耸肩,“我主动提出全面合作,学校和母亲的事一起曝光,精准又完美的营销,是不是?”
“是。”云无月干脆利落地回答。
“……你承认得真是干脆。”北洛叹了口气。
“你既已起疑,早晚都会想明白的,而且这是玄戈的事,我何须替他抵赖?”云无月淡淡一笑,“他和我说过,如果他不生这场病,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甚至一生不去打扰你也没什么,毕竟他和你们的父亲可能都会唤起你的痛苦回忆,而你似乎也并不准备走与表演相关的道路。但一方面,缙云告诉他你非常有天赋,他能够感受到你在压抑自己的天赋,拒绝回应表演艺术对你的召唤,缙云有惜才之心,不希望你这样的好苗子被埋没;另一方面,玄戈非常希望能把天鹿集团留给你,他认为你本该得到这些,这样他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自己的家人——他和霓商准备要孩子,你知道吗?”
北洛有一点惊讶:“他……没和我说过。”
“他有充足的医疗资源,病情如果好好控制,注意休养,未必不能坚持到孩子长大成人。所以他托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引导你正视自己的天赋与对表演的热爱,同时尽力消除你对天鹿集团的陌生感和抵触,”云无月的表情很温和,“其实他并不希望你知道这些,毕竟这有用自身病情和愿望绑架你的嫌疑,但你过分敏锐,所以我只能和盘托出——那你的选择呢?”
北洛沉默许久,直到云无月的助理过来请她去候场,他也没有回答。
“作为朋友,我还是要替玄戈说句话,”云无月说,“虽然他确实有这样的念头,但他也不可能像是电影里毁灭世界的反派那样推动事件的每一步,如果他知道夜长庚会这么严重地伤害你,绝对会提前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地把他踢出去。还有你的学历、你们的母亲、你的老师缙云,在你主动提出之前,他不可能以这些东西作为筹码去和投资人谈判,所以他一定也做了许多让步与牺牲,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能尊重你的选择——当然是在你足够清醒且了解全面的前提下。”
“……你还真是向着他。”北洛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云无月点点头:“当初应下此事时,我是他的朋友,这岂非理所当然?”
她看着北洛阴沉下去的脸色,忍俊不禁,眸光流动:“当然,如今我可以向着你。”
仿佛被她轻而易举地顺了毛,北洛耗费极大心力才抚平上翘唇角,借所剩无几的理性思维问出最后一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不肯出演《辟邪战歌》,天鹿真的会破产吗?我知道你或许不清楚每个细节,但你可以帮我推测一下。”
云无月眨眨眼睛,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来——当然这也很有可能是她的演技——并未过多犹豫就作出了回答。
“以我对这圈子的理解和常识来看,不会。”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我很抱歉,虽然我自认为这算是善意的隐瞒,但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完全理解。”
北洛长长叹了一口气,撑着头苦笑出声。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说真的,你们不能指望我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马上就做出一个足以改变我一生的决定……”他说,“云无月,缙云在叫你了。”
在云无月起身走向场中的时候,她听到背后青年的声音。
“我知道天鹿也算是你的家,所以我不生你的气。”
由于缙云的加入,剧组已在发布会前连夜与《辟邪战歌》原作作者联系,达成了大修剧本的一致意见,编剧与作者不眠不休干了两天,拿出了修改后的细纲与接下来要拍这几场的详细剧本。
缙云所饰演的角色仍是强大魇魔,曾作为族中前辈教导过魇魅的法术修行,在魇魅成年后,他们既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对手。他们定居在北方某座大城之中,与当地妖族关系甚笃。后来那座城面临魔祸时,他与魇魅并肩作战,为让他建起大阵保护城中群妖的安全,魇魅将自己的“声音”——魇族最强的力量——交给了他。但他们终究未能保护那座城,魇魅与城外大魔战至月光失色,羽甲成灰,最后双双坠落生死不明,而魇魔本欲以身殉城,却被魔气入侵,心神失守沦入魔道,以自身修为与寿数为代价,将整座城拉入梦境,使城中妖族魂魄神念不至于溃散,仍能在梦中繁衍生息,长乐不醒。他在漫长岁月中,偶然得知以魔界莲花为引,可以将人类的生魂拉入梦境作为献祭,令古城重现人间。
新剧本对场景与剧情梗概改动不大,却成功将魇魔由可怜可笑的卑鄙小人变作偏执强大的悲情反派,配合着缙云的颜值,想必能狠狠圈一波粉。
光明野作为老牌外景地,景别多样,新增场景中便将北方古城城外景色也定在了这里,所以他们今天的第一场戏是缙云和云无月搭。
彼时未入魔的魇魔与魇魅亦师亦友,并肩作战,守护身后的城池。然而一只始祖魔率领着无数魔族骤然来袭,这对好友不得不分头作战,战斗力更强大的魇魅孤身出城面对始祖魔,而擅长法阵与梦魇之术的魇魔留在城内布设阵法,抵抗侵入城内的魔物。
“你自己的力量不够,”云无月直视着缙云的眼睛,依旧是魇魅一贯的面无表情,但眼中暗流无数,声音里也有细小的波动,“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什么也不必做,面对始祖魔,你的压力并不比我小,如果还要逞强分心,恐怕会直接丧命。”缙云摇了摇头。
“但哪怕你透支魂魄之力,也无法独自布设这样规模的大阵,”云无月秀丽的长眉蹙起,“这样吧,我把‘声音’给你。”
