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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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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3-31
Words:
9,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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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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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1

【庄白/酒鱼/李白/历史同人】春江花月夜

Summary:

Based on 《黄金时代》。
王二的故事我模仿好多篇了2333。
庄周视角。Lof的补档。

Work Text:

我二十二岁那年,在云南当部队医生。李白当时二十八岁,正在当地的劳改场接受改造。有一天他跑到我的诊室,和我讨论他是不是废物的问题。那时我还不大认识他,只能说有几针抗生素之缘。

 

他要讨论的问题是这样的:劳改场的领导说他是废物,但他以为自己不是。理由是废物什么也干不了,必然不会写诗词歌赋。但他能写,且写得很好,因此不可能是废物。

 

如果我是劳改场的支队长,我一定冷笑三声、羞辱他一番,让他用写诗词歌赋的文笔写一篇二十页的检讨。如果我是个年方二八的姑娘,且对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有点意思,我自然说他不是废物,相反的,还是个举世无双的人物。要我作为一个平常的医生安慰他也不难,可惜我不是:我对有用无用的问题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且非坚持不可。

 

我拿出在医大辩论时的态度,用两个故事做例子,问他懂不懂“无用之用”的道理。如果他摆出一副看神经病的嘴脸,我顶多再编个故事讽刺他一番,我俩的交情就此结束。不过他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问我要那几篇寓言。我说我把写的东西订成了一本,想看可以拿去。他什么也没说,拿了就走;临出门还拍一拍我的肩夸我技术了得,治好了他的胸痛。

 

李白找我讨论他是不是废物的问题,起因是一个月前我给他看病。那时他气色很差,说自己隔段时间就发烧,而且一直胸闷,晚上睡不着觉。他们队医水平不好,下手又重眼神又歪,挂个盐水他的手背像被拖拉机辗过似的,第二天连锄头也举不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他想到部队卫生所有个北京医学院来的大夫,就找到了我。我说他得的是肝炎,酗酒引起的。作为一个医生,我自然劝他戒酒。他说酒是没法戒的,死了也戒不了。我说不想戒就别戒,先把裤子脱了。

 

后来我们有一次做爱,李白对我说,我那句话讲得特别性感,以至于他决心要上我。我哭笑不得:不劝他戒酒,是我尊重他的自主选择权;让他脱裤子,是我要给他进行局部肌肉注射,并不是对他的屁股有什么别的企图。但他坚持说,我那句“不想戒就别戒”很特别。他认为,一般医生说这句话总带点挑衅的意味,而我却讲得清淡平常,好像戒与不戒都是极自然之事。总之,他觉得我是他的同类,是能够理解他的人,有问题自然想到我。

 

后来李白又说,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这个问题是他瞎编的,目的是找借口泡我。但自从读了我的文章后,他就没办法泡我了——用他的话说,他已经爱上我了,泡这个词有失敬意。如果我知道他是这个打算,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我过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正趴在卫生所的桌子上睡觉。云南这个地方很容易让人犯困,每个人都有很多时间用来打瞌睡。这天中午刘主任突然来敲起我诊室的门。 她约莫四十岁,没结过婚,时常有点古怪刁钻的脾气。我睡得很熟,她进来时我全不知情。刘主任嗓门极大,讲起话来像一顶机关枪:“庄周,你又在偷什么懒?老母鸡都得病啦!”

 

当时我以为自己在茶楼听越剧,这戏班子很奇怪,角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忽远忽近,模模糊糊连成一片,完全不知所云。我被喊醒后才发现,一群蚊子正围着我转。我揉揉眼睛,恍惚间又以为面前站了一只大蜘蛛,四只脚趴叉开,吐出一团白丝要把我包进去,吓得一激灵:刘主任从墙上扯下一件白大褂朝我扔来,后者打了几个转在空中敞开。

 

我收拾医疗箱出发,推开门,铺天盖地的白云朝我涌来,天蓝得像洱海的水,又像沾湿了的油纸般透明清亮。那时四月刚刚过半,正是河水初涨、鲜花盛开的季节。一只白鹅窝在缀满红花的山坡上,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我回敬它,只觉得它好像一抹白影浮在碧绿的池水中,一群红色的鲤鱼在池底游动。风一吹,满池的颜色向洱海里涌去,随浮动的湖波漂荡到千里之外。

