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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纸扎陈同游邦潮说前几天有种不太对劲的波动,最近来店里打扰的鬼也变少了,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问一下就知了。”
一身黑衣黑裤的游邦潮随手摆弄着铺子里的“新发明”,额发垂落眼前也没顾:“最近厉鬼作祟也有点频繁,而且很奇怪。”
“什么事奇怪?”
“有几次我到的时候作案的厉鬼已经没了,奇不奇怪?”
“嗯——确实有点怪,说起来最近来的那些鬼看起来也都是一副害怕的样子。”
游邦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总之呢,帮忙留意一下,我还要回去做事。”
壹
已经重返人间数天,但人间早已换了景象,一点熟悉的样子都没有,甚至也听不明白周围人说的与乡音相差甚远的话语。
刚死的时候也曾在人间游荡,不久就被黑白无常拿住,因着是枉死的贵胄并未立即被安排投胎而是和历代枉死的皇族贵胄一起安排在地府深处沉睡,不想再见人间已全换了风景。
随意在一处荒废的烂尾楼安身,他记得自己是感应了某种召唤才重新睁眼来到世上,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感应到任何事,便整日游荡试图寻找自己重返人间的线索,见厉鬼行凶时为无辜百姓出手。古代贵胄身份加上即使沉睡也是以千年记的道行,手起刀落便送行凶恶鬼灰飞烟灭。
在那之后,就连普通的鬼魂只要见到他就会立即原地消失,更不要说向他们打探消息。
只是在人间不过数日,就开始忆起自己死时的事,那场雨,那个女人,那支扎进自己侧颈的信物……心中不免升起怨怼,杨平知道,如果任其发展,被怨气吞噬之时就是自己化为厉鬼为祸人间之日。
贰
这次的鬼是属土的,混凝土也是土,所以上次还没见到就让他逃过了,再一次犯案的时候,游邦潮收到消息来到案发现场,是一块荒地,附近有一座烂尾十几年的楼,当年出了建筑事故死了十几个工人,之后工事就停了,也没人再愿意接手,这一片就一直废到现在。
来之前就听纸扎陈说最近鬼魂的奇怪行为大概率都是因为一只不知哪里来的穿盔甲拿大刀的鬼。
“Cosplay啊?”
游邦潮发出了从纸扎陈那里听说这件事时同样的疑问声,只不过这一次他是真的看到那只鬼,同时手探进风衣底下握住枪柄。
——黑色的铠甲,黑色的大刀,刀尖点地,束起的长发下是一张苍白的少年的脸,铠甲上露出的一块脖颈右侧有一块不小的疮疤。
见游邦潮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杨平先出声问道:“你看得见我?”
“内地鬼?有没有通行证拿出来看看。”
没有闻到对方身上的怨气,也能感觉到他并不是自己要追捕的那只鬼,游邦潮半开玩笑地说,但神经依旧完全紧绷,眼睛和握住枪柄的手都丝毫没有放松。
那只鬼却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完全没有要和自己为敌的样子:“我能听懂你的话。”
“是啊,国语嘛,会一些。”
杨平的刀舞过一圈,“锵——”地把刀柄插进泥地,随后向游邦潮拱了拱手道:“在下杨平,不知兄台?”
一副古代人做派让游邦潮一时间不知道他到底是玩Cosplay还是真的古代鬼。如果是Cosplay,现在也看不出来究竟什么来头,如果真是古代鬼就有些超出认知了,最好是不要和自己为敌,不然也没有把握能把他收服。
“游……”
没等游邦潮说完自己的名字,地底下就发出隆声巨响,土层一震,杨平立在地上的刀被冲击震得飞向远处,没等两人反应,一道极快的身影就从立刀处的土层下直冲而出,游邦潮刚拔出枪就见黑影一闪挡在自己身前,杨平双手交叉面前,用小臂的铠甲挡住了凌空来的一脚,眼睛一眨不眨反手握住来鬼脚踝一把拉回,另一手早一握拳拉后蓄力挥出,拳脸相交,只见那道身形飞出老远,撞到墙面也没来得及立即遁入。
杨平一手平伸,手掌向下再五指一曲,落在远处的大刀便应召而来,柄一入手就被握紧,刀风刚过就迎上再次袭过来的恶鬼,还没等游邦潮看清,那只土鬼就已经在刀下灰飞烟灭。
横刀转身,少年脸上的杀伐几乎是立即褪去,就像没意识到还对着自己的枪口,朝游邦潮露出一个浅笑:“没吓着你吧?方才见这恶鬼行凶已经打过一轮,没想到这厮会遁地,一时不察让他溜了。”
没吓着你吧?