那是魇族最本源也最强大的力量,云无月捂住胸口,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着,额角与鼻翼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克制的苦痛有一种危险的张力,与露出关切与痛惜神色的缙云平分秋色。
不、那不光是关切与痛惜,缙云的表情下还埋着更深的东西,他知道魇魅的话是真的,所以她的“声音”使得他对阵法的构建更有把握,但同时也更加为城外之战的结果担忧,她的牺牲根源在于他的弱小——如果他足够强大,就不会有这样两难的抉择。
缙云二十年沉潜,演技却在反复的打磨中显得更有层次、更加抓人眼球,而云无月接住了他,举重若轻地反馈了他,两人合力,将画面的美感与曲折幽微的感情抬升到极致,北洛凑在巫炤旁边看显示器,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画面中魇魔终于接过了“声音”。如果换两个人来演,缺少特效的场面多少会有点令旁观者出戏,但他们二人的动作就像是真的交接着至为珍贵的力量,以至于缙云的手也有难以自控的颤抖。
在他收下声音之后,魇魔游目四顾,突然蹲下身,摘取一朵幽蓝色的小花。
“就让它暂时代替你的‘声音’,”他说——魇族本体的胸腹是中空的,唯有一团幽蓝光焰静静燃烧,那就是他们的“声音”——将花递给魇魅,“等这一战结束,我会亲手把你的声音还给你。”
“一言为定。”魇魅长睫轻敛,垂眸注视着小花,神色是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
“CUT!”巫炤一言落下,场边其他人才从两名顶尖演员的气场中挣脱出来,纷纷笑逐颜开——会做这行的人多半还有点坚持,无论如何,能参与到一部好片的制作里,总比拍烂片让人开心得多。
走到一边的北洛却有些神色郁郁。
“怎么?”云无月瞥了他一眼。
北洛无奈地回视。顶尖演员与心理学家一样,都非常擅长解读人的微表情,解读的成功率随了解的深入而不断上升。但他终究吃亏在,云无月已经是个顶尖演员,他却远称不上是心理学家。
就像此刻,他笃定云无月非常明白自己为什么脸色不好,可她偏偏一定要问出这一句。
令人头痛,但也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互动模式。
“我喜欢花。”云无月突然说。
“嗯?”
云无月把手里的花递给他:“你不是问过我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喜欢花。”
北洛愣了一下,露出毫不遮掩的笑容:“好。”
他接过那朵小花。
“这世上的花千千万万,等我慢慢找来给你。”
他们未及深谈,北洛便被巫炤cue了,下一场是他与缙云云无月三人的戏,少年剑侠与同伴一起杀入魇魔的前灵境——也就是古城所在地,在城外与魇魔相遇。
“辟邪王城的血仇,今日我就要亲手向你讨还!”剑侠拔出了剑。
“辟邪王城……与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不阻止我在鄢陵的行动,魔族根本不可能攻破天鹿城,我本欲行围魏救赵之计,怎么能想到……你居然会先救鄢陵……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宁可牺牲亲族性命,也要救一群凡人……”缙云纵声长笑,笑里有不可思议的痛楚与癫狂。
“Cut!”巫炤皱起眉头。
“北洛你的情绪需要再调动起来一点,这里你和缙云之间是充满对抗性的,你是担当‘正义’一方的复仇者,对应的是魇魔疯狂和邪恶的一面,而云无月对应的是魇魔的‘情’,他为了护住古城不惜牺牲自己,他的理念曾是魇魅理念的滥觞。新的剧本把魇魔塑造成一个悲情反派,那么他必须同时具有被消灭的必要性与令人共情的可理解性。你来看一遍云无月的诠释,记住你的表现必须和她形成足够的对比。”
北洛看了两遍回放,再上场时,表现依旧显得不如人意。
“缙云压住了你的气场,”四遍NG后,云无月说,“他是故意的,一方面这场戏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对抗的双方,另一方面你可以把这当成老师对学生的小小考验。”
“我看出来了,”北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怪物啊,都是想压戏就压戏,想抬戏就抬戏的存在。”
云无月轻笑:“也不全是这样。”
她沉吟了一下:“这是部商业片,而且是特效与武打占比很高的商业片。一般来说在这种片子里,我们会适当地给对手抬一抬戏,因为就算一个人有10分演技,在这种片子里能表现出的也未必有8分。简单的剧情不需要太过于复杂的演技,反而会导致观众出戏。比如《灰姑娘》,全世界都在夸奖后母的演技,但她在有深度有痛苦有挣扎的‘真正的人’与剧本刻画的浅薄扁平的恶毒人设之间反复横跳,导致观众的目光也在她和故事之间不停切换,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要为影片的碎片化负上一定责任的。”
北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所以缙云……”
“所以缙云因为对面的人是你,就没有考虑收敛,”云无月微笑颔首,“缙云与我且不去说,你和岑缨都是很优秀的青年演员,不过她更本色更天赋型一点,而你在天赋之外,还接受过一定的系统性训练,他觉得你接得住我们的戏。”
北洛的眼睛微微一亮:“其实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不是特别能够理解剑侠的心态。剧本里他在人间长大,对辟邪王城并没有太多的认同感,更希望自己能做个人而非妖,同时又想要保护弱者,这多多少少影响了他在鄢陵与辟邪王城之间的抉择。但他又确实打着为辟邪王城报仇的旗号试图斩杀魇魔……我总觉得……”
“互相矛盾?”云无月说,“你觉得他没有魇魔那么坦荡,为护城中妖族,哪怕杀尽天下人而不悔,是吗?”
