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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时分的清晨维尔弗里德收到了来自华沙的一封信,夹在大大小小的公文和小报中间,黯淡的天光尚不足以取代深夜里通明的烛火,信躺在舒适的昏暗里,信封被一团没有纹章的火漆粘在一起,他从信差手里接过那叠邮件,草草翻过之后将这封信抽了出来。指尖触及了冰凉光滑的纸料,重叠的信戳的下方黑色的墨水印着他的姓名,维尔弗里德·海因里希·希尔德海姆。萨克森人退回屋内拿着信封端详了片刻,将其余的纸张丢到窗边的梳妆台上,温暖舒适的空气填充着王宫内的每一个角落,昏昏欲睡的感觉包裹着他的思维,他拉开桌子的抽屉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拆信刀,有些钝锈的刀片擦过信封的顶端,在断面留下毛糙的纸屑。
和考究的信封不同,信纸捏在手里轻薄一片,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杂黄,像是草写用得纸张。维尔弗里德将它展开,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陌生的字体,ogonek卷着散乱的符号企图从水底拉起似乎不过片刻前仍鲜活的记忆。维尔弗里德将桌前的书籍往旁边推了推,让更多的阳光照到信纸上,他很快地扫过了第一遍,视线撞到句子尽头的签名,这与一篇日记或随笔更相仿,除了顶端他自公元八世纪就没变过的教名之外,没有任何向他表示问候的内容。华沙的冬天来了,字符对他如是说,Operalnia上演了约瑟夫·彼拉夫斯基的新作,四层的看台高朋满座,挤满了华沙周边,甚至不远万里从鲁塞尼亚赶来的宾客,金属的chandelier将通明的烛火投到剧幕后水彩的宫殿琼宇上,第三幕女高音的歌喉和王宫中曾经豢养的夜莺一般美妙,这似乎是对贵族们对这种鸟类之热衷的一个合理解释。坐在我后面一排的是恰尔托雷斯基家的小子,举手投足姑且算得上比他的父亲讨人喜欢。托里斯也来了,这句后面没有任何评论。接着是寥寥数语对剧情的点评和陌生的墨迹,从维尔弗里德不明就里的思绪里掠过,十一月夜晚的寒风已经开始刺骨,几个被划痕覆盖得无法辨认的字母,接下来的句子说,可是剧院里的热闹把这一切都关在门外。句子戛然而止,然后是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的大名,字母舒卷的角度仍和萨克森人印象里的一模一样。他端着这封东拼西凑的杂记打量了一会儿,目光在信件的末尾流连,与其说是阅读更像是复习对方的笔迹,又重头读起,试图从遣词造句的蛛丝马迹里找出写信人落笔时的意图。
这个结尾莫名其妙,维尔弗里德默默地想到,像是三流诗人蹩脚的升华,菲利克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写诗了,他还记得波兰人自己曾当着他的面抱怨过现在的年轻人如何沉迷于这种街头巷尾的世俗玩意,可是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冬天的华沙,的确是欧亚北陆典型的寒冷,风渗透厚重的delia,切入骨节的接缝里,城市整日沉眠在寒冬的炉火里,宫殿琼宇围绕出的安宁中,的确是看歌剧的好时候,他坐在温暖的扶手椅里想到。
信件的末尾没有日期,不知它辗转穿过大波兰的湖泊与低地和苏德台的山岭花费了多少时间,维尔弗里德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华沙了,最后一次滞留似乎是奥古斯特三世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冬天,基尔伯特和埃尔德斯坦针锋相对的争斗令他自顾不暇,战争结束后他在华沙滞留了短暂的月余,冬天的华沙有些无趣,郁葱的花园百草凋零,宫墙裸露的灰白和天空融成模糊混沌的一片,即使剧院和舞会时不时用通明的灯火试图唤醒它的活力,这样的热闹仍然扩散不出大施拉赫塔的院门,维尔弗里德感到了挥之不去的倦怠。他那时在想念德累斯顿,他在逃亡般的军旅中阔别了五年余的心脏,或者是衣香鬓影车马如梭的巴黎,与塞纳河畔的法兰西女郎抿着红酒消磨漫漫长夜后应得的欢愉,而不是这座他熟识已久的,不知何时渐渐被日夜不息的结党营私和调辞架诉所充盈的城市。
