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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的空气最近并不怎么令人愉快。
忒修斯·斯卡曼德离开港口时,被一个衣着褴褛、醉态醺醺的人撞了一下,让他的魔杖差点从衣领里滑出来。禁酒令颁布的第九年,很少有人大白天明目张胆地把“我是个醉汉”写在脸上。
忒修斯对这个醉汉的出现感到有些惊讶,不过他正需要这样的人给他提供点小线索。他是来芝加哥出外勤的,目标正在酒馆里。
他不动声色地对醉汉路过的地面后方使用踪迹显现(Appare Vestigium),这能帮他判断醉汉的来路。金色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向后方倒退,踪迹一度混乱得让忒修斯不得不重新分辨醉汉那双宽底鞋。最终,他勉强把目标定位在了离港口不远的布朗宁大街上,醉汉从那里一路走来。他需要从街边琳琅满目的店面中找到一家咖啡店、餐馆、甚至租书屋……什么都有可能,总之,是一家地下卖酒的店铺。
巴黎一役后的几年,他常常先一步揽下通常分配给下属的外勤,亲自在世界各地游走。一部分原因是奔波总能最大程度地填满他失去的一部分(即便纽特插话说这是隔靴搔痒——忒修斯,你得正视它),另一部分就是纽特,他的弟弟,他无影无踪的弟弟。
那个拉雪兹公墓的拥抱如同生锈的开关,纽特难得地在伦敦留了整整两个星期,超额兑现了忒修斯邀请他回家吃饭的次数(纽特说算上在霍格沃兹念书时的暑假的话一共有十一次),不过凳子一坐热他又马上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忒修斯要求他得写明信片回来,几个月后他发现纽特照做了,只不过明信片上的日期是一个月前,这太明显了——纽特依然不愿意让他亲爱的哥哥掌握他的行踪。
“我不会随便抓你回家的,我向你保证。你知道,其实妈妈也很期待你带些小家伙回来看看,不过我们最优先考虑的还是你的安全……”忒修斯飞快地在信中这样写道,他留不住纽特的猫头鹰太久,这家伙和它的主人性格完全相同。
“转告妈妈,上次落下了一只比利威格虫,不要让它被格里夫吃掉了。”纽特在明信片中如是说,格里夫是他们家的鹰头马身有翼兽。当然,时间也是一个月前。
于是忒修斯开始在各地奔波。为了遵守保密法,巫师的活动范围并不算宽广,他遇见纽特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靠近目标的第一步就是行动起来,立刻马上——他一直抱着这样的理念。
他现在正要走进一间旅店,虽然他并不觉得地下贩酒的巫师会选这个地方,但这间旅店的一楼太像普通酒馆了,他不能放过任何线索,怀疑常让不可能成为可能。寒风肆虐,旅店的门紧闭着,他向里推开,门上的铃铛叮叮咚咚地摇晃起来,他突然的动作不仅打破了旅店的安宁,似乎还吓到了门里的人,一个人影明显地往后跳了一步。
“抱歉,先生,事实上向里开的门已经不多了……”忒修斯略带歉意说道,边往门边站了站。
门后的人局促地摇了摇头,他有一头褐色的卷发,下巴深深地埋在高高竖起的蓝色毛呢风衣领子之间,他的灰色西裤边只能够到脚踝上方,而手上拎着一个里面显然没装什么东西的皮箱——
梅林的胡子,除了纽特·斯卡曼德,谁会穿着这样一身出门?
“嘿,等下,纽特?你怎么在这儿?”忒修斯一把抓住纽特的手腕。纽特说得没错,即便忒修斯保证不会再把他困在英国(“这也不是我的决定,事实上他们当时只是利用这点和你谈条件。”忒修斯说),但他见到纽特的第一反应总是控制住他,他弟弟太擅长逃跑了。
不过,他的弟弟这次并没有完全如他所料。纽特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忒修斯,他的手臂似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抽了一下后,就没有动静了。
“不好意思,你是……”纽特皱起眉头,困惑地对着忒修斯眨了好几下眼睛。
过了几秒钟,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呃,抱歉先生,解释起来恐怕有些麻烦……看样子你认识我,”他抬起拿着箱子的那只手勉强指了指门外,“我们出去说?”
忒修斯狐疑地目光在纽特身上扫了整整一圈,松开手点了点头,推开门示意纽特先走。毋庸置疑,这个人确实是他弟弟,事实上就算有人喝了复方汤剂想假装纽特·斯卡曼德,也不会迟钝到忽视他的哥哥。
街道上的景象一如往常。他们沿着布朗宁大街往前走。
“所以,”忒修斯清了清嗓子,“你失忆了?”
“不是……是的,”纽特搓了搓手,慢吞吞地说,“一部分,我只是忘记了一部分我认识的人,昨天雅各布碰到我的时候我发现的——我现在都没能想起来他到底是谁——”
“雅各布?”忒修斯有印象,那个他弟弟的纽约麻瓜朋友,“你们碰到了?”
“是的,他问我滋滋蜂蜜糖是怎么制作的,是不是我手上的那种小虫子,结果他吃了一个,泪流满面——那是伤心虫,滋滋蜂蜜糖是比利威格虫做的。”纽特飞快地解释道。
忒修斯突然感到滑稽,看起来纽特就算忘了所有人,也不会忘了他手上那个箱子。
“所以你是怎么失忆的?”