“有一点吧。”北洛叹了口气。
“我倒觉得并非如此,”云无月摇摇头,“剑侠的矛盾其实未必是他在人和妖之间抉择,可能更多是对力量的一个追求过程。自始至终,他所贯彻的理念都并不是这个故事里人的道路,而是妖的道路——只有强者才有发言权,这一点在他和魇魅的对话中是能够侧面得到验证的。人生于世间,并不是个个都能身怀利刃,挣扎、取舍与奋进都是在无能为力的前提下才显得真实,但妖魔的生存哲学不是这样,他们信奉的是只要足够强大就无需作出抉择,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两个都要,是不是?”
她开了个玩笑,又接着说下去:“所以剑侠其实是在痛恨自己的弱小,这一点上他和魇魅有共鸣,其实和魇魔也有。因为剑侠的弱小,辟邪王城损失惨重,虽然他不承认,但在他的心里自己对这座城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在他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的同时,必然也更加痛恨始作俑者,有人恶意行凶,杀了你的家人和邻居,你就算再自责,也要明白该向谁去报仇,对不对?”
“你说得有道理……我再想一想。”北洛陷入长考。
“实在不行就借一点别的情绪。”云无月建议,“因为临时改戏,没有太多时间让你去做人物分析,或许你可以试着想象一些别的东西,能让你对魇魔充满愤怒与对抗性,至少表层情绪要是这样的。”
北洛默然以对,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数分钟后,他一跃而起:“巫导,让我再试一条!”
这次他们顺利地拿到一个Good,巫炤喊出Cut后,缙云对北洛赞许一笑,径自走到巫炤身边去看回放。
而云无月有点好奇地问北洛:“你刚才……想的是什么?”
“你啊,”北洛打了个响指,颇为得意地露齿一笑,“想着他拿了你的声音不还,后面搞事情的时候又三番两次想杀你,是不是很欠扁?”
云无月难得露出错愕表情,他们都知道北洛说的并非真相,至少并非全部真相,否则他的表演未免过于偏题而缺少层次感,但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坚定的愤怒与对立情绪,确实源于他口中的理由。
北洛抱着双臂,愉快地看着云无月的耳朵泛起一点红色,并暗自猜测粉底之下她的面容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想来比妆容更好看一些。
19.
缙云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巫炤已经洗了澡,歪在床上开始看电视了——缙云今日的戏份拍完之后重新担起了导演的工作,让还在低烧的巫炤得以回去休息。
“药吃了没有?”他一边脱衣服一边随口问,毫不遮掩地在巫炤面前露出精悍肉体。
“嘘——”巫炤以指抵住了唇。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电影点评类的节目,点评对象正是《心魔》,大概算是替身事件发酵后的后遗症。
“我们可以看出,当时年仅十七岁的巫炤远远没有进入他的成熟期,以一部悬疑片的标准来评价,《心魔》的剧本堪比一个挂满枪支却无半声枪响的房间,难免令人怀疑是不是巫炤拍到一半为了节省预算进行了徒手拆子弹的娱乐活动。”旁白点评不动声色地刻薄着,“西陵影视与巫炤在这部电影的拍摄中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选用缙云作为男主角。”
“听,在夸你。”巫炤指一指电视。
缙云低笑一声,赤条条进了浴室,几分钟后裹着浴袍出来,头发吹得半干,行走间有水珠沿着脸颊滚入脖颈。
他掀开被子,不客气地占取一半床铺,沐浴露的香气飘过来,与巫炤的气息缠绕在一起——薄荷香气,清新而冷感,是二十年前巫炤偏好的味道,亦是他无微不至的妥帖。