这句话就像戳中了游邦潮的笑点让他嗤笑一声,随即放下枪:“刚才没说完,我叫游邦潮,是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督察。你身手不错。”
“那你应该是来救人的?”杨平横手指了指不远处足有人高的荒草:“那名被掳的百姓就在那边,受了点轻伤晕过去了。”
“多谢。”
游邦潮转身往草丛走的时候,没注意到杨平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指过荒草的那只手抚上心口,碰到的却是自己的铠甲,底下近日来悄悄淤积的怨气竟全然消散,他抬眼看向游邦潮的背影陷入思索。
叁
“跟着我做什么?”
当杨平在自己家里沙发上落座,游邦潮终于问,“有事要帮忙?”
习惯了被鬼找上门寻求帮助,游邦潮想到的杨平可能坐在这里的可能性只有这一条。
“我只是不想被怨气缠身,为祸一方。”
“那要不要做我的搭档?”
听完杨平的叙述之后,游邦潮几乎是立即开出了offer,喝了一口水等待答复,实际上他并不是特别在意杨平会给出什么答案,现在他和郑庭风完全足够解决现下的事务。
只是见过杨平收拾那只土鬼之后可以知道一件很明显的事,让他加入2002成为自己的搭档比放任这么一只不知道道行究竟多深的鬼在外面游荡要好得多,不说工作会轻松,至少排除了一个大麻烦。
“做你的搭档?”杨平垂眼思考了一下,又抬起头同他确认:“成为你的搭档就能一直在你身边吗?”
听到他的话游邦潮一时没包住嘴里的水,而杨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暧昧,褪色成几乎只有黑白的脸还朝向游邦潮,等待着他的回答。
“要那么说也可以?”游邦潮的语气里透着一点不确定,但杨平没有在乎,重重点了点头,有如立下什么誓言一样。
“别那么夸张,要不要交换戒指啊?”
“戒指?”
“当我没说。”
肆
说到底也还是十几岁小孩的心性,加上现代确实与从前不同,他看什么都好奇,但灵体也不能碰到各种物件,只能看看,或者叫游邦潮演示给他。
“你有完没完?”
实在有些不耐烦了,游邦潮开腔说到,但一看到杨平嘴上答应却闪烁着一双小狗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那件对他来说是新鲜玩意儿的眼神,纵使对游邦潮来说那只是个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日常物品,最后也都举起手投降:
“怕了你了,这个是这么用……”
……
就当是为了工作轻松付出的小代价,游邦潮这样安慰了自己很多次。
而杨平正摸着自己的下巴研究着纸扎陈店里的各种见所未见的贡物。
“这个巴西妞,你看,各方面都很好的……”正把一个深肤色身材姣好、按着南美选美小姐扎的纸人介绍给杨平的纸扎陈被游邦潮一把推开又指了指杨平:
“喂,未成年啊,犯法的。”
“阳间有阳间的法,阴间有阴间的法,再说他那个时代的人像他这种年纪都该做老豆了。”
再看向杨平,他正一本正经地打量着纸扎陈介绍的纸人。
“喂,你不会真对这种妞有兴趣吧?”撞了撞杨平的肩膀,反而是自己肩头被肩甲碰得有点痛,游邦潮皱起眉,用拇指指向那个纸人,声音中带着些难以置信,最后干脆直接动手把杨平扳过来,“那个纸人穿比基尼的,非礼勿视,小将军。”
“什么纸人?”杨平的注意力终于回转来。
“你刚才一直看的那个‘巴西妞’。”游邦潮又指指纸人。
杨平的目光跟着看过去,只一眼,那张水墨画一样只剩黑白的脸上竟然一直红到耳根,他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光天化日……不、不守妇道!”