我心情好极了,觉得天地是我的摇篮,而我是包裹在清风绿野中的婴儿。那一天我二十二岁,正在追求真理的路上狂奔。我想要无拘无束,想要生活在无穷无尽的春江花月之中,想要一瞬间变成河里的水、山谷间的风、枝头一朵白里透红的花。我觉得日子过得很快活,没有什么能绊住我。只有一点——我缺一个说话的人,一个我能把对世界的好奇心说给他听的人。

 

我想到了李白。那天晚上他说要来还我的笔记本,顺便带些吃的来。我突然对他的到来充满期待,原因如下:

1.李白讲道理,裤子说脱就脱,不像场里其他人那样扭捏。

2.此人听完我的有用无用论后,不觉得我是神经病。非但如此,他还要走了我的文章。

由此可见,李白很有可能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晚饭后我点起门前的汽灯,李白就会忽然来到,谈他过去在北京如何风光无限,现在又如何不得志。他一会儿说心很累要回家种田,一会儿又像打了鸡血对未来无比兴奋,我怀疑他得了精神分裂症。我说他这样很危险,想要的越多,打击越大。人在没吃多少苦之前,总是有很多浪漫的幻想,这些幻想就像毒品和麻醉剂,有极强劲的副作用。李白听完有时沉默,有时哈哈大笑。我觉得他大概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我点了灯,李白一直没有来。到晚上九点多,他从雾茫茫的树林里出现,手里拎着两个塑料桶,张口就对我说:“庄周,今晚你要陪我!”我知道他是又来找我喝酒了。我有点想拒绝:李白酒品不大好,喝醉就撒泼,经常突然抱住我,又突然对着天上大喊“月亮,我要月亮!”

 

这种情况让我很不好受:

我爱出汗,被人抱住会很不舒服。

他的言论给我带来了困惑。为什么要“月亮”,不要“星星”?是什么决定了他爱上“月亮”而非“星星”?这两者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他喝醉了,没办法解释这个问题,叫我困扰。

 

但那天我答应了他。撇去耍酒疯不谈,李白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李白拉着我进屋,把两个塑料桶的酒扔到桌子上。他开门见山地说,看了我的文章,喜爱之极,非和我做朋友不可。我立刻同意,说自己也正缺一个朋友。李白当即跟我勾肩搭背起来,说朋友当以义气为先,遇到困难要互相帮助;谁临阵脱逃,谁是孙子。我自然赞同,请他放心。他点点头,抱起塑料桶喝了几口酒,环顾四周一圈,又对我说:他看了我的文章后,脑子里常有各种想法乱窜,晚上睡不着觉,非常痛苦。我想到他也许同我一样在为真理而困惑,于是问他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以为他想讨论问题,结果他一本正经地提议举行一次性交。

 

“做爱可以治疗失眠。”李白说。

 

我说我是医生,不认为性交有这样的功能。如果想耗费精力的话,沿着山坡跑两圈就行。

 

李白并不死心,他说我年纪太小,还不了解其中的原理。接着他又说:

 

“道在屎溺。这是你写的。”

 

我认同。

 

“既然道在屎溺,道为什么不能在做爱中?你做过爱吗?”

 

没有,我实话实说。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咱俩是朋友,为了帮助你追求真理,我义不容辞,保证配合。”

 

我有一点心动。如果性交能帮助我追求真理,那是十分值得的。在我思考的时候,李白就抱着他的塑料酒桶,一边笑一边看我。

 

我最终答应了他,但说不能在这,一会儿我室友值夜班回来。李白想了一会儿说到山上去,抓起我的手往屋外走,我就跟他上了山。

 

 

 

我时常到山中去,对后山的树林像对自己的卧室一样熟悉。那天晚上空气很干净,星星亮白色的光时而像一颗颗飞珠从天上直击而下,时而又像水花溅出的泡沫消失不见。深蓝的夜色展开它的怀抱,混着草木粗糙的气息奔涌而来,我仿佛一瞬间淹没在无声无形的流水中,几乎忘记自己的存在。

 