“可以看到,在电影的前半与后半,巫炤采用了截然相反的配色与打光方案。电影开始时,主人公幸福美满的现实生活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而被人猥亵的诡异梦境则暗沉而含混;但随着电影的进行,所谓的现实生活暴露出虚假的一面,色调逐渐变得阴沉脏乱,梦境却被镀上一层暖色的柔光。主人公最后选择摆脱圣光中的假相,拥抱黑暗里的真实,本该成为电影的点睛之笔,却由于导演镜头语言的运用方式而变成了一对鱼目,别说观众,说不定就连导演与主演自己都心存疑虑。”
“现在看这片子,觉得我那时手法真是粗糙。”巫炤叹了口气。
“本子也有问题,悬疑片本来就不好拍。而且……”缙云突然笑了起来,“有一半是我的错。”
“是啊,都是你的错。”
巫炤调整了一下身后垫着的软枕,漫不经心地抱怨:“我看到你的眼神,就想要同你做爱,梦里什么都好,哪里还想要让主人公逃出去。”
缙云身体一僵,又在看到巫炤平淡反应时苦笑出来。
“主人公沉沦于欲望的片段是巫导一炮而红的开始,亦是当年缙云获金像奖提名的原因。在这些片段中,他沉沦于欲望,耽溺于享受,以梦为借口扼杀自身的负罪感,又被潜意识提醒,懵懂地恐惧着梦境又逃避着现实。操纵主人公梦境的人物在影评人口中有诸多备选答案,但巫炤并未给出正确选项,当然,这很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甚明了。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无论那个人是谁,他在主人公的梦境中是以‘神’的面目隐藏在镜头之后,欣赏主人公在欲望的冲刷中崩溃的场景。这种隐约的宗教意味使得缙云的表演充满着虔信徒的羞耻与坦诚,如果这是他的演技,那么他在二十年前就有资格捧起奥斯卡小金人,但考虑到他在后续功夫片中贡献出的表演水平,我们只能猜测,《心魔》里他的演绎若非本色出演,便是对镜头后的人爱得矢志不渝、层次分明。”
“我本以为这片子再不会被人挖出来,”巫炤突然说,“看到这种东西,真是……”
大抵艺术家就是这样没有隐私权。他们爱过什么人,恨过什么人,在人生哪个阶段有过什么际遇……都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他们的作品,最终成为旁人口中谈资。若是艺术家已经与世长辞,顶多算是坟头蹦迪,忍一忍也就罢了,但若是艺术家不幸还在世,那一段感情又恰好下场惨烈,那便无异于公开处刑。
“其实没有分析错,”缙云说,“我那时候懂什么演戏,看着镜头不过是在看你,当时你说戏的内容我还记得。”
“这么多年了也能记得?”巫炤看了太久电视有些累,索性闭上眼睛躺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给你当主角,之前都是跑龙套做配,自然印象深刻。”
缙云掀开被子,将一臂之遥的男人揽入怀中,轻车熟路地将他从质地轻软的睡衣中剥出来,自己亦迅速摆脱了浴袍,与他裸裎相对。
“要那种欲求不满的感觉,但这种欲求不满又是懵懂而近乎神圣的……”他轻声呢喃着巫炤曾说过的那些话,以鼻尖亲昵磨蹭巫炤的鼻尖,感受到对方源于低烧的热度,惘然若失却又别无所求,自我催眠终暖得化一块冰。
“想像你在向你的神提出请求,这个请求有一点过分,你有一点不好意思,可是你又是神最虔诚的信徒,你知道神了解你心里每一个想法,所以你应该在神面前敞开自己,正视自己的内心。”
神是不是真的会满足信徒的请求?
缙云摸到床头小瓶,随手拔掉盖子,动作急了,淋漓液体顿时浸了满手,他就着这点湿润与滑腻探入巫炤的身体,做例行的祷告。
电影仍在继续,二十年前的缙云在梦境里小声喘息,浸满欲望,身体绷成一张弓。
与二十年后的巫炤宛如倒影。
他因缙云手指精准的辗转与碾压而急促呼吸着,肢体紧绷,圆润的脚趾蜷缩起来,额上很快见了一点汗,又被缙云一点点以唇舌抿干。
缙云与他接吻——这是重逢后缙云第一次亲吻他的嘴唇,巫炤轻轻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闪,甚至分开双唇默许缙云的进攻。但缙云的动作很温柔,二十年前那些大型猫科动物的习性似乎一扫而空,他仅是衔着巫炤的唇,舌尖伸进去一点,温柔地描摹巫炤内侧唇线,偶尔轻轻触碰他的舌尖。
“那时我就在想,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他哑声说,“对着信仰的神,却想要对方爱自己,只爱自己,还要同自己做爱,不怕神打他一顿,再不许他信吗?”
