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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雅特利亚斯没有心。
这并非是一种比喻的说法,或是夺人眼球的噱头,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理学现实:她没有心脏,从跟它的胸膛中永远不会传来咚咚的鼓声。我曾一整个晚上都贴耳在她宽阔的胸腔前,所能得到的惟有寂静。而不同的是,我是一个有两颗心的人,一个有两颗心的埃拉菲亚;如果这个事实被人发现的话,或许我和我的女友都将被拉出去展览,并贴上这样一个标签:“塔露拉·雅特利亚斯女士与阿丽娜·雅特利亚斯夫人,平均一人一颗心脏”。
我遇到塔露拉是在五年以前,她从东乌萨斯的叶卡捷琳娜港来到东国的浮世绘町,而我那时正在此地求学。从报纸上,她看到了我的合租广告;经过一系列烂俗的罗曼故事后,我们在这里结了婚。
塔露拉的家居服十分古怪,她穿着仿佛洋娃娃穿得黑色蕾丝长裙,仿佛是王女或是公主;配合上她每日那阴森沉闷的表情,让人感觉像是从黑暗世纪的油画中破窗而出的古董。当然,除了服装外,她并没有多少地方真正像个“公主”,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有哪一位公主会在每个午后,半躺在榻榻米上挠着头皮看武者小路实笃的小说,或是《曾根崎心中》。你越来越像夏目漱石了,我曾这样对她言讲。她却只是淡淡回复到“那我得去买一把剃须刀,好好修建一下自己的胡子”。她有时会突然失踪,抱着一本古册逃进大山里面去,害得我担心得整晚未眠,唯恐虎狼把她吃了。
总而言之,我的女友,是一个古怪的家伙。
大正X年的一个春日,因为过敏症状,我几乎一个月闭门不出,每天为各种出版物提供一些画作来维持生计。一个奇怪的男人来造访了我家,塔露拉一改以往的拒不见客,仿佛猫儿看见鱼干般一下扑到玄关旁,把那个男人一把拉进家中。我被这一幕深深震惊了,正在感慨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位塔露拉女士感兴趣的人的时候,她饶有趣味地朝我勾了勾手,招呼我去正厅。
当我的脚刚踏进正厅的地面,就看见她一伸手,“我向你介绍我的助手,阿丽娜·雅特利亚斯博士。”尽管我还没有正式获得博士学位,但鬼使神差般的,我露出了骄傲的笑容,并和那个男人握了握手。女子解放,当时我大概是在想这个。
“塔露拉,这一回一定可以大赚一笔,足以让你整整一年都不需要再工作了。”
说到这里,我才醒觉过来。在过去的这五年中,我竟然从没有认真关心过塔露拉的工作。她的衣着打扮就像是一位来自北国的贵族小姐,让人不自觉地就以为她应当有一颗像不死山一样大的钻石,或是某个公爵留下的遗产与田庄,或是在莱塔尼亚有巨额存款。塔露拉居然需要工作?或者说,她能做什么?仿佛决堤之水般,这一切疑问都涌入我的脑海之中。
“我的妻子最近因为过敏的缘故,每日都在家中劳作;如果这一回能让她多休息几天,那么去去也无妨。”塔露拉闭着眼睛,让人感觉像是黑道的老大。对面那个男人喜出望外,“那我就可以向井之头县的左卫门先生回复了,大名鼎鼎的塔露拉·雅特利亚斯重出江湖了。”说着,他小跑着在我的家外转悠了一圈。
趁着这个当头,我赶忙拉过刚刚端起茶杯的塔露拉,“亲爱的,那个人是那个精神病院出来的吗?”
“此话怎讲?虽然日向先生确实疯疯癫癫,但是关进精神病院还是太过分了。最多就是关进疗养院而已。”塔露拉对我挑了挑眉,一口牛饮了所有的茶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说,‘大名鼎鼎的塔露拉·雅特利亚斯’说的是你吗?”
