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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六个月来,足立养成了假笑的习惯,而且已经根深蒂固,属于对悠的巧遇的一种条件反射。相遇地点的集中倒是帮大忙了,他现在差不多默认自己会在朱尼斯或者加油站附近碰到堂岛的侄子了,所以把友好的表情随时准备好。
在晚上十点打开自家房门看见悠就不符合这个规律了,足立花了几秒钟把脱力的鄙视表情变成更加礼貌的表情。
“悠君?吓了我一跳。”
他的视线下滑到悠用有些不自然的方式拿着的书包。仔细一想,这种时间理论上不会有学生带着书包吧。
足立略微皱起眉头,把视线转回悠不安的脸。
“这么晚打扰真是抱歉。我能进来解释吗?”
足立并不是故意让沉默拖下去的。他反思着不小心暴露自己的可能性,不过很快承认就算真是如此,独自在夜晚前往他自己家拜访简直是最愚蠢鲁莽的主意了。
就算是对那个白痴特搜队的队长来说,这也太蠢了。足立想。
“当然没问题。”他微笑着让开,“进来吧。”
几分钟后,当足立盯着怀里抱着一个虎斑流浪猫坐在桌前的悠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对愚蠢和神经的理解得到了升华。
“我以前会去河堤喂她和她的孩子,但是今天她不在老地方。”悠小心地抚摸着猫。“我发现她藏在凳子底下的时候还以为她病了。”
足立混乱到无法把脑子里那堆问题组成有意义的词句。
“我找到了兽医,兽医说她右侧的前腿折断了,在室内待几天就好。但是,那个……”他垂下目光,“菜菜子对猫过敏。”
一半的问题被回答了,更多的冒了出来。足立觉得差不多该提问了。
“你朋友家呢?”
悠抿起嘴,摇摇头。
“千枝家有狗。阳介,嗯。”悠揉揉侧颈。“有表亲来拜访,地方太挤了。雪子完二和理世都很愿意,但是家里都是个体铺面,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侦探王子呢?”
“直斗不在家。看来她还在忙着帮助调查案件。”
已经近乎明示了,但是足立还是想让悠明白说出来。
他几分钟后就这么做了。
“您能帮我一个大忙吗?让她在您这里住两周吧。”
足立皱起眉头,揉乱自己后脑的头发。
“可能还不到。”悠焦急地补充,希望能动摇他在空气中读到的拒绝。“医生说猫好的很快。”
“你看,悠君,我……”
“必要的东西都已经买到了。”悠担保。“我放在外面了。食物,碗,猫砂盆都有。”
足立已经在缓缓摇头了。
“抱歉,孩子,只是……”
“我可以回报您的!晚上可以来给您做饭。”
整整几分钟内,足立都静静盯着悠,对他愿意为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做到这个地步感到震惊和嫌恶。
真是一如既往爱扮演英雄呢。
“真是诱人的提案呢,但是……”他闭上眼睛再次缓缓摇头。“抱歉,做饭的话还是女孩子好啊——在我家厨房看见男人感觉很奇怪啊。”
悠抿起嘴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
半分钟尴尬的沉默过去了,足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打破。
“那,就是说……”悠再次开始说话,攥起拳头。“条件是在厨房看见女孩子嘛?”他抬起头。“如果是这样您就会答应了吗?”
“你刚才说菜菜子妹妹过敏。”足立提醒,然而悠摇了摇头。
“不是菜菜子。”
足立疑惑地弯起眉毛,眨了眨眼。他知道悠有很多女性朋友,但是他严重怀疑她们会不会答应给陌生人做饭。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他懒洋洋地低头看看悠怀里的猫。让它待一晚上已经比继续讨价还价要省事多了。
足立叹了口气,耸耸肩。
“是女孩子的话就没问题。”他干笑道。“你要是找到能答应的人的话,呢。”
悠满意地微笑点头。
“会的。明天晚上没问题吧?”
这么快就能找到厨师吗?足立不禁失笑。
“我明天放假,所以晚上什么时间都行。”
“太好了!那,”他看向猫。“她可以留在这里吧?”
“啊,我想是吧。”足立再次耸肩,看着悠缓缓从坐垫起身,把猫放在上面。猫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乖乖呆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志愿铲屎官。
“没事的。我保证放学后去喂你的孩子。好好休息,不要勉强自己,”悠低声安慰,再次拍拍猫的头。然后他看向足立,露出耀眼的微笑:“多谢了,足立先生。”
“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他回以微笑,内心感谢自己那天谴般的运气没有送来一只狗。
第二天傍晚打开前门,把悠一个人迎进来之后,足立不禁得意地笑了。他已经准备好听悠要怎么和他预想一样就没有找到女孩子道歉了。想到能看到悠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觉得几小时前清理湿掉的地板也不亏。
但是悠脱下鞋抬起头的时候,他完全没有迷茫或者歉意的神情。
“你这里有大镜子吗?”悠拿着书包问。
“……不算大,但是,嘛,那有一个。 ”足立疑惑地指着左边的卫生间。
“我几分钟之后回来。”悠毫不犹豫地进去了,留下满头问号的足立。
***
足立用接下来的五分钟靠在对面墙上思考可能的解释。但是门打开后看见的远远超出了他能够想到的解释。
他下巴咔哒落了下去。
“我把包和平常的衣服留在里面了,希望您不要介意。”悠用平常的冷静语气说。“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足立先生?”