李白拉着我像鱼一样在灌木中穿梭,我猜想他也是此地的常客。他抓得很紧,我能感受到他的手心在微微出汗。这时月亮出来了,李白突然呆住,对着天空出神。白光勾出他一个模糊的侧脸,我第一次觉得李白有点好看。

 

我随便往地上一坐。草尖的露水沾湿了我的棉裤,皮肤和布料粘在一起,有点痒。

 

李白贴过来,从肩膀处抱住我,开始吻我的耳垂;过一会儿,他忽然说:“露水是从月亮上滴下来的。”

 

我抬起头向天上看去。一缕灰云挡住了月亮,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影。月光从云缝中直流而下,落在林间的树叶上;风一吹,叶片刷刷作响,叶面的反光连成一片淡淡的白色,让我想到苗族姑娘走起路时,衣摆上碰撞的银片。

 

不多久,云雾散去,月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清澈明亮。我突然想,在山的另一边,会不会有人和我一样,正望着月亮出神;或者,很多很多年前,会不会有一个人躺在我躺着的地方,看白云飘去,明月升起。我忽然有点理解李白对月亮的执着了:看见月亮的人会消失不见,月亮却永远保持它轻盈美丽的样子。

 

我恍神之际,李白开始脱我的衣服。他的牙磕在我锁骨上,我下意识地踹了他一脚。他停下来,一双蒙了水雾般晶亮的眼睛眨了眨:“你不喜欢?”

 

我只说还行,又问接下来要干什么。

 

李白不答话,伸手往我腿间一探,顿时沮丧地说:“小伙子,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解释说自己刚才走神了,这事儿不能怪他。他叹一口气,坐了起来,问我刚才想到了什么。我就把对月亮的想法说给他听。李白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从衣兜里抽出一个皮质的酒袋,又从腰间取出一个银质的酒瓶递给我(他居然全身是酒),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我坐在他旁边,打开银塞子抿一口。黄酒,很醇。

 

李白提议,说既然睡不成了,一起喝一杯还是好的。我们聊起各自的生活,他说他们支队长如何奸恶,如何诬陷好人,如何将他的舍友害死;我就讲我怎么给母鸡看病。

 

到后半夜,他醉呼呼地大喊一声:“总有一天我要回到北京,施展纵横捭阖之术……”

 

这话激起了我调侃的欲望。我正要拿朱泙漫和他的屠龙技评价他时,李白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要早生二十几年就好…我要在战场上杀敌,要让别人知道、我们这儿不是撒野的地方,不要在操场上刷标语……”

 

我突然有点理解这个人了,就像我突然理解他为什么执着于月亮一样。我觉得他有点可爱,我有点喜欢他,因而不打算开这个略显刻薄的玩笑。

 

李白已经彻底醉了,他衣服半敞着,趴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呼呼大睡。我爬过去给他盖一件外套,只听他呢喃道:“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我凑近再听,只有一阵幼兽呜咽般的呼噜声,好像已经睡熟了。

 

 

 

要告诉读者的是,我并没有什么琴。第二天我是提着医疗箱见到李白的。

 

当时我正坐在诊室里,一群小护士突然冲进来,围着我大呼小叫,七嘴八舌地说 “出人命了!”我问她们怎么回事,为首的小护士哭哭啼啼地说:“庄医生!李大哥被枪打了!”我问她哪个李大哥,小护士拽住我的胳膊使劲掐了掐:“还能是哪个?就是会写诗的李白啊!”我心里咯噔一下。李白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昨天晚上我开始喜欢他,他不能今天就死。

 

我赶紧跟着护士们往外跑。李白仰躺在劳改场围栏边的泥地上,身下流了一滩血。小护士又开始拽我的白大褂,好像她们是旧社会的夫人小姐,手里非绞点什么不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她们的魔爪下挣脱:烦得很,其实我比她们都急。

 

我跪到李白身边,拿手电筒照他的眼睛。还好,瞳孔还有反应。我又掀开他的外套去看伤口:打在腰上,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他面色发青,嘴唇上的皮裂成一块一块的,眼睛半睁半闭。我拍他的脸叫他别睡,他也没什么反应。我只能招呼两个同事把他抬回所里。

 