“天下没有第二个塔露拉。”
眼前的德拉克似乎总是调皮将话头引到另一个地方,而巧妙避开所有我想问的点。直到我气鼓鼓地,像河豚一样的时候,她才摸了摸我的鼻子,一板一眼地回答起来“这是一个简称,全称应该是‘整个乌萨斯,乃至整个泰拉世界都大名鼎鼎的抬尸人塔露拉·雅特利亚斯女士’。”
我简直无法形容我听到这句话时心中的震动。抬尸人?这个名字都让我害怕的职业是什么?塔露拉因此而出名吗?为什么她不告诉我?我的女友一个解答却换来了我更多的疑问,但她却依旧气定神闲。
“抬尸人并非是一个工作,或者说世人叫我‘抬尸人’仅仅是一个称号,就像人们会叫弗兰德三世‘穿刺公’一样。确切的说,我可以被称之为‘灵媒’‘巫女’或是‘入殓师’,顺便一提我最喜欢别人叫我‘入殓师’。在乌萨斯的时候,我的工作就是这个,我行走于洋楼古堡之间,将那一个又一个不安分的亡者送到彼岸,让躁动不安的凶宅安静下来。只不过来到东国后,就很少再做这种事情了。”
刚开始的时候,听着就像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尽管和殡仪馆、火葬场或墓园的工作人员一样,与悲伤、死亡走得很近;但当我问她“这份工作听上去很普通,为什么别人会想要专门请某个人出山?”的时候,她的回答让我再一次全身颤抖。
这并非是一件安稳的工作,而是几乎行走于三途河中,她的脚会浸没在死亡流出的河水中;灵魂的引渡,本就与阳世间生生相惜,地狱的恐惧也往往联系着活着的世人。塔露拉见过残肢断臂如同鲜花一样盛开在古宅的池塘边上,见过披散着长发浸没在血池中的比恶灵更加骇人的生者;而这当中暴死、横死于异地他乡的魂灵,又最为不稳,塔露拉便是时刻与之相连。
“亲爱的,难道你不害怕吗?”我不知何时已然扑在她的怀中。
“不用担心,阿丽娜。我是没有心的。”她的表情一如既往,除了多了几丝得意。我甚至无法判断其中有多少是这个女人的添油加醋,因为她总是喜欢讲骇人的故事来惊吓我。
但这一次,她的表情中似乎又有某种说不出的严肃。
那位古怪的日向先生离开后,塔露拉和我一起看了他留下的卷宗;这次的委托人是一个名叫左卫门太龙的青年男子,他本人是井之头县左卫门家的管家,与此同时也是其家主左卫门御的养子,井之头县的豪宅仅仅是左卫门家族在此处的地产,本家的老宅位于金阁的深巷之中。就在两天前,井之头县的宅邸中,一位算不得年轻的女子离世了,她名叫里见静子,是同地的米商里见次郎的妻子;根据静子生前的遗嘱,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到金阁安葬,因而灵柩将于三天后从井之头启程前往金阁府。
委托人并没有再提供什么信息,以至于这份天价报酬的任务似乎仅仅只是运送灵柩。没有危险,没有什么令人害怕的事情;这很符合我的心愿,但从塔露拉的表情看,她似乎感到十分失望。我狠狠地拧了她的大腿肉,希望她不要老是对所谓的冒险、刺激、猎奇那么感兴趣;她别扭了一会儿,只是将卷宗放回原处,没好气地留下一句话“能安稳赚钱也是好事。”说罢,便重新拿起江户川乱步的《蜘蛛男》自顾自埋头苦读起来。
我敢保证,她是为了报复我对她的“无礼”,到了睡觉的时候,她身穿着洁白而宽松的睡袍,一如既往在睡前点起一盏小灯读书;不同的是,她不知道从自己的哪个书箱中找到了一本江户时代的怪谈文学,在我翻身准备数羊入眠的时候,突然用一种阴森的语调朗诵起其中的“精彩段落”来。我用力捂住耳朵,不想让这些诵经一般的语词钻进我的大脑,但她却愈发得来劲,一边看着我的颤抖,一边将书中的场景描绘得绘声绘色,还会偶尔突然用舌头舔一下我的后颈。直到看到我精疲力竭后,才合上书本,熄灯休战。
第二天早上,塔露拉盯着她面前煮糊了的饭,跪坐在那里低头不语;我的脸上挂着厚重的黑眼圈,双手交叉抱胸,拿着锅铲站立着俯视着她。“我错了,请不要以后都让我吃煮糊了的饭菜。”她憋了很久才挤出这么几个字。
之后的一整天,塔露拉都没有什么精神,她只是到了一些商店去采购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东西,似乎是某种除灵师的秘密,这些看似只是平凡无奇的小物件,可能其中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我在这天结束了我现有的工作,终于出了门,去服装商店挑选了为远行而用的衣服。尽管我对涉及亡者之事都有退避的心理,但塔露拉一定想着拉我出门,我个人也有想要看看我的恋人究竟是如何工作的好奇心;于是我们一拍即合,决定进行我们结婚以来的第二次长途旅行。
