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樊振东,你知不知道抑制剂打多了会对身体造成影响?”
王皓将报告单往桌上一撂,面色严肃地盯着眼前的人,直呼大名。
“最近这几个月,你消耗的抑制剂数量比去年一年加起来还多。怎么回事?有什么困难别憋着,现在说。”
被点名的Alpha立在他对面,微垂着头。窗外正午时分的光晕落至他的眉骨,嘴唇紧抿,颤动的睫毛向下投射出一片虚幻的阴影。平日里无比强势果决的人此刻眼圈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脆弱的红色来,黑棕的瞳孔也比平时更显得湿漉几分,像什么终于袒露要害的困兽。
这并非因为悲伤,而完全是易感期的一种生理显征。
“我也不知道。”樊振东情绪不高,勉强答。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已经是他半年内的第三次易感期。
正常来说一个Alpha的易感期一年最多2~3次,自从16岁分化之后他一直都遵循着这个规律。身在国家队他巴不得易感期次数越少越好,因为实在很麻烦。
易感期的Alpha会变得不安、烦躁、脆弱,会本能地想要标记别人,会控制不住地外溢信息素——而偏偏樊振东的信息素是属于非常有存在感的那种。大家都在同一个场馆训练,每每他的信息素都会覆盖周围几张球台,勾起周围其他Alpha的敌意,吸引其他Omega的靠近、发情。
樊振东年纪小又是主力,教练看得紧,不让他跟别的Omega有任何身体接触,因此熬过易感期的方式就只能靠一针一针的抑制剂。小孩前几天才刚满19岁,可由于这半年莫名其妙频繁起来的易感期,明明是成年后的第一个生日却只能带着满手臂的针眼与淤青,可怜兮兮地度过。
“这肯定不正常。”王皓皱眉道,“队里给你安排了心理医生。一会儿去的路上你也想想,每次易感期之前你是不是遇上过什么特殊的人或者事,才诱发了这种状况。”
特殊的人或事?
Alpha陷入沉思。
作为运动员,日复一日的训练是那样枯燥,生活圈子里能算得上鲜活的东西更是屈指可数。仔细想想这半年的第一次易感期之前,他是跟女队的队友陈梦合练了半个多月的混双,最后在芭提雅亚锦赛上拿到冠军的当天晚上,他的易感期也正式到达。
第二次是在更深一点的秋天。这时他已经跟陈梦熟悉很多,偶尔下训他会给她带饭,她也会在微信分享给他搞笑的图片和表情包。差不多私下里聊了一阵子,某天早上他睡眼惺忪地醒来,就发现自己毫无征兆地、再一次进入易感期。
第三次就是这些天的冬训,他们随队来到寒冷的丹东。最近趁着夜色,二人有时会一起去压压马路,明明就只是并肩走着,樊振东却依然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果然,没过几天,他又得开始用上抑制剂。
陈梦,陈梦,都是陈梦。
陈梦是个Beta,她身上没有任何像Omega那样、能从生理层面上诱惑他的信息素,可每每闻见她举手投足与发丝间散发出的香气,他依然会方寸大乱,心神难安。看她的时候想摸鼻子,靠近她的时候嘴角憋不住上扬,老是想跟她再配一次混双,一想起她心间就酸酸胀胀患得患失,情绪被牵动得坐上过山车,忽而高峰忽而低谷,不断飞升又跌落。
——他的异常会与她有关吗?
年轻的Alpha揣着一怀困惑,迈进心理医生的诊室。
2、
塑料球乒乒乓乓滚落,散布至场馆地胶的每一个角落。清脆透板的击球声中,陈梦擦擦额头的汗,执起球袋纤细的长杆,慢慢将这些滚至各处的球一个个收拢、再一股脑倒进球盆。
朱雨玲正在球盆旁进行多球训练,对面就是发球器。一组打完她走下来把地方让给陈梦,示意她练一会儿。然而陈梦却没有立刻拿起球拍,想了想,还是状似无意地问道:
“听说中午那会儿,小胖被皓哥叫走了?”