被他的反应逗得发笑,前仰后合之后游邦潮用拇指指腹刮掉眼角笑出来的一点生理泪水,转而去看刚才杨平定神看着的东西,是一把纸做的匕首,挂在“巴西妞”后面的墙上,刃口弯曲像一把小刀,柄像浪中奇兽。
“那个啊,是客人定做的,他爷爷喜欢古董,照着一个出土文物做的,你中意的话也可以给做一个,古董贵一点,打九折算你一千。”
杨平的手从眼前落到颈侧那个疤上,依旧闭着眼,没有说话。
伍
给杨平弄了几套简单日常的衣服,拒绝了他想要一个皮卡丘帽子的提议,但还是让纸扎陈做了个Gameboy一起烧给杨平。
今天一天至少在杨平把自己困在T恤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之前都还算愉快,帮他找到领口穿好衣服则是将游邦潮的乐趣推得更高,把T恤领拉下来正对上那张黑白的脸时怔了一下,恍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乎已经忘记他是一只鬼。
杨平先别开脸,往地上盘腿一坐就试玩起刚得到的Gameboy,饶是装得全神贯注,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游邦潮身上去。
看杨平坐在一边玩游戏机,游邦潮一边故意问着“你会不会啊?”一边叠起一条腿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支着身子探头去看掌机的屏幕,简单讲述了几个按键分别是什么作用,探身出去指游戏机的时候下巴几乎就放在杨平肩上,本来重返人间之后对冷暖之类完全没有了知觉,此时杨平竟能感觉到游邦潮身上传来的体温,一时间心猿意马,只有那温度一路暖到心底那场冰冷的雨。
到底是年轻人,杨平的悟性也高,不需要游邦潮处处指导,跟着游戏的指引也能做得不错,注意力也完全被游戏吸引,有几次甚至没听到游邦潮说话,游邦潮也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像回到国中时代和最好的朋友一起打电动,可惜他虽然有国中时代却从来没有过最好的朋友,因为天煞孤星命格甚至没有过朋友。
“走错了,应该走另一边。”
说了几次杨平也没听到,腹诽着他怎么年纪轻轻耳朵这么背,一边前倾身体要去拿游戏机,杨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动作起身体,抓住游邦潮的手臂往他用力的方向一带,并没有防范的游邦潮几乎立即从沙发上要摔下来,杨平却立即反应过来抓着的人不是敌人,松开手里的游戏机把就要摔倒地上的游邦潮带进怀里,自己先一步倒在地上。
这姿势有点奇怪,游邦潮马上从杨平怀里钻出来,杨平也坐起来把抱过他的双手背到身后蹭了蹭,眼神有点飘忽。
“我……我去倒杯水……”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游邦潮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舌头也跟着有些打结。
杨平清了清喉咙点点头。
只是一条腿在身下叠了太久,游邦潮一站起来就觉得那条腿麻得不受控制,身子一歪就往下倒,到底是少将军眼疾手快,只是他又跌进了杨平没有温度的怀抱里。
陆
“喂,吵架了?”
郑庭风的目光从身后几步远的杨平身上移到身边的游邦潮,亲昵地揽过他的肩膀凑近耳朵问。
“没。”
吵架都比现在的情况好。
游邦潮把额头连带眼睛都蹭进手掌,意乱情迷的时候和未成年打啵这件事是真说不出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双眼睛明亮又含情,当时怎么就没控制住呢?
虽然一定要算的话对方也算得上是一千多岁的“老鬼”,论资排辈大家都得叫一声祖宗,但一想到是和鬼打啵就更夸张了,说出去别人笑你在拍电影。
“我看那家伙老是盯着你看,”郑庭风故意开玩笑着说,“要不要给他一枪算了?”