手术异乎寻常地顺利。子弹嵌在了他的腰里,这非常糟糕;好在打他的人拿的是三八大盖,这种日本枪为了追求射程,子弹设计得不太合理,造成的创口比较小。上手术台前我有些忐忑:我虽然十六岁上了大学,现在只有二十二岁,还没正式从医学院毕业。李白被打了麻药,双眼紧闭躺在手术台上,手术灯照在他身上,反出一片白花花的亮光。我突然有种感觉,觉得我面对的不是李白,而是一堆肉,和僵死的老鼠、厨房里的米虫、肚皮上翻的鱼没有什么分别。这种想法意外地使我平静:我忽然像个屠夫一样冷漠起来。

 

李白当夜被转入集体病房。我以病人情况危重为由,让人把他的病床推到我的值班室里。值班室不过十平米,挤了一大堆医疗器械和我们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我将李白的床推到窗边,自己把脚搁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夜里我突然惊醒,又听见李白幼兽呜咽一样微弱的呼噜声。我偏过头,只见银白色的夜光透过薄薄的窗纱落在他的侧脸;我隐约看到他的嘴唇一点一点滋润,皮肤渐渐恢复弹性,四肢又一次变得柔韧。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回到了他的身体——那个使我怦然心动的李白又回来了。

 

第二天李白醒了。后来他从小护士们口中得知昨天做手术的人是我,开始没完没了地传唤我。他一会儿说口渴得厉害(我拒绝了,他还不能喝水),一会儿又说伤口痛得很要我去看。他把我叫来,什么也不做,只盯着我看,看得我头皮发麻。

 

那天晚上,两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来看李白。老人一个姓曹,一个姓谢,自称是李白的文友,特地来关心李白的情况的。不等我开口,小护士们便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姓谢的老人听闻李白的景况后难过得几乎掉泪;曹姓老大爷只破口大骂,说这么天才的小伙子可不能随便死了。我和他们说,李白已经脱离危险,暂时死不了。他们这才放下心来,愤愤地讲起前因后果。

 

他们说,前天晚上李白不知道去了哪里,半夜三更才溜回集体宿舍,被支队长当场抓包。支队长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我们问说了什么,他们又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李白很反常地没有无视,反而发了火,当即作一首长诗骂了支队长一通。这也就算了,作完他还嘲笑支队长没有文化,别人骂他他可能还听不懂。

 

“小李这个什么都好,就是不太懂得看眼色。”姓谢的老人皱着眉说,“支队长小学没毕业,最怕别人拿这个说事……”

 

曹老大爷忽然接过话茬:“小李这首诗写的真好,比喻用得浑然天成,气势……”

 

谢姓老人拉了曹大爷一下,好像叫他不要多嘴:“支队长撂下一句狠话走了。第二天一早,我们正给田里除草,小李突然被喊走,说是队里找他有事。”

 

曹老大爷不甘心似的又插话道:“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叫上老谢一起摸过去看看。”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当时支队长对李白说,队里跑了一只种兔(种兔在我们那儿很稀少),让他在附近找找。忽然支队长大叫起来,说看到兔子就在前面,吆喝李白去追。李白往前跑,不一会儿就到了围墙边。看守的士兵看见李白,以为他要逃跑,就端起了枪。李白正要退回去,支队长突然拿枪抵在他腰间,大声喝道:“干什么!叫你去追兔子,往前跑!”李白只能有往前走了两步,看守立刻朝地上开了两枪以示警戒。李白不动了,转身就往回走,支队长继续威胁,李白扭头大喝一声:“有种你打死老子!”支队长气得原地发抖,突然大喊大叫道:“李白要逃跑,就地正法!”冲着他后背开了一枪。

 

“我吓了一跳,立刻让老谢去叫医生。”曹老大爷继续道,“我自己飞奔回厂里,问我正负责养兔子的老伴借来一只种兔。”

 

曹老大爷说,等他跑回围墙边,我和那些护士都还没来。李白已经倒在地上,两个看守的士兵正围着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支队长坚持说李白要逃跑,他开枪制止;李白面色惨白,虚弱地分辩说是支队长让他去追种兔,把他往墙边逼。

 

“我立刻大声喊:丢了的种兔抓着啦!在我这里!”曹老大爷眉飞色舞道,“哈哈,那王八蛋,脸都绿了!”