他抽出手指,缓慢而坚定地推入自己的欲望,同时将巫炤狠狠拥抱,炽热心跳隔着两层皮肤,还是能把对面的人烫伤。
“但阿炤你要我那样演,我就那样演,其实那时阿炤的话我也不全懂,只是当那是你,”缙云微笑,像是想起自己二十年前懵懵懂懂又不敢细问的样子,“只要是你,好像一切就都是对的。”
他当镜头那端是自己的神,却又是自己的人,他有很多下流想象和欲望,但在他面前,便自可坦荡,无需讳言。
缙云控制着力道与速度,像在跳一曲悦神的舞蹈,他深深凝视巫炤,得见神明面色红润,闭目辗转,双唇间努力吞吐半句呻吟的模样。
他的神甚至抬起手臂,下意识环过他的脊背,指尖落在他的陈年疤痕上,泛着汗。汗水是一场春雨,似乎有无数新芽从撕裂了二十余年的身体内部挣扎着生发出来,麻,且痒。
电视里刻薄点评还在持续,《心魔》已到尾声。
“可以看出,导演有一个模糊的想法,那便是痛苦的真实胜于愉悦的梦境,并试图安排自己的主人公也相信这一点,可惜实在缺少说服力。”
巫炤听到这一段,突然在缙云的持续顶弄中断断续续出了声:“那时我自己也不懂……自然、自然拍不出来……要到后来……才明白……梦再好,终究不是真的……”
“……如果当年、当年没有做过梦……”
缙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间,又毫无异样地继续下去。
他已经习惯,其实并不怎么痛,只要当自己没有这颗心。
“但有时候也想……有点回忆也好,痛才是活着,若没有你,可能连痛都没有。”
巫炤的下一句话让缙云在短暂怔愕后更加用力地拥抱他,像是要把他箍入自己骨血之中,变成一尊畸形的雕塑。
他确实想过,如果当年没有缙云,这二十年会不会过得轻松许多。但名导的想象力亦有局限,他想不出没有缙云的样子,缙云与巫炤这两个名字总是纠缠在一起,像荒谬的宿命。
就像此刻,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缙云操纵他所有快感与每一丝反应,还贴在他耳边将火热词句送入耳鼓。
“阿炤不知道我今天有多高兴,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能演你的戏……”他几欲落泪,不得不用力闭了闭眼睛,“镜头每次推过来,我都想到你……”
“我喜欢你的新角色,”巫炤抱着缙云,在信徒娴熟的侍奉中踏上极高极远的那一点,又缓缓放松下来,低热中如发呓语,“只有城中的妖才是他的同类,相比之下,人类又算得了什么?这样的人,旁人看他是疯子,可是……他本也不想疯……”
“如果可以……谁都不想疯……”
缙云吻上他的唇,封缄所有苦痛。
他习惯性地退出巫炤的身体,准备去浴室草草打发自己,却被一只手按住。
巫炤的手向下探去,闭着眼睛握住了他的欲望,双手手指交替,自根部捋到顶端,动作娴熟而神情平静,将缙云的百感交集与受宠若惊都随着喷薄而出的粘稠捋了出来。
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缙云的,心不在焉得有些敷衍。
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他本以为替缙云做这样的事无异于某种示弱,或许会激起自己心底不适,但其实并没有,除了浓浓的疲倦,他并没有别的感受。
就好像他的心已经化为灰烬,再也翻不出火星。
20.
一个月后,《辟邪战歌》前期拍摄全部完成,巫炤与缙云带着剧组成员去吃杀青宴,吃完在附近KTV里一口气圈了五个超大包房。
主演与导演自然在头一间。酒到酣处,连岑缨都敢拽着巫炤打牌,只见她一只脚踩在大理石纹样的茶几上,把手里的一把牌摔得啪啪响,声音像一串快乐的银铃,热热闹闹缠在荒腔走板的歌声里。
“巫导来一起玩嘛!您输了我替您喝!您赢了我加倍喝!”
北洛默默地颤抖了一下。
云无月潇洒地抖出手里的牌:“蓝衫偃师记,20分。”
顿时又是一阵鬼哭狼嚎,怀庆被编剧直接按头按进了扎啤里,缙云默默拿起自己面前的小棕瓶啤酒一饮而尽。
“可以啊。”巫炤突然说。
他明显不适应包厢里过大的分贝数,说话方式也太过温文尔雅,岑缨差点就没听见,倒是一边的北洛以为自己眼花了。
“巫导您说什么——!”他入乡随俗地提高了音量,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啤酒瓶离嘴唇还有一段距离。
云无月伸手弹弹他的瓶子,示意他直面惨淡的人生。
北洛哭丧着脸一口气喝完。
“我说,可以玩,”巫炤说,“给我一手牌。”
包厢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爆发出轰的一声欢呼,差点把屋顶掀翻。
“来来来巫导!”岑缨笑嘻嘻凑到男人身边,恭恭敬敬递牌。
“我输了他替我喝。”巫炤指一指缙云。
“噫——!!!”没有谁能阻止一堆喝HIGH了的小年轻的八卦之心,哪怕巫炤水泼不进的严肃气场也不行。
“他用什么名分喝!”还不等场内知道底细的人阻止,服装主管已经开始带头起哄。
巫炤眨眨眼睛,唇边露出恶意笑容,伸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在相对寂静中比了个“家属”的唇形。
旁人当他玩闹——且从西陵来数缙云也确实是他家属没错——纷纷不知死活抄起酒瓶来贺他的“破镜重圆”。
巫炤潇洒地抬手将众人目光引向缙云,后者露出苦笑,抄起桌上的一小瓶威士忌。
“啤酒实在喝不下了,我先干为敬。”
随后将那瓶烈酒全都倒进了自己的肚子。
他的爽快在全场气氛上浇了一瓢油,妖魔鬼怪纷纷现形,包厢内光影纷乱,喧嚣不止,逐渐朝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方向发展过去。
巫炤的牌运不太好,或者他就不太会打牌,接连输了四五把,缙云也不说话,除了喝自己那份还要喝巫炤那份,很快就陷入酒到杯干的沉默,眼神直得让人忍俊不禁。
坐在他旁边的云无月叹了口气,她今晚倒是运气不错,分数几乎没算到过最后一名,遗世独立地保持着清醒——虽则以眼下情形来看保持清醒是收拾残局的代名词。
“缙云老师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她伸手在缙云面前晃晃,“让北洛和您换一下位置吧?”