“不行!”立即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度,游邦潮清了清喉咙,“一千多年的道行,凭我们两个的血没用的。”
和游邦潮共事时间不算短,再加上这个人本来就不复杂,郑庭风清楚他藏不住事的性格,于是试探了一句:
“我没有别的意思,虽然杨平是个男的,还是只鬼,但是我觉得呢……至少他不会被你克。”
“痴线啊你?”
躲过游邦潮的拳头,郑庭风哈哈大笑,他们谈话的声音不小,全都落进杨平的耳朵里,但他根本听不懂所以两人也完全口无遮拦。
已经习惯了现代装束的杨平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衬得整个人更加黑白分明,就像一幅水墨画。在这身简单装扮下如果不是一把高束的长发,看起来就是个放假的高中生,倒是让一身黑还穿着过膝皮风衣的两个2002成员显得有些浮夸。
“哦,他是不是未成年?”
走到案发现场,拉起警戒线要进入的时候,郑庭风突然补上一句。
“进去吧你!”
往郑庭风屁股上踢了一脚也没能挡住他装作和游邦潮说话,实际上用蹩脚的国语又问了杨平一遍有没有成年。
“你们这里多少岁算成年?”
“18啰。”
“那我成年了,大概五日以前。”
“工作了,大佬。”
有些无奈地抛下郑庭风先一步进入现场,游邦潮向办事的警员出示了证件,听完描述就例行布好阵法让在场警员跨过火圈离开。
死者是个少年,身份证上来看只有17岁,浑身湿透,但附近连个水龙头都没有,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所以初步断定行凶的是个水鬼。
“喂,杨平,你觉得……”
办案的警员都离开了,四周没有其他人,游邦潮回头问杨平,只见杨平脸上已经有了些怒气,眉头拧在一起,牙关紧咬到脸侧微微凸起一点咬肌,垂在裤缝边的双手也握成拳。
“没事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游邦潮已经在杨平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杨平摸上自己的脖子看进游邦潮的眼睛,游邦潮瞳孔缩了缩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具尸体的脖子上也有类似的伤口。
“她不在这里。”
“你认识?”
杨平微低了头垂下眼睑,半晌才重新蠕动着原本紧紧抿成一条的嘴唇:“一面之缘。”
柒
“我还是觉得是水鬼。”
“那天下雨。”
杨平双臂抱在胸前随意靠在会议室门口,已经习惯郑庭风港味十足的国语接住了他的话,但这句话却让其他两个人都疑惑起来。
“好几天没下雨了,我查过天气,附近都没有哪里下雨。”
“……我死的那天,下雨。”
“不好意思,”随口道了个歉,郑庭风又捡起话头,“但是那和这个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头顶的灯管闪了闪但没人理会,没有开口的游邦潮也在等着杨平的话。
“不是水鬼,是青萍,”从门框站直身体朝会议室里走了几步在游邦潮面前站定,“和我一样,枉死的贵胄,还有皇族血脉,你不是她的对手,不要插手。”
“不要插手?”游邦潮轻蔑地笑了笑,“我不管她是谁,现在死了人就归我们2002管。”
杨平低头看游邦潮,后者正坐在椅子里,两腿交叠架在桌上,双眼和耳畔的吊坠都在白光灯下闪烁,抬着一张好看到有攻击性的脸也看过来,杨平不躲闪,同他目光相接,顶上落下的灯光给他包上一圈毛绒绒的白边,没被照亮的眼里像凝着两团漆黑的阴影:
“我说了,不要插手。”
少年将军居高临下的倨傲姿态散发出一种压迫感,好像他身后是滚滚而来的千军万马,那么游邦潮大概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我也说了,不可能。”
还是杨平先避开视线:“我会解决这件事。”
结果是一直到最后都没有人妥协,杨平不要游邦潮插手,游邦潮坚持这件事归2002管。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连郑庭风也迫于僵持的气氛讲不出俏皮话来,在自己公寓楼下下了车,还有些担心地告诫车上的一人一鬼不要打起来。
车子拐过一个弯停在路边,拉手刹,熄火,游邦潮转过脸,路灯打在他脸上,暖色调的光也没那张脸上的不悦看上去减淡一点,不如说他根本就是要把情绪写在脸上给杨平看。
“为什么?”