“对。”朱雨玲夺过陈梦手中的球袋,瞟她一眼,“好像还要去看心理医生呢。”
“心理医生?”她立刻睁大眼睛,“为什么?他怎么了?”
这句话她追问得有些急,方才为了保持平常模样的伪装立刻荡然无存。
关心则乱。
“陈梦,我一直想问,你跟他一个Alpha走得那么近做什么?”
朱雨玲一把将球拍塞她手里,终于问出这句憋了许久的话:
“你喜欢他?”
她这个好友,问题问得确实一针见血。
“你不也是Alpha嘛……我就爱跟Alpha玩,不行吗?”陈梦目光闪烁,开始顾左右而言它,“诶,你看,下雪了。”
此时透过门玻璃向外看,确实可以看到室外的雪花正落得细碎翩跹,有些乘着寒风从没关严的门缝中卷进屋内,再立刻被烧得极好的暖气融化,于地表留下几滴浅淡水痕。
年关将至,已入深冬。
“真没喜欢?”朱雨玲眨眨眼睛盯着她,不为所动。
她不说话,也眨眨眼睛盯着朱雨玲,试图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无辜,更有说服力。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半晌,朱雨玲终于败下阵来。
“好吧。”半信半疑的好友到底还是放过了她,“听说小胖好像是最近易感期太频繁。看看医生也好,不然球馆里成天都要呛死个人。”
“呛死人?为什么?”
“哦对,你闻不到。”朱雨玲这才想起好友是个Beta,庆幸道,“得亏你闻不到。小胖每回一到易感期,附近好几张球台也就只有你们Beta能用,全都是他那龙舌兰味儿。”
“龙舌兰?”她愈发一头雾水,“你说酒?”
“对,酒。”
朱雨玲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
“他的信息素,是龙舌兰酒的味道。”
3、
龙舌兰,性苦,辛辣,口感灼烈,是世界八大著名烈酒之一。
其实在樊振东分化之前,没人想过他的信息素会如此具有侵略性。因为一个人的信息素很大程度上与其本人的真正性格息息相关,大家看着小孩一张玉雪可爱见谁都笑的娃娃脸,都以为他的味道会是些柔软温和的品类——比如什么更常见的木系、草系、食物系之类的。
结果当他真正分化完成的那天晚上,等着看热闹的几个Alpha队友一冲进宿舍,就差点被满屋子冲肺穿喉的酒味熏晕。
果然,人不可貌相。
看似最乖乖仔的小胖,说不定才是最有性格的那个。
樊振东回宿舍时嘴角几乎要耷拉到下巴,手里握着两盒装满抑制剂针筒的小盒子。
外边正在下雪,他进门胡乱拂掉羽绒服与棉帽边沿沾染的雪花,慢吞吞地在门口的地毯上蹭掉鞋底融化的雪水。此刻小脸皱成一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蔫巴巴的,低落而萎靡。
“小胖回来啦?”
“心理医生怎么说?”
几个舍友关切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发问,仿佛没闻到随着Alpha归来、屋子里一瞬间浓郁如同炸弹爆开的龙舌兰味道。
樊振东的舍友无一例外都是Beta。没有哪个Omega敢、也没有哪个Alpha愿意跟现役国家队S级的Alpha睡在一间,会出事的。
“医生说:‘易感期频繁,有时候会跟短时间极端高涨或低落的情绪有关。’”Alpha脱掉厚重的羽绒服外套,一边复述着医生的话,一边没什么精神地爬上上铺,“让我保持情绪稳定,远离情绪波动源。然后又给我开了两盒抑制剂,没了。”
“没毛病啊。”周启豪挠挠头,很不解地仰头问他,“那你不高兴什么?”
