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卡尔听到面前的智慧生命在尖叫。
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十对眼睛中的其中一对。他无疑还相当幼小,但已经具备基本的扼杀能力。在这离他故乡无尽遥远之地,在黄太阳的照射下,卡尔·艾尔,氪星最后之子,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清除这些会对他发出高频声波的低维生物,如同黑洞粉碎宇宙中某个倒霉的星系。
但卡尔翻检起了他寥寥无几的母星记忆,在剧烈的震荡和翻滚中,父亲的触肢短暂地贴着他的身体,母亲将留恋的黏液滴落在他的眼睑上。他被放进唯一的诺亚方舟里,而他的父母在蠕动的伞菌和腐烂的地表里陷落,看着他逃离这个正在死亡的星球。
“他将成神。”父亲说,“卡尔,我的儿子,他将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主宰,他将成神。”
卡尔决定遵从他父亲的愿望,他闭上了全部的眼睛,把剩下的事情交给飞船内置的智能系统来做。他需要融入这个星球,他需要一个假象来搪塞这个世界脆弱的神经——
“保护程序已启动。”
“抓取到当前数据库。”
“数据搜集中,清除选定对象记忆成功。”
“数据搜集完成,已为您选择最优形象。”
他感受到恐怖与畏惧的消退……那些剧烈的、粗粝的、尖锐的情绪停了下来。另一种有太阳气味的东西覆盖了它们。这让卡尔想起他的母星,想起父亲的抚摸,与母亲冰冷粘腻的亲吻。
他张开了眼,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和眼前三个直立行走的生命体。
“看,玛莎!”那个最大的生命体说,“一只小猫!它太小了——或许是被母猫遗弃了,可怜的小家伙。”
但另一个纤细一些的生命体弯下腰抱起了卡尔:“不,托马斯,它是被人类遗弃了……它甚至有一个飞船形状的窝。”
卡尔蹭了蹭这个怀抱,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觉席卷而来。温热,干爽,柔软,不同于母亲的触感,但同样让他觉得安全。
“你想要养一只小猫吗,布鲁斯?”把他抱在怀里的生命体问道,“这是一只幼猫,假如我们把它丢在这里,它很可能活不到明天早上。”
卡尔趴在她的臂弯里,那个最小的生命体靠了过来。用这个世界的分类标准,他应该算是个小男孩。他的眼睛让卡尔想到途经的一颗滚烫恒星。
“我想要它,妈妈。”那个小生命体——或许应该说是幼生体,同卡尔一样——这么回答。他小心翼翼地把卡尔接过来,抱进自己的怀里。一个更稚嫩、更脆弱的怀抱。
但感觉不坏,卡尔想。他的身体正在适应这个星球的自然环境,中枢宝典试图把他“改造”成一位神明。卡尔感到熟悉的疲惫与疼痛,他迫使自己陷入沉睡当中去。
“嘘!”布鲁斯小声说,“不要讲话!它睡着了。”
玛莎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来,她揽着布鲁斯单薄的肩膀,而布鲁斯试图用手掌把小猫整个包起来,以免哥谭夜晚的寒风吹得它生病。托马斯宽容地跟在他们身后,把那个飞船形状的小窝提在手里。
“上帝。”他嘟囔着,“这可真重。哪个蠢货会给幼猫买个五十磅的猫窝?”
“哪个蠢货会丢掉这么可爱的小猫?”玛莎笑着回答他。
“不要讲话!”布鲁斯再次强调道——他生起气来了,脸颊变得红扑扑的。
于是韦恩夫妇在独生子面前举手投降。他们安静地走过夜晚的哥谭,走进阿尔弗雷德为他们亮起的廊灯里去。
02
“克拉克?”布鲁斯在喊他了,“克拉克?来我这里!”
