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龙文章从刚刚还在辛勤耕耘的躯体上翻下来,伸开双臂呼哧呼哧喘气,眨眨眼将睫毛上挂着的汗珠甩掉。阳光自漏着缝隙的帘笼之间穿过,映在他半边脸上,晒得一面暖烘烘,一面又有些冷。
像他这么个人似的。
龙文章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他常常觉得冷,冷的时候无依无凭的,然后便要从心中弄出点儿热乎气儿,不仅要暖上自己心怀,还要从眼耳口鼻中发散出来,让周遭的人也都热起来方才罢了。
死人不似活人,死人冷得很。
父母做的是招魂营生,渡的便是从阴冰墓土中游离出的最后一点儿生念,救的也是这微弱之火。龙文章偶尔会在嬉皮笑脸的间隙,变得严肃且逼迫,他枕边人是个聪明女人,通常会避过这种时刻。
于是她便伏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喘气。白藕般的胳膊伸过来,摸龙文章被汗水覆盖的臂膀。
肌肉贲张着,泛着比阳光还要令人着迷的信香味道。
“还是你好。”她嘟囔,尖利的指甲将龙文章皮肤戳出一个浅浅小坑。
“要我说,乾元和坤泽才该是天生一对儿啊~”
龙文章无心回话,只听到女人声音在耳边上模模糊糊地响。
他是个乾元。
稀有到稀奇了。连年战乱生灵涂炭,除了天生体弱又担负生育重任的坤泽,像点儿样子的中庸和全部乾元都上了战场,成为孟烦了口中那些炮灰,第一批冲上去报废。眼下毋论军队还是民众,都根本找不到几个还能喘气的乾元——那些坤泽的日子也就愈加难过。
“老规矩。”
女人半披着旗袍,艳红的蔻丹花指甲便在他眼晃悠。“你要的物资写单子上,等那不中用的死鬼回来我给你讨去。”
龙文章枕着手臂想了想,一个挺身起来穿衣服。他边穿边说:“你倒是也胆子大,不怕我哪次忍不住真的标记你?”
女人挑挑眉,点燃手中一支烟管,袅袅而起的烟雾衬得她眼神有些许迷离。
她说这乱世里,人命就是草芥。我恨不得是个爷们儿,是个乾元,跟着你们一起上战场。
她轻轻抚摸过自己小腹——
“我总怨怼没能早怀个种,养大了送他去杀小鬼子,这样,我便不是个没用的废物。”
龙文章抢过她手里烟管吸了一口。
“万一生的是个坤泽咋整,也不能上战场。”他说着在自己太阳穴上比了个射击动作。
“违了法令,要被枪毙的。”
他还有很多想说的,他想说一国之民不该是为了杀戮而生的,更不该是为了送死而生的。他想说坤泽也很伟大,他们赓续着这民族的根,这民族的血脉。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就在他正欲把烟管还回去的当口,手背上忽然一阵疼痛,低头看去,竟是女人用小刀划了一道,血瞬间渗出来,被后者仔仔细细拿一块帕子揩去了。
龙文章瞪她。
她也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笑,将口中含着的一缕烟尽数吐在乾元脸面上。
“你不是缺钱么,我兴许能给你找来个好营生。”
龙文章不明所以走出门,还没回到祭旗坡就在师部附近见到了火急火燎的阿译。
“哎呀团座,这真是……”
他满额汗水,却好像连擦一下也顾不得似的,汗水小溪一样淌下来,顺着下颌滴落。
“师部那边叫开会呢。”
“虞师座……”
“虞师座怎么了?”龙文章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瞧着好笑。
“失、失明了。”
“你说啥?”这消息太过震撼,震撼到龙文章一时竟有点儿消化不了。
“大敌当前!”
他狠狠咽下口唾沫。
“他怎么能失明?!”
“诶呀团座你这话说的,师座也不会愿意的喽!”