“我知道,你非常喜欢我的学生装。”我穿着淡蓝色的上衣和黑色的长裙,在家中的试衣镜前来回翻看着。塔露拉则是叼着烟斗,靠在一旁的安乐椅上,却又时不时忍不住朝着不断换衣的我瞟一眼;只不过她的动作太过于显眼,以至于所有偷看的小动作都被我很清楚地抓住了。
在收拾好我的衣服后,我拿起我今天偷偷从帽匠那里买来的圆礼帽扔到了塔露拉的脸上。“我让帽匠在其中加固了几个支架,然后你小心你的角不要再捅穿了。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我知道你很喜欢带着礼帽模仿侦探,这次就满足一下你吧。”
塔露拉的脸上几乎写着:你怎么知道我的这个癖好——如果我告诉她,是因为她偷偷写的那些以自己为主角的幻想小说被我发现并仔细阅读了的话,她一定会大吵大闹的吧;于是我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装模作样地说道:“我可是你的夫人,能够读透你的心思也是很正常的吧。”
她嘟着嘴,眼神中夹杂着某种奇怪的神情,之后又露出洁白的牙齿,傻呵呵地笑着。然后赶忙戴上了自己的帽子,开始在镜子前端详起自己来。
“我们已经多久没有两个人出过远门了。”她一边看着镜子,一边这样对我说。我心中暗暗吃惊,尽管我把这次出行当做某种另类的“蜜月”,但我并不知道塔露拉是否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她突然这样问我。
“我们结婚三年了,我们只在刚结婚的时候去过雪岛一个星期;额,虽然我一半时间都在发烧,有一次还在半夜里吐在了你的身上。但我们还是一起看了雪山的日出,而且我好像,似乎那几天都是让你帮忙洗的澡······”
“真高兴你还记得那个‘呕吐之夜’。这次办完事情,我们就在金阁府好好逛一下吧。”
“你是这样想的吗?”我有点高兴,我原以为她会想着早去早回,“当然可以!”
镜面中,塔露拉的脸笑了笑。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整理自己的应用之物;我看着她的背影,仿佛又一次回到了三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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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号的清晨,浮世绘町笼罩在浓雾之中。由于日向先生已经提前前往了井之头县,所以这一天只有我和塔露拉同行。
月台上稀薄的雾气让远处列车的灯光如同萧瑟的月晕,我和塔露拉很早就来到了浮世绘列车站等待早班的列车;因为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原因,原计划5:30到达的列车,将延迟到6:00到达,我们却一贯地采取了“提前到达”的态度,在五点钟,夜色尚浓的时候到达了春季的冷气依旧冻人的车站。
这个季节是返工的季节,许多在本地或去外地务工的人们都在浮世绘列车站进出;人群尽管不算十分稠密,但也三三两两,好不热闹。我坐在月台的长椅上裹着薄纱的围巾,在风中摁着长裙;塔露拉则是跑到了一旁贩卖香烟雪茄的小男孩旁。
“太太,这都是很好的雪茄;你看这根,维多利亚的,还有这个南哥伦比亚的,这个是长岛牌的。”
塔露拉从自己的大衣口袋中掏出五円(五圆)来,“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加上一包弥尔顿牌的卷烟,五圆,不用找钱了。”她从小男孩的手中接过三根雪茄和一包烟,径直回到我的身边来,一屁股坐下。“这个天气还这么冷,真是令人不爽。”塔露拉百无聊赖,盯着铁轨旁的小石头发呆。
由远而近,逐渐响起的,那如同恶鬼的笑声的列车轰鸣,带着喷涌而出的蒸汽与卷来的水雾,慢慢接近月台。露珠低垂在月台旁白色鲜花的花瓣上,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下以下低着头;因为风声,我逐渐有了冷意,裹紧了并不那么有御寒能力的围巾,左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塔露拉的侧肩。刺耳的轰鸣宛若炸雷,一霎之间,一条黑影闪过我的面前,列车进站、缓缓停下。