卡尔轻盈地跳了出去。他很容易就学会了他们的通用语,并且知道那个有恒星一样眼睛的幼生体叫做布鲁斯。布鲁斯——一个很圆润的音节,卡尔有时很想这么叫他,但飞船里的智能系统建议他暂时只模仿普通猫咪的叫声。
他跳到了布鲁斯的怀里,小男孩细瘦的胳膊足够承担一只幼猫的重量。卡尔借助他的衬衫攀到布鲁斯的肩膀上,用粉红色的鼻子去蹭布鲁斯的脸。他喜欢这个小男孩,像他喜欢太阳一样,毫无道理,但十分坚决。
韦恩庄园里有四个像他这样的生命体:阿尔弗雷德,托马斯,玛莎和——布鲁斯。卡尔认为布鲁斯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个,但其他人同样具有价值。通过观察,他判定阿尔弗雷德是这里权力阶层的顶峰,他为所有人(包括卡尔)提供必要的生存物资,没有他的存在,韦恩庄园将很快面临饥荒;玛莎和布鲁斯是稍次一些的平民阶层,他们在阿尔弗雷德的庇护下得以正常生活;托马斯则是毫无疑问的奴隶,他必须每天紧张工作以供给高阶级生活所需,其中包括一些低端的体力劳动——卡尔的飞船就是由他搬运回来的。
但他们的怀抱一样温热柔软。卡尔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拖长声音咪咪叫,引诱他们把自己抱进怀里,而布鲁斯的怀抱是最好的那个。
布鲁斯咯咯笑着把他托了下来:“克拉克!”他用手去捋卡尔白绒绒的耳朵,动作很轻。男孩把羊奶倒进浅浅的碟子里,但卡尔固执地抱住他沾上奶渍的手指,用粉红色的猫舌头去舔他。卡尔不需要进食或排泄——他的生理构造完全不同于这个世界上的生物,但他开始尝试按照他们的方式来重塑感官,首先就从食物开始:阿尔弗雷德的小甜饼是甜的,托马斯的方糖是甜的,玛莎的樱桃蛋糕是甜的,羊奶是甜的,布鲁斯也是甜的。
这是个很甜的星球,卡尔想。
“为什么克拉克总是长不大?”布鲁斯问。
距离他们在那条黑暗的小巷子里捡到克拉克已经过了一个月,布鲁斯长高了一丁点,玛莎的口红用掉了一厘米,阿尔弗雷德购置回一套非常满意的茶具,托马斯弄丢了玛莎的翡翠耳环,于是偷偷穿了一条珍珠项链作为补偿,在某个清晨亲手戴在她优美的脖颈上。
所有人都在改变,但克拉克还是那样小小的一团,可以被布鲁斯双手包住。他们请来的兽医说克拉克是只长毛布偶猫,成年后会长到很大——于是阿尔弗雷德立刻开始担心起托马斯的大衣、玛莎的瓷器与庄园的地毯,但布鲁斯对此接受良好,并且已经开始幻想在一大团毛茸茸里醒来的日子。
可是克拉克目前为止仍然只是一小团毛茸茸,只是他的被毛变得厚实严密起来,摸上去柔软又顺滑。布鲁斯会偷偷把他带上床,等到阳光透过窗帘照到枕头上时,克拉克就会一边急促地咪咪叫,一边用冰凉的鼻头去拱布鲁斯的脸颊。
他一点儿也不像普通的猫咪那么嗜睡,他甚至不按猫咪的习性那样昼伏夜出。他同布鲁斯一起睡去,再同他一起苏醒。克拉克又乖又粘人,连洗澡时都非常安静,并且对毛线团与纸箱子毫无兴趣。唯一能证明他是只猫咪的或许就是对阳光的热爱了:克拉克对太阳的喜爱异乎寻常,他可以在任何阳光照射下的地方蜷成一团。布鲁斯在夕阳下的窗棂那里发现过他,托马斯在书房的文件夹上发现过他,玛莎在化妆镜的木顶处发现过他,阿尔弗雷德在花园里的向日葵花盘里发现过他。
“天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阿尔弗雷德说。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拎住克拉克的后颈皮,把他交给眼巴巴等待着的布鲁斯。“请务必看好克拉克,布鲁斯少爷,千万别让他爬进我的茶壶里。他太小了。”
为什么克拉克总是长不大?
托马斯和玛莎面面相觑,就连无所不知的阿尔弗雷德也皱起眉来。最终他们一起查看了那个五十磅重的飞船形猫窝,然后把它藏进了韦恩庄园的地下室里。
“那是因为上帝把克拉克送来当你的守护天使,他得和你一起长大。”玛莎说。
“就是这样。”托马斯说。
他们再也没有找过兽医,也没有把那个五十磅的猫窝从地下室里拿出来过。在布鲁斯的朋友到访时,克拉克总会被阿尔弗雷德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借用。
“天呐,阿尔弗雷德。”托马斯说,“你完全可以换个借口的。我们的房间里没有老鼠,而且克拉克那么小!他不可能成功杀死哪怕一只老鼠。”
“谁知道呢。”阿尔弗雷德回答他。
03
太阳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卡尔想。
在黄太阳的注视下,卡尔开始像父亲所期望的那样——进化。在布鲁斯揉捏他粉粉的耳朵时,卡尔必须学会把皮肤和毛发都放软到适宜程度;他得控制自己的脚步,免得让韦恩庄园历史悠久的大理石地面毁于一旦;阿尔弗雷德在某一天发现所有的小甜饼都变成了黑炭状,但没有一个人承认是自己干的,当然了,垂着耳朵躲在布鲁斯口袋里的小猫咪不算数。