“伤心虫。”纽特深深吸了口气,“我也中招了,它们伪装成了普通的蜂蜜,结果那其中似乎混进了什么别的——魔药?我不知道,总之,我头晕目眩地走出森林后,就忘记了很多人。”
他停顿了一下,犹豫地望向忒修斯:“你叫什么?”
“忒修斯。”忒修斯顿了一下,“忒修斯·特纳(Turner)。”
不知道为什么,忒修斯突然不想这么快告诉纽特真相。他产生了一个以前从未实践过(也无法实践)的想法:如果纽特不是他的弟弟,他们会怎么相处?
他瞬间为这个想法的诞生忐忑起来,他和纽特不是从零开始相处的——纽特记事的时候他已经在霍格沃兹当级长了,八年的时间足够他对照自己复刻纽特的成长,然而,后来他发现纽特和他想的并不一样。
好比一个牛肉卷只能用牛肉卷的方法思考另一个牛肉卷,而不能作为奶油蘑菇。哥哥的身份让他在血脉上亲近纽特,但同样也失去了作为一个陌生人,客观全面地了解纽特的机会。
在魔法部那天、或者曾经无数天,他们发生争执过后,忒修斯都会思考,怎样才是和纽特正确的相处方式。他请教过莉塔,莉塔说“Let him alone”。“这不可能,”忒修斯说,“他是我弟弟。”
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他面前。
纽特·斯卡曼德没有对他的姓氏产生任何异议——忒修斯灵机一动从今天早上过目的预言家日报中随便选了一个姓,说出口时他祈祷这不是某个通缉犯的姓氏,不过纽特对此也不太关心。
“忒修斯。”纽特轻咬下唇,忒修斯紧张起来,“我们是不是……很熟悉?”
忒修斯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一丝激动,他很快眨了眨眼:“什么让你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的舌头对你的名字很熟悉。”纽特说,“但我的大脑不是太想靠近你。”
忒修斯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只融化半截,又不知所措被放进冰箱的冰棍。
“哦,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纽特看着忒修斯瞪大的瞳孔,有些愧疚地小声补充,“或许,你知道毒角兽?”
“你的魔法动物?”忒修斯勉强回过神来,“我记得它很庞大。”
“是的,相当庞大,能装几十个我。它鼻子上有锋利的大犄角,里面装着能导致爆炸的毒液,尤其是在交配的时候,雄毒角兽常常炸掉对方……”纽特伸出一只食指模拟毒角兽的犄角,再把手张开,表示爆炸。
“你想说这很像我?不,我不会真的那样做。”忒修斯忍不住弯起嘴角,这实在是太纽特·斯卡曼德了,如果不是纽特的书出版后他也看了一遍(为了纽特),根本不会知道纽特在说什么。
除了此刻,忒修斯很少感觉纽特太像纽特这件事也有乐观的成分。
“事实上这像我们俩。”纽特揉了揉鼻子,“刚刚看到你,我就想到了两只毒角兽一起爆炸的样子……我想我们大概有过争吵,我不会和一般人辩论,那很浪费时间,所以……我们应该是熟人关系。”
“好吧,也许争吵的次数比常人来说是多了点,让你这么印象深刻。”忒修斯哭笑不得,“当然,我们是熟人关系……你要去哪里?”
纽特走到一处被砖封起的巷口旁停下了。
“进入这个酒馆。”纽特向后看了一眼,小声在忒修斯耳边说,“有人在这里做魔法生物非法交易,邓布利多告诉我的,我必须得去看看。”
“酒馆?”忒修斯敏锐地察觉到纽特的用词,不仅是砖后有空间,而且是个酒馆,“你怎么知道这是个酒馆?”
“我在这条街上观察了三天,经常有麻瓜在这个巷口前消失。”纽特说,“除了我没人注意,麻瓜看不见他们消失。”
忒修斯接受了纽特的说辞,“我要逮捕的人也在酒馆里,真凑巧。”
纽特飞快地看了忒修斯一眼。
“你是傲罗?”
“英国魔法部傲罗办公……室的一员。”他差点就顺口说出官衔,他可不确保纽特听到会不会想起来什么,这不是他为此骄傲的时候。
纽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他常常下意识有这个习惯,从小就有,忒修斯记得,这代表他情绪不是很明朗。不过纽特很快神色如常:“什么案子?希望和魔法生物没有关系。”
当然,纽特不希望他的魔法生物受到威胁——无论是走私巫师还是傲罗。“我想没有,是巫师帮麻瓜贩酒的事情,美国禁酒令在上,麻瓜无法通过正规渠道生产酒,所以有巫师参与其中,中饱私囊——我们怀疑他违反了保密法。”
“这也归英国魔法部管?”纽特说着,掏出魔杖在他们周身画了一圈,“Muggle-Repelling(麻瓜驱逐)。”他们身边升起一道淡淡的屏障,如同隐形一般,周围的麻瓜面不改色地和他们擦身而过。
“不,只是因为这个巫师两年前在英国被通缉过,最近听说在美国卖酒,才重新发现了他的踪迹。”忒修斯挥动魔杖,给纽特换了身西装——他穿着那身衣服可不像在美国喝得起酒的麻瓜。
“你知道怎么进去?”忒修斯问。
纽特闷头,把自己的领结系上,护树罗锅从胸口的口袋里探出脑袋张望着,忒修斯记得它叫皮克特。
“听话,藏进去,皮克特——不知道。穿过去?反正这是一面墙。”
忒修斯扬起眉毛,纽特显然不像来过酒吧的样子,至少没去过麻瓜酒吧。他们都排外得很,不欢迎外行的突然闯入,也不欢迎喝着皮纳德但没有故事的人。这是他从军时,麻瓜战友告诉他的道理,虽然时代也许已经变了。
“如果你想被赶出去的话,最好别那样做。”忒修斯把手伸进衣领,他口袋里还有另一样东西:醉汉身上的邀请函。它只在口袋中露出了一个角,但被忒修斯精准地捕捉到了。
邀请函是纯白色的信封,烫金镀上一圈,姓名一栏写着“艾尔·卢锡安”——马上字母就融化了,重新排列成“忒修斯·特纳”。
“你也需要一份……”忒修斯复制了一份邀请函,写上纽特·斯卡曼德,“我赌门口检查它的侍应生是麻瓜。”
“如果是巫师呢?”