没错,因为一开始巫炤没参与牌局,缙云和他并未挨在一起,此刻缙云的眼神像是钉死在了巫炤身上,几乎带着一股残忍的血腥气。
“缙云老师?”云无月索性将他的视线挡了个结实。
缙云的注意力终于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匀了一秒给她。
“……家姐……”他神情恍惚,伸出手去按云无月的肩膀,“点解你会发e-mail比我?如果无……”*
“我唔想知……唔想知……”*他颠三倒四地喃喃着,眼圈是红的,可是实在没什么眼泪好流。
巫炤一挑眉,可还不等他做什么,北洛就伸手接住了缙云的臂膀。
“你醉了。”他说。
“麻烦你扶着他,我们的车在门口,前台我签过单了。”巫炤稍微提高了音量,看着北洛和一边的候翟一起用力,把缙云架了起来。
他们一行人挟着一个跌跌撞撞的缙云往门外走,缙云犹自不肯消停,嘴里嘟囔着“我既阿炤呢……距去左边?距稳唔到我会好急……”。*
巫炤脚步一顿,不可觉地叹了口气。
一个小巧U盘被塞到他鼻子底下,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云无月握着U盘,静静看过来。
“就当是临别礼物,”她说,“我不知道巫导的身体状况如何,不过,祝您和缙云老师以后能过得好。”
她看出来了——自己的病——巫炤并不觉得太意外,他接过U盘,掂了掂:“这是什么?”
“巫导看了就知道了。”云无月淡淡一笑。
“所以你给他的到底是什么?”送走了缙云巫炤与侯翟,北洛与云无月一时不急着回去,站在路灯下呼吸新鲜空气。南方的秋夜更深露重,北洛脱下外套披在云无月身上,自己一步迈上一旁的马路牙子,背着手歪歪扭扭地走起了直线——没两步就维持不住平衡歪了下来,是个半醉不醒的样子。
“是缙云舞台剧的摄录版,”云无月没有瞒着他的意思,“我和你说过的吧,曾经在Wydham看过他排的戏。”
“……哪一部?”北洛挑起眉毛。
“《Vibes》*,”云无月戏谑地看他一眼,“我猜你没看过。”
北洛的脸有点发红,忍不住用手背贴了贴:“谁说我没看过,我看过的。”
那是缙云自导自演的先锋音乐剧,充斥着情色、性、疯狂与痛苦。整场剧目很短,由三个短小故事串起,讲都市里三对同性恋人在灵与肉之间摇摆度日,日复一日滑向深渊,反抗微弱得近乎可耻。
主演是三对恋人之外的魅影,于每一对恋人沦入肉欲的时候若隐若现,唱段不多,舞蹈却充满下一秒便会自毁的边缘张力,演员割舍性灵,沦为彻头彻尾的工具,像《芝加哥》里Billy牵着线的Roxie。但即使作为工具,它也是痛苦的,痛苦而矛盾,压抑又绝望;与此同时,剧中的其他人又轻视它、践踏它,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轻巧吐出Vibes这个轻佻而市井的名字。
——那是缙云二十年缩影,不忍卒观。
“啊……”北洛双臂张开,朝夜空呵出一口白气,“这么热心,简直不像是你。”
云无月笑了笑:“因为缙云真的很爱他。而且,看他们两个互相折磨,我都累了。”
“云无月啊云无月……”吹了风酒劲才真的泛上来,北洛一步没踩实在,整个人都歪到云无月身上,像一只散发着热气的大玩偶,“从你嘴里听到爱这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云无月难得手忙脚乱地扶着他自己站好,后者乖乖站着,略微低着头,清澈的眼睛跟着她的身影转动。
“我知道爱是什么,毕竟我是个演员,”云无月试图和他进行正常人类之间的交流,“或许在摈除角色影响后我尚未真正体会过,也不确定这一生是否有机会给出去——”
“嘘……”北洛伸出手指抵在她的唇上,女人只画了淡妆的脸在路灯下泛着透而润的红,美得惊心动魄。
“我在Paddington有间公寓,窗外就是运河和排屋,梧桐树特别特别美——” 他的用力挥着手臂强调那美丽,眼睛很亮,将整条银河都收在其中,“我要回去读书……假如……假如你再去伦敦西看剧……一定要来见我。”
“不对,”他摇了摇头,又因为眩晕而低低叫出声来,“假如你愿意去……假如我邀请你来……”
他按着云无月的肩膀,眼睛转来转去地打自己的小算盘:“我要回去把书读完拿到学位,然后再回来……回来这里。到时候再看玄戈的身体怎么样了,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接班……哎玄戈真是坑弟狂魔,一定要找他算账……还有……你到底会不会来找我啊……”
云无月静静看着他,直到他逐渐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夸张地叹了口气:“我保证我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说真的,我刚下飞机回到国内的时候,觉得自己不过是又过了个Gap Year,是一趟长途旅行。但现在……天鹿也算是我半个家,考虑到它也是你半个家,我们合起来,就能获得完整的一个家了,是不是?”