但布鲁斯是比太阳更好的东西。
布鲁斯比去年长高了一点,他脸颊上的婴儿肥稍稍退去,稚嫩的五官显出承袭自玛莎和托马斯的卓越轮廓来。他的虹膜颜色加深,于是他的眼睛看上去更像一颗滚烫的恒星了。
但卡尔一点儿也没有长大。他可以顺利地藏进布鲁斯的口袋里,甚至跟着布鲁斯一起上课——作为一只猫咪而言他实在乖得过分了。卡尔不会乱动、不会尖叫、不会在布鲁斯把手伸进口袋安抚自己时撒娇地抱住他的手指不放。卡尔不知道正常的猫咪应该是什么样,总之他竭力表现平凡……除了有关布鲁斯的事以外。
布鲁斯在学校里没有很多朋友。即使是在贵族学校里,阶级与立场的冲突也能让孩子们泾渭分明。在一团乱麻的哥谭里,哪个当权者没有一丁点儿只能在下水道里掩埋的秘密呢——除了韦恩企业,或许。托马斯和玛莎,哥谭最有钱有势的光明统治者,他们总是向贫民窟输送血液,关心慈善、反对犯罪。但恰好,和布鲁斯同校的学生们的家庭同样有钱有势,他们总是从贫民窟抽取血液,关心犯罪、反对慈善。
卡尔的能力在日益进步。他逐渐发现自己能呼出绝对零度的冷气,能听到地球另一端的惨叫;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透视任何不含铅的物质,但每个人的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都大同小异。他没办法从那种鲜红色的、满布血管与褶皱的肉块上分辨出善恶,他没法用自己的能力保护布鲁斯免遭一切犯罪。
但超能力总还是有些用处的。卡尔可以抢在布鲁斯之前叼走他抽屉里的手指和死老鼠,拼命挠布鲁斯的衣服让他注意到被抽掉的凳子。策划恶作剧的学生会在黑暗中突遇野猫的袭击,而筹谋一些更大阴谋的成人们会遭受一些更恐怖的惩戒。
除了有一次——最严重的那一次。一起恶意袭击,计划相当周密,训练有素的绑架犯把微型炸弹安到了布鲁斯身上。
卡尔可以透过衣服感觉到布鲁斯在颤抖。他顶开布料爬了出去,让布鲁斯的眼泪把他耳朵上的毛弄得湿漉漉的。
“克——拉克,克拉克。”布鲁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跑,跑出去。”
卡尔不声不响地找到了那枚微型炸弹所在。他团起身子,像平常晒太阳一样蜷成一个圈,把炸弹严严实实地包在了自己肚皮底下。现在他的耳朵变得更湿了。
“克拉克!”布鲁斯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跑!你在这儿一点用也没有!快跑!”
卡尔置若罔闻。他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完全把炸弹包了起来。
“克拉克!”
一声爆炸。
“是炸弹故障。”托马斯镇定地说,“感谢上帝,他把布鲁斯完完整整地还给了我。”
布鲁斯轻车熟路地在他身边做出一副受惊状来。他弓着背,垂下了头,但手却偷偷插进了口袋里。
克拉克舔了舔他的手指。
记者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讯息:韦恩夫妇未曾失去他们的独生子,上帝对义人总是颇多眷顾。哥谭警局保证他们会将绑架犯绳之以法,但谁都知道幕后之人仍将隐匿在黑暗里。总之,这是个说得过去的结局。
然而在韦恩庄园,这显然只是个开始。
克拉克趴在餐桌上,无辜地睁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布鲁斯、阿尔弗雷德、玛莎和托马斯坐在一起盯着他。
“无论如何,”托马斯说,“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见鬼,我为什么觉得你一定听得懂?”
“喵。”克拉克说。
但在只有布鲁斯和克拉克的场合,情况又变得复杂了一点。布鲁斯躺在床上,而克拉克蜷缩在他的颈窝旁,两双蓝眼睛对视着。
“感谢上帝。”布鲁斯悄声说,“感谢上帝,感谢主,他们给我派来了最棒的守护天使!”
克拉克拖长了声音“咪——”起来,不满地用收起爪子的肉垫去拍布鲁斯的脸,直到男孩忍无可忍地捉住他的后颈皮。
“你在抱怨什么啊。”布鲁斯困惑地说,“难道你和耶稣有什么过节吗……天呐,你是只不尊重上帝的猫咪,我们理念不合。”
“咪!”克拉克说。
最后为了安抚克拉克,布鲁斯不得不承诺了很多块小甜饼,很多一起晒太阳的时间和很多个亲吻。
“星期天爸妈要带我去看《佐罗》。”慷慨的小少爷还在协议末尾赠送了一个彩蛋,“假如你现在乖一点,我就把你藏进口袋里带进去。没有一只猫咪会不喜欢《佐罗》的!”
克拉克恹恹地妥协了:“咪。”
“好吧,”布鲁斯说,“我也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