“那他就真的违反保密法了。”
忒修斯拍了拍纽特的肩膀,低头走进了砖墙里。石砖如同沸腾的魔药般波动着翻开,纽特跟在忒修斯身后走了进去。
门口的侍应生正在打瞌睡,“像个飞艇李……”纽特咕哝了一声。侍应生立马像被扎了一针般惊醒,他慌忙说道“对不起先生里面……啊,邀请函麻烦出示一下。”漆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着,完美融入他身后那条狭窄冗长的走廊。
忒修斯转身从纽特手中抽出邀请函,一并递给侍应生,侍应生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将邀请函返还给忒修斯,躬身示意他们可以进入。忒修斯点了点头,回头看向纽特叫他跟上——他的嗅嗅好像非常中意那张邀请函,正挣扎着想从他的口袋里蹦出来。
“请等一下,先生。”侍应生突然叫住他们。
忒修斯看向侍应生。
“你们……是老板的朋友吗?”侍应生问,“抱歉,因为你们没有戴眼罩,也没有人带进来,老板说普通顾客都得被一个黑袍人领进来的,不到酒馆里不摘眼罩。”
“哦,对,我和你们老板很熟,派西维尔。”忒修斯对侍应生挤了挤眼睛,挂上亲和的笑容,“两年前在英格兰的时候我和他共事了一段时间,那会儿他的酿酒手法就是一流了。”
侍应生又紧张地鞠了一躬,小心翼翼地看向纽特:“那这位……?”
“这是我弟弟。”“我们是朋友。”忒修斯和纽特同时说道。
“哦,是的,是朋友,我们有称兄道弟的习惯。”忒修斯补充道,偷偷瞥了一眼纽特,纽特求证似的看向忒修斯,忒修斯对纽特眨了眨眼。
“好吧。”侍应生露出为难的神色,“老板说,斯卡曼德先生可以进来。不过这条路必须要有黑袍人领着才能进来,你们是怎么……?”
忒修斯瘪起嘴,他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好糊弄了:“你想知道?”他故作神秘地沉下嗓子,“这是我和你们老板的秘密,你得保证不说出去。”
侍应生颤抖着动了动眼球,绷直了脊背,盯着忒修斯。
“混淆混淆(Confundus)。”突然,纽特的魔杖发出一道魔光,侍应生顿时原地抽搐起来,两眼直勾勾地瞪着,不过什么也没看见。
“解决了,我们走吧。”纽特催促忒修斯,似乎是在黑暗中待久了,他的神色愈发不安。
忒修斯看了看侍应生,他本想套点话出来,但纽特误解了他的意思。他只得快步跟上纽特。
“你什么时候和通缉犯共事过?”纽特问。
“显然是我抓他的时候,狡猾的魔药贩子往我们的饮食里加混淆魔药。”忒修斯露出咬牙切齿的神色,“当然,如果不是马人联络室的人老喜欢喝酒,他早就不可能这么逍遥了。”
“我以为马人联络室在他们宣称自己的动物的时候就关掉了。”
“我的意思是那帮人已经被贬职了。”忒修斯快速说,“听着,那个邀请函有问题,我们的名字恐怕已经被派西维尔知道了。”
“会怎么样?”
“他可能会逃走,我不确定。”他们拐了个弯,前方是螺旋状的石阶,“我得通知托利弗……”
“谁?”
“美国魔法部的帮手。”石阶走到尽头,忒修斯把手指抵在嘴唇上,尽头是一道门,可以听见门里传来的喧嚣。
他们在门边屏息听了一会儿。
“梅林。”纽特皱起眉头,发出呻吟,“他们要拍卖龙蛋……你的推测出错了,忒修斯,你的案子和龙扯上了关系。”
“龙蛋?”忒修斯也意识到了不妙,“该死的,让麻瓜拍卖龙蛋?那蠢驴真是疯了。”
纽特在一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我好像很少听你这样说,感觉很新鲜。”纽特说,“蠢驴。”
“是啊,我还会说去你妈的格里姆森和老不死的秃子。”忒修斯拧动酒馆的门把手,吱呀一声通知了所有人,“只是不在公开场所,也不怎么在你面前。我一直告诉你说话要看场合。”
“格里姆森是谁?”
