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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也不算邻居,因为他住在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总是很安静的马路。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每天破晓之前出门,开车到十公里外的教堂进行晨祷。我和他短暂的交谈往往发生在垃圾桶边,每天傍晚六时左右,他把厨余垃圾扔到这里,和我一样。
我害怕他,他身上有种莫名的神性,我从来不踏足教堂或者类似这样的神圣的地方,但现在就像我和神之间只隔着一条太过安静的马路。而且他相当的慷慨,我的意思是,他对我这样的家伙竟然也能不吝赞美,纯洁无瑕的好意就像免费派发的赠品,任何经过的生物都有资格受到布施、包括我。
我后来得知他竟然是个牧师……或者该说“果然”吗,他身上有神职人员通常会有的气质,毛衣上也总是附着某种质地干燥的香气,是仪式里神坛附近会有的香烛味道。有一天他突然对我搭话了,介绍了自己,然后和我交换了名字。是一个春天的傍晚,夕阳潜到屋后面,他背后的天空展开一大片红,像一块被匀开的血斑。他拥有端正美丽的面容,可惜那天我并没有勇气直视。
临分别时他在胸口画十字,让我感谢神为我带来这场相遇吧,阿门。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把衬衫边都绞得皱了,还是沉默地站着,他走后,我的胃像泡了烈酒一样地烧起来。
他的厨艺很好,第二天他送了一块巧克力蛋糕给我。奶油里有淡淡的朗姆酒的味道,我猜他认真研究过甜品的做法。再然后是蓝莓挞。加了草莓和黄桃的水果奶冻……说实话我很困惑,更多的是惶恐。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受到邻人这样的关照。我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事,或者犯了教义中的什么罪,让他注意到了我,拿掺着圣水的蛋糕来净化我?所以他微笑地看着我吃下去的时候,我的胃里才会一阵灼烧。
这并不属于痛感,和我紧张的时候会产生的胃痛不同,我想我只是被这不明原由的好意烫伤了,我的房子逼仄阴湿,一想到这个圣堂里的人如今坐在我破旧的沙发上,我就会冒出冷汗。
夏季将临的时候,他院子里种的覆盆子结了果实,他也给了我一些。我拿它们制了酒,后来我就是用这覆盆子酒把他灌醉的。
忘记告诉您了:他的名字是风早巽。
上楼右转第二个房间是标本储藏室,我为数不多的藏品以植物和鸟类为主,也有几只蝴蝶,大多都是一些随处可见的品种,色泽也并不明丽。这个过分宽敞的房间在他到来之后不再显得那么空旷了,没有任何一个容器或者任何一个标本柜能够储存他,所以他暂时只能被我放置在地上。被灰白的大理石纹映衬着,他的身体犹如象牙一般洁白,而且微微发冷。
……您露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呢?如果我说这其实是我的幻觉……是的,这就是连续困扰我三个月的问题。从某一天起,我开始做一些不可思议的噩梦。
这有些难以启齿,因为巽先生是非常善良的、无瑕的存在,在这个地区从不曾招致任何人的嫉恨或者嫌恶。我和他们一样,虽然偶尔畏怯,但总的来说我还是仰慕着美丽又纯洁的巽先生……他喝醉后,我建议他卧在沙发上休息片刻。他听话地歪下去,又也许是实在没有力气了。他的酒量可真差劲啊,慢吞吞地喝了两个小时,半瓶不到就面红耳赤了。
然后我掐住了他的脖子。
颈侧有一簇细细的神经,可以让人感到麻醉般的快乐。我用指腹压进那个位置,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无意识地抓挠我的手臂。很快,酒精和缺氧让他勃起了,我感到他胯下的性器逐渐膨胀起来,隔着裤子顶在我的膝盖上。他不是自愿的,这也不是指向我的欲求,不过没关系。教义反对纵情,反对醉酒,他背弃上帝了。
他流出许多泪水,反弓身体,因仰头而凸显的喉结在我手心小幅度滚动。他没办法吞咽,因而它像一颗无处可去的果核,我把手用力地压下去,试图按住它、让它停下来。