足立震惊到失语,扫视着悠的装扮:从短短的辫子和眼镜,到长裙和丝袜,然后又重复。
“小孩,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他最终僵硬地笑笑。
悠有些尴尬地揉揉后颈。
“前几天学校办了活动,我和朋友们被迫打扮成这样。并不是爱好什么的。我只是……觉得适合这个情况。毕竟您说问题在于看见的人。”
足立不知道从何嘲讽起,是当今学生的娱乐活动还是认为假发和衣服能让他觉得这不是男的。
“你从一开始就是说这种’女孩’吗?”
“我发誓,我也想找真正的女孩子,但是我认识的那些料理技术都很……危险。”悠因为某种恐怖回忆而颤抖。“你说不想在灶台前看见男人,所以,”他看向自己的衣服。“我觉得这样就没问题了。”
足立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给别的男人女装离“没问题”差了十万八千里,用手掌盖住脸,缓缓摇头。他对悠的精神状况评价一向不高,能想起无数让他认定这孩子是个蠢货的场景,但是这已经达到了新的高度。
同时他也意识到那天他的用语确实有这个漏洞。注意力全集中在寻找迅速逃离养猫和晚餐的交易的方法上,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当然,他也根本想象不到还能这么钻漏洞。
足立透过指缝瞥向耐心等待着他的判决的悠。回头想想,这种装扮也没那么糟糕,适当地放空大脑的话也可以过关。本来也无所谓。
他现在完全有权利叫停交易,但是照顾一天猫却得不到回报似乎有点浪费。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足立终于叹息道,从脸上移开手,缓缓进入房间。“随便弄出什么来都可以啦。”
“给她起过名字吗?”
足立听到这个问题,从蛋包饭抬头,抬起眉毛。
“我以为她已经有名字了,没有吗?我听你说从夏天开始就在照顾她来着。”
悠坐在对面的矮桌上,摸摸裙子上呼噜着打盹的猫,抬起头来。
“我只是好奇足立先生会起什么样的名字而已。”
足立继续拒绝着静静着猫,过了半分钟。
“毛川。”他最终平静地说道。
然后悠笑出了声,足立皱起眉。
“哪里好笑了啊?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吧。”
“抱歉。”悠依然笑着。“我在想您确实是会直接给猫起名叫毛的人呢。”
足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干脆重新看向盘子。
……说的好像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一样。
“那,实际上叫什么?”他嘴上问。
悠摇摇头,让辫子跟着轻轻摇晃起来。
“我喜欢毛川酱,很适合她。”
足立只是耸耸肩。他本来就不在乎。
“蛋包饭怎么样?”
“很不错。”足立点点头,微笑道。“真的很棒。你很有料理天赋呢,悠。”
“这里的东西只能做出这种,抱歉。”悠微笑道,而后紧张地看向怀里的猫。“那,我们的交易,还算数……吗?”
他的声音很小心,表现出悠对肯定回答的焦灼渴望。不知为何,这份脆弱的希望让足立感觉不错:他知道他占据完全的主动,有着随时碾碎它的权力。
“嘛,我也不介意吃一会健康食品吧。”他说,决定再享受一下这种掌控的感觉。“那就这样吧。”
悠的脸上又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谢谢,我下次会做点更有意思的东西的。”
“那得在我的冰箱所允许的范围内,哈哈。”
悠只是调皮地一笑,没有回答。
“请好好品尝吧。”他抱着毛川缓缓起身回到厨房区域。
足立余光看见悠把猫放在几乎全空的碗里,装满昨天买的食物。悠用在足立看来优雅到离谱的方式蹲在碗旁,手臂抱在膝盖的长裙周围,就好像他每天都这么穿着一样自然地看着猫吃,脸上挂着柔和的微笑,时不时低声安慰。
哇,你居然真能演这个么诡异的角色啊……
“您明天要工作吧,足立先生?什么时候到家?”悠看向他,足立立刻看向盘子。
“姆,我猜接下来四天不会早于八点吧。”他回答。“我得准备周五例会的报告,所以得加班。”
“那我九点过来吧。”悠微笑着起身。“没问题吗?”
足立耸肩。
“好啊。我没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