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8-28
Words:
18,879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25
Bookmarks:
4
Hits:
658

【RF】西部嚎叫

Notes:

·感谢 给了我灵感,所以这是一篇(非典型)公路文xd
·时间设定在s3e9之后,John没有原剧那么颓废
·是R和F从丹佛开车回纽约的故事,有情侣、加油站和汽车旅馆
·全文2w 愉快食用

2022.9.10修文记录:现在是西部嚎叫plus+版本

Work Text:

一般来说,这个“象征着西方文明衰落”的图书馆是不会被轻易发现的。

它之所以不容易被发现,是因为它真的有这层象征意义,Harold从没说错。图书馆在上个世纪70年代建成,一个英国人设计了它。那个剑桥大学毕业的设计师,决心在纽约市好好讽刺一把肤浅的美国文化,把图书馆的内部设计得千回百转。他告诉市长灵感来自中国的苏州园林,市长高兴地拥抱他。在图书馆开放的那天,市长领着纽约城三分之一的大学生来了。他本人率先迷路,在闭馆前被一个保安救了出来。

这桩奇闻被纽约市里的所有媒体报道了。市民们都来挑战这个古怪的立体迷宫,无一例外地被困在会议室或者藏书室里。图书馆又聘用了二十个保安,命令他们在阅览室里巡逻,防止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在顶楼开单身派对。但是,没有人喜欢在被人监视的情况下阅读(关于阅读,年轻人的说法是“与伟大的灵魂交媾”),哪怕图书馆声称这是为了保护公民权益的适当措施。

人们不再来了。即使这是一个臭名远扬的图书馆,清空里面的所有人类也花了十多年。政府宣布要把它拆除时,Harold愤怒地买下了它。Nathan笑着对他说不会有用的。然后,Harold造出机器,Nathan又把这个地方用做拯救无关号码的基地,他把图书馆的阅览室好好装修了一番。港口爆炸事故发生之后,Harold重新拿回了这个图书馆的使用权,并且继承了Nathan台面下的遗产。除去这个基地,以及一个他在大学里制造的全自动开瓶机。

关于这个基地的位置,他只告诉过自己的员工。所以,当Paul Carter找上门来的时候,Harold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你好,Finch先生,”他说,“我是Joss Carter的前夫。”Paul伸出手,礼貌地请求Harold做出一样的动作。

“我认识你,Carter先生,我们在Joss警探的葬礼上见过一面,请节哀。”

Paul停顿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不难看出,他仍然沉浸在痛失所爱的悲伤之中,哪怕在Joss死去的时候他们并不是夫妻。这样的人四周环绕着某种氛围,某些具有强烈感知力的人说,这种氛围是灰色的、刺耳的。Harold不是那样的人,但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Finch先生,你知道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当然,我也觉得你有其他目的,”Harold说,“不过,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愿意详细解释一下吗,Carter先生?”

Paul看着Harold,犹豫片刻。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说就没有办法进行下面的谈话,于是缓缓开口:“你知道,是Joss。昨天早上,遗产管理处要求我去Joss家帮助Taylor收拾东西。她去世之后,我就成了Taylor的监护人。”

“我们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一面全是照片的墙壁。上面有Alonzo Quinn的大头照,我猜那是她对于HR的私人调查。上帝,我真希望她没把这面墙造出来,如果她不这么做,或许就不会牺牲,Taylor还能拥有一个母亲……”

Harold静静等待,他知道这个男人还没说完。

“然后,Taylor说我们必须把这些全都摘下来。我跟着他一起干活,直到我发现了这个,”Paul拿出一张模糊的照片,但是Harold可以判断出来那个影像是自己,“Joss在你的照片旁边粘了几页纸,她一直在调查你和你的搭档John Reese。”

“看起来她做得相当不错。我猜,她一定查出我们的工作地址了?”

“是的。不过,只有这个图书馆的地址。幸好你们的工作室设在一个容易找到的地方,我只试了十二个房间。”

Harold在心里暗暗赞叹Carter警探的业务能力。纽约城永远需要这样的警官,当然,它也一直拥有这样的警官,只不过他们的比例似乎一直在一个极低的数值上下浮动。这让人想起癌症晚期的病人,时常对外宣称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全部准备,而内心仍然保留着生存的希望。他从不敢告诉家人自己不想死去,因为他怕看见他们哭泣。这比自己孤身一人死去还要痛苦万倍。

“我明白了,Carter先生。”Harold说,“很抱歉让你想起这些。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我一定会尽我所能。”

Paul吸了吸鼻子,说:“感谢上帝,Finch先生。你是Joss的朋友,她在调查记录上写得很清楚,你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他又停了一下,“你知道,先生,Taylor这几天不好受。当我找他谈话时,他跟我说纽约城不适合他。他想回Joss的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住。”

“呃,我答应他了。我已经和他的爷爷奶奶打好招呼,说今天晚上就到。但是我没办法实现他的愿望,老板给我和我的朋友们安排了夜班,他威胁我必须参加,否则就把我赶出公司。Taylor也不能一个人去那边,他状态太差了,需要成年人照顾。”

“所以,你希望我们可以带Taylor回老家?”这是个很小的事情,Harold想。

“是的,Finch先生。我猜你和Joss的关系很不错,虽然她在调查你们,但她只是希望能够更好的协助你们做事。我觉得,或许你能帮我一个忙。”Paul说,他已经处在羞愧的边缘,“对不起,我真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

“当然可以,Carter先生。以及,我认为你是一个优秀的父亲。不必这么贬低自己,Carter警探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Harold觉得警探女士很有可能把“悠闲的阔佬(A Bored Rich Guy)”写在了他的调查栏下,而且是第一条。John最喜欢这样向别人介绍他。不过,除去这个,Harold本身也很想要帮助尚且在世的Carter一家。警探为他们做了很多事,现在他们正在经历艰难的时刻,Harold的道德决定他不能袖手旁观。

“今天下午我们就可以带Taylor走,不会打乱你们原先的计划。Taylor的行李是否都已经收拾好了,Carter先生?他在哪里?”

Paul刚想回答,Harold却突然挥手示意让他停下。等一下,Carter先生,他说。他的耳朵被锻炼得相当敏感。蓝牙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流沙声,随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Taylor在Joss的家里,我也在,”特工说,“这孩子收拾东西很快,他根本没什么行李。”

“好吧,Reese先生,我相信你说的话,即使我很想问你为什么能够未卜先知。请记住,我可以不追究你偷听我和Carter先生谈话的行为,但是你必须尽快去机场,我们的航班七点钟起飞。”

Harold向他面前的男人点头致意。他猜测Paul早就跟自己的员工串通好了,他非常清楚John在这件事情上很容易被说服。

“我们要走了。如果你需要,可以自己泡一杯煎绿茶。”Harold说。“哦,记得别碰电脑,Carter先生。”

*

Carter警探的家乡在科罗拉多的丹佛市。说起这个地方,大多数美国人会想起那个著名的民谣歌手,约翰·丹佛。事实上,他本人的生平和丹佛市没有半点关系,他出生在新墨西哥州。那又怎样呢,人们说,如果民谣之王注定拥有一个叫做“丹佛”的名字,那么丹佛市当然能也可以共享这份荣誉。

当John和Harold把Taylor送到他爷爷奶奶手中时,丹佛市正在举办隆重的纪念典礼。这几天正是丹佛先生的忌日,年轻人靠将他的乐曲改编为撒旦黑金属来纪念他。“Taylor是个乖孩子,”他的奶奶说,“谢谢你们愿意帮忙。愿意进来喝一杯吗?”