大约过去几分钟……我不记得了,总之他不动了,我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酒精让他的体温仍然很高,令我感到温暖。比起他,真正醉酒的仿佛是我。我的胃好热,像吞下一丛流动的火,灼烧的战栗从胃囊反涌到颅顶。后来我把他搬进储藏室,他依偎在我背上,头颅软软地垂下来。暮色将临,夕阳的回光斜斜地打进房间里,地砖反射出一片剔透的红色。这酒液一般的颜色蔓延到他鬓边,印着青紫指痕的颈边。他仍然是漂亮的,昳丽、鲜活。
——我到底怀着什么心情?我的目的?我没办法回答您的问题。我不记得了。一切都像一场虚假的梦一样。我应该是睡在他旁边了,也许是地砖太冷太硬,我很晚才睡着,梦魂颠倒。
因为太久没有做过动物标本,我需要出去购买制作和保藏标本的材料。我没有杀了人的实感,出门之前甚至对他说了声再见。那个时候大概是早晨六点多。
路上我经过了教堂,里面正在进行晨祷。我想到如果在平时,他应该是主持仪式的主领。我好奇会不会有人发现他今天没有来,于是远远地站在外面,往里眺望。天空破晓了,曙光照亮门顶,念诵祷词和经文的声音传出来。
神坛之侧,一个穿着牧师长袍的身影在灰色的颗粒里隐现出来,旁边是摇曳着虚影的香雾和烛火。距离太远了,他的面容被虚化成色块的组合。薄绿色的短发,纯白祭披……我怔住了。他站在赞美诗的诗行中,承着满身鎏金般的斜光。他念:那民是有福的,他们要在祢脸上的光里行走。神情宁谧,长袍静默下垂。
我回去之后,发现储藏室里那个新藏品已经不翼而飞。地砖干净,没有任何痕迹。回到客厅,尚未饮尽的酒仍然留有半杯。翻倒的酒瓶,地毯上淡红色的痕迹,全部和昨天一模一样。很奇怪吧?事实是,当天傍晚,我又在垃圾桶边碰上了他。
他友善地跟我打招呼,我注意到他面色如常红润,脖子上也没有痕迹。不同以往的是,他拎着一个很大很沉的黑色袋子。我们费了点劲才把它扔进去。我靠得有点近了,所以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指。温热,柔软,完整,又灵活,和我的一样,和活物一样。他转过头来说谢谢,真宵,今天过得还好吗?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夕色在他背后铺开,如血肉铺陈,如一席赤红的飨宴。
第二次,我用绳子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第三次我试了刀。第四次我买来了药水……有一次我已经把他钉在板上,他最后还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只不过是离开了一个小时!我记不清自己杀死他多少次,到后来甚至变成完全的漠然,从容地剖开其胸腹。和他一起卧进血泊里,抱住他血淋淋的新尸,我感到悲伤。悲伤于我屡次杀死他;也悲伤于他屡次逃走,不能成为我固定在展翅板上的蝴蝶。您也觉得诡异吧?从我第一次掐住他的脖子起,整个世界就像一场狂乱倒错的幻觉一样了。一遍又一遍地,他从死境复生,脱胎换骨,从发冷的尸身变回又一个鲜活温暖的人——每天与我相遇,对我说话,抱持着温柔的好意,最终却也一定会转身离开的人。只要他站在我面前,在稀松平常的黄昏时分,再鲜血淋漓的前夜就都变得如同普通的噩梦了。但是他柔软的回肠流经指缝的触觉那么真实,他疼痛时的痉挛和抽搐那么真实……我的刀上,地板上,我的手上,都还留着血迹啊。
您认为我疯了吗,可这是一场真实的博弈。
所以上一次我切开了他。把他变成了一块一块的,便携式的,可以放进行李箱的尺寸。我决定离开这里,我要跑到神看不见的地方去——这样想着,我拖着两只行李箱,一只装他、一只装我零散简陋的生活,准备踏上通往车站的路。走出门不过十米,我就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熟悉的灰色针织毛衣,绿色的头发,盛满温和的笑意、凝望着我的眼睛。
巽先生。
他邀请我吃了午饭,沙拉,几道日式料理,一碗肉汤。他的餐桌是长方形的,我们坐在长边的两侧,距离并不远,但是氤氲的热气横隔在我们中间,他的面容犹如被一层毛玻璃遮挡了。