没头没尾的问句但杨平清楚。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苍白的皮肤连同白色上衣被路灯染色却还是没有温度,藏在阴影里的脖侧有一块比阴影更深的颜色,游邦潮知道那是一块匕首大小结痂的疮疤。
偶尔有车辆经过的声音,路过的车灯把两人的眼睛照亮,沉默地对峙着,时间久到杨平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些毛刺有点沙哑:
“青萍……应该是来找我,”指了指那块浓过阴影的疤,“她留下的,我们算是……同归于尽。”
少年将军不像平时那样意气风发,他的记忆停留在父亲去应战,城内异动,在乱军中遇到青萍,和青萍一起死在那场大雨里。他不知道之后父亲如何,境州如何,天下又是如何。如果他可以在这里,今日所见的案子又的确是青萍所为,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能见到父亲?
所有的思绪和回忆都交缠在他脑子里,而连日来同游邦潮办案、灭恶鬼也让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与平时遇到的鬼相差多少,而游郑二人解决普通的那些还算有余,遇上与自己同是贵胄又有千年道行的青萍则是毫无胜算。
杨平的神色让游邦潮不禁猜测起他嘴里那个“青萍”和他之间的关系,猜又有什么用,光是个名字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于是干脆就问了。
“青萍是谁?”
眼神晃了晃,杨平还是没有看向游邦潮,但还是回答了问题。
“沛国长公主,沛国欲与我境州联姻,我送了信物去,要纳她为妾,”话说到这里顿了顿,杨平终于侧过头来,但还是没看进游邦潮的双眼,草草观察他的神色又继续说,“她觉得受辱,所以来了境州……”
“妾?小老婆?”
杨平点了点头,马尾从脸侧垂下来虚掩半张脸,又抬起头来,这次则是直直撞进游邦潮的双眼,甚至找回了些神采,坚定地对游邦潮说:“但她没有进门,也只见过一次。”
“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和你小老婆的事情,不是不想要我插手吗?”
抱起双手往靠背上一躺,游邦潮意识到自己话里带着些酸味于是抿起嘴。
“青萍与我并无关系,但你也闻到了,那里都是厉鬼的气味,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话音一滞,游邦潮侧身提起杨平的衣领。
“我说过,这是2002的职责。我对你和你小老婆的事没有兴趣,她现在杀了人,犯了法,就归我管。”
抬手握住胸前的手腕,游邦潮的火气也点燃了杨平的,常年握刀的手劲不小,虽然吃痛地皱起眉头但游邦潮也没打算就此示弱。
“我不想你出事,你明不明白?”
盛怒之下的杨平不可忽视地有了几分恶鬼模样,游邦潮在初遇之后第一次对他是一只鬼有了清楚的认知,或许是脸上流露出的不可置信让杨平清醒过来,手上卸了力,脸上的怒气也全数褪去,转而去关心游邦潮的手腕有没有事。
打开杨平的手,说了句“没事”就重新启动车子继续回家路。
捌
这回是真的吵架了。
郑庭风夹在中间觉得自己真的很难做,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不敢说。
他们还在追查青萍,她已经杀了三个人,都是17岁的男学生,体型和杨平相仿,死时浑身湿透,致命伤是脖子上的锐器伤。
每一次都慢一步,现场只留下没散的厉鬼气味。
三个人……两人一鬼都绷紧了神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正面遭遇。
连续的死亡事件闹得人心惶惶,上头也开始向2002施压。
更糟糕的是杨平不见了。
和Sam平时不会总在自己身边不一样,自从成为搭档以来他就住在游邦潮家里,工作也一起,除了郑庭风和纸扎陈以外游邦潮也没有别的朋友,郑庭风不上班的时候忙着和Rain恋爱,而纸扎陈开的又不是咖啡店,所以从前游邦潮的社交生活可以说是没有,而最近几个月是一人一鬼几乎形影不离。
“我找别人问过了,你天煞孤星命,可以帮他这种鬼清怨气的,”纸扎陈拨开灯笼走出来,看了游邦潮一眼又继续絮叨,“欸?今天不在啊?——你这种命少见,他那种鬼更少见,问了好多人和鬼才知道,还说像这样的一人一鬼遇上就共用同一个星命,你甩不掉他啰……不过这么看天煞孤星也不算‘孤’了,是不是啊?一星两命嘛。”
没怎么听纸扎陈的话,但纸扎店的环境让游邦潮想起第一次带杨平来店里时他目不转睛盯着的那样东西,于是问道:“之前你做那个古董呢?资料有没有?”