Harold委婉地拒绝了她的邀请。John问他为什么不去休息一会儿,Harold说机器可能随时吐出一个号码来。

“可是,”John说,“我们还有Shaw小姐。Root不会随时离开,她听机器的话。”

“Reese先生,我不担心这些。”Harold仰头盯着自己的员工,他们都不自觉地停住脚步。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John身后突然涌来一群年轻人。穿着自己缝制的皮革夹克,除此以外什么也没穿的年轻人。John从没看过丧尸电影,但是Kara跟他描述过那样的场景,他觉得把这群年轻人比喻成丧尸十分合适。“什么,John?你真没看过《活死人之夜》?好吧,反正丧尸爆发跟全世界所有精神病院都爆炸了,而且精神病可以通过唾液传染了一样,明白吗?”她说,“天哪,你最好给我记住,我真的不想解释笑话。”

显然,这些年轻人不是真的丧尸。他们是黑金属音乐爱好者,与此同时,把约翰·丹佛奉为自己独一无二的上帝。有个人的胸膛上纹着丹佛先生的肖像。他呼吸的时候,肖像也在颤动,仿佛丹佛真的活过来了一样。John觉得有个人正在扯着自己的衣袖,毫无疑问,这个人是他的老板。依照这个角度来说,他的老板就跟在他的怀里一样别无二致。

John判断出Harold的恐慌症要发作了。

“快来,Finch先生,我们要带你离开丹佛。”他说,快步跑到一辆紫色的轿车前,用小刀的刀柄砸开了车窗。Harold看着他的员工把手伸进操作盘,轻松打开了轿车的后门。他默默瞥了一眼车牌号,决定给这位可怜的车主转五十万。John把他扶上后座之后自己进了主驾驶的位置。他像末日中深谙生存之道的特种兵,几乎只用了五分钟就离开了这个街区。

Harold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他要求自己的雇员减慢速度,不然自己还要为车主先生的驾照被扣而亲自上门赔礼道歉。John听话地把车速降至40公里/小时。

“谢谢你,John,”他说,从公文包里拿出了自己的电脑,“现在看来,疯子已经占领了这个城市。至少有一半的青壮年劳动力参与了这场合法罢工。结果就是机场被围堵了,火车站也是。”

Harold听见自己的员工叹了口气。

“怎么了,John?这听起来像一个后悔的叹气。”

John不自觉地咬自己的下唇,他的老板知道这是他在坦白之前会做的动作。“好吧,我全都招了,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他说,“Paul跟我早串通好了。我想来丹佛看看,但是我怕你以为我在逃避。”

嗯,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逃避行为,只不过多了几个步骤而已。Harold想。但是,他说出口的是:“我不觉得这是在逃避。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比你之前的行为积极得多。John,你是为了Carter来的?”

“是。”他说,“不过,是‘Carters’。我们还帮Paul把Taylor送回家了,不是吗?”

“的确如此。可是,为了‘Carter’还是‘Carters’仍有很大的区别。”他的老板提醒他,“还有,这帮可恶的疯子是你安排的吗?”

“什么,Harold?你真的这么以为?我可是把你从恐慌症中解救出来了。我发誓Paul从没跟我说过丹佛市还有这样的活动,或许他也根本不知道,他是个彻彻底底的纽约人,怎么知道这些被压抑久了的丹佛年轻人能干出什么事来——”

Harold调出五角大楼的专用卫星图,“停下,John。”他说,“我根本不想知道关于Paul的任何一件事了。我们应该把所有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你觉得我们要怎么离开丹佛?”

“你比我聪明得多,你来指导我,Finch教授。”

“没错,现在你知道来征求我的意见了,”Harold说,“走76号公路,我们会在斯特灵碰碰运气。”

*

在MIT上学的时候,Harold就听说过76号公路。他记得大学里流传着一套经典的旅游图册,上面把这条公路列为西部最佳旅行路线。当时,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计划着一场毕业旅行,整天蜷缩在宿舍里的Nathan和他也不得不忍受这骇人的噪音。“最值得一见的是波尼国家草原,”他听见一个女孩说,“上面写着:‘你可以稍微向北边走一点,然后就会来到一篇辽阔的地带;水牛是这里最常见的物种,不过斑马也很多。’”

他从未理会这些对话,Nathan也没有。当时他们在做什么,讨论IFT的融资事宜?反正等到他们正式毕业,IFT已经是一个有着螺旋楼梯和五个前台小姐的公司了。Nathan作为IFT的头面出席各式各样的商业晚会,Harold继续没日没夜地敲代码,名誉和财富被他们尽数收入囊中。

有一个从西部回来的同学向IFT递了简历,他没想到自己的老板竟然是学校最知名的两位工程师。当他见到Harold时,他惊讶地喊道:“Wow,你是Harold Wren吗?你变化可真大!”

Nathan说:“没错,Harold终于愿意穿有花纹的西装了,真是不容易,”年轻的CEO把座位稍微往前调了一点,“不过,斯丹顿,我觉得你比Harold变化还大。我还记得在大学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喜欢蓄须,你说那样会吓跑女士们。现在,你怎么有了一把这么漂亮的山羊胡须?”

然后他们一起大笑,Nathan给了斯丹顿一个部长的职位。他做得很不错。可惜的是,港口发生爆炸的那天,是他陪伴Nathan到达现场的。

有时候,Harold觉得这场旅行必然发生在所有人的生命中,区别只是早晚而已。Nathan在他结婚之后和妻子去德克萨斯度蜜月,那场旅行给了他一个儿子。但是,在Will Ingram长到五岁的时候,他的妻子突然变得暴躁易怒,一切都改变了。他亲眼见证自己的好友在酒精中沉沦。Nathan不再是一个好工程师了,Harold想。

每当他想起这些往事,他总会想起另外一句格言:它给了你什么,它也必然要夺走同样的。有的人用这句格言形容上帝,有的人用它形容政府。这些人都是对的,而这并不影响Harold认为用它形容一场绝妙的西部公路旅行真是再合适不过。

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来不愿意去西部旅行。他已经过了有很多东西可以失去的年纪了。哪都可以,只要不是西边。只不过,对于现在发生的一切,Harold觉得不应该称之为旅行,这更像是在补救John犯下的错误。

他应该怪罪于他的员工的。他应该大声地敲击代码,暗暗控诉John给他们的工作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让他感到无比羞愧。但是,当John坐在主驾驶座位上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可以放任眼睛享受一下美景,不必再做这些幼稚的举动。

John总是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这种感觉不仅仅是身体上的。John在他身边时,他觉得周围的一切信息都是纯洁无害的。如果他看见乌鸦成群结队地飞跃草原,他的脑中不会又全都是有关死亡的想象。这在Nathan去世后的一阵曾是常态。可是,就在他聘用John之后,他觉得这些鸟更像隐士的衣角,每一片都闪烁着智慧和勇敢的光芒。

这些光芒让他想起他父亲。他父亲就是这样的隐士。自从他被美国最顶尖的研究室赶出去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大的城市。他不再想和其他人说话,除非他们的生活迫使他这样做。尽管如此,他仍然愿意和自己的孩子说话。此刻,这些光芒让Harold想起他父亲对他说的话。他记得他说,Harold,做你想做的,你会成功,虽然我没有。

他还会说,Harold,你爱看那些鸟,你总能从那里看出点什么。我不知道你正在看见什么,但我希望你能看到好的事物。未来,如果你还有机会再回到这里看一看,或者你在经历那些事情之后,还是愿意回来的话,我希望你还爱它们。Harold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记得自己说,怎么会呢,爸爸,我永远喜欢这群鸟,它们多漂亮!