一如既往的餐前祷告,他合扣十指感恩他的主。我偷偷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他。和以前相比,和一切开始之前相比,没有半分差别。任何残忍戕害的手段都没在他身上留下伤痕,也没给他留下记忆,他屡次的死就像一个只对我开的玩笑。
他问我是要出去旅行吗?我食不知味地咀嚼,吞咽,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拙劣的谎。他轻轻笑了一下,热雾变薄了,向四处弥散,他越过那道乌有的毛玻璃注视着我,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孩子。
他夸赞我:真宵一直都很努力呢。
我吓了一跳,越来越感觉如坐针毡。比起这样夸赞我,不如叱责和辱骂更让我自在,虽然我知道他一贯的作风就是如此。
要在以往的话,真宵不会一个人出门旅行吧?所以你成长了很多呢,变得勇敢起来了。我很高兴啊,真宵。
他是这么说的。这样说就好像他很了解我似的,让我有些惶恐,怀疑自己在某些时候、在无心的言谈中暴露了太多自我。我说,您是怎么知道的呢?然后咽下那块煮得软烂的肉……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淡甜口味的酱油让它很可口,嚼开时却有一股很微弱的腥气,肉质相当的韧。我想起我的行李箱了,它们被放在了客厅,在插着百合的花瓶边。百合的香气馥郁浓酽,盖过了从拉链的缝隙里钻出来的粘稠的血腥味……一路上那股腥气总是跟在我脚后,像是附着在我身上了,直到走进他充溢花香的房子,我才暂且摆脱了它。但现在它又回来了,在他看着我吞咽的时候。我有种错觉,现在那股血腥味仿佛就在我的口腔里,滑过我的喉管坠到了我的胃袋里。
他比我先一步吃完了,他没有吃太多,在餐后,他也会感恩主赐予食粮。隔着衣服,摩挲着垂吊在胸口的十字银链。他用一种神圣的口吻说:耶和华的眼目遍察全地。
我后知后觉地冒出了些许冷汗。但是外面春季的天空那么明亮。
等到我们吃完饭,我已经心灰意冷,不打算离开了。因为耶和华的眼目遍察全地。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箱子,果然,我便携式的恋人已经不在里面了。
我只好把脸贴在干涸的血迹上。
就在十四个小时之前,他还躺在我旁边的。夏天到了,雷雨频仍,我的房子停电了,我和他卧在昏暗的标本室里。雷声又闷又重,时有间歇,我蜷缩着,脑袋卧在他胸口,耳朵正抵着他的肋骨,也听见隆隆的钝响。
这一回我哪都不去了,就这样躺在一边,像在守卫我的宝藏一样。银色电光不时劈开室内的黑暗,明灭地,像按下快门,每一帧里他苍白的尸身都如新雪般明亮。我抬起头试着去吻他,他没有反应,他连嘴唇都是冷的。在短暂而平滑的黑暗里他显得很温驯,我端详他的脸,想到第一次见到他、他穿着牧师袍,跨出车子,径直走进了他的门,背脊挺拔,那短暂出现了片刻的背影如烙在我眼球上的刺青。突然一阵困倦击中了我……我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惊雷炸开,我听到破碎的巨响,飞驰的玻璃碎片割伤了我的手臂。
我惊醒过来,就看见千万只蝴蝶从标本柜中破窗而出。翅的尾端拖曳着流光鳞粉,如银色子弹,前赴后继冲进暴雨夜之中。
……我在做梦?我又在做梦,那么,就是这样吧。等我醒来,他也不见了。因为是死掉的,我手上也没有什么余温。潮热的房间,真是叫人寂寞极了,而且我讨厌这样的天气,我的标本会更容易坏掉。我跑出门,穿过马路,去敲他的门。
他开门了,第一反应是关切我,表情就像在看一只落水挣扎的猫。我问他为什么您还活着?把他吓到了,唔呵呵……我伸手去摸他的肚子,他的胸口,全都是完好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胃很热,在收缩似的,我一点都不能理解这种情况。他抓住了我的手,我才发现我在发抖。就像太急切地想抓住溜走的东西,但所有事物都轻而易举地失去了。我想挣开的时候他却过来轻轻抱了抱我。我浑身都湿透了,他一点也不介意,他说、——
啊啊,我想起来了。我其实有一把砍骨刀,用来切割肉类的,不过自从我胃口变差之后,我就用不到它了。用在他身上刚好合适,那是第几次?或者说那才是第一次?我掐坏了他的喉咙,但没能把他掐死,短暂的昏迷过后,他竟然又醒过来。在发现他要逃跑的时候,我举起了它……