早班的列车却出奇地有着足够大的载客量,从里面涌出的人群一下子将我和塔露拉挤散开来;我拼命抬起头,看见塔露拉的手高高举着,在人群中仿佛一个溺水的旱鸭子。人群过后,塔露拉险些在地上摔倒。
“对不起”“不好意思”人群中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人潮过后,我和她才跌跌撞撞倒进车厢中。将轻便的行李箱放到货架上后,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坐在不太舒服的座椅上,感受着列车地板传来的震动感。塔露拉坐在我的对面,几乎是在坐下的同一时间,就拿出了自己大衣内口袋中的企鹅口袋丛书开始阅读,她的表情中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这让我也不自觉地收敛了自己。
我们现在是去面对死者,我突然想到。
“老婆,我有不祥的预感。”塔露拉突然把遮住自己脸的书放下,望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沿途几个地方的几盏灯光和照亮铁路的照明灯在提供一点视野,“我那虚无的胸腔正在警告着我。”
“这就是你把我叫来的原因?”我双手托着下巴,像是一名严肃的军官一样前倾靠在桌面上,“塔露拉·雅特利亚斯女士,让自己的夫人身陷险境,该当何罪!”我装作检察官的口吻。
“别闹,阿丽娜·雅特利亚斯博士;别忘了,现在你是我的助手。”
“我可没有答应,是你自顾自地对外宣称的;而且你也没有发给我工资。”
“这次的所有报酬都交由你来管理,总可以了吧。”她无奈地微笑着,又埋头看起书来。只不过在这一路上,她几乎一言不发地仅仅坐着;晨间的列车上的人们都满载着倦意,他们要么倒头就睡,要么像个死尸一样瘫坐在椅子上,整节车厢中的空气都在列车的鼾声中沉睡过去。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列车员叫醒了我们,他的脸上挂着营业员特有的微笑,“两位女士,麻烦出示一下车票。”
我突然被人吵醒的时候,赶忙低下头去,担心自己刚才突然的昏睡是否露出了什么丑陋失礼的表情,再确认我并没有流口水后,我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中拿出了那张被我揉皱的车票,“可能有点损坏了,抱歉。”
“没关系女士,我看看,这是您的票,我检查好了;这位女士呢?”他转向了塔露拉。
德拉克的傲慢让她几乎没有抬头看这位年轻的检票员,只是眼神锁定在书本的辞藻上,手往上衣的口袋中掏。掏了一会儿,她的眉头虽然一锁,抬起头来,“抱歉,我的车票似乎不见了。”
“女士,那么你有购买的凭证吗?”
“这是什么东西,额,我好像开了一张发票,我夹在书里了。你看这个可以吗?”
“额,问题是不大;我这里通融一下吧,谁叫最近列车生意不景气,似乎又闹经济危机了。”
“列车生意不景气?但是我看到你们刚来的那一班车上面人员满满。”
“这是今天的特例,只有今天这一班似乎是这样的;你看现在,也就是稀稀拉拉几个人;好了女士们,祝你们旅行愉快。”说完,他又如同一个彬彬有礼的机器人一样开始巡视下一个对象。
我问道:“你的车票怎么会不见?”
眼前的塔露拉眉头紧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妙的事情,“车票不见倒是小事,问题是我有一个和车票放在同一个口袋的东西也不见了。”
“那是什么?”
“额,不是很重要,只要我的工作的其他环节更加严谨一些,这个东西丢了也不是什么问题。”尽管她想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但是在工作中某个小小环节的失误似乎让这位神经质的德拉克入殓师有点焦躁。
一路上并没有更多的趣闻,我昏昏欲睡地靠在窗户旁,塔露拉则瞪大着双眼,像以往一样沉溺于纸张之间;但我发现,之后的一路,她就再也没有翻过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