它们一直都这么漂亮,Harold想,他还在看着草原上空的乌鸦。它们还在飞,它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环绕地球的星环,不停歇地旋转,不停歇地存在,就像人的思索和情感之于人自己一样。它们变换了很多次,但是它们还在那儿,这是无可否认的。

“还有多远才到加油站,Harold?”Harold听见自己的员工在呼唤他。John向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似乎想要确认自己的老板是否听见了他的话,长达半个小时的沉默让他有些口干舌燥。他其实有点害怕这样的沉默,尤其是当Harold在凝视一片风景的时候的沉默,这种沉默背后往往都蕴含着他最想触碰,也是最无法触碰到的东西。

“如果你能稍微再快一点点,”Harold说,“那么我们两分钟之后就能看见指示牌。”

听见他的回答,John觉得自己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依照自己老板的指示做,他们拐进了另外一条小路。这条路的周围是人工种植的树林,十分稀疏,就像杂货铺门上悬挂的珠帘,把一切衬得简单又轻松。车里的气息明显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等到John把车开进加油站之后,Harold终于再次拿起电脑敲字。他心中记挂着那群鸟儿,但他真的需要尽快跟Shaw取得联系了。因此,在John声明他要去旁边的杂货铺买水的时候,Harold并没有过多留意。

他会给我带一瓶的,Harold想,我甚至不用要求他。

按照当地交通局原本的计划,这里本来不该有一个加油站。后来,有几个游客在横穿波尼国家草原的时候,由于汽车的汽油耗尽,被困在原地整整19个小时。其中有一个女孩是某位高官的女儿。在这件事被电视台报道之后,他们果断地在草原中开辟了几条专门用来巡逻的小路,并且为这些小路配备了装修极为精致的加油站。

John走进去的时候,就被豪华的小卖部吓了一跳。在他还为CIA工作的时候,他也去西部转过一圈,可是那里的加油站旁全是占地不足四平米的商铺。唯一向他们打招呼的是一个二百斤的牛仔先生。Kara友好地向他握手,然后用枪指着他问逃犯开的什么车。牛仔先生支支吾吾不肯说,女特工就给了他一颗子弹,正中眉心。

“您好,”他听见店员在向他说话,“来买什么?”

“一瓶水就好,谢谢你。”

“你不会想要这里的水的,先生,”John听见自己身后有个女孩在说话,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这的价钱比市区贵上二十倍。”

店员关上冰柜,拿出一瓶水。但她并没递给John,而是自己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哦,罗克珊,”她说,“你就不能让我做成一次生意吗?”

“可以呀,只要你能把我绑起来扔到后面的仓库里,我就乖乖闭嘴。”女孩笑着说,“或者你可以立刻放弃这个提议,因为你知道你打不过我。”

不难看出来,店员已经无数次卷入过这样的场面。这些加油站的维护费太贵了,只有给零食饮料涨涨价才能维持运转。罗克珊小姐显然有不同的看法,而且她乐于维护自己的观点,以威胁和恐吓的方式。这样的方法让John想起CIA,但她绝对不属于这个机关。她看起来太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多岁,只是个大学生。

她很有潜力,John想。或许她能成为下一个Kara。希望CIA不要找上门来。

店员说:“好吧,你赢了。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你总该把油费付了吧。这次二十,没得商量。还有你,先生,你和她一样。”

“我帮他付了。”罗克珊说,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几张对折过的纸钞,“以及,先生,如果你想,可以去我的车上喝点东西。”

John对她微笑,说自己非常乐意。她领着John走出店门,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她看见了一辆极为美丽的紫色轿车,可惜碎了面玻璃。通常来说,这些车会被当作赠品送给方程式选手,但是John又不像一个赛车手。他看起来会是在金融行业工作的,可能是个资产管理人,罗克珊想。她在看见车后座里认真打字的Harold之后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错的品味,”她对John说,“我的车在那边,你可以为你的老板取点临时补助。”

“谢谢。”他说。John认为罗克珊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工作和身份,但是,“老板”?他想,真的有这么明显?或许下次他应该注意一下自己偷车的品味。

罗克珊打开后备箱的那一刻,一个男人打开侧门,走了出来。那个姿势,John更愿意说是爬。他顺着后备箱向车内看去,里面塞着至少八个人,还有一对正在热吻的情侣,即使这个天气比他们的吻热辣上百倍。

John听见男人说:“罗克珊,我不干了!要不咱们就在这里,等你哥哥来这里把我们接走。我宁愿忍受你的哥哥也不想跟这些人待在一起。”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洛克兰。他不会想要来接我们的,斯特灵全城已经热得熔化啦。”她说,“那里什么交通工具都没法使用,哪怕是汽车。他根本出不来,我们也不能去找他,现在只有我们自己了。如果你还想回匹兹堡的话,我们必须忍受这辆车。”

“罗克珊,我们的脚还健全,我们可以用走的。”

“你明知我们不能。”罗克珊递给John一杯水,“从这里走到匹兹堡?至少需要一周吧。你能坚持下来吗?”特工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完全理解了每一个字。当他把那杯水喝下之后,他终于缓过神来。John觉得自己刚刚得到了一些有效信息,只是需要整合一下:

第一,他和Harold的运气坏透了,斯特灵根本不能落脚。第二,Harold虽然有卫星地图,但是网上并没有周围所有城市的状况,一切都在更新。他最好现在就找个导游,比如面前的罗克珊小姐。第三,罗克珊和这个男人想要回到匹兹堡,但是他们没有适合的交通工具。或许他和Harold可以载他们一程。

简直就是来自上帝的明示。

John知道怎样做选择对所有人都好。他只希望自己的老板在经历了这么多意外之后,仍然愿意听他解释原因。

于是,John向前迈出一步,简单地阐述了自己的境况,然后绅士地询问罗克珊是否愿意同他们一路。她显然高兴极了,不断使用表达肯定的词汇,比如“Sure”和“Yes”。她身旁的男孩鄙夷地观察着John,他不信任他,一点都不。他确实应该谨慎一点,John想,罗克珊看起来是个很活泼的女孩。他们的性格刚好可以中和。

“太棒了,先生,”罗克珊激动地拥抱她身边的男孩,“洛克兰,我们终于可以抛弃你的流浪者计划了!我是说,事实上地抛弃,而非虚构意义的,毕竟我本来也没考虑过它。”然后,她转向John,尽可能礼貌地问:“真谢谢你,我不知道怎么说话。嗯,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先生?你的老板叫什么呢?”

“John Miller,你可以叫我John。我的老板是Harold Wren。对于我的老板,你最好还是叫他Wren先生。他是个很古板的人,只肯别人叫他的姓氏,他也只这么叫别人。”

罗克珊问他:“John,他会叫你的教名吗?

John说:“嗯,这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

Harold听见有人在敲车窗,他抬头去看,发现是自己的员工。他又在咬下唇,Harold有大事不好的预感。不过,同样地,他并不害怕,如果事态真的紧急的话,John根本顾不上人类的礼仪。比如发生在几个小时前的偷车事件,他刚刚把钱全部转入车主的账户。他发现车主给保险公司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然后又给银行打了相同的数目。或许他的职业就是打电话吧,Harold想。

他还是摇下了车窗。“John?”他问。

“听着,Harold,现在有个突发状况,”John说,“斯特灵封路了,我猜我们原计划的公路也走不了。”

以Harold的经验,这个时候John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只不过这个计划通常听起来相当荒唐,不过它们最后都派上了用场。Harold从不觉得这是运气使然,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运气。

Harold问他:“你有计划?”