 

他说,士兵看到他手里的兔子,这才信了李白的话。支队长中午就被组织上的人带走了。

 

 

 

 

三个星期过去,李白好转不少。他整个人又活泼起来,和护士病友们打成一片。我每次经过病房,都能听到里面的笑声。

 

出院那天下午,李白突然出现在我诊室。那时五月份了,正是最舒服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草丛里柔和的昆虫声此起彼伏。太阳的光芒在窗玻璃上融化,给他皱巴巴的白短袖抹上一抹黄,好像刚从土地里爬出来。

 

李白开门见山地说,他非常爱我,我是他灵魂的归宿。他说,他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唯一遗憾的就是前一天晚上居然没有上我。他说如果那天我们发生了什么的话,他就是死了也无所谓。我有点不高兴,觉得他在质疑我的业务水平。

 

“不管怎么说,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李白严肃道,“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今晚我想在后山上见到你。”

 

我答应了。理由给的很直白,我说我也喜欢他。

 

 

 

那天傍晚下了场大雨,雨停之后,空气湿润得能滴出水来。天空万里无云,月亮是纯白色的、周围笼着一圈淡淡的银光,正挂在东边的山尖上。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月亮,大得我好像能透过万千阻隔,看见吴刚挥斧砍树、嫦娥对镜梳妆。

 

我赤脚走在上山的路上。雨后的泥土松软潮湿,草木最原始的气息从地底蒸腾而上,弥漫在山间的白雾里。我脱得精光,外面裹一件薄薄的白大褂;微风卷过树林,细小的气流滑进衣缝、掀起衣摆,贴着我的皮肤游动,像灵巧的爱抚和缠绵的吻。山的背面是洱海,我几乎能听见湖波轻拍石岸的声音。我仿佛看见水汽从湖面蒸腾而起,飘向九天之外;它们从流而下,随风翻越开满鲜花的山野,穿过我的身体,使我的心神也为之一晃。

 

我确信自己是存在于这春江花月夜中的:我身体的每个细胞正在竭尽全力地证明这一点。几乎在同一瞬间,我又感到一片空虚。脚下湿软的泥土,林间游荡的山风,与天上月亮的光辉,无一不在磨擦碰撞着我。我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衰老,而我的意志随之离去。如此说来,我又怎么能知道自己确实存在,而不是从这春江花月中短暂汇聚的幻影?是只有我一个人为此困惑,别人有不感到烦恼的吗?

 

我往山林深处走,李白正躺在一株山茶树下。他披一件薄睡衣,下身穿了条蓝灰色的裤衩,胸膛和小腿上裸露的皮肤在月色下泛出一片白莹莹的光。我感到我的心脏突然跳动了一下,好像在一瞬间抓住了什么东西的尾巴。

 

李白坐起来,握住我的手腕猛地一拉。我猝不及防,往他身上跌去,手下意识地在他胸前一撑,他就摔倒在地上。只听一声肉体与土地碰撞的闷响,李白倒抽一口气。

 

我问他有没有事。李白苦笑起来,说他觉得我不是来睡他的,我是来要他的命的。随后他看到我白大褂下毫无遮拦的身体,突然笑了,坐起来要吻我。我回应他,一种奇妙的感觉从腹部蔓延到全身。我抽出一只手去拨李白的裤子。蓝灰色的布料褪去,李白粉红色的枪伤暴露出来,在莹白的皮肤中显得格外突兀。伤口上的皮肤还是半透明的一层,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仔细看去,几乎能看到里面血肉的模样。

 

我自认十分体贴地对李白说,一会儿他歇着,我来动。

 

李白起先不大乐意,突然好像又想通了,叫我坐上来。我跪跨在他两腿中间,试图往下坐:这很困难,我不敢碰他的肚子,只能把手撑在他肩上。整个过程李白一声不吭,头枕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满,横了他一眼,他就突然卡住我的胯骨往下摁。我痛得立刻要给他一巴掌。李白做投降的手势,讨好似地在我身上磨磨蹭蹭,我就没狠下心来。我腰上使劲,在李白身上起起落落。李白扶住我的后腰,喘息声像七月的梅雨连绵不绝。

 