这次樊振东不答了,躺在床上开始呼吸均匀地装睡。然而没人看见的地方,他面对着白墙的眼睛却仍睁着,任思绪安静地神游天外。
脑海里浮现刚才离开前,和心理医生最后的对话。
“情绪波动源?”他听见自己明知故问的确认,“比如呢?”
而心理医生给出的答案,不过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比如你刚才张口闭口都是陈梦。”医生顿了顿,还是道,“那就是她。”
果然是陈梦……为什么?
为什么看她的时候想摸鼻子?为什么靠近她的时候嘴角憋不住上扬?为什么老是想跟她再配一次混双?为什么一想起她心间就酸酸胀胀患得患失,情绪被牵动得坐上过山车,忽而高峰忽而低谷,不断飞升又跌落?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只有她?
“很简单。”
医生抬手扶一把眼镜,很严肃地答。
“你喜欢她。”
喜欢?
他那时还不明白,这种在拔节生长的过程中对某一个特定对象产生的甜蜜脆弱、又焦灼依赖的情感,其实叫做喜欢。
可这个陌生的词汇一旦经由他人之口说出,顷刻便如拨云见日,给自己那些异常的情绪和举动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一瞬间过往种种记忆碎片好似山巅雪瀑,滚滚奔流掠过滚烫的心脏,直到将他整个人包裹其间。
原来,这就是喜欢……
原来,他喜欢她……
巨大的信息量让他咀嚼半晌,好不容易才勉强消化,而这时,心理医生却又开口了。
“我见过很多Alpha在确定最终的伴侣之前,也可能会对其他性别产生短暂朦胧的好感。但最后还是抵抗不了生理与基因的作用,选择了Omega共度余生。”
医生缓和语气,明明是安抚的话,对于他来说却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你这种情况非常常见。如果不想自己被她影响,那就尽量远离她吧。”
Alpha回过神来,沮丧地扯过被子,整个蒙住头。
他喜欢陈梦。这本来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可就因为自己是个Alpha,而陈梦是个Beta,他就要远离她吗?
4、
Alpha与Beta的结合确实有许多隐患。
对Alpha来说,易感期脆弱躁动的生理与心理得不到信息素的安抚,只能靠抑制剂硬抗;而对Beta来说,伴侣随时有可能被其他能匹配上信息素的Omega吸引,从而抛弃自己。这是刻进基因骨血的自然规律,任何人都没有办法靠外力更改。
这些事情陈梦心知肚明。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接近樊振东、想要和他聊天、想看他鼓起两条卧蚕很灿烂地笑,甚至还会像此刻一样,陷入沉眠也要梦到他。
她几乎每晚都会梦到他。
哦,只不过今晚他的台词好像不太一样。
“陈梦。”梦里他问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澄澈专注,“你喝过龙舌兰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怪朱雨玲,告诉了她樊振东信息素的味道,搞得她就连在梦里,也开始好奇。
第二天她起床时挂着一对巨大的黑眼圈。哈欠连天地出门,才发现室外皑皑白雪已积成厚厚一层,此刻已经没过小腿,却仍在断续飘落,自天地正中穿庭飞花。
而队友也早已乱糟糟地打成一片。他们这些人平时没什么乐子消遣,冬天待在北方城市集训的唯一好处,就是大雪之后可以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许昕的大笑声远远传来,丁宁边躲边跑匆匆经过她身后,不远处几个队友正把拼命挣扎的周雨按进雪里。
陈梦没有加入,眼看着他们在晶莹雪地上笑闹留下的串串脚印,跺跺脚搓搓手,呼出的白气融化在半空当中。
真冷啊。
然而视野里最鲜明的还是那个身影,明明周围有那么多人,竟也被她一眼看见。