“的确有一个,”John说,“我绝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更安全点,年轻人比我们懂得更多。我请了两个导游。他们不要钱,只要我们愿意分享车的座位。”

他在期待他的老板说出一个赞成的话,但是他什么也没说。John明白这是默许,他的老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缓冲。Harold喜欢划分自己的私人领地,这可能和他的强烈的控制欲有关。即使这辆车是偷来的,他仍然不希望有陌生人来分享他的车。

John呼唤罗克珊和洛克兰上车。罗克珊知道“古板老板”坐在后座,所以她抢先打开了副驾驶的门。洛克兰自然而然地坐进了后座,他和Harold打了个招呼,没有多余的语言,什么也没有。当John坐进主驾驶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他的老板。

可笑的是,这三道目光包含着三种不同的情感。这个场景让John想起了他童年时看过的绘本《兔子一家》,虽然这么形容Harold有失尊重。

绘本讲了个很简单的故事:兔子一家在吃早饭,兔子一家要驾车去看爷爷奶奶,兔弟弟和兔妹妹在苹果园里玩,兔子一家要离开了,兔弟弟哭得很伤心,抱着兔妈妈问他们是否还能再来。距离John第一次看到这个故事已经过了几十年,它能在一位心肠冰冷的特工心中存在这么久,只是因为它补全了John关于家庭的幻想。

不久之前,他们救过一个poi,她的名字是Leila,很可爱的小婴儿。John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把她视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这种情感可以称之为爱。这爱和他对Jessica的爱不一样,它更像一条如生命般平缓的溪流,而不是风暴和海洋。至此之后,他不再能做个完全的特工,但是他可以胜任其他的工作,比如一位忠臣,一位父亲或者一位丈夫。

那么,他会把Harold当成自己的丈夫吗?John想。或许有一天会吧,毕竟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再说,他确实已经成为了Harold的“忠臣”。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要专心开车。他可以把这件事推到机器、号码、HR和黑帮全都结束之后,再和Harold讨论。那时候他大概已经老得不能动了,可能连狙击枪都握不稳。Harold很有可能已经建立了一个真正的地下组织,处理机器里不断蹦出的号码。

罗克珊说:“John,我们可以走第六州道。如果我们不吃晚饭的话,大概能在十点之前到达埃尔西,我知道一个不错的汽车旅馆。”

“好。”John说,他启动汽车,开出加油站,“你怎么知道的,从手机上?”

“当然不是,我脑子里有一张地图。”

洛克兰补充道:“她把《孤独星球》看了三十遍。每次我们出去约会,所有情侣都在调情。只有我们抱着一本杂志,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们明明也在调情,洛。只不过我们在用和其他人不同的方式。”

洛克兰很快回击,他控诉女友从来不肯陪他去打篮球,害得他因为身材走形被赶出了篮球社。罗克珊说她只是在做和他一样的事。很快,他们一言一语地吵了起来。有的是关于饮料的选择,还有关于家务活的争执。John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都开始笑了,他觉得自己再过一会儿可能会哭出来。

就在John仔细地聆听他们吵架的内容时,他的蓝牙耳机里突然传来几个短音,就像加密电报机。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

“Reese先生,你听得见吗?你不用说话,只需要敲打方向盘即可。”

John敲了三下方向盘。

“好的。听着,John,我刚刚制作了一个程序,它可以把我在键盘上敲下的话转化为语音,输入到你的耳机里。这样就实现了我和你的对话。当然,单方面地。”

“机器没有通过任何方式给我号码,这说明它把号码给了Shaw。我和Shaw打过电话,她说一切正常,除了Root不再说话,并且一直在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我相信Shaw能理智地解决这个问题,就像我相信你能理智地为我解决问题一样。”

“现在就有一个问题,John。让这对情侣停止无意义的吵架。也许你想问为什么我不自己打断他们,这是因为我找不到礼貌的言辞。但是,我觉得你乐在其中,所以我决定让你来做这个无情的打断者。”

语音结束。John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对方在认真地打字,但是耳机里不再有声音。Harold又回到自己的世界之中,他把问题提出之后就不再管,他完全信任John。这让员工先生觉得自己处在一个两难境地。最后,他决定不倾向于任何一方。打断这对情侣的谈话,没错,他当然要做;然后,他要开启一个新的话题,最好还能把Harold拉进来。

洛克兰和罗克珊至少吵了半个小时。等到John重新开始听他们说话时,主题已经变成了“家里的狗一天应该溜几次”。Bear一天只有一次出去玩的机会,有些时候它甚至不能出去,只能在窝里啃原版书。John想,回纽约之后就给它找一个玩伴,一个真正的玩伴。如果他们真的能回去的话。

“嘿,二位,”John说,“你们有考虑过一天只溜一次吗?”

“天哪,John,这怎么能行?莉莉会得抑郁症的。”

“不,罗克珊,先别急着反驳他,或许我们真可以考虑一下这个提议。莉莉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它不愿意碰到除了我们以外的其他人。”

“这是因为,你偏要把它塞给莫大那夫人。”罗克珊转过身去,单膝跪在椅子上,“莫大那夫人那么凶,它怎么可能不害怕?”

“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吗?我们要出远门,但是根本没人愿意帮我们照顾狗,除了莫大那婶婶。在我们小的时候,她还充当过我们的保姆呢。”

John觉得这是一个好的时机。他问:“你们从小就认识?”

洛克兰在叹气。罗克珊答道:“五岁。我们和莫大那夫人是邻居。她是个虔诚的教徒,一到周日,她会请她的邻居一起吃饭。我和洛克兰不想在餐桌前坐到午夜,所以我们就在客厅里一起玩。”

“她从来不喜欢女孩子的游戏,”洛克兰说,“她喜欢国际象棋。莫大那婶婶家里有一整套宝石做的棋子,她很喜欢,每次都拉着我玩。我不会,她就自告奋勇地教我。罗克珊从没让我赢过一次,我发誓她一定保留了什么独门诀窍。”

John以为罗克珊会接着反驳,可她只是送了男友一记白眼,就转身坐回原先的位置。她不想要吵下去了,明明他们那么深爱着对方。John突然很羡慕这两个人,他们拥有很多John没有的东西,还有很多他已经失去的事物。它们就像金子一样闪耀,但它只能存在于记忆里。当他向它们看去时,只觉得眼睛刺痛,再难靠近一步。

然后,John想到Harold。John试着站在他的角度思考。Harold会不会也这样想,会不会也怀念自己的光彩华年?他想起它们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它们就像自然的艺术,美丽却永远无法启迪?他会不会和John的想法一模一样,而这是因为,在抛去性格和习惯的一切差异之后,他们其实是一类人?John在某一瞬间和Harold产生了共情,他觉得那真是一种非常浩瀚的、悲伤的情感。

“你们应该知道,”John说,他没面向任何人,但他是在对罗克珊和洛克兰说话,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们是很幸运的情侣,在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了喜欢的人。有些人走完一生都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我真的很羡慕你们。”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洛克兰说:“没错,我们确实很幸运。我们已经订婚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人再开口。Harold用他的程序对John说了声“谢谢”。到达埃尔西时已经是晚上九点,John按照罗克珊的指示找到了正确的汽车旅馆。那的房间确实和杂志上说得一点都不错,每个房间都悬挂着一只鹿头。