视觉、听觉、嗅觉离我远去,一种隐秘的战栗沿脊柱潮水般涌向后脑,我几乎能感受到浑身的肌肉在为之颤抖。我只觉我的五脏六腑、九窍百骸在一刻不断地刺激着我,好像小妾和丫鬟在竭力讨我的欢心。我忽然想,这是否意味着我是她们的主人呢?我更爱她们中的哪一位?“我”作为主人又真的存在吗?不管怎样,现在的快乐无疑是真实的……

 

恍惚间天旋地转,李白突然换了个身位,把我压在地上。他好像不太高兴,问我在想什么。我还没回答,他就顾自发起脾气。我叫他慢点,说我好像快摸到真理的边儿了,他也完全不听……

 

 

 

到五月底,李白又开始劳动。劳改场调来了新的支队长和书记,据说对他们还不错。李白失了管束,经常来找我,我们就跑到山上去。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花样越玩越野。

 

有一天我们干完那事,天上忽然下起雨来。云南的晚上有点冷,我们搂在一起,身上胡乱地盖了几件衣服裤子(都湿透了),滚成一个球,之后便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乌云中钻出来,四周亮晶晶地闪着白光,好像有无数星星从天上掉下来。李白穿着湿漉漉的裤衩,赤膊坐在一块石头上喝酒。我就地坐起来,把衣服往身上拢(真有点冷)。李白的裸体在月亮下很美,好像一块白玉闪闪发光;很难想象这样一副肉体曾经在手术灯下显得那么平庸无趣。水珠沿肌肉的纹路蜿蜒而下,在伤疤凹陷处打几个转,碎成几瓣落下来,消失在松紧带的缝隙里。

 

我看着枪伤处莹莹的水光,忽然问一句,他当时怎么就和支队长吵起来了。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当时支队长问他,“大半夜的艹哪条发情的母狗去了”。

 

我听完笑了,知道他是为我打抱不平。我跟他说,从前有只蛐蛐,它自以为了不起,整天对着自己的主人吵吵嚷嚷。它不知道,它越叫,主人越觉得有意思,越拿草叶子逗它。

 

李白从石头上跳下来,坐到我旁边。他搂住我的肩,说我说的对,这种人就像蜩与学鸠、草地里的麻雀,不需要理会。

 

他又说,我那几篇散文里,他最喜欢的就是逍遥游。他说自己是大鹏鸟,有像垂天之云一样的翅膀,总有一天会击水三千,扶摇直上九万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一场大风。

 

我告诉他,大鹏鸟并不逍遥。真正逍遥的,是无为而无不为的圣人。

 

李白没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这时天上又下起细细密密的雨丝来,我冷得直发抖,上下牙咯咯打架。李白抱住我,掐了一下我的腰,说再来一次,不然要感冒。

 

我说我在想问题。李白不理我,只说且放下,先把眼前的乐享了。接着他在我身上干起事儿来。我只觉得心神具荡,再没工夫想那些上天入地的东西了。

 

 

 

后来我又见到李白,已经是九十年代了。改革开放后,我被调回老家,在省医院工作。李白去了北京,据说在大学里做老师。我们分手后就没见过面。李白偶尔给我写信,我也偶尔回信给他。

 

我们是在西湖边遇上的。那天我在杭州出差,刚开完会,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我突发奇想,想到西湖边走走。此时雨还不停,湖面上白雾蒸腾,山水天色交融一体仿佛没有尽头,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洱海湖。

 

就在这时,我看到不远处桥头的栏杆上趴着一个人,正对着满湖的波纹发呆。他好像感受到什么似的,也转过头来看我。我认出来,他是李白。我们互相挥手,穿过人流朝对方跑去。后来我回忆起这个场景总是有点想笑,好像我们是一千多年前的许仙和白娘子,刚摆脱了贼秃法海的魔爪。

 

李白的样子变了不少,他一身呢格子西装,穿着条纹领带、镶边花皮鞋,戴金丝眼镜,确实像个斯文的读书人。李白说,他是来这里做讲座的。刚结束,看见外面下雨了,连忙奔到西湖边来。我们边走边聊,在湖边一家餐厅吃了个饭。雨停之后,我们到饭店里登记了房间,打算重温我们的友谊。

 