“你讨厌的一个人。”
门里的麻瓜不约而同朝门口看来,发现是陌生面孔后,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没人注意,很好。”忒修斯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低声说,“你去角落里找个地方坐着,别引人注目,收好你的箱子,如果你的动物们捣乱,托利弗可能会把你一起抓起来。”
“它们不危险,没人攻击也不会捣乱。”纽特不悦地插嘴。
“这儿是一群麻瓜,你得考虑,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对它们充满爱。”忒修斯说,“我去打探一下派西维尔会不会出席这场拍卖,我不认为他会放弃交易龙蛋。”
“哦不,不,忒修斯。”纽特抓住忒修斯,“我也去,我不能让龙蛋被他们拍卖。”
“当然,这是对保密法的挑衅。”忒修斯握住纽特的手,他很少在纽特成年后触碰到这双时常沾着青草膏药味道的手。真稀奇,他想,他的弟弟有一天会追着和他共事,“但我们需要等到龙蛋和派西维尔分开的时候,明白吗?拍卖的时候,他才会放松警惕。”
纽特盯着面前的地板,他在权衡忒修斯的话。最后,他的手松开了一点,表情依旧不情愿,但妥协了:“保证龙蛋安全。”
“当然,向你保证。”忒修斯最后捏了捏纽特的指腹,向吧台走去。
纽特找到酒吧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头顶的灯坏了一盏。不远处坐着两个男性,正在讨论今天的道琼斯指数,其中一个人说着说着掏出一张纸,在上面飞快地签了几个字扔给店员,另一个人大笑起来。
“喝点什么?”服务生扭着腰肢挪到纽特身边,修长圆润的指甲夹着一张单子,“新老板?”
纽特局促地抬头,脸上的雀斑红扑扑的:“黄油啤酒(Butter Beer)……谢谢。”
“什么?”服务生疑惑地瞥了一眼手上的单子。
“我是说,泡泡澡马提尼(Bubble Bath Martini)。”纽特盯着那张晃晃悠悠的单子匆忙改口。他差点咬到舌头,他忘记了这是麻瓜酒馆。
“好~”服务生在纸上画了个夸张的标记,“新老板一个人?为挪威来的吗?”
“挪威?”纽特闻言紧张起来,“你是说那个龙蛋?”
“当然,挪威是它的昵称。”
“哦不,梅林的胡子。”纽特低声喃喃,“挪威脊背龙,幼崽最擅长喷火……”
“对它感兴趣吗?我想今天上座的老板们都想得到它,小老板,你可得看好你的股票。”服务生朝着隔壁那两位男性眨了眨眼。看来他们就是竞拍者之一,“已经有人开始加注了,哎呀。”
“这不公平,”纽特说,“它不应该被……”
它不应该被当成供人取悦的商品售卖,它是不能被巫师驯养的火龙,它是个即将诞生的魔法生命。
但纽特止住了话头,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忒修斯的话语,“我一直告诉你说话要看场合。”
现在可不是宣扬如何正确看待一条挪威脊背龙的时候。他必须隐藏下去。
纽特话锋一转:“……不应该被小瞧,相当稀有,龙蛋,能颠覆市场的存在。”
服务生咯咯地笑起来:“小老板这么识货,当然会给它一个公道的价格,对吧?”
“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
服务生看向墙上的钟表:“一个小时后,小老板。”
纽特又询问了卫生间的所在地,然后从座位上离开。他骗了忒修斯,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忒修斯只是要抓住那个酒精贩子,而他必须把龙蛋带走。纽特隐约有种预感,那个龙蛋就要孵化了。
小龙会把它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认作妈妈,他得去争抢这个资格,否则,接下来就难办了。纽特安抚了一下口袋里的皮克特——它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样——然后没入人群后方,去寻找那颗龙蛋。
说回忒修斯……纽特松了松衬衣的领口,他的喉咙对忒修斯换上的制服尺寸有些抗议。从在旅馆碰到他起,纽特心中就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像心脏旁边长了一百只蒲绒绒。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尽量避免和忒修斯对视,否则他不会有太好的心情。他猜想也许上一次见面时他们刚吵过架。
又或者他只是经常喜欢像刚刚那样安排我……纽特暗暗腹诽,庆幸的是,他的本能从未怀疑过忒修斯值得信赖。
忒修斯在吧台坐下,和左右两边都隔了两个空位。
“来杯盗窃者(Scofflaw)。”忒修斯两根手指在吧台上敲了敲,驾轻就熟地报出一个名字。调酒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酒柜中取酒——黑麦和干味美思。
“派西维尔对挪威挺满意的,嗯?”忒修斯路过其他人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谈论挪威,想必说的是那个龙蛋,而不是国家。
调酒师没看忒修斯,他取出一把细长的长柄匙,食指摁在长柄上轻轻搅拌。忒修斯盯着他的手势若有所思。
“在英国,”忒修斯开口,“我们用中指和无名指转汤匙,看来美国人有自己的方法。”
调酒师手上停顿了一下,“你不是为此而来?”高脚杯在柜台上落地,调酒师不动声色地接上了前面的话。
忒修斯用拇指在杯口抹了一圈。
“能被邀请来此处,欣赏这颗龙蛋的,已经是被繁荣筛选下来的精英。”他说,“那么,接下来的胜者用什么来角逐?”