这个装饰不是没有来由的。如果当晚有一轮明亮的圆月,那么它的像会落在两只鹿角中间,分毫不差。

*

上个世纪,埃尔西城发生过一件有趣的事。某天,中城汽车旅馆来了位贵客。他拥有一张四四方方的脸,下巴上有道沟,墨镜就像长在眼睛上一样。旅馆给当地居民的说法是,“这位先生是个很有名的电影导演”,以及“希望大家尊重他的隐私”。但是,导演先生自己并不喜欢这个说法,他几乎每天都会在埃尔西城里闲逛。有人尾随过他,但是什么也没找出来。

除非他想,否则谁也别想搞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尾随者向众人宣布。他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睡觉、走路、吃饭,或许他只是想融入我们的生活。于是,人们不再把他当作天外来客,导演先生当上了埃尔西的光荣市民。

十年时间足以让所有人对他放下所有戒备,他们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对待他。他们热情地向他介绍当地最美味的餐厅,带他吃西部独一无二的三层芝士汉堡,那时候这个汉堡还只在埃尔西出名。就在他们以为导演先生再也不会离开的时候,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中城旅馆,去到巴黎。

在1982年的电影节上,由他亲自执导的《浓情》成了最大赢家,一举斩获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摄影,青史留名。

埃尔西的居民们恍然大悟。他们不觉得气愤,毕竟在《浓情》之前,埃尔西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城镇。也许有几个牛仔会来这里歇脚,但是没有人会想要埃尔西做电影的主角。但是,在这部电影上映之后,全世界都知道美国的内布拉斯加州有一个宛若仙境的城镇。它变成了新一代人的“阿卡迪亚”,每年都有上万人从世界各地来这里做客。

直到现在,人们提起埃尔西,仍然会想起《浓情》里动人的夕阳,小餐馆上的霓虹灯招牌,和女主角安娜·雅克的服务生制服。

他们入住的正是当年接纳导演先生的中城旅馆。为了让所有人都能高兴,《浓情》里的小餐厅已经搬到旅馆里面了。埃尔西人知道怎么感恩这位导演,当然也懂得怎么去赚更多的钱。他们没有改变小餐厅的布置,就只是把它换了个位置。

罗克珊告诉John他们会在这里吃早餐,并且自己会提前订好位置。可是,当John到达餐厅的时候,接待小姐坚持要他报出预定人的名字才肯让他进来。John试了“罗克珊”和“洛克兰”,但是都不行。接待小姐说,如果他不能给出一个订单上出现过的名字的话,就只能请他另订一桌了。Harold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告诉John他们还有钱。

“哦,对不起,John,”罗克珊从餐厅里跑出来,“我忘了一件事。”她对接待小姐说John和Harold都是自己的朋友,然后在订单手册上找到了一个名字,萨米尔·威廉姆斯。

“你习惯在外面使用假名吗?”John问。罗克珊把他们带到一个阳光很好的位置。洛克兰保留了父辈的习惯,他正在看纸质报纸。他的动作非常老成,报纸刚好挡住他鼻子以下的脸庞。洛克兰的眉毛不断收紧又展开,这可能是因为埃尔西喜欢把娱乐新闻夹在国际要事之间。

女孩切了一片面包,说:“不,萨米尔是我的真名,罗克珊才是假的。”

“但是,你的男友叫你罗克珊,”John说,“难道你们习惯以假名相称?”

洛克兰把报纸放下,他的整张脸终于完全可见,可阳光只能照到他的右脸。他和女友相视一笑。这两个名字里面一定有故事,John想,他很想听听。Harold正襟危坐,他的脊椎又有点不舒服,中城旅馆的床都太软了。

“我的真名是菲尔·乔纳森,”洛克兰说,“我们确认恋爱关系的第一天,萨米尔说她不喜欢我的名字,要亲自为我取一个。”

罗克珊说:“我不喜欢以‘J’开头的名字,它们让我想起橄榄球队的明星,就是那些五大三粗没头没脑的壮汉。不过,我可以忍受John。我爸爸的教名是John。”

特工先生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以他的年纪,做罗克珊的爷爷都绰绰有余。假如上帝可以允许他过上平凡的生活,他很乐意成为她的爷爷。他们会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John会给她买很多冰淇淋,他会按时接送她上拳击课,还会帮她教训不听话的男友,只要她想。

“我对她说,如果你要给我一个名字的话,那么我也要给你一个。这是为了公平。在中世纪,名字是君主对封臣的赏赐,它象征着一段附庸关系的建立。我是说,我很愿意成为她的附庸,前提是她也愿意成为我的。”

“你知道我愿意,宝贝。”

“我第一次看见她,就觉得她很像安娜·雅克扮演的罗克珊,”洛克兰说,“库兰德那的《浓情》,安娜在里面饰演一个叫罗克珊的服务生。她的金发美得让人头脑眩晕,有人听说她甚至给它上了保险。”

洛克兰抚摸着他恋人的头发,“我一直很喜欢《浓情》。谁能想到我们真能来这里看看呢?罗,你总能给我惊喜。”

“不只是给你的惊喜,”罗克珊说,“我也没想到76号公路竟然无法通行,多亏了John。没有他,我们可能已经被困在那个小加油站里了。”

洛克兰看向John,真诚地对他道谢。

“罗克珊,给我讲讲‘洛克兰’的由来吧,”他说,“你从没解释过呢。”

“你的名字可大有来头,洛。你还记得我们在大学里的文学教授吗?他从不按照课本讲课,总是对自己最喜欢的侃侃而谈。在美国诗歌史的课上,他甚至边念边哭。下课之后,我想了很久。我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为一首诗哭成那样。”

“他是个很不错的教授,也是唯一愿意给我的论文打A的教授,”洛克兰说,“你去找他了?”

“没错,亲爱的。他热情地给我补课,还邀请我参加社区的朗诵会。在朗诵会上,他抽中了艾伦·金斯堡最经典的《嚎叫》。那里面有句诗,‘我和你在洛克兰’,我没故意记它,但我再也忘不掉它。它被写得很美,就像你一样,我一见到你就想起它了,宝贝。”

罗克珊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情人。她在乞求他去爱她。只有一个女人真正爱着一个男人的时候,她才会这么看他。洛克兰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吻她的额头。虽然他从没读过金斯堡的诗,但他觉得他会喜欢的。人总是喜欢和自己经历相近的人。如果金斯堡没有一个可以真心相爱的人,那么他大概也没办法写出如此动人的诗篇。

“John,”罗克珊从爱人的怀抱中坐起来,“我们得马上出发,今天的目标是印第安纳。我和洛先上车了,你们尽快吃早餐。”

她和洛克兰离开餐厅。这对情侣需要一点私人空间,而John和他的老板恰巧也需要。John发现Harold并没有选本尼迪克特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单层芝士汉堡加黄瓜片。埃尔西不欢迎本尼迪克特蛋,他想,芝士汉堡才是这里最出名的东西,它是这里的国王,所有事物都得向它俯首称臣。

Harold注意到他员工的视线,他不习惯有人用这么富有侵略性的目光看他。

“Reese先生,请你不要观察我的早餐。在旅行中,我们难免要牺牲一点个人爱好。这个餐盘里的东西不能让你得出任何结论。”

“我没有,Harold,你早就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了。”John说,“现在,我在思考为什么你不给我一个假名,既然你这么希望我成为你的附庸。”

“准确地来说,我们之间还没发展到那一步,John,我们是雇佣关系。”Harold说,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唇,“再说,我又不是没有给过你假名。John Jones,John Wilson,John Brown,还有很多。”

“但是,你偏要告诉他们自己叫John Miller。为了不让罗克珊小姐旁边的先生起疑,我必须重新为你制作一套身份系统,这包括出生证件、工作单位文件以及服役记录。恭喜你又拥有了一个如假包换的新身份,Reese先生。这可是得到法律承认的,比调情所用的假名有用太多。”

“你昨天就是在帮我做新身份?”