纸扎陈想了想,拳头往掌心一碰:“还在,在后面,你要做什么?”
“杨平不见了,叫也不出来,上次来的他就一直盯着那个纸古董看,我怀疑那个和他有关系。”
资料内容不多,只有各个角度的照片和简单介绍,猜测所有者是“境州少将军杨平”。
玖
九龙城寨公园,还有些残存的石板路和墙基,这里是能找到的最像当初的地方。
杨平坐在一段破墙根上,身上穿着那套黑色铠甲,没有戴头盔,马尾顺到侧颈,不知故意还是巧合掩住了疤痕。
他分开两腿坐着,姿态算得上放松,左边手肘落在大腿上,拳面撑着脸,苍白的脸朝着石板路尽头的方向,在月光下被映得更冷,大刀柄头点地斜靠在肩膀,右手手腕随意搭在柄上,他闭眼歇息,看似耐心等待,脑海里却演练起杨家刀法,手指轻点便是进攻的节奏。
刀法演过三遍,他还在等,第一滴雨点落到手背的时候才睁开一双黑白过于分明的眼。
石板路那头闪过寒芒,杨平的神思却恍惚着想起那天车里游邦潮耳朵下垂着的挂坠。
按理说今日十六的月应该亮过十五,杨平抬头,雨滴落在脸上,他却回忆不起雨滴的触觉和温度,满月躲进云层,也遮住他眼里和刀刃的亮光。
不比昨晚落进窗爬上游邦潮睡颜的月光迷人,今晚月色属实不值得欣赏。
雨下得大了些,他向上摊开手掌,努力回忆从前那场雨的潮意和寒气,记忆里萦绕的却只有游邦潮靠近时传过来的体温和昨晚悄悄把五指缠进他指间的触感。
杨平站起身,有点后悔昨晚没有吻游邦潮,或许更早,他想:在车里吵架那时就应该吻他。
大刀挽过,刀头朝下,长柄背在身后。
残存的朦胧月光照着青萍的水墨长衣,东吴伞面抬起,露出那张倔强的少女脸庞,只是她眼眶里是同夜一样的沉黑,只有眼珠是红色。怨气浓重到居然已经可视化成淡淡黑烟在她四周漂浮旋转。
“杨平。”
她叫他的名字。
“你要我做妾,你欺负我。”
“那是从前,”杨平紧了紧握刀的手,“现在我要你灰飞烟灭。”
拾
“你们找杨平啊?”郑庭风到的时候正听到游邦潮说找不到杨平,“九龙城寨公园啰,昨天还问我在哪里,怎么去。”
“是啊。”
“哇——阿婆,说了多少次不要搞得像西兰花一样!”
“你怎么还怕?”阿婆嫌弃地摆摆手,“你们是不是说那个小将军?我打麻将的时候听到别的鬼说的,说有个和他一样古代的鬼,好像还是个公主。现在变成了厉鬼不仅害人还害鬼,遇到鬼就让给杨平带话,多说一句就被打得灰飞烟灭噢。”
“带什么话?”
