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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南方还未渡上春风，一阵萧瑟袭过，姜维不由得裹紧了大衣。
他刚刚从一团令他身心俱疲的吵闹中挣脱出来，开学尚未一周，室友已经第二次因为扔垃圾的问题互相嘶吼。他时常佩服这群人的兼容性，既能日夜颠倒地敲键盘看直播，吃剩的泡面汤在桌上放三天，又会因为洗澡的先后顺序，一两双臭袜子放错了地方而大打出手，粗犷的生活习惯和精明的市侩气息在他们身上合二为一。
他是被调剂到这里的，这个专业极难就业，冷到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是被调剂过来的，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人大多数没什么斗志，只想混个学历去考公考编，老师也没什么好好上课的心思，因而无论是寝室里还是课堂上，氛围总是死气沉沉的。
他厌恶着这群人，也厌恶着和这群人一起颓废下去的自己。
无处可去。姜维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青年湖边往日里总有很多情侣，然而此刻寒风吹跑了他们，倒成了个幽静的好去处。
他拨开一丛小树，想要踏到后面那方岩石上，这是他从前在无数个与今晚相同的时候找到的一块宝地，南方的树木即使在冬日里也葱郁着，肥大的叶片将人来人往的喧嚣稳稳当当地隔在身后，他喜欢这种安全感。
“谁？”却是已经有了一个人在那里，并且反应很敏锐。
姜维收回一只脚，有些尴尬地道了声打扰，便要扭身走开。
那人却转过头来，把他打量了一番，姜维看见他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慧黠的光，脸颊瘦削，略有些苍白，不太像同辈的人。
“是学生吧，不打紧的，我只在这儿休憩片刻，你坐过来罢。”
姜维是本想走开的，不知怎的却依言坐了过去。傍水的地方比别处更冷，姜维见那人裹在一身厚厚的羽绒服里，仍有些不胜寒意之态，不自觉地便坐得更近了一些。
“你是哪一届的孩子，我似乎没有见过你。”那人带着笑随口问道，他的声音很悦耳，音量不大，温温雅雅的，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
“是去年的新生。”姜维答道，“您一定是教授吧。”
“真是年轻啊。”
“您看上去也很年轻。”姜维不由自主地接道，说完又不知该怎样接下去，忙岔开话题：“您是哪个学院的教授？”
“我们学院人少，也不起眼，想必你未曾听说过，”那人笑了笑，姜维注意到他薄薄的双唇像脸颊一样没什么色彩，“是A院的。”
A院！一阵莫名的激动涌向了他：“我也是A院的，请问您是诸葛教授吗？”
他在进这里的第一天就听说了诸葛亮这个名字。如那人刚刚所言，A院大部分专业都较冷门，没什么人气，平日里学校的各项社交账号上也很少提到A院。唯一出名的就是诸葛教授，诸葛教授当年一路直博再到出国深造，能拿的奖项几乎被他拿了个遍，任谁看都知他前途不可限量，然而他却为报老院长当初的知遇之恩，选择了回母校教书，如今A院资源人才短缺，诸葛教授独挑大梁，一个人要带好几份的项目，教好几门的课程。姜维这学期的课表上，正有他的一节专业课，只是安排在周五，此时尚未开始。
那人又笑了笑，却不回答，是默认了。又一阵风掠过，水面寒气袭来，他微微咳嗽了两声。
姜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追问下去：“您这样忙，怎么在这里吹风？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正因为忙，才要给自己找点吹风的时间，清醒清醒。”诸葛亮半开着玩笑，倒并未显出多少疲态，“你是怎么发现这么安宁的地方的？想是嫌室友太吵了？”
“……是这样。”姜维没想到他一语便猜中了自己的心烦之处，一时语塞，“您真是敏锐。”
“我那时也总嫌室友太吵了。”诸葛亮轻轻笑起来，这回是真正而非客套的笑意，衬得他素白的脸色生动了不少，“如今却只觉得怀念了。”
“我讨厌他们那样不上进的样子。”姜维盯着诸葛亮的侧脸，他今晚突然有种强烈的想要和盘托出的发泄冲动，“但是我无法反驳他们，我也看不见未来的出路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该奋斗些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您是天纵奇才，未必理解我们这些凡人的烦恼。”
诸葛亮偏过头，专注地看了他一会，他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反而有些懵懵懂懂之态，仿佛真的不能理解姜维所说的话。
姜维注意到他的眼睫毛很长，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在眼睑上打出阴影来。
“你说你是A院学生之后，我突然想起我见过你的证件照，在帮院长登记学籍的时候。”诸葛亮突然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名字叫姜维，你是你们专业上个学期的第一名。”
“您的确没有记错。”姜维震惊于他的记忆力，“可是成绩并不能代表什么。”
“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你的高等数学和流体力学都拿到了接近满点的分数，这说明你很有天赋，也很努力。”诸葛亮微微挑起眉，姜维不确定他是否露出了欣赏的神情，“流体力学的试卷是我出的，及格不难，但想拿高分很不容易。”
“您……”
“我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有天赋的学生了，在A院。”诸葛亮勾了勾嘴角，那是一个赞许的微笑，姜维稍稍松了口气。
“对课程完全不感兴趣的人，是很难做到这种程度的。那么，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看不见出路吗？”
姜维窘迫万分，他后悔刚刚的莽撞了，尽管他是第一次见到诸葛亮，尽管诸葛亮刚刚才夸了他，但就在这片刻的谈话间，他没有缘由地生出了一股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怯的情绪。
“如果你只是对这个专业的前途没有信心，欢迎你周末来我的实验室，我会亲自带你。”
诸葛亮支着石头站起身来，略微踉跄了一下，姜维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只觉一片冰凉。
“我要走了，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不来的话，我会有点难过。”诸葛亮将手抽出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在10教四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