龙文章懒得听阿译撑着张苦瓜脸木桩子般废话,便干脆推开他一路小跑去师部,结果差点儿和急三火四赶过来的于大治撞个满怀。
本来么,主力团团长和炮灰团团长不那么愉快的相见,总是要急赤白脸再加上推搡过几轮,才算是合情合理。可这次的斗争还未开始,便突然被打断了。
“到底是我瞎了,还是你们瞎了?”
极有威慑力又冷冰冰的一句,从头顶斜上方刀子一般戳过来。
二人赶忙将目光聚集,只见虞啸卿现身在几级台阶之上,面沉如水,手中持着他的马鞭,依然站得枪杆子一样笔直。
“国难当头,倒有光阴用作无谓之争。”
“都进来。”
说罢,他便利索地转了个身,背着手大踏步向屋内走去,一点儿都没有个失明之人应有的小心谨慎。他浑不在意,身后的张立宪却看似很焦虑,两手一直半抬着放在他师座身后,生怕什么不长眼的东西绊了他心底的真神。
于是当天,龙文章便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虞师座只怕真瞎了,担忧江防在此期间出什么岔子,故而将团营一级全部叫去仔仔细细部署嘱托了一番,逢此大难之际倒也依然条理分明,急缓得当;好消息是,军医告诉大家这病不过是操劳过度犯了急症,要不了几日便会自愈,大可不必太过担忧。
孟烦了不插话,一直等到龙文章叨叨完,方才嗤之以鼻——
“操劳过度?暂时失明?还很快就好?这军医学的哪门子医书啊这么能扯淡!”
他坐在地上,翻起眼白讥讽地看着龙文章。“您可别太信咱内师座儿。这病依我看八成是瞎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禁药吃出来的嘿。”
“哎哟虞大少啊,平日里喊自重比谁喊得都紧,结果呢?”
龙文章知道,孟烦了又开始犯了他那比虞啸卿严重百倍的怀疑之症,于是不搭话也不反驳。
可他心里是清楚的,孟烦了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虞啸卿平素行事太过光明,手段又雷霆,军中极难传出什么小道消息罢了。
三日后,虞师座的病还是没有好转迹象,“穿丝袜的战防炮”倒是又传了信儿要找龙文章。
刚一进门,就被她神神道道拉着手扯进了屋子。
“这回我可给你找了个好生意。”
“有个大户人家的坤泽,上哪儿都匹配不着合适乾元,现在需得找个人解决雨露期那点子事儿。你的血啊,刚好压得住。”
龙文章万万没想到是这种“生意”,刚想拒绝,那女人便比了个手势。
“一个月就一次,这个数。”
龙文章算了算这够他从别的部队挖多少墙脚的,便把到口边儿的拒绝给咽下去了。
“这是谁家啊?禅达能数上的大户就那么几个啊!”
“那可不晓得,流落过来的,兴许是缅甸也说不准……要不是实在没辙了,谁愿意这么委屈。”
龙文章想想也是,这天杀的世道逼得人不像人。愣了半晌他又提,怎么说也得有个称呼。
“香夫人。”
女人摸了摸耳坠子。
“中间人与我说的,香夫人。”
名字倒是风雅。龙文章挠挠头,琢磨着问详细点儿。
“那……有什么要求么?”
女人颇为理解地眨眨眼睛,说不能标记这规矩你守得住。就只人家出身好,不愿意透露身份,行事之前需你吃上一种药。
我替你验过了,对身体无害,就是会致幻。
吃了便闭塞五感,那人在你眼中会变成所爱之人样貌,你办事时也不勉强。
龙文章就乐,还有这种药?那我岂不铁定想的都是你?
女人一脸嫌弃地斜了他一眼。
“少扯没用的,人还有个条件。”
龙文章这下不再迟疑了,甚至还回得挺快。
“还有啥?”
“要快。”
龙文章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掏掏耳朵。
“啥?”
“快。”
“半小时内完事儿,二十分钟最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