但菲利克斯从来不曾令他厌烦,大概因为他从未理解过这个地道的波兰人,即使六十余年的时光已经过去,这很正常,维尔弗里德放下手里的信转而抬头看向窗外,冬天的德累斯顿并不比华沙有趣多少,玛利亚安东尼娅治下的选侯国平淡无奇,寒鸦栖息在广场上乔木嶙峋的枝头,维尔弗里德眯起眼睛透过结着霜花的玻璃计数着它们的尾羽,他的国王终其一生也未曾理解过菲利克斯,第一位被迫选择了妥协,而第二位选择了逃避,而他更多的时候只是在随波逐流,沉浸在菲利克斯似乎总是自相矛盾却奇怪地依然生机勃勃的生命里。
在华沙的最后几个月的严冬中菲利克斯常会叫他去打猎,大雪纷飞的天气里维尔弗里德更喜欢呆在宫殿里处理公文或者读一本书,因而并不是次次应邀,他清楚对方的兴致并不会因为自己的缺席而减弱,如果托里斯在华沙的话菲利克斯会拉上棕发的立陶宛人一起,即使托里斯不在,他也会自己去,披挂着兽皮的貂氅穿过都城清晨寂静的街道去往城郊荒无人烟的原野,他能想象到菲利克斯的马匹在主人的驱赶下从闲适的小跑慢慢加速,在空无一人的路面上全速驰骋,从口鼻中呼出灼热的白汽,又因波兰人轻拽缰绳的一个动作重新慢下来,任由金发的少年驻足欣赏路过的某一座建筑,雕像,虬结的枯木,或者只是天空中的云朵。与维尔弗里德一起的时候他通常只是安分而健谈地与他并肩而乘。维尔弗里德疑心与托里斯同行时菲利克斯会更加放纵,或许是联邦十余年的和平,一场场混乱而无果的瑟姆,和华丽荒诞的舞会将白鹰的羽翼压抑得太久,而维尔弗里德自己身体里这样游牧似的冲动早已流失至不知何处。可他仍然欣赏菲利克斯猎兽时的风姿,波兰人和自己相似的,灿金的发丝压在四角的皮帽下,被呼啸的风掀起,蹙紧的眉弓藏不住孔雀石的眼眸里捕食者的锐利,像是一把锋芒全盛的轻刀,破开城市厚重华丽而凝滞的刀鞘,划过无垠的大地。
他通常穿的不多,但会在大衣外披上兽皮的软甲,维尔弗里德知道他曾穿着它们向奥斯曼的骑军重逢,而今联邦的军队里已经鲜见这样的皮甲了,菲利克斯身上的却总是全新的,他疑心这是某个家族定期给波兰人送的礼物,却从来没有问过。与他的衣裳不同,他胯下的马总是一个模样,一匹深棕的土耳其战驹,额前一道白色的箭簇,这个他倒是问过,很早之前,他刚到华沙几年,萨克森宫还不叫萨克森宫的时候,菲利克斯回答他说,这样就不需要给马起新的名字了。维尔弗里德觉得好笑之余也不无道理,瑟姆里数不清的施拉赫塔,鲁塞尼亚和立陶宛的大地主,朝廷内外多如牛毛的行政官,这些名字活了又死,换了一批又一批,相比之下用同一个名字称呼自己的战马虽然乍闻反常,却实在是方便实用的举策。
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是一个足够的理由,可他也不清楚正常人的思维是否适用于菲利克斯。维尔弗里德有时会猜想菲利克斯是不是确实出于念旧的缘故才买了一匹又一匹深棕色的马,毕竟马的名字其实和模样没有关系,就像萨克森宫,即使里面住的不再韦廷家族的君主,依然将背负萨克森的名字。他并不相信自己的猜想,念旧不像菲利克斯的风格,他印象里的波兰人总是要最好的,如果没有最好的,更好的也聊胜于无,从科林斯柱头盘曲的茛苕到Castrum doloris厚重的华盖,金线编织的崭新康图什腰带上扎布拉的刀柄镶嵌满了夺目的水晶石,这些东西遮掩住了他身上的伤疤,他佩着它们和维尔弗里德在富丽的大殿中饮下醇烈的酒浆,而后牵着手翩然起舞。
“可是剧院里的热闹把这一切都关在门外。”
维尔弗里德的目光再次落到纸面上的这句话,他打赌在波兰人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一定也在那些荒芜的原野上跳过舞,围着篝火和转瞬即逝的名字将酒灌入喉咙,那一定是一种不一样的舞步,从猎场回来的菲利克斯总是比往常更加咄咄逼人,似乎随时准备要上阵拼杀,寒风中吹得干裂的手将野兽鲜血的气息带入歌舞偃息的回廊和沉默以待的都城,而暗淡的天空下七十座砂石铸造的雕像用目光将他们迎接回人类的城池,他们都被寒风吹透了,因而走得比寻常更近一些,可菲利克斯不会牵他的手,像他们从奥古斯特的宴会离开后那样,维尔弗里德也不会去碰他的,明智的猎手不会直接触碰未回鞘的刀。