“没错。”Harold回答。除去这个,他还指导Shaw在图书馆搭建了一个实时监控系统,并嘱咐她一定要给Bear喂高级狗粮。我们会尽快回来,他对Shaw说,最晚明天。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Harold问自己的员工,却发现对方正温情脉脉地看着他。Harold想,这双眼睛不应该长在特工身上,它们应当属于某个失落的欧洲王室。他应该调查一下特工先生的家族历史,或许真的能收获惊喜。

“是的,Harold,我们应该快点上车,今天要穿越两个州,”John说,“可是,我真的很想多看你一会儿。”

“容我提醒你,Reese先生,你完全可以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让我来开车。”

*

他们在下午一点半的时候成功穿越爱荷华州,进入伊利诺伊的辖区。

伊利诺伊的纬度还要再低一点,阳光晒得越发过分。罗克珊枕在男友的大腿上,对Harold说,Captain,Captain,请把空调打开吧。Harold在键盘上摸索,但他找不到对的。John帮他把旋钮转了一圈,车内瞬间如坠冰窟,罗克珊只好自己伸手打开风扇。你们真是两个古董,她说,我猜你们连社交账号都没有。她做完这些之后就回去补觉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从州道转入74号公路。标识牌告诉他们这里距离皮奥里亚城还有30公里,距离布卢明顿还有80公里多一点。这说明他们已经在城市的附属郊区之中。路旁开始频繁地出现楼房,它们会越累越高,直到变成市中心大厦。

罗克珊说:“Wren先生,我们待会会先进入皮奥里亚的东城区。《孤独星球》说我们可以避开主干道,去走市里的小路。幸运的话,我们可以捡到一只从皮奥里亚动物园里溜出来的小动物。”

“小姐,我假设你不会把它关在笼子里,把它变成宠物或者晚餐?”

“嘿,我不会!”

“那么我的答案是可以,时间看起来相当充裕。”

汽车挑了一条比较宽阔的道路走。他们看见一个绿色的路牌,上面写着这条街的名字,W湖。最前面的大写字母没有实际的含义,它是编号的一部分;湖则是完全随机的单词,这里并没有湖。湖街的北边有加利福尼亚街和克林顿大道,同样地,这里也没有加利福尼亚和克林顿先生。

林街有不少教堂。当他们驶过圣路德教堂的时候,罗克珊摇下窗户,向前来礼拜的人们挥手。这些教徒愣在原地,什么也没做。

“别灰心,宝贝,”洛克兰说,“对我来说,你仍然很有魅力。他们不向你打招呼的原因不是你,而是这辆车。这个街区里的人不会专门买一辆紫色跑车出来兜风。”罗克珊扑过去吻他,这对情侣很快在后座闹成一团。

John把视线转向窗外,他不是很想再欣赏一次年轻人的调情技巧。他的老板显然在这件事上和他站在一边。Harold加快速度,在第一个岔路口拐向40号州道。轿车的四周很快更换了风景,银杏树消失得无影无踪,黑色与白色的车子把他们团团包围。就算这些车上突然下来一群拿着巴雷特的FBI特工,John也不会惊讶。除了政府和老年人,没人会买这种款式的车。

Harold叹了口气,他不能再行进一米,74号公路发生了堵车。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员工,发现对方并没有在看他。于是他转向另一侧,以防John认为他其实靠享受自己下属的目光为生。

他们没有看着对方,但是这个景象让John和他的老板不约而同地想起纽约城。每到晚上七点,只要从立交桥之上向下望去,定能在那片海洋中找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在他们还不是很熟的时候,John尾随过他的老板。Harold就像所有白领一样,每天准时去公司打卡,在电脑前编写简单的代码。他偶尔会受到老板的提拔邀请,但他总是拒绝。他需要的就是普通职位,就是不被任何人发现。有一次,John特意来到他老板工作的单位蹲守。Harold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没有半分惊讶。他坐下来,对John说:“我要工作,Reese先生,请你离开。”

员工先生很听话。下一秒,John就收到了Harold发送给他的号码,任务不难,他解决这件事只耗费了两个小时。他把剩下的时间花在监视自己的老板上。他看见Harold在临近下班时走进部长的办公室,庄重地递给对方一张纸。John猜那是辞职信。再过三个小时,Harold Anka就会退出美国国籍,飞往远在天边的博茨瓦纳。

那天晚上,他没有跟踪Harold,他的老板自己找上了他。Harold把他带到立交桥上,让他看着桥下的车辆。太阳早就落山,车灯全打开了,数不清的黄色光斑在第五大道上蛰伏着,等待红灯熄灭。

“John,你可以在这里面找到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Harold说,“但是,你总要接受一个事实:有些人不希望被找到。还有一些人,我们并不能找。”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个空间里所有的光芒在他的眼睛里汇成一个小点。它比针孔还细,Harold微微一低头它就会消失不见。

回家之后,John辗转难眠。最后,他决定放弃跟踪计划。第二天,他起得很早,他甚至比Harold还早到图书馆。John把所有监控设备拆除了。在他把这些机械小玩意儿从三楼扔进一层的垃圾桶时,Harold刚好推开大门。“你来得真早,Reese先生,”他说,“预感到我们有新号码了?”

John说:“我们永远都有,Harold,根本用不着我预感。”

从Harold找上他开始,一直算到现在,他已经和老板处理过无数号码了。按照经验来说,这个东西似乎的确可以用永远来形容。“永远”甚至不能拆分成“小永远”,它就是“永远”。

有时候这个词可以令人绝望。就比如现在,他们正面临着可怕的堵车。罗克珊说,这将会是一场永远的战争。

洛克兰问:“《孤独星球》有教你怎么对抗堵车吗,罗?”

“如果我说有呢?你可以选择深呼吸,大声唱歌,发表演讲,”女孩说,“最好的方法是闭上嘴巴,让你的女友好好观赏一下74号大桥上的美丽景色。”

他们正在那条举世闻名的大桥上。这座横越伊利诺伊河的桥梁本身没有名字,直到工人们把它和74号公路融为一体。酒铺和赌场坐落在大河的两岸,就像两个顽固的富商,一但找准了金矿,就连总统也没办法让他们挪动半分。伊利诺伊河在这里流淌了上千年,却也不得不为它们贡献土地。

赌场靠近河流的那一面墙被换成了玻璃,视力较好的游客可以看见里面的状况。罗克珊有这样的好眼睛,她看见一位女士正在扶着玻璃墙喝酒。她身上有件粉色礼裙,裙摆长得像是要汇入伊利诺伊河,变为一条美丽的支流。这条支流会去哪儿呢,罗克珊想,也许它的梦想是大西洋。

几分钟之后,交警走上他的岗位。他们很快驶过74号大桥,紧接着,他们告别了皮奥里亚城。罗克珊指挥他们穿越田野和布卢明顿。在这中间,他们决定去加油站把油加满。罗克珊偷偷去杂货铺买了根冰棒,她没有分享给任何人,包括她的男友。John决定和Harold换个位置,他不确定自己老板的脊柱还能再撑几公里。

“罗克珊小姐,”John问,“继续顺着74号公路开吗?”

