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马修的每一次采访中，他对阿尔弗雷德的评价最常出现生命力。他时常用他带着一点魁北克口音的英语夸赞他的主演，语气略带羞涩，甚至让人觉得他才是被夸赞的对象。马修第一次和阿尔弗雷德的合作成就了他们彼此。在那之前，他也许看过阿尔弗雷德出演的电影，但他对阿尔弗雷德没有太多印象。那个时候阿尔弗雷德还是洛杉矶常见的不知名演员。马修拿到了一个剧本，一个十九岁的逃亡者的故事：主角谋杀了自己的父亲后开着一辆偷来的车，穿越了几乎整片荒野，陪伴他的只有一条狗。他彻夜读完以后对这个故事动心，于是他发邮件给编剧，很快就定下了合作的计划。编剧和他一样是加拿大人，但她长居于哈利法克斯。剧本的灵感来自于她和伴侣横跨北美大陆的旅行。从雪原到红色的沙砾，自然的美丽与荒芜，宁静与孤寂，让她在回家之后，在离海岸的灯塔不过十公里的小镇写下了这个故事。
选角色的时候，当马修看到阿尔弗雷德简历上的照片，金发蓝眼的年轻人有一种黑洞般的吸引力。试镜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给马修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很擅长模仿口音，洛杉矶随意的valley accent，很轻松就变成了犹他州略去t音的感觉。试镜片段正好是弑父的情节，演员多多少少在试镜的时候会有一点让自己进入角色的怪癖，而阿尔弗雷德喜欢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搓自己的鼻梁。他照着剧本的台词独自表演那一段和父亲的争吵，让马修忽然想到以前跟拍纪录片的时候、和他对峙的野狼。
“就是他了，”马修说。
他觉得他从阿尔弗雷德的身上捕捉到了一种感受、气质，有一瞬间阿尔弗雷德和他心中的主角的灵魂重合。为了拍摄这部电影，阿尔弗雷德减重了不少。以往他的角色通常有着明显的肌肉线条和明亮的笑容，走的一直都是典型的审美。现在的阿尔弗雷德消瘦了许多，还把头发留长了一些。脑后的头发被简单扎起，刘海拨到耳后以免遮挡视线，却又没有长到乖乖呆着。阿尔弗雷德被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惹恼，有的时候他会生气地拆掉发圈，手指把头发从额头往后梳，几缕不够长的头发从指缝中漏出，似乎反射出阳光的金色。当马修透过镜头看到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时，他感觉似乎心的一部分留在了阿尔弗雷德身上。他甚至说不出话来，心跳的速度让他有点喘不过气，直到摄像问他：“这个镜头确实很妙，对吧？”
当到了夜晚，马修总是看见阿尔弗雷德穿上一件他自己的厚夹克。他的鼻尖会变得有些粉红，而当人们在营地燃起篝火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会坐在他的旁边，端着一杯热饮。有的时候是热咖啡，有的时候是马修带来的茶，也有的时候他们会喝酒，毕竟在这里除了他们谁也没有，没人在乎open bottle。阿尔弗雷德会趁这个时候和他搭话。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喜欢什么乐队？你去过哪里旅行？然后阿尔弗雷德吸了一口咖啡，“我听说你也在尝试写点什么。”
“确实，”马修说，“但不是很有趣。”
阿尔弗雷德软磨硬泡，于是马修不得不告诉他他在脑海中设想的一个故事。那个故事的开头有点像罗马假日，只不过发生在他的家乡蒙特利尔。他望着阿尔弗雷德，忽然觉得也许他很适合演其中的一个角色。一个从洛杉矶来的年轻空乘，遇到了长居于蒙特利尔的摄影师。后来的故事是聚少离多的生活，一开始蜜糖般的爱情被琐碎的争吵逐渐融解。说到这里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打断了他：“你还没想好。你正在编。”
“是的，”马修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头发，“写作不是我的特长。”