“你确实喝多了。”
云无月说。
但她迎着北洛的视线,绽开柔软笑意。
“如果我去看剧,一定事先联系你;如果你邀请我,我也一定会去;如果你回来,记得提前告诉我。”
“至于家的问题……”她长睫下划过狡黠的魅影,“让我慢慢考虑。”
北洛与云无月返回KTV的同一时间,巫炤终于在侯翟的帮助下把缙云剥掉外套扔在床上——天知道他喝了多少,整个人闻起来像个人形酒精棉球。
侯翟离开后,巫炤把U盘接到电视机上,开始看云无月送给他的东西。
剧院摄录版——他第一时间就给出判断——摄像机剧烈摇晃,定格在摄录人手持的一份节目单上,他由此得知这台剧名字叫作《Vibes》。
摄录人用鼻音浓重的英语说,自己是受友人之托摄录,用于个人观摩,且已得到演员与剧场同意。
缙云出场时,巫炤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对表演艺术过分敏锐,灯光布景与音乐已给他太多暗示,几乎第一段歌舞已足够他明白缙云想要表达什么。
但他仍旧觉得痛苦。缙云的痛苦太过于沉重,直截了当地压在他双肩与颈项,令他挺不直脊背,抬不起头颅,一口气连着心头血一起被压到肺里,压到腹中,无论如何挣扎都吐不出来。
恰于此时,沉睡如死的缙云像是听到房中音乐——那是第一对恋人的唱段——不安地扭动两下,呓语般唤一声“家姐”,纵然眼睑有千斤重,却也实实在在一分一分地张开了。
“阿炤?”他茫茫然说,随即争分夺秒爬下床冲进洗手间,呕吐声隐隐传来,十分惨烈。
巫炤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目光落在缙云的手机上。
他在KTV时曾说,方雷给他发过Email,且说自己不想知道什么东西,语意苦痛已极。
方雷除了剖析利弊不许他返回香港之外……还说了什么?
他拿起缙云的手机,面对四位密码踌躇片刻,然后尝试输入缙云的生日。
密码错误,他还有四次机会。
他分别尝试了自己的生日、缙云离开香港的那一天,甚至他异想天开般输入长柳生日与方雷生日,却只得到“您已连续5次密码输入错误,请在30秒后重试”的提示。
浴室内响起哗哗水声,像缙云在冲澡。
他在30秒后下意识输入一个日期,手机顺利解锁。
那是他向缙云发出第二封Email的那天。
缙云手机上果然有一个邮箱APP——和他所用的邮箱一样,那还是他们二十年前一起申请的,他知道缙云不会换——他的手颤抖着翻下去,抖索着点在跳转最后一页的选项上。
四封邮件跃入眼帘。两封来自他自己,两封来自方雷。
方雷的第二封邮件穿过二十年的岁月,为他所见。
“缙云: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人世上了。向你发送它是我的遗愿,如果长柳还活着,就是他来发,如果他也不在了,也会有人帮我们完成。我知道最近你的压力很大,但有件事你有权利知道。你的父母并非死于两个不知名帮派的江湖斗争,实际上,其中一方就是西陵,我与长柳虽未直接动手,却也是间接害死你父母的凶手。送你去大陆也是出于这一考虑,希望能对你做出些许补偿,西陵为你提供的资源都是你应当继承的,你实在不必出手帮助西陵,你并不欠我们任何恩情。”
手机落在柔软床铺上,电视机里第二对恋人亲密拥吻,引吭高歌,巫炤抬起头,看到胡乱用水冲了一遍头的缙云带着湿漉漉的水珠踏出浴室。
他们四目相对,随即缙云的眼神逃避似的转向电视机与跌落在床的手机屏幕——他对每一行字的形状都记忆犹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无力地撑住墙壁,髋骨撞在电视柜上发出好大一声噪音。
“这算什么?”巫炤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从声带里挤出来,像蝉挤出蝉蜕,“这——算——什——么?”
“阿炤……”缙云茫然开口。理性思维仍未回到他的脑海中,但本能比一切都提前感到恐惧,他下意识佝偻着身体,觉出了数九寒天的凉。
“你们都把我瞒在鼓里……”巫炤抬起眼,眼中一片血红,眼前亦一片血红——他又看不见了——他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在面前虚虚一抓,握了满把的空。
“我该谢你……”在高亢尖利的女声唱段里,他低哑地呛咳着吐出字句,齿缝间弥漫着血的腥气。
“多谢你以怨报德,出钱救西陵。”
“多谢你咬紧牙关,二十年来不向我索报酬。”
“多谢你没抛下我一个废人,容我拍完这部片。”
他低低笑起来,呕哑嘲哳,比哭更狼狈。
“多谢你啊……缙云!”
他抓起手机向着想象中缙云的方向扔过去,但瞎子哪里扔得准人?也不知道是擦到了什么,只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与什么东西落在地毯上的闷响,是唱段里一个小小的不谐的合音。
“你给我滚——”他咆哮起来,用足四十年人生里所有的不雅与愤怒,“滚!”