这沉默的距离一直持续到他卧房的门从里面合上的片刻。维尔弗里德闭上眼睛,他记起菲利克斯在壁炉暗淡的火光中撕咬一般地吻他,丝绸的被褥触及身体的刹那如冰雪般寒凉,将头埋到他散落在颈侧的长发里舔舐他的耳垂和颈阔肌,如同野兽在深冬里依靠气息彼此辨认。维尔弗里德鲜少对此表示不满,即使波兰人将他弄痛,他不想打断菲利克斯的冲动,这种时刻里的菲利克斯对他而言陌生而新奇,甚至难得地沉默。他有时会感觉自己在对方的眼中像是草木凋零的原野上被利箭刺穿喉咙的银狐,可更多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才是猎人,用身体目击着寄居在人类身体里的珍兽原始而孤勇的欲望。
维尔弗里德渐渐说不清六十余年里自己对波兰人任性的包容是出于珍视,好奇,亦或是愧疚,但当他们的皮肤的温度贴合的时候一切思索都变得毫无意义,强力王的金碧辉煌的宫殿将他们将外界的风雪隔离开来,而灿金色的发丝在逐渐升温的房间里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处,从克拉科夫加冕典礼上初见的那一眼开始,在升平的歌舞中无可救药地滑向深渊。维尔弗里德给他远东的瓷具,巴洛克穹顶上大片虚幻多彩的壁画,烛火与灯影中扣人心弦的咏叹调,而菲利克斯给他王冠上耀目的宝石,战争残留的血迹封奉的虔诚,广旷的原野上空阔的森林、湖泊、河流,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些无谓的交换不过鸩酒一般消磨着时光,他们都给不了彼此真正想要的,于是退而其次酿造了最诱人的酒。
现在那酒浆的味道似乎又涌上了他的喉头,维尔弗里德记得奥古斯特三世突然去世后的头几个月里他自己的笔迹曾频繁地越过从德累斯顿到华沙的距离传到波兰人的手中,萨克森的王子在德累斯顿的统治持续了不过短短两个月便在接踵而来的寒冬中溘然长逝,连带着他对波兰王位抱有的留恋与野心一起。而维尔弗里德终于跟着摄政王信使的车马越过西部的山脉去往塞纳河畔,寻求法兰西的支持,松林中寒凉的空气使他的脸颊刺痛也让他的头脑清醒,缓慢的车程将冬天拉得更加漫长,奥古斯都二世沿径立下的obelisk用冰冷的石面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足迹,在无谓的奔波中与波兰人的心脏渐行渐远。
菲利克斯对他而言一直都并不是必不可少的,维尔弗里德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他的确后知后觉地珍视与对方相处的时光,可即便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究竟应归咎于永远十九岁的少年本身还是萨克森轴线上宏伟的宫殿群,他甚至从未尝试过分辨那两者的区别,波兰人与自己相似的双眸里映着的既有爱人与自己相仿的倒影也有东欧平原肥沃的土地和王冠璀璨夺目的重量。萨克森人生中不乏孤注一掷,为了他自己,而菲利克斯也和他一样,他无法从对方的信件里解读出他内心深处是否如布拉金斯卡娅一样更想要一位“皮雅斯特”君主,从泽维尔退出王位的角逐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再尝试与他联系,而菲利克斯的来信仿佛心照不宣一般地戛然而止。基尔伯特的压力尚不足以左右如此细枝末节的决定,只是他们彼此都有更紧要的事情迫在眉睫,从格但斯克到库尔兰之间的海面瞬息万变,而船舵不幸地并不在维尔弗里德的手里,仅此而已。
维尔弗里德将那封信合上又展开,信纸的触觉在指尖留下似曾相识的熟悉。他想到菲利克斯在华沙的剧院中和陌生的姓名交谈,玻璃窗中渗出的灯火落在夜晚的花园中砂石雕像一成不变的容颜上,海恩里希布吕尔名下的宫殿此刻也应举办起了盛大的宴会,远道而来的俄罗斯贵宾步入弥涅耳瓦庇佑的屋顶之中,和主人一起饮下醉人的甜浆。波兰人的酒量惊人,维尔弗里德很少看菲利克斯喝醉,更是确定他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下放纵自己,他会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下递到手边的烈酒,直到找到一个悄无声息溜走的时机。