樊振东。
他远远地立在场地另一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缩在了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张脸颊,即便在满目雪色下也依旧白得晃眼。周启豪和林高远正在拉着他说些什么,似乎是要喊他加入战场,然而他却始终兴致不高的样子。听了半天劝Alpha才勉强弯下身,原地抓了把雪双手捏成团,极其敷衍地往战场中心一砸,便算自己“加入”过了。
结果,正好砸到混战正酣的朱雨玲的胸口,狠狠砸了一个趔趄。对方反应快,迅速一捞,便将那只雪团捉进手中。
“谁啊?!”朱雨玲满脸糊的都是雪,看不清人,只能握着雪团,气势汹汹地大叫。
陈梦尽数看在眼里,忍不住噗嗤一笑,重又越过重重人群去偷瞄对面;而对面几十米外正欲迈步离开的始作俑者也似有所感,顿步偏头,朝她的方向远远看过来。
一瞬间,视线猝不及防地相撞。
再像忽然被扎到那样,两两避开。
风雪寒凉,心跳却滚烫。
忍不住捂住胸口,想要压制那飞快激烈的节奏。而朱雨玲此刻正好下场,手里仍握着那个雪团,怒火中烧地过来问她:
“大梦你看见刚才谁砸我没?气死我了。”
顿了顿想起什么,闻闻手里的雪团,忽然恍然大悟道:
“是不是小胖?一股酒味,我都闻见了!”
Beta本来还有点恍惚,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完全抽离出来。然而此刻听见朱雨玲的话,她的注意力立刻便成功转移到了好友手中“一股酒味”的雪团上。
这是经过他手的雪团。刚才被他亲手揉就、攥过,现在已经融化小半,滴滴蜿蜒的雪水正顺着好友的指缝流落地面,即将消失不见。
好友说,这雪团里有樊振东的味道。可她是Beta,她闻不见,她从来都没闻见过。
或许,再近一点,会有他的龙舌兰味道吗?
陈梦就那么捧着朱雨玲的手盯了半晌,盯到朱雨玲汗毛倒竖浑身发毛时,忽然飞快地低头、凑近,然后张唇。
她咬了雪团一口。
5、
很可惜,最后融化在她嘴里的那一口雪团,仍旧只有雪团的味道。
樊振东自然不知道为此陈梦被朱雨玲嘲笑了三天,说你看,明明你喜欢得要命,却还不肯承认。
最近他跟陈梦没怎么说话,也不知道是谁在躲着谁。但或许谁也没睡好,至少他这几天满脑子都是心理医生的话:不想被她影响,那就只能离她远点。
可他还是不乐意。
诚然,Alpha和Beta生理上不是那么适合在一起。可是真的不行吗?
就只凭一腔热烈的喜欢,真的不行吗?
难道以前就没有其他Alpha和Beta的美满佳话吗?
黄昏时分细雪未停,樊振东仍然没有想明白这件事,心里乱糟糟的,从食堂出来时半低着头,步履匆匆。逆着扑面雪花走了一小段路,倏然间没注意,却和一个迎面而来的人直愣愣撞了个满怀。
那人吃痛,揉揉撞红的鼻头仰起脸,苍白碎雪颤颤巍巍落至她的眉毛眼睫,衬得脸颊愈发饱满红润,如同被神明吻过的苹果。
好巧不巧,正是他近来内心活动的女主角。
“哎哟喂。”她慌忙跳开,不迭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陈梦。
天知道,他这一刻有多害怕遇见陈梦。
易感期的感官更加敏锐,撞进他怀里那一刻她身上的体香顺着空气钻进鼻端钻进肺泡,一颗心几乎瞬间便已飞快狂跳起来。口腔开始飞速分泌唾液,混杂着少量信息素的淡淡龙舌兰味道,驱使着Alpha满脑子叫嚣的,都是不合时宜的冲动。
抓住她,吻住她,剥开她的衣服叼住她的后颈,用自己的身体彻彻底底将她标记。
Alpha深呼吸,一瞬间眼圈更红瞳眸更湿。喉咙艰难吞咽满口酒味唾液时发出咕咚一声,响彻二人之间的空气。
“……”
“……”
“那个,我还没吃饭。”他试图为自己面对一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却在丢人地狂咽口水的行为寻求一个合理化的解释,“饿了。”
但明明他刚刚才从食堂出来。扬州炒饭糖醋排骨木须肉酱茄条紫菜蛋花汤,两荤一素,吃得相当饱。
“这样啊。”她不疑有他,“那我正要去食堂,一起吗?”