游邦潮抓住阿婆的袖口,弓身平视阿婆有些急切地问道。
“去九龙城寨公园啰。”
几乎是立即冲出纸扎陈的店,不管郑庭风还没上车就点火、油门,超速向九龙城寨公园去。
即使已经天黑,香港还是堵得水泄不通,游邦潮按了几下喇叭只觉得更烦躁,双手紧握方向盘到指节发白,最终还是发泄似的捶在方向盘上。
他不知道青萍究竟是谁,也不管她和杨平有过什么纠葛,他只知道杨平是人的时候就是死在她手里,而她现在是厉鬼,远比杨平这种没有怨气的鬼来得凶恶。
他想起在车里和杨平吵架那一次。
其实杨平说得没错,他也很清楚,只是在知道杨平本来就死在那个人手里之后,就更不可能放他独自去面对已经变成厉鬼的青萍。
又拍了一把方向盘,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是想起那时杨平的表情,后悔没堵住他的嘴,或者亲吻他抿在一起的嘴唇。
要疯了。
余光看见窗外的机车正要启动,游邦潮猛得打开车门,连证件都没来得及出示就把人拖下了车,留下一句“警察征用”就跨上机车绝尘而去。
在车流间穿梭并不能开出太快的速度,和平时骑车驰骋时候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不同,现在的游邦潮只觉得夜风透过贴身的黑色T恤让人脊背发凉。
一离开堵车的区域他就转动把手加速,风在耳边猎猎作响,黑发狂乱地飞舞,没有头盔保护的眼睛被刮得发痛也无法阻止他继续加速,只想着早一点到九龙城寨公园。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毫不迟疑冲进雨幕,把仪表盘上的指针压到红色。
拾壹
刀锋和东吴伞相接,即使在雨里也擦出些火花,厉鬼青萍的招式还是同从前一样章法全乱、破绽百出,却因为奇快的速度和奇重的力道而难以招架。
咬紧牙根顶开铁伞,杨平挥刀擦过青萍的腰,伞面边缘的利刃却从肩甲缝隙间扎进他的肩膀,痛呼混合着血腥味压回口中变成闷哼,不顾肩上重创将刀柄往前一送,刀尖没进青萍腹部的时候也听到肩上金属摩擦和血肉撕裂的声音,青萍丢了伞,杨平抽出刀,一手拔下肩膀上的利刃挥开那把铁伞。
东吴伞落地发出撞击声,杨平单手持刀,刀尖向着青萍,她却忽然抱住抱住头,嘴里不断叨念:“你欺负我,你让我做妾,你欺负我,你让我做妾……”
黑色的怨气在她周身旋风似的环绕,她抬起头,那双黑红的眼怨怼地盯着杨平,嘴里还重复着那句话。
手起刀落,刀刃却被青萍抓在手里向旁侧一挥,力道强劲直接把杨平连人带刀摔到墙上又滑落地面,杨平只觉脑袋一昏,眼前发黑,耳朵里也响起嗡鸣。
挣扎着撑着刀躬身站起,青萍则向他缓步走来,嘴里还念着那句催魂一样的话,腹部渗出的血染红她水墨似的长裙。
杨平撑着刀,血顺着手臂从指尖滴下,雨水也不能立即把红色冲开,淋湿的长发胡乱纠在脸上。
青萍停在两步远的位置,黑气却突然发难,蛇一样倾巢而出,争先恐后往杨平肩上的伤口里钻,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青萍却“咯咯”笑起来:“你欺负我,你让我做妾……”
正当黑色血管爬上惨白的脸往双眼聚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
“杨平——”
双眼一睁,催动起沉重的身体和受伤的手臂,身体的疼痛和脑中爆发的怨恨都被这声“杨平”暂时压下,双手握刀朝青萍劈砍,依然被她抓在手里,杨平却在这时松手,低身滑到青萍跟前脚上一带便让她失了重心和自己一同滚进雨水和泥地里,翻身从她腰间拔出那把自己送去沛国的信物。
对上青萍的目光时,那双眼已经退去黑红,躺在雨里的女子变回当初那个青萍。
黑气还在往肩上的伤口里钻,怨毒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每一声都把他心里的积怨翻出来。