“没错。接下来就没有城市了,我们将在田野中行进。足够快的话,我们能补上在皮奥里亚丢失的时间,在11点钟前到达布朗斯堡。”

“谢谢,你可以休息一会儿了。”他说。

开出加油站之后,John再也看不见一点现代技术的痕迹。这里是田野,是密西西比平原上的田野,它有自己的意图。它足够强大,强大到根本不需要新技术来干扰它。需要新技术的是生活在这片田野上的人。他们给这里插上了电线杆,好让自己可以在家里使用手机和电脑,他们让机器为自己浇灌这片土地。

Harold,作为现代AI之父,有一种预感:这里是下一代生命的摇篮。就在这些农舍之中,有个小男孩正在玩火车模型。当他发现火车不再移动的时候,他会把它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拆。五十年之后,整个世界都会被他颠覆。他会给机器真正的生命,就像上帝慷慨地赠与人类灵魂。

此时此刻,这只是一片无害的天地。田野里非常安静,连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没有。只有安静。整个田野都被月光笼罩,就像一个专为脱罪而生的法庭。被告人,原告,目击证人,律师全部缺席,法官仍然对着空荡的房间敲槌。风吹过来,很不平稳,仿佛被注射了迷幻剂。突然,远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向更深处看去。那里种的全是高茎玉米,尚未成熟,个头都不算大。一个带着红色帽子的农民在田地里来回走,不知道在担心什么。这个画面让Harold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他的父亲会在这个点钟出来照料烟草和燕麦。

这是个印第安人,Harold想,他不是农民,而是小偷。

他准备回过头,不再看,却突然发现田野间某处出现了一点光。他把眼镜抬高,仔细观察。距离红帽子小偷两百米处有座农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把门打开了,光芒就从那扇门里泄露出来。Harold推测少年的父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的下一步动作应该是跑回房间里取支猎枪,然后用它逼走这无耻的印第安人。

可他没有。少年只停顿了一会儿,就向红帽子走去。他微微倾身,好能和他交谈,红帽子一见到他就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像在哭泣。少年对他说了几句类似于“没事”“不需要这么做”“不是你的错”这样安慰人的话,他就不再哭了。他搀扶着红帽子,对方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但是依照少年的力量,他还没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他们很慢地走,目标显然是那座门都没来得及关的农舍。

Harold看着这景象,他理解这眼前的戏剧就像理解自己的记忆一样简单。这不算一件好事,因为戏剧,或者说艺术,不能被简单地理解。艺术存在于超越人意识的某个高维度外层,人理解它的时候就是在自己的灵魂上开辟河道,等待一股细秀的清泉。如果这河道早被记忆冲了出来,并且冲得很宽,那么人得到的就不再是清泉了,而是整个艺术之维度消融后汇聚而成的隆隆长江。

父亲,Harold想。他试着不去想其他的,可是它们都顺着这个词攀援上来,阿尔兹海默症,迷路,警察,养老院,以及死亡。这些词不再被困在他的记忆之中,它们已经被艺术升华,只需火神轻轻吐一口气,它们就能顺着江水流转,去到他身体的任何地方。它们的主人Harold管这个叫痛苦,它们则会宣称这是自由,无可辩驳的自由。

于是,他合上眼,随它们去做它们应当做的事,即便这件事是让他心如刀绞。现在,Harold自己也体验过了,旅行,它给你什么,也得照价取走点什么。

行进几十公里之后,他们停下。没有人注意到Harold的异常。

罗克珊领着John找到一个乡村旅馆。布朗斯堡本身算不上本身算不上大城市,它常常被视作印第安纳波利斯的郊区。旅馆老板是非裔美国人,他穿着老爹牌牛仔裤,看起来和蔼可亲。老板亲自为他们收拾了房间,并告知他们早餐的时间是从8点到10点,晚到的人只能吃夏威夷披萨充饥。罗克珊说他们不会在这里吃早餐。

和在中城旅馆一样,罗克珊和洛克兰共住一间大床房,Harold和John住在双人房里。旅馆的隔音效果不怎么样,他们总能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呼噜声,John判断它就是属于那个旅店老板的。

通常来说,Harold和他除了基本的沟通以外,不会做其他的事。他们就是全世界最普通的室友,没有笑话,没有肢体接触,更不会轻易侵犯对方的隐私空间。因此,当Harold问他的员工要不要聊聊天时,John感到非常惊讶。他听见自己说,好啊,为什么不呢,随便你想说什么。

“John,我查过印第安纳波利斯和匹兹堡机场的航班,它们都有去纽约的飞机,我们随时可以回到图书馆里,Shaw会去机场把我们带回去,一切都将回到正轨。”

特工盯着他的老板,发现这就没了下文。他想要引导Harold继续说下去,尝试着问:“可是,你不想这么做?”

“是的,你说得没错,”Harold在叹气,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细微地震颤,“我想完成这次旅行。”

John问他,是不是罗克珊改变了他的想法。他的老板说,不,不完全是。还有洛克兰和你,最主要是你,John。你可能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但你其实做了很多,我不能想象没有你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留下来,只要穿过宾夕法尼亚就是纽约州,五个小时足够了。

*

第二日,罗克珊换了身裙子。裙子本身是长款,裙摆能与脚踝齐平,但它的三分之一被一个人用剪刀减掉了。刀口相当整洁,可以媲美专攻胸外科的手术医师。除去偶尔落下的线头,几乎没有证据可以说明它其实是一条长裙。

“昨天晚上,就在你们睡着之后,罗拉着我去夜市,”洛克兰说。“我们找到几家不错的服装铺子,可惜没有做西装的。有个老板为了让罗买下他的裙子,当场拿出一把剪刀,比着她的膝盖裁去多余的部分。如你所见,就是她身上穿的这条。”

“嗯,不好看吗?”

怎么会,你比仙女还漂亮,宝贝。他一边回答,一边把在夜市上的收获塞进后备箱里。它们整整装满了三个袋子。那里面包括一些陶瓷工艺品和铁制餐具,它们相互碰撞的时候会发出类似铃铛的声响。

罗克珊没再理会他,她转向前特工,说道:“John,我们会在印第安纳波利斯拐入70号公路。这条公路会带我们平安无事地走过俄亥俄州。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下午就能到匹兹堡。”

“很好,你们要到目的地了。”

她笑着说:“我可没觉得这件事有多好,Miller先生。在这条路上,我和洛克兰都玩得很开心,而这全要归功于你。是你把我们从那辆车里救了出来。”

“回到匹兹堡之后,洛会去一个金融公司工作,我会留在学校修硕士学位,我们可能再也不会出来旅行。几十年以后,我可能和你现在一个年纪,只是没你这么好看。我和洛不是会攒钱的人,连这辆车都不可能在我们的可消费范围以内。我们唯一拥有的财宝就是这段回忆。”

罗克珊保持着她第一次见到John时展露的笑容,就像她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完成告别仪式。这番话让John 的心里不是很舒服,可这些都是事实。他只能让所有人坐上座位,启动汽车,继续向他们计划好的路线行驶。

74号公路与南北走向的465号公路合二为一,这条高速在国际机场分出一条小道,它就是70号公路的前身。70号公路直接穿过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市中心,所有走过它的旅人都可以看到中央运河里如翡翠般的水。罗克珊说,他们不能在这里多加停留,否则会撞上和先前一样的大堵车。有一场大雨要来了。

在他们刚刚进入俄亥俄州的时候,雨点开始往下落。这让人想起一个中国风俗,人们喜欢用水来欢迎远道而来的游客,仿佛这样就可以洗净他们身上的土和灰尘。John那一边的窗户是破碎的,水全从那里进入车内。Harold拿出手帕,让特工把眼睛里的水全部擦掉。