她的神情是那样隐含期待,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毫无攻击性,神采奕奕,柔和至极。即便他的胃已经容不下第二顿晚餐、即便他此刻正为如何面对她而满腹困扰,可到底,还是不忍拒绝她的邀约。
他又怎么能拒绝呢?
她可是陈梦啊。
“好。”
停滞不过一瞬,他就已率先折返,坚决踏上和她并肩的来路。
“一起走吧。”
管它什么该死的易感期。
大不了回去再多打一针抑制剂好了。
或许他也本不该有任何疑虑的。
只要她是陈梦,就怎么样都行。
6、
回到宿舍后,直到将自己整个人埋进褥间时,陈梦的脸颊依旧在发烫。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发疯半天,然后开始为自己犯傻的举动叹气。
为了闻到樊振东的信息素,她都咬了他攥过的雪团,没成功心虚地躲了他几天,结果刚才又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鬼使神差地故意去撞他……可最后,她还是没能闻到一丝一毫龙舌兰的味道。
那么,再亲密一点的接触可以闻到吗?比如接吻,比如……
蹦出这个想法的Beta被自己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好像不受控制那样,脑子里接二连三浮现的都是心上人漂亮的眼睛可爱的笑,和训练发力时流畅的肌肉线条。耳机正好随机播放到某首甜美的情歌,指尖无意识地在搅弄手机链的流苏,而此刻窗外新月正在高升,涌动雪花被风卷起融进夜色,纷扬飘飞间不断簇拥着心房,震颤有声。
陈梦觉得好像有两个小人在自己脑海里打架。一个说Alpha跟Beta不合适,另一个说可是你喜欢他;一个说还要打球呢谈什么恋爱,另一个说可是你喜欢他;一个说他比你小三岁诶,另一个说可是你喜欢他……一人握一根线吵得激烈,她的心也终于在这样的胜负难分中,被缠绕成了一团乱麻。
“叮咚。”
然而就在此时,手机却很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微信的提示音。打开锁屏正是樊振东的消息,绿底黑字,明晃晃地告诉她,刚刚分别几十分钟的人却仍然想同她再见一面。
“睡不着。”他问,“去酒吧吗?”
当陈梦迟疑半晌最后还是答应了的时候并没想到,其实樊振东也和她一样,从未来过酒吧。
——被寄予厚望、许多双眼睛盯着长大,刚刚成年一年,他哪里有机会踏进这样的地方?
但好在Alpha似乎做了一些功课,带着她坐上吧台时神情镇定自若,装得一点都不像初次进酒吧的模样。
“来两杯Blanco。”他对调酒师道,想了想又改口,“不,一杯吧。”
正扣紧摇杯颠簸冰块的调酒师怔愣一瞬,也没多问,还是很快地推过来一杯Alpha点名要的酒。纯白色的酒液被装进高脚玻璃杯里,杯边简单插一片柠檬,随着音乐不断晃起晶莹的涟漪。
它最终被樊振东推到了陈梦面前。
“你不喝吗?”她问。
樊振东摇摇头,一瞬间收起所有轻松的神情,明明他今年只有十九岁,这一刻脸上却已尽是认真与正经。
“Blanco是一个西班牙语单词。”他缓缓解释道,“意思是没被放在酒桶里的未陈年款,也就是新酿的、纯净的龙舌兰。”
所以他刚才点它的时候调酒师才那么惊讶,因为Blanco一般都作为各种鸡尾酒的基酒使用,很少有人直接点它。
“陈梦。”他唤她,与梦中如出一辙地靠近、问询,“你喝过龙舌兰吗?”