“竞拍。”调酒师说,“价高者得。”
忒修斯眯起眼睛,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他举起高脚杯,随意地在指尖打转,放在嘴角抿了一口。干味美思和石榴糖浆口感腥甜,尾调是似有若无的涩口柠檬。
“我觉得另有他法。”他仰起头,喝空了高脚杯,“派西维尔什么时候从他的蜗居里出来?我可不记得他是这么低调的人。”
两年前,派西维尔明明有更安全的脱身方法,然而他选择逼近魔法部,利用所有人盲目认为魔法部不可侵犯的傲慢,让他们在自己的地盘栽了好大一个跟头。忒修斯毫不怀疑当时他就在某处看着,这是对权威赤裸裸的挑衅,也代表派西维尔就是那种会站在巫师棋盘旁,欣赏棋子轰然倒塌、自相残杀、一片狼藉的人。
所以,他必然不会错过麻瓜们为他前赴后继的场面,也一定会近距离欣赏他们为了这颗龙蛋,用股票大打出手的样子。
忒修斯扭头向后看去,门口熙熙攘攘又来了几个人,西装革履的男士、略施粉黛的贵族小姐,这个闭塞的空间已经座无虚席。
“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忒修斯平静地看着调酒师说,“该出来看看为他慕名而来的宾客了,派西维尔。”
在一个胖女士的裙撑背后,纽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把手——准确来说是嗅嗅的功劳,它突然挣脱纽特的衣领,撅着鼻吻,蹿到了这个不知为何锃亮的铜把手上。纽特悄声用了阿拉霍洞开,钻进了这个半人高的门里。
门里是个方正的房间,和外面精致的装修截然不同,显然这里十分简陋,屋主完全没想过要装修它,这也意味着它的私密性。纽特使用荧光闪烁,让逼仄的空间亮起来。
“我就这么进来了。”纽特难以置信地望了一眼关上的小门,他以为阿拉霍洞开这样基础的咒语绝对打不开它,应该是拖麻瓜的福。
而回头后,他看到了两个令人惊愕的东西。
一个黑乎乎的蛋被锁在墙上的洞里,洞被铁栅栏围住了,挂着一把锁。显然,那是挪威脊背龙蛋。还有一个人倒在地上,正在呼呼大睡。
纽特把皮克特从口袋里请出来。
“开始工作了,皮克特。”
皮克特圆溜溜的眼睛瞪着纽特。
“你这是做什么?”纽特也瞪着皮克特,片刻后他恍然大悟,“我知道你会做得很棒,你是想听夸奖吗?”
皮克特晃了晃细长的树叶。
“我保证今天不会忘了,去吧。”
皮克特这才跳上铁栅栏,缠绕在沉重的锁上。
“梅林,”纽特蹲下身,挪开盖在他脸上的帽子,“总不会你就是派西维尔吧?”
昏睡的人鼻子下面俏皮的小胡子抖了抖。他的脑袋边上掉了一本册子,纽特捡起来翻开,上面写着“阿基里斯·托利弗”。
纽特想起,这是忒修斯口中说的“帮手”。
“如果你的帮助是睡觉的话,我不认为忒修斯睡得不好。”纽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掰开托利弗的嘴,让他吃了下去。托利弗的脸霎时皱成一团,他表情痛苦地咳嗽起来,挣扎着起身,看到纽特时,他吓了一跳。
“你喂我吃了什么?”他警觉地动了动鼻子。
“清醒粉,和莫特拉肿瘤腌制后的粉末,帮你提升对恶咒的抵抗力。”纽特收起手上的空瓶子,托利弗依旧盯着他,“你是来帮忒修斯的?他正在外面,你最好试着和他联系上,他不知道你在这里睡觉。”
“我是被偷袭了。”托利弗阴沉地说,“我得去逮捕他,看在梅林的份上,派西维尔足足向至少五十个麻鸡持续暴露巫师界长达五个月。这不仅够他的官司吃到下半辈子,我们的遗忘药水也得透支下半辈子的,狗屎!”
“他看起来不在这里。”纽特说,“所以你出去找他吧。”
“谢了,哥们。”托利弗揉了把发红的鼻子,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对了,你是谁?”
“纽特·斯卡曼德。”
“哦,斯卡曼德。”托利弗捡起他的帽子走向门口,“我去找你哥哥了,回见。”说完,他啪地一声关上门。
“哥哥?”纽特困惑地自言自语,“他和那么多人说了称兄道弟的事情?”
皮克特的工作效率很棒,当啷一声,锁掉在地上。
纽特把皮克特接下来,皮克特看起来十分得意,“干得好,皮克特。”接着伸手小心翼翼地捧出黑乎乎的蛋,它足有两个手掌大小,很沉,并且在晃动。
“它真的要出壳了。”
纽特抚摸着蛋身,它并不平滑,外壳十分粗糙,布满了母体身上的鳞片般的纹路,蛋的周围已经出现裂痕,那是幼龙用它的尾巴在戳蛋壳——它的尾巴发育得十分迅速。
皮克特从他的口袋里探出脑袋,嗅嗅坐在地上玩一颗扣子(托利弗袖口上掉下来的),纽特又捧着蛋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他得去找白兰地,出生后的挪威脊背龙要用白兰地混鸡血隔半小时喂养。出去的时候从酒架上拿几瓶吧。纽特默默地想。
他回忆起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接触火龙的时候,那是一只乌克兰铁肚皮,他怀着同样忐忑的心情等待一条幼龙的降生。他当然熟稔于从鸟蛇蛋中捧出鸟蛇,料理人小鬼大的嗅嗅幼崽,甚至看过那只巨型毒角兽分娩,无可否认的是,火龙的降生,比任何一种都令人震撼。它出生时的弱不禁风,似乎是为了衬托那无可比拟的,与生俱来的强大野性。
黑乎乎的蛋壳破了,裂开长长的一条缝隙,一个同样通体漆黑,皱巴巴的小东西睁开眼睛,它张开多刺的翅膀,用白色的鼻孔对着纽特,摇摇晃晃地,发出它降生后第一声沙哑的嘶鸣。
“拍卖开始的时候他会出现。”调酒师说。
忒修斯没再回话,他离开吧台,走进人群中。他和托利弗取得联系的方式是一张魔法部的名片,刚刚出现在他的领带内侧。
“踪迹寻源(Avenseguim)。”名片在人群中匍匐游走,最终停在了一处头顶灯坏了一半的角落。
托利弗正坐在桌旁,帽檐压得很低,忒修斯坐到了他的对面。“别让表情写在你的帽子上。”忒修斯说,“有麻瓜觉得你很奇怪。”
“他们早就对巫师见怪不怪了。”托利弗冷哼一声,“你找到派西维尔了?”