写作不是他的特长，但他不得不写，那是一种表达的欲望。他出生在一个天主教家庭，教会没有对他接受自己的取向有太多帮助，而安静害羞的性格让他在学校里成为了被排挤的对象。在最为黑暗的时候他学会了写作，这一习惯到了很多年后依旧没有改掉。他写下离开蒙特利尔的想象，也许是旧金山，也许是纽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一个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能够被接受的地方十八岁的时候他离开了家，艺术学院的学费很贵，他每天夜晚去学校附近的餐厅弹钢琴，周末做业余摄影。他很难回想起自己到底是怎么拿到了honor，然而事实是他仿佛如同一个机器一般。当自己别无选择，精力就会变得源源无尽。毕业之后他买了一张前往洛杉矶的机票，他的第一份工作是纪录片的导演助理。少年时期的梦想终于成真，而当他在洛杉矶被四月的太阳晒得晕晕乎乎的时候，蒙特利尔的大雪偶尔会像是闪回的记忆一般回到他的脑海里。纪录片关于落基山脉，他们先到达阿拉斯加，一路南下，经过了不列颠哥伦比亚和阿尔伯塔下，经过爱达荷、蒙大拿，怀俄明和科罗拉多，最后来到新墨西哥。西部和东部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就连生长在此的人也因此有不同的性格。他和他的团队在这次漫长的拍摄中逐渐结下了某种友谊，荒野里缺失的人类文明让他们似乎构建起了更深的、没有judgement的连接。马修喜欢自然：至今的工作中他最喜欢的部分，还是前往南极的一次拍摄。他穿着厚重的外套，在冰原上感觉自己似乎是处于另一个星球。他从未在野外感到孤独，毕竟野外有他想要的一切。然而当他遇到阿尔弗雷德之后，他忽然在亚利桑那州的荒原中感到一种孤寂。
爱与孤独总是伴生的，爱让人想要拥有，而对爱的恐惧让人孤独。马修遵守他的职业操守，他并不想让阿尔弗雷德误会什么。然而他越是盯着镜头，越是难以自拔。阿尔弗雷德是一个天才演员，马修能够从镜头中判断这一点。阿尔弗雷德虽然出身于北方，他和西南的荒漠却莫名地合拍。
“你来过这里吗？”马修问。
“有。我曾经有一次和朋友一块来徒步，”阿尔弗雷德说，“真正的徒步。想象除了身边的朋友，你没法联系在文明世界的任何人，手头上拿着的是对讲机和卫星电话。”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似乎想起来了马修过去的拍摄经历，“哦，你肯定知道。你以前拍过纪录片。”阿尔弗雷德用手指在沙地上随便画着，“就是，和身边的人一块经历了这些地方之后，会觉得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阿尔弗雷德望着他，“像是你了解他们，而他们了解你。虽然可能并不完全是真实的。就像是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你发现你只能依赖他，久而久之萌生某种错觉，仿佛世界上只有他存在一般。”
“他？”
阿尔弗雷德笑了笑，用鞋子轻轻抹去沙地上他的随手涂鸦，“没事。只是顺口——我以为你知道。你真的像传说中的从来不看八卦？”
彼时阿尔弗雷德正身陷流言，娱乐圈中最为常见的绯闻，按阿尔弗雷德的名气甚至不应该太受关注。只可惜对象是某位当红男星，这一下连带着把阿尔弗雷德的搜索量推高了不少。绯闻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拍摄，马修偶尔接上无线网卡看新闻时偶然看见。阿尔弗雷德的公司只是简单替他出面否认，而这种冷处理的态度反而似乎更加引起了公众兴趣。
“我会了解我的主演，”马修说，“所以那是真的吗？”
“你是说绯闻吗？”阿尔弗雷德说，“当然是假的。但我喜欢男人，这是真的。”
阿尔弗雷德就这么轻巧地说出来，仿佛呼吸一般正常。马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们安静地坐在星空下，阿尔弗雷德抬头看向夜空，“我以前想过学天文学。你知道，小男孩时我的梦想是去NASA——也许你会有机会去给他们拍片子。如果你需要一个旁白，主持什么的，可以考虑我。”
“哦，我还打算在电影这里再晃悠一会儿。所以为什么你现在是个演员？”
“因为我很擅长，”阿尔弗雷德说。
“你确实是一个好演员，”马修说，“我觉得这会是一部很棒的电影。”
“很棒的？马特，”阿尔弗雷德说，“我和你打赌，人们会为此疯狂的。”
“哇，你比导演还自信。你想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阿尔弗雷德说，“你愿意和我喝一杯咖啡吗？”
马修有些惊异地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但阿尔弗雷德神色如常。他只是回望着马修，似乎在期待着马修会怎么回答。马修摇了摇头，“阿尔弗雷德，那不需要一个赌。我当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