他接过手帕,按照Harold说的做。John突然有一种错觉,他觉得这些水很像血液。他还在为CIA卖命的时候,遇见过一个癖好相当奇怪的目标。他喜欢欣赏人类的动脉被切开的一刻,血液喷溅的样子能为他带来巨大的性快感。John划开他脖子的时候,他紧紧抓住特工的手腕,眼睛瞪得老大。他的血液溅在John的侧脸上。Kara递给他绣着花纹的手帕,要求他把自己清理干净。

那个男人让他久久不能忘怀。他眼睛里有极为狂热的爱,John从未感受过那么强烈的情感。被一个人施加这样的爱,简直就是酷刑,尤其是在John根本无法回应他的情况下。Harold则是另一个极端。他要求John重新去爱,用疯狂的方式去爱。

无法否认,John一开始拒绝Harold的邀请的原因也包括这点,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满足Harold的要求。那阵子,他仍在酒精中醉生梦死。John看见自己的房间里有个虚影,他猜测这就是酒精的副作用,直到虚影在他的床边坐下。他的动作让John想起性,美妙的性,但他从没把它付诸实践。每当John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就会消散在看不见的空气之中。

如今,Harold真实地坐在John身边。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不过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John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许多人此生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

到达哥伦布的那一刻,罗克珊宣布他们的最后一顿午餐会是中餐。于是,John转入670号公路。女孩要求他们把车停在原处。二十分钟以后,她带回来两盘问政山笋。洛克兰用叉子挑出里面的腊肉,感叹中国人竟然也吃竹子。

John回到70号公路上,雨不再下了,上帝保佑他们。罗克珊说,曾斯维尔往后,全是在山地中前进。视野不再辽阔,他们可以看到的只有上方的天空,那片无相的蓝。它不在任何画作中出现过,只存在于语言艺术之中。过了一会儿,罗克珊指示John进入79号公路。

罗克珊发现自己开始认识窗外的景色。首先是亨德森威尔的军人墓地,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来过这里,参加学校举办的祭奠典礼,不过那段记忆已经很遥远,她记得不是很清晰;然后是布里奇维尔的保龄球馆,她对这个地方更为熟悉,她记得洛克兰在上大二的时候很喜欢带她来这里玩。再往后,她的世界已经完全明晰了。

她认为“归来”可以被列为人类最珍贵的情感之一。这个词让人想起在英语世界里一个广为流传的句子:我曾迷失,今又重见。它被当作歌词写进了著名的《奇异恩典》之中,颂诗般宛转高亢的旋律无私地亲吻所有面庞,令无数人为之落泪。

他们在市区里走,洛克兰请求John在圣德所托大街停下。他先下车去把行李取出来,罗克珊在对John和Harold做最后的告别。

“John,我想说的都已经在今早说过了,”她说,“除非你还想再听一遍。我会写篇稿子寄给《孤独星球》。”

她眨眨眼,转向Harold:“Wren先生,谢谢你的车。拥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员工真是非常幸运,希望你们平安到达纽约。”

然后,她走下车,洛克兰牵起她的手。他们就像美国曾经的乡村贵族,仔细地把礼仪一步步做全。表象之下,是热潮涌动的爱欲。两个月后,他们会迫不及待地结婚,并且拥有一个可爱的女孩。他们会有不少争吵,不过没有一次冷战超过两个小时。

二十年之后,洛克兰和现在的John的年纪一般大,但他不再健康。他会死在正十字医院的某张病床上,罗克珊没办法赶到,他的女儿会陪伴他进行最后一次呼吸。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有些伤感,幸好他们还不知道这些事。不过,如果是罗克珊和洛克兰,即使他们完全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命运,他们也会选择继续。此刻,匹兹堡大学那最具代表性的高塔在不远处矗立着,两个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向他们的未来。

*

“Reese先生,我们应该走了。”Harold提醒他。

“给我点时间。”他说,“再检查一下路线吧,我们不能指望再捡到一个罗克珊小姐了。”

奇怪的幽默感,Harold想。其实,在埃尔西之后,他们就可以利用高精度卫星地图找到正确的方位,罗克珊小姐的导游是没有必要的。但是,他又觉得这辆车上必须得有罗克珊小姐,否则这场旅行将不再完整。因此,他没有拒绝这对情侣上他们的车,而这也绝对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正确决定。

他说,我没发现任何问题,John,这里是东部,人们不会为金属乐罢工。John忍不住笑,只露出上面一排瓷牙。“在纽约,人们罢工的原因各式各样,黑帮,新闻,选举,还有更多。未来总会有这一条的。”

John启动发动机,再次开上76号公路。这是一切起始的公路,它本来可以把他们带进斯特灵机场,但是它没有。他们因为罗克珊擦肩而过。罗克珊带他们走第六州道,76号公路则向北边展开它的征服。它一直走到五大湖地区才肯往南去,它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John和Harold从匹兹堡带出来,送到费城。

76号公路喜欢费城,它偏爱这座城市。它只能在本杰明·富兰克林大街上和他们告别,把他们交到它的兄弟手中。后半程,John和Harold将在95号公路上奔波。

东海岸城镇十分密集,它们几乎成为了高速公路的一部分。傍晚时分,太阳从他们的左边落下,神奇的霞光自西方铺展开来,宛若女人脸上的红斑。Harold沉浸在这一刻中,他能听见有乐手正在屋顶上吹奏小号。

他很喜欢这种乐器,他觉得它清脆又明亮,就像罗克珊的声音。这两种声音都是以一种极为骄傲的姿态进入人耳的,它们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它们。

然后,他的手机响起提示音。

“Reese先生,Shaw小姐需要我们帮忙。”Harold说。

“那我们就直接去她的地方,”John说,他们已经快进入纽约城了,“她在哪儿?”

Harold把装在Shaw身上的跟踪器调出来。“皇后区,归正教会附近的大冠酒店。Shaw和Groves小姐去酒店解决黑帮集会,遭遇NYPD的围攻,无法脱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阳刚好落下,小号声停止了。

John在纽瓦克港的路口从95号公路上下来,拐入第九州道。夜幕已经彻底降临,纽约城里流光溢彩。归正教会附近有不少酒店,多亏NYPD浮夸的风格,他们得以迅速找到目的地。

大冠酒店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字,它是以其老板的名字“哈特(Hat)”命名的。它的第三任老板在得到它之后买下了左右的土地,酒店得以扩建,人们才开始叫它“大哈特(Big Hat)”。有人玩了个小小的文字游戏,“大哈特(Big Hat)”又变成“大冠(Big Cap)”。

Harold连通Shaw的蓝牙耳机,告诉她酒店西翼有个突破口。

下一秒,酒店的侧门就被狠狠踹开。Shaw对前来接应的紫色跑车挑了挑眉。她把昏迷的Root塞进后座,然后自己也坐进去。

“旅行怎么样,Harold?”

“很不错。”他说。

“很不错?这像我会说的话。”Shaw说,“‘很不错’是个很适合用来做总结的词。”

可这场旅行尚未结束,严格来说,他们必须抵达目的地,那个大隐于世的图书馆。它是这场旅行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如果他们没有摸到图书馆的砖瓦,那么这两千八百公里都不再有意义。罗克珊和洛克兰的肉体将当场湮灭,化为他幻梦中的又一个虚影。

John继续驱车前进。最终,他们迈进图书馆的时候,距离新的一天还有三十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