“他就在吧台,调酒师。”
“这么大胆?”
“显然他有高超的易容术。”忒修斯婉拒了服务生的续杯问候,“但他调酒的手势太蹩脚了,那是拿魔杖的姿势。”
“我记得他是你们的通缉犯。”
“是的,他认识我。”
“他没打算逃跑?”
“看样子不,”忒修斯摇头,“他享受从傲罗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感觉。”
“代价是花费的都是我们的遗忘药水。为什么这些事从不发生在英国?(忒修斯说:因为格林德沃不喜欢。)”托利弗干笑一声:“什么时候行动?”
忒修斯正在为此头疼:“这里全是麻瓜,而且空间封闭,我们不能在这里大打出手……”
“说到这个,”托利弗说,“你弟弟在的那个房间就没有麻瓜,而且龙蛋也在那里,我的想法是趁他去取龙蛋的时候在那里逮捕他。”
“哈?”忒修斯的嘴角微微抽搐,“纽特?他没在这里?他在哪儿?”
梅林的胡子!忒修斯现在意识到了,纽特·斯卡曼德不会听任何人的话。
托利弗也惊讶道:“我以为是你让他去的。”他解释了一番半人高的门板和那个秘密空间,“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让你弟弟待在那里等着就行了,我们在门外守着,来个瓮中捉鳖。”
忒修斯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这太危险了。”
“难道他魔法很差?”
“当然不。”
“那不就行了,我们需要帮手。”
“所以你没有一个弟弟。”忒修斯看着托利弗。
托利弗耸耸肩:“没有。”
“太可惜了,”忒修斯露出遗憾的表情,“担忧得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但是我有女友。”托利弗反驳道。
“那勉强算你能体会,”忒修斯站起身,向人群背后挪动,去找半人高的门板,“外面有你的同事吧?别让派西维尔跑了。”
“当然,而且他们没喝酒。”托利弗也离开椅子,进入戒备状态,“所以为什么你的弟弟不是傲罗?”
忒修斯回想起了那次谈话。
“我尝试过,但他不喜欢,”忒修斯眨了眨眼说,“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是纽特·斯卡曼德,当然不想成为第二个忒修斯·斯卡曼德。”
“女士,先生们,欢迎来到今天的聚会。”所有灯光顷刻之间熄灭,忒修斯和托利弗都停止了行动,唯一的光源缓缓在人群中移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戴着天眼巫师帽,身着巫师长袍的人身上。帽檐下他的银色头发垂落到肩膀上,那正是通缉令上派西维尔的特征。
“根本没有巫师一般会这么穿。”托利弗咬牙切齿地嘟囔。
派西维尔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环视的目光在托利弗周围停顿了一下,忒修斯也向托利弗看去,托利弗立刻噤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派西维尔身上,热切得仿佛要把他烧出洞来,洞里满是不受限制的酒精、举世珍奇的龙蛋。派西维尔似乎很满意现在的状况,他清了清嗓子,用睥睨的目光看着所有人。
“九年前,你们的宪法取缔了你们寻欢的权利,显然,它以捍卫一部分人的权利为名,事实上却损害了所有人的利益,即便如此有失偏颇,九年来,他们也对此视而不见。”
“不过,我很庆幸禁酒令的诞生,它筛选掉了无名、无财、无权、无誉之辈,最终,将你们带到我面前。我们在这里,享受欲望,享受生存,享受自我价值,享受无上的特权。你们是时代的选择。”
人群中,突然有人开了一瓶酒,透明的酒液向空中洒出,没有稀释过的原浆气息一下子爆开,人群骤然欢呼起来,不断有人伸出舌头舔舐浇灌下来的琼浆,不断传来木塞崩开的声音。忒修斯被酒溅到脸上,他皱眉抹去,不敢说这里面有没有包含兴奋魔药。
“为了回馈大家,”派西维尔继续说着,“我今天准备了一份厚礼。”他走下高台,人群随着他的步伐往两边分开,为他让开一条道路,“挪威脊背龙,传说中的火龙,极其稀有,极其凶猛——”有女士发出一声惊呼,“我是指它长大以后,小姐,不用惊慌。”派西维尔爽朗地笑了笑。
“它还是一枚龙蛋。谁会得到它?”