缙云的足音响起——在音乐里,在地毯上——轻而迟疑地远去,停在房门边,巫炤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唱段结束,等反复磋磨与日益疲惫的段落远去,等魅影从舞台的角落探出头来,等曲终人散,艺术家的爱情瞒不了任何人,艺术家的谢幕也合该充满戏剧感。
巫炤勾起唇角,像舞台上最后的一缕追光。
终于魅影的最后一段独唱最后一个尾音也在空气中消散,摄录版戛然而止,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是不是已经走了?巫炤笑了笑。大脑中嗡嗡的声音终于散去一点,他想,大约是方才气得太狠了,没听到房门开关的声音。
他缓慢地摸索着挪到床边,凭记忆跪在地毯上摸索,玻璃碎片扎进他的手,尖锐的刺痛传递到大脑神经,他抬起手来吮了一口——还挺甜——又继续摸索。
好像是相框掉下来了,之前玻璃就碎了一部分,回去换个新的吧。
但他摸不到那张泛黄发灰的纸片。
却摸到一双手。
巫炤的笑容凝固了。
“……你怎么还不走。”
缙云跪在地毯上,将他揽入怀中。巫炤闻到了新的血腥气,下意识一推缙云——他懒得去想象对方的膝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没有推动。
那怀抱太炽热,巫炤动弹不得,只能任一滴滴温热液体落在他发间,每落下一滴,他便下意识瑟缩一次。
“我看到了。”缙云低声说,他抖动手中的相片,发出簌然一声响。
巫炤终于想起来他看到了什么——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甚至都不记得了——他突然慌乱又恐惧地挣扎起来,又被缙云狠狠压制住,被迫扬起头,接受对方的吻,咸涩液体流进他的唇齿之间。
“阿炤,我知道你一直爱我……我知道你有理由不原谅我,我不想逼你原谅……但我太痛苦了,阿炤……我只迟疑了那么一次,就错过了二十年……”
缙云衔着他的唇,语不成调。
“阿炤,我好难受……”
巫炤木然地回应着他的吻。他对那痛苦感同身受,那痛苦甚至将他一起压垮了,只剩一副空荡荡的皮囊,像那张相片一样摊平晾开,由人品评观赏。
缙云确实做到了,他没有逼他原谅,宁可当自己无痛无情心如刀剑,也不曾泄露只字片语将沉重枷锁套在他的身上。
但缙云终究窥破了他,掌控了他,知道他再痛恨再绝情,也无法承受那些赤裸深沉的痛苦在自己面前摊开。
巫炤爱着缙云,一直爱他,永远比恨他更多,这是最深也最致命的秘密。
他很长、很慢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臂,环过缙云的肩背,抱住了他,轻轻吻着他的眼角,以唇舌藏起了所有的泪痕。
缙云五指张开,深深嵌入巫炤的腰背,想要把他揉碎在自己的身体里。
原先捏在他手中的相片落在地毯上,舒展开来,露出了最右侧被翻折过去的那部分,二十年前的缙云望着镜头,笑得露出虎牙来,手里还牵着巫炤的手。四个人身后大门上方挂着牌匾,四个字,“西陵影视”。
那是他们永远不能再回去的家。
也是他们从不曾离开的地方。
FIN.
*家姐,点解你会发e-mail比我?如果无……:姐姐,你为什么要给我发邮件?如果没有……
唔想知:不想知道
我既阿炤呢?距去左边?距稳唔到我会好急:我的阿炤呢?去哪里了?他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 Vibes:Vibrator的俚俗叫法,后面这个词的含义请自行搜索。
后记:
啊,终于写完了,八万五千字,二十二天,差不多日更四千吧,真是疲倦又幸福的旅程。
惯例,长篇送给娘子,爱你,希望你喜欢。
这文我很认真地开了脑洞拟了细纲还和好几个朋友讨论过,然后真正写的时候还是发现,咦,怎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大概只有几个特别想写的点保留了脑洞里的风味吧哈哈哈哈哈哈。
总体来说就是一个月洛负责跑剧情发糖云炤负责酸爽搞CP教做人的故事。写的时候能感受到……这两对CP组合还真是吃力不讨好啊(笑),但我尽我所能把这个故事讲得更加有趣一点,希望能因为我的努力让诸位感受到其中某对CP本来没有预期到的萌点吧,哪怕一点点我都很欣慰了~(当然我的本质是个混乱邪恶所以除开云炤之外别的我都没站稳说不定下一篇就不是这个搭配了= =)
写故事真是一段意料之外的旅程,但总体来说,我写得挺爽,尤其最后一段,真的边写边哭直到浑身抽搐,希望你们也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以下感谢名单不分先后:感谢 @云彩像只羊 ,这文有一半是和她拼字以及互相抽打出来的;感谢 @光夜 帮我分析和推敲大纲;感谢病友 @VAN 的图和精准分析(简直能GET到我所有点);感谢 @伪·天然呆 在行文后半提供反馈和帮忙梳理思路;感谢 @寝寐黄泉 的图以及无数个夜晚陪我赶稿给我反馈;感谢 @秋江寒止 ,相片梗是她的创意;感谢 @馥槐奶酿 ,真的爱你,无以为报,你画的缙云真的好GAY;感谢 @燕缺 ,你真可爱,我感觉被你撩了;感谢 @雁纸啾 提供医学专业知识;感谢 @月色边缘 帮忙翻译粤语。感谢每一颗小红心小蓝手和每一条评论。
感谢喜欢这个故事的你。
么么哒(づ ̄ 3 ̄)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