我们坐在床边接了个吻。这时我才发现,李白脸上多了好多皱纹,在暖光灯下像一条条淡淡的金线。他的鬓角泛白,胡子有一点没剃干净,不过目光还是炯炯有神。

 

李白忽然说,你又走神了。

 

我笑着向他道歉,他就来剥我的衣服,又把他浑身上下的行头随便丢在地上。

 

我说,人果然是本性难移。李白笑起来,跟我说一会儿就让我知道,狼脱了羊皮还是狼。

 

实际上,我们这次做爱比从前要规矩得多。李白中途退出来一次,他说我在流血。我愣了一下(因为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太经折腾。李白就说休息一会儿,顶着枪躺到我旁边。

 

我们聊了一会儿天,谈起现在的生活、写过的文章,还谈到了当年的各种可能性。

 

李白说他想做官,想干大事业,可又考不了公务员,正四处活动,等人引荐当个特聘专家。他说,他依然相信自己是大鹏鸟,注定会飞到浩瀚的南冥去。他还说,自己的风要来了。

 

我对他说,顺应本心就是好的。

 

李白说我变了,我以前没这么温和。

 

我只说,十几年里,我还是想通了一些问题。

 

李白不说话了,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沉默。突然他抱住我,呼吸烫在我的后颈上。他说,我永远是他的精神领袖,他的月亮。不管过多少年,他还是爱我。

 

他告诉我,很多年前他也想,想永远留在云南的无数个春江花月夜中。我们像劳改场的曹大爷和他的老伴一样慢慢老去。我们包下一座山,在山上种蘑菇。他要写很多很多咏蘑菇的诗,我就给我们种的蘑菇编故事。我们会有无数个充满春江花月的晚上可以做爱。我们滚在麻草编成的垫子上,风一吹,山间的清气就顺着木头缝流进来;他顶我一下,整个屋子就跟着摇晃起来,好像天地在与我们一齐颤抖。

 

李白说,假如我们没有离开,这样的事就会发生。

 

我说,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因为它没有发生。实际上,有一天我们在后山分手,从此就分道扬镳。

 

我告诉他,他想象的故事是虚假的,但很多年前、云南那些春江花月夜却实实在在属于我们。那些夜晚虽然短暂,但是真实,真实得我们能从中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就足够了。

 

李白低头笑了一下,沉默了好久。最后,他慢慢地说:他到北京以后,别人都叫他“谪仙人”。但不管怎样,他到底是个“人”。是人就有很多奢望、有很多幻想。而我,在他眼里,我是个真正的神仙。神仙是没有奢望的。

 

说完李白把牙磕上我的锁骨,一双蒙了水雾般的眼睛冲我眨了眨:“继续?”

 

我点点头,他就翻到我身上使起蛮劲来,好像我们第一次做爱。期间他出了很多汗,水珠像下雨一样,一滴滴打在我脸上,我几乎以为他哭了。

 

事到末了,我已经睁不开眼睛。恍惚间我感到李白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等我被轻轻晃醒,李白的一身行头又回到了他身上,人模狗样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李白问我什么时候离开杭州,我说明天下午。

 

李白说,他今晚零点的火车,现在要走了。我叫他等我一会儿,我去送他。

 

 

 

到了车站,火车还没来,我们就躲到站台的角落里抽烟。下完雨,天空干净得能滴出水来。月亮出来了,蓝灰色的夜破开一个洞,莹白的光芒倾泄而下,一如在云南的岁月。

 

李白忽然说,原来哪里的月亮都是这么亮。

 

我正要回话,他突然递给我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我认出纸是从饭店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了一首三、五、七言混杂的诗,大概是他自创的格式。

 

我问他,怎么突然这么含蓄了。李白笑一下,只说自己年纪大了。

 

我读到最后一句,“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忍不住开玩笑地问:“你不想认识我了?”

 

李白忙解释说,他洗澡的时候心里憋得难受,这句话是用来发泄的。

 

这时火车来了,李白突然抱住我,说他会想我的。说完他松了手,其他的乘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们很快就被冲散了。临上车前,李白忽然回过头,对我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是你写的。”

 

他说完火车就开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END

 

*出自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

 

*出自李白《三五七言》

 

*曹老大爷是个彩蛋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