声音随着逐渐缩短的距离越来越轻,存在感极强的脸颊在面前不断放大,几乎挤占了她全部的思绪。陈梦盯着他光影斑斓的眼睛,觉得自己的脑子在打结,什么都思考不了,只能干巴巴地照实答:
“还没有……”
今晚喝掉的东西,即将成为她人生的第一杯龙舌兰。
而眼前年轻的Alpha好像也有些紧张,流畅的上目线与鼻子左右两颗痣一起在极近的距离里盈盈晃动,昏暗光线下每一寸皮肤都白得耀眼。再开口时他的嗓音略有沙哑,胸膛不断起伏着,灼热的呼吸直挺挺地扑上她的脸颊。
“那喝完这杯,”他问,“你想,再尝尝我的吗?”
7、
一旦专注于训练其实日子就会过得很快。当更晚一点的隆冬降临时,不下雪的天气反而成了稀奇。
易感期平稳渡过,状态回升,樊振东近来都忙着在宿舍与球馆间两点一线。然而此刻下训遇到朱雨玲,同为Alpha的队友却罕见地却叫住了他。
她道:“陈梦让我给你捎句话。”
他顿步,瞬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谁?”
“陈梦。”朱雨玲笑眯眯地道,“她说,她现在在你宿舍楼下。”
Alpha拔腿就开始奔跑。
跑过人声喧闹的操场,跑过光影错落的长廊,跑下每次去球馆必经的斜坡,跑到鞋底溅起的碎雪蓬蓬散开,逶迤在脚下就如绽放的烟花。气喘吁吁地跑回宿舍楼下,第一眼看到门口刺破云霄的雪松有一根低垂的枝条被覆雪压弯,正向地面无声挥洒惊心动魄的雪花。
而她就等在那棵树下。
圣诞早已过去,她今日却戴了只赤红的棉帽,脖颈环绕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惟有一双下垂的眼眸依旧神采奕奕,鲜活飞扬。
“那天我没喝那杯酒,但我昨天又去了一趟那个酒吧,一个人。”她弯起眼睛,“我跟那个调酒师说,再来一杯Blanco。”
“嗯。”他问得有些忐忑,“那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很辣,很烈,有点呛人。”
听到这个答案他有些沮丧,垂着头正泄气着,便听到冷空气中悠悠散开的、她没说完的后半句。
“……但我很喜欢。”
年轻的Alpha呼吸轻屏一拍,接着扬起脸,眼眸重新一点一点亮起。
其实那天在酒吧,她还是没有立刻答应他。
就像她之前所担忧的那样,由于性别、年龄、压力种种原因,实际上他与她并不一定是最适合彼此的那个。
可这些天里,她想明白了。
不试试,谁知道他们一定不行呢?
于是这一刻,他终于揽过她的腰际,她终于环住他的脖颈。
他们在雪松下交换了第一个龙舌兰味的吻。
很辣,很烈,由于唾液高浓度的信息素含量,她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他口中鲜明的味道,那样肆无忌惮,那样任性霸道。横冲直撞,直上云霄,几欲将过往人生尝过的所有味道全部冲淡,通通换作另一样东西锁进唇齿交换。
那是一腔热烈的、年轻的、无比纯粹的喜欢。
属于隆冬的新雪又开始轻盈飘落。星星点点,悄无声息,沾湿树梢与屋檐,将世界再次涂抹成一片莹白。
寒风又起,但他们再也不用搓手跺脚,冷得躲进羽绒服里缩成一团。漫漫冬日从此有彼此做热源供暖,再难捱的大雪天今后也能依偎着互相驱寒。
属于樊振东的这杯新酿龙舌兰很好喝。但别急着一饮而尽,或许未来还有无数个冬天能够用来举杯畅饮,在每个新雪飘落的日子细细品尝。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