维尔弗里德也放下手中的酒杯,礼貌地与身边的人寒暄两句后便借机离场,尾随着波兰的身影和记忆里熟悉的路线穿过灯火通明却人影寥落的长廊,走上被巴洛克式浮雕环绕的阶梯,寒夜的风声撞击在厚实的墙壁与玻窗上,他熟视无睹地路过这一切,去赴往一场更激动人心的盛宴。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样的场景一定发生过无数遍,因此他此刻并无法将这一瞬的画面和记忆里准确的时间相连,谢幕后绿眼睛的波兰人躺在维尔弗里德的身侧,萨克森的长发镀金的蚕丝一般散落在丝绸的枕面上,在空气中很快冷却成十月末夜晚应有的温度,菲利克斯将它们一圈圈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又让它们从指尖滑落,恢复成原先的模样。维尔弗里德的视线跟着菲利克斯的动作落在他的手上,那是一双持刀的手,被战茧和已经愈合的冻伤在恰当的地方覆盖,掌根下是瘦削有力的手腕,骨节突出的十指纠缠着金色的长发,他听闻那里曾经有一枚和托里斯手上一样的银戒,在大洪水中遗失了,或许在那之前他的手指上还有波西米亚的,特兰西瓦尼亚的,甚至摩尔达维亚,他不确定安东尼娜是否曾获得过这样的殊荣,他这么想了想,旋即又将自己否定了。菲利克斯把那些光滑灿烂的发丝缠绕在自己的指根上,他用得力气有些大,发丝弓弦一样绷紧,扯得维尔弗里德头皮发疼。“别玩了,菲利克斯。”萨克森开口说道。可波兰人恍若未闻,依旧用手指捋着金色的绸缎一寸寸接近萨克森人的耳畔,就在维尔弗里德要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时,菲利克斯俯下身来用嘴唇轻轻贴上了那被禁锢在指端冰凉的金线。他的呼吸就在萨克森的耳边,顺着气流也掠过他的喉咙,不过片刻间的怔忪,波兰人的手已经松开了那些发丝,任由它们下落,他的骨骼在笔直的发丝上留下了卷曲的印记,与指根的皮肤上一道道的红痕相吻合,深刻却转瞬即逝。
维尔弗里德不确定那是故意为之还是真情流露,就像他不确定在寒冬的森林中金发少年俯下身冲锋的姿势是几百年的烽烟留在身体里的记忆,还是对被封印在无关紧要的节日仪仗里的,过去某个瞬间戏剧性的重演。知道波兰人的意图对他并无裨益,因为对方已经翻身下床,那双手拾起扔在床尾的短衫,又抓过丝绒纺织的朱潘,金边的纽扣只扣了一半,便自顾自地消失在了门的另一边。维尔弗里德仰面朝天独自躺在宽阔的床铺上,触痛和欢愉都潮水一般地落下,室内过于温暖的空气压着他的身体,和不存在的酒精一起。
德累斯顿冬日的清晨不见夜莺鸣唱,只有窗外的寒鸦依然在岁末的风中嘶啼,萨克森人抬手梳了梳自己的长发,笔直顺滑的发丝穿过他的指缝,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信纸,写了一个名字,又将蘸满墨的羽毛笔放下了。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波兰人的姓名整整齐齐地躺在空白的纸上,比人类的名字存在的更长久,此刻却似乎并未在漫长的岁月中获得什么特殊的殊荣。
维尔弗里德不知道菲利克斯想要说些什么,和徘徊在枝头聒噪的飞禽不同,信纸上的文字沉默得叫人生疑,这并不是一封回信能问清的问题。他突然之间有一种冲动,出门牵一匹马穿过寒冬的森林,去华沙面对面质问对方的意图,即使对方可能只是在盛大的晚宴后不经意想起了维尔弗里德·希尔德海姆这个名字,可冬天的德累斯顿并不比华沙温暖,单枪匹马从萨克森走到波兰的心脏对于寒冷的天气又过于漫长,他此刻的心思在越过国境之前便会在风雪里消磨殆尽,罔提华沙的贵宾们或许根本不会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空白的信纸带着一个熟悉的姓名躺在那泛黄的草写纸旁边,维尔弗里德用手指慢慢敲着桌面,温暖的空气死水一般的沉寂,笔端的墨水滴到桃心木上,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将墨迹与字母拆解又组合,最终折起了近乎崭新的纸张,和华沙遥远的来信一起放回了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