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托利弗给忒修斯使眼色,派西维尔朝着忒修斯的方向过去了,忒修斯身后就是那个半人高的门板,纽特就在里面,和那只龙蛋。
忒修斯缓缓蹲下身,离人群被剥开,暴露出那个门板还有一段距离,他必须抢在这之前带纽特离开。
至于纽特在里面做什么?忒修斯张口就能背出十个可能性,包括但不限于给龙蛋做胎教,观察记录龙蛋的特征,推测里面的龙是雌是雄,时刻准备为龙的出生做准备,最坏的情况是龙蛋已经孵化,而纽特在他的箱子里对着龙宝宝模仿成年火龙,做让火龙成为火龙的奠基人。
他仍清楚地记得他从战场上回来后,纽特也结束了和乌克兰铁肚皮的共事经历,餐桌上问起纽特手上的疤痕时,他坚称只是火龙的应激反应,以及控制不好火焰的意外事故。十几年过去,忒修斯试着逐渐接受他的弟弟宁愿经历一桩桩意外事故,也不愿受到来自人类刻意的打扰。然而,无论伤害来自无邪的自然还是狭隘的人,刻在头颅、肩胛、脊骨、四肢的疤痕都一视同仁。
忒修斯只是希望他一路跌跌撞撞的弟弟不再受伤,他们的宿命中已经有太多不可预见的悲伤。
时间看起来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最里层的人的惊呼,如书页般齐刷刷地看向那道暗门,他们盯着一个西裤上蹭了一层灰,卷发也十分滑稽地竖起的人,缓缓从门里钻出,站了起来。
“呃,”纽特扯了扯西服下摆,目光紧张地游离在人群的领巾上,“我不是那条龙。”
突然,人群中有个人把目光投向了华尔街的动态。他原本因情绪高涨而浮肿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的嘴唇难以遏制地颤抖,牙齿上下碰撞着,他足足嗫嚅了三次,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道琼斯指数跌了……跌了五十点!上帝!”
“什么?”“骗人的吧……操!”
人群倏然沸腾起来,茫然、恐慌、逃避、绝望……情绪如病毒,在狭小的酒馆中疯狂传播着,数字冰冷地下降,如同抽走他们的血。
纽特发现忒修斯就在旁边,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问:“他们怎么了?”
忒修斯摇头:“不知道,可能麻瓜的世界出变故了。”
他盯着派西维尔,派西维尔在人群开始骚动时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讶,不过很快他又恢复常态,眯起眼睛观察人们的反应。
这不像他策划的……那他准备怎么办?忒修斯一只手伸进衣领里,随时准备抽出魔杖。
“龙已经孵化了,在我箱子里。”纽特对忒修斯悄声说,“你准备怎么办?”
“哦,它喊你妈妈了吗?”
“它冲我打了个喷嚏。”
“好吧,保护好你自己,”忒修斯扭头寻找托利弗,他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人群的骚乱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们没有为变故做充足的准备,“和你儿子。”他搭上纽特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
“或者女儿。”纽特嘟囔道,握紧了手提箱。
“我都是贷款!救救我,我没有钱!”“见鬼——我刚买的酒呢?我要退款、我要退款!”
突然,有一个人把目光投向派西维尔,“龙、龙蛋!龙蛋很值钱吧!我要那个龙蛋!”
群龙无首的人们又重新找到了目光聚焦的方向,人头攒动着往派西维尔的方向涌去,派西维尔微微皱了皱眉,他沉吟片刻,缓缓抬起手。
“在那里。”他指向纽特,“龙蛋在那位先生手中,去吧,可怜的麻瓜们。”
“他想把混乱引到我们身上然后借机逃跑,”忒修斯咬牙抽出魔杖,对站在高处的派西维尔发射束缚咒,“托利弗,逮捕他!我和纽特先带着麻瓜走!”
托利弗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他愤怒地扔掉自己的帽子,对派西维尔用昏迷咒:“你他妈说啥呢?”
“龙蛋!在他妈的我这里!这是另一个罪名!”忒修斯大喊,“醒醒,这是你们的地盘!”
“真是个狗屎的星期四,看好了!”托利弗移形到派西维尔面前——后者正夹着酒准备幻影移形——托利弗的魔杖尖发出强光,对准派西维尔的眼睛(这也太物理攻击了。纽特感叹。)“把你的酒都拿来赔遗忘药水吧,混蛋!”
所有人都向着龙蛋蜂拥而至,纽特和忒修斯在石阶上狂奔。
“这里卖白兰地吗?”纽特问。
“有谁知道这里卖白兰地吗?先回答的加十分!”忒修斯头也不回地大喊。
“卖!”“昨天喝完了!”“今天补货了,听我的!”
“好吧赫奇帕奇加十分。”忒修斯说,“你问这干什么?”
“刚出生的挪威脊背龙隔半小时要喂一次白兰地加鸡血,”纽特断断续续地说,“我待会再回来取……快点,半小时快到了。”
“上面有美国魔法部的人接应这些麻瓜。”来到砖墙前,侍应生不知所措地看着一群人朝他奔来,忒修斯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墙里拖了出去。
街上一团乱麻。
纽特抓着一只鸡走远了,忒修斯站在他的木屋旁,他几乎没有来过这里,自从有次争吵他告诫过纽特少花心思在这些神奇动物上,并警告他饲养它们或许违法后,纽特就再也不放他进来了。
他不认识这些奇形怪状的生物,除了嗅嗅,护树罗锅,地上呆头呆脑的动物像是滑溜溜的,头顶鼓着两只眼睛的月痴兽,草丛里滚出来的粉红色毛球应该是蒲绒绒……忒修斯不记得更多了。
一只月痴兽慢悠悠地路过忒修斯,大大的眼睛天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高大人类,忒修斯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光溜溜的大脑袋。
“忒修斯——哦,”纽特提着一个桶走了过来,“这画面真稀奇。”
忒修斯哑然:“又是你的直觉?”