一桩桩。一件件。
“你让我……做妾……”
那把匕首这次扎进了青萍的脖颈。
拾贰
游邦潮来到杨平面前,双手撑在膝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他站直身体又叫了杨平一声。
杨平转过脸,刀也指向游邦潮的胸口。
还是那张黑白分明的少年的脸,与从前不同的只有那双黑底红瞳的眼,看起来竟然熟悉又陌生。
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游邦潮立即从后腰拔出枪用血上膛,指向杨平心口,喉头发紧发涩,把对方的名字堵在胸口却无法发声。
肩膀还在渗血,黑色的雾气缭绕盘旋在伤口处,杨平却没有动,只是笔直站着和游邦潮对峙。
脚边的青萍早已消失不见,只剩那把匕首落在地上。
雨还在下,两个人都没有动,游邦潮紧张地注视着面前的杨平,而杨平却像是雕塑一样完全静止,直到黑色的血管再次浮现,从眼眶爬向太阳穴又爬进鬓发再也看不见。
杨平的身体动了动,游邦潮立即半压指腹下的板机。
震手,刀落,“锵——”的一声伴随重物落地的声音,游邦潮甩开枪但没来得及接住杨平的坠落,垂头跪在了地上。
拾叁
睁开眼的时候正被锁在一个不大的房间,脚下是一个几乎布满地板的红色阵法,墙壁上贴满黄底红纹的符纸,墙角和圆形法阵边缘之间不大的空间里有个人靠着墙睡着,黑色长发落在半明半暗的脸上,即使看不清也记得那是张多漂亮的脸,耳坠在晨光里摇晃着闪着光。
杨平想叫他,却一动也不能动,也无法发出声音,这才知道这个房间是用来禁锢自己的,同时也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身上已经干了,肩膀的伤也已经愈合,却没办法去拥抱近在咫尺的人,只能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每一点,每一寸,把他以为自己会灰飞烟灭那时后悔没看够的全都补回来。
眼睑动了动,游邦潮也睁开眼,正对上杨平看着他的目光,不再是黑底红瞳,而是那双熟悉的、黑白分明的眼。
晨光照亮的脸上露出的笑容落进杨平眼里就像破茧的蝴蝶一点点打开蜷曲的翅膀,慢慢扇动,越来越快,在游邦潮的体温从胸口和嘴唇漫进心窝,那些蝴蝶终于振翅起飞。
抬手揭下阵眼上的符纸,墙上的其他符纸也都跟着掉落,脚下的法阵也失去了束缚的力量。
杨平的指尖颤了缠,抬起一只手到游邦潮面前,掌心向上凝神做法,须臾间一个银色耳坠出现在他掌心,外观简洁只是拖着一根长一点的流苏。
“给我的?”
“信物。”
游邦潮想起那把古董匕首于是故意开玩笑:
“怎么?还要我给你当小老婆?看清楚了,小将军,我是男的。”
“我不纳妾。”连忙摆了摆空余的那只手否认,杨平凝视着游邦潮,就像真的在确认一样,盯得游邦潮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又开口,“看清楚了,你是阿潮。”
压住笑容,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摘下自己原本的耳坠:“服了你了,你给我戴。”
杨平拿惯了大刀,对一个小小的耳环却有些犯难,小心翼翼到手指有些颤抖,又生怕弄伤了游邦潮。
干脆地抬手握住杨平的手,把他的拇指食指一按“咔哒”一声合拢了耳环。
“对了,纸扎陈说天煞孤星和你这种鬼遇到就是一星两命,可以帮你净化怨气。所以你别想跑,不然变成厉鬼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目光从摇晃着闪闪发亮的耳坠移到游邦潮故意忍着笑意的脸,杨平点了点头,实际上只听到了后半截:
“那就一定不要放过我。”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