“是的,很陌生。”纽特拿出刚刚在酒馆顺走的白兰地,倒进那个铁桶里,“坦白说有点惊喜。”
“我可一直不太喜欢你和它们住一起。”忒修斯说。
“看来这就是我觉得你会爆炸的原因。”纽特眨了眨眼。
“它和树峰很像,除了尾巴没有倒刺。它出生后一到三个月就会喷火了,只不过不知道是第一个月还是第三个月,就像巫师魔法觉醒的早晚,有人说这代表了火龙喷火的天赋,不过我觉得还要进一步研究。”
挪威在纽特的手中,伸长脖子吮吸着桶里的液体。喝完后,纽特把它捧出来放到桌上,忒修斯试着伸手去抚摸挪威的头,它皱巴巴的身体向后一缩,用长长的鼻吻看着忒修斯好一会儿,突然张开嘴巴,咬了上去——
“嘿,这可不行。”纽特迅速伸手挡在挪威和忒修斯中间,挪威啃到了纽特的拇指,它疑惑地歪头看了看纽特,缓缓松开嘴巴。
忒修斯在纽特伸手时愣住了,看到纽特被咬住他才反应过来,“你受伤了吗?”忒修斯抓起纽特的手,拇指腹有一排淡淡的红痕。
“没关系,它刚出生,别对出生半小时的火龙这么严苛,它还来不及长牙齿……”纽特解释说,不过忒修斯的表情像个快起飞的气翼鸟……纽特止住了话头。
他的本能告诉他此刻多说无益。
不过,忒修斯只是叹了口气:“你对每个差点被火龙咬到的人都这样吗?”他晃了晃纽特的手,“这么舍己为人?”
纽特的雀斑倏然红扑扑的,他结巴地解释:“不,也许,我是说,我会把挪威抱走,然后和它说‘我才是妈妈’……”
“它会咬妈妈吗?”
“应该不会。”纽特紧张地捉起挪威,“你看看他,”他抱着挪威对准忒修斯,“他也是你妈妈,虽然是你出生后第二个见到的人,别咬他,好吗?哦不,别朝我打喷嚏。”
挪威的鼻孔里喷出碳灰般的烟雾,发出似乎是不屑的声音。
忒修斯看着纽特,静静地把他和小时候那个笨拙地照顾鹰头马身有翼兽的小孩重合在一起。他也许早就不该这样担心他了,看样子,纽特对魔法生物的理解速度,可比他理解弟弟的速度快多了。
“接下来你准备把龙带到哪儿去?”忒修斯问,“可别告诉我养在家,它大概接受不了自己有那么多妈妈。”
“去研究所。”纽特说,“你不会以为我和火龙打交道的经验只有十几年前的乌克兰铁肚皮吧?”
忒修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在那之前它恐怕得作为证物出庭。”
“也许是证人。”
他们又沉默地在挪威面前坐了一会儿。纽特拿树枝逗挪威,小龙笨拙地扑来扑去,忒修斯则看着纽特。
“这么说……”忒修斯试探地问,“你猜到我是谁了?”
纽特闷声笑了笑。
“也许……?如果你告诉我的名字是假的话,”纽特伸手翻开忒修斯的衣领内袋,抽出了里面的傲罗证件,“忒修斯·斯卡曼德?”
“很久没和你开这种小玩笑了。”忒修斯咳咳嗓子,“什么时候猜到的?”
纽特浮现出沉思的表情。
“从看到你的样子开始?”纽特慢慢地说,“你的声音?习惯?对我的态度?”他想起那句称兄道弟,忍不住笑出来,“毕竟我没有第二个哥哥,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样对我。”
忒修斯有些被戳穿的失落:“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你哥哥,所以把我当做哥哥对待?”
“哦,不是那样,”纽特眨眨眼,“我并没有确认,毕竟你告诉我的姓氏不是斯卡曼德。所以我的行动都是,你知道的,出于本能。”
他们从美国魔法国会出来以后,托利弗又和忒修斯唠了一路他们的财政支出。据说他们因为派西维尔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暴露了巫师界长达几个月而遭到了严厉的批评,“不过好在那群麻瓜都是会员,范围没有再进一步扩大,否则,”托利弗看了看纽特。
“雷鸟现在可不在我的箱子里。”纽特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他们回到伦敦,过海关的时候忒修斯紧张地盯着纽特的箱子,却发现里面打开只是麻瓜用品。“真机灵,也许我也该配一个。”忒修斯点评道。
伦敦依然下着雨,纽特抽出魔杖,准备用魔法凝结一把伞,忒修斯拉住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把实体的雨伞。
“你不觉得我们撑一把伞有点怪怪的吗?”纽特低头避开脚下的水坑,但仍不免被其他人的鞋跟溅上泥点。他的肩膀被迫和忒修斯的贴在一起,手也无所适从。
忒修斯低声笑了笑:“我下次买一把大伞。”
“不是很想有下次。”
在白厅门口,有几个人和忒修斯打招呼,他们一一抱怨了今天的天气。纽特局促地站在忒修斯身边,凝视着锃亮的地砖。在电梯里,他们一个按下二楼,一个按下四楼,电梯门打开之后他们将分道扬镳,不过忒修斯知道,第二天早晨,他或许会和他的弟弟再一次一起出现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