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弓起背,双手捂住那条刀口。但血还是从指缝里奔出来,他用力得近乎是掐着自己的腿,报废的喉咙里滚动着嘶嘶的哑声。根据手感判断,我有把握刚才的那一刀足以见骨,他不会逃跑了。
我蹲下去摸摸他被汗打湿的脸……我意识到,一直以来,我都在用我的胃去感知他。对我来说他像是可食用的,可口的东西无法真的吃下去,那种焦躁的热望就会变成胃部的灼烧感。
这并不是我要吃他的意思。但是这种如同食欲的情结,您能够理解吗,我想要留下他,切开他。这些奇怪的念头堆累在骨头里,像死掉的东西经久结成的煤,把我变得不正常了。他是温热的,他的血也是红色的,唯有这些令我感到确凿无疑的亲切,而不是惶恐和自卑。我反反复复地想,他一定会有一具漂亮的尸体。
又是傍晚六时左右,平时这个时候我们本应站在那条安静的马路边,一如既往。他手里的黑色袋子包着一顿美味厌晚饭后的厨余垃圾,我的黑色袋子则藏着碎肉块,呕吐物,我的血,老鼠尸体,我吃不下的食物包括其上毛绒绒的白霉斑。他会与我闲谈,问我今天过得好吗。而我会拖着我燃烧的胃,稀松平常地把满袋子属于我的不堪扔进垃圾桶。谢谢您,一切都好。
他真是十分明亮的人,所以和我这种存在无关。我的恋人只能是他的尸体,而不能是他。那个会呼吸的、有体温的、温柔地对我说话的……是不会为我留下来的。毕竟他对每个人都那么温柔地说话,是吗?
窗开着,轻暖的风把腥味调匀,这间坟墓般的屋子也变得像是流淌着一个温热的春天。我跪下去抱一抱他,他可能太痛了,没有挣扎。他的脊骨在薄绒毛衣下凸起一道拱形,我看到暮色溶溶地铺上去,他仿佛驮着整个黄昏。地上滴滴答答地洇开一片透明的湿痕,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眼泪,它们和血迹混同,像浪潮,迅速氧化的红棕被鲜艳的赤红一层层覆盖、叠加,成为我白瓷地上的铁锈。我小声地告诉他我的心意,他只是发抖,脸色乃至嘴唇都近乎惨白。
他呜咽的声音好可怜,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脆弱的样子,那一刻,我觉得我彻底爱上他了。
……您信奉科学,而非宗教,那么我也一样。在科学的层面,我们是没办法解释人死而复生的。都是幻觉吧,被丑恶的欲念逼迫着,我才变成了这样。我从来没有杀死过他,因为他现在不是好好地活着吗,就坐在门外在等我呢……啊,是的,对不起,我没有说完。他抱着我,拍拍我的背说:我们去看看医生吧。
所以我就到您这里来了。
车子在夜晚的公路上平稳行驶着,车速相当温和,精疲力尽的礼濑勉强支撑着说了一会儿话,就歪在后座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跟精神科医生聊了太久,一定是累了。风早把车载广播的音量调小,通过后视镜看了看他,轻轻道声晚安。
十分钟后,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下,甚至没有发出半声尖响。礼濑还在睡,看不见他们究竟到达了一块如何荒僻的野地。不远处海岬耸起,轰鸣的浪花扑在凹凸不平的岩体上,白花花地打得粉碎。
附近不见星点人迹,风早下车,打开后备箱。他等了一会儿,直到咸湿的海风把里面的腥味冲淡一些,才戴上手套,把那个东西运出来。
绿色头发,涣散的瞳孔呈现柔焦的紫,左眼下方有两颗痣。是一具冷掉的尸体。脏器流了一地,他把它们都塞回那洞开的腹里。
风早拖着他翻出防护栏,走上海岬。直射的车灯之下浪尖雪白锋锐,有如刃光。这块海岬有足够的高度,他挑了个合适的位置,正对着几块尖锐的岩石,随后把尸体扔了下去。
砰。血肉黏糊糊地溅开,猩红如晚霞。砸断了骨头的肢体奇形怪状地翻折过来,失序错位的内脏又滑出,海浪一下一下冲刷、将其扯开,弯曲的肠在灰蓝的海面上波动,哗啦哗啦,风早看着他,那死白的身躯渐渐被海水吞食。
回头看了一眼,礼濑仍在车里酣睡着。风早望着那颗歪到窗玻璃上的紫色脑袋,神色晦暗不清。他摘下手套,想着这次结束了,还会有下次吧。一次又一次这样做,真宵,万一你成了罪犯,我也会为难的。
四野无人,风早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根烟。他不抽烟,这种时候是例外。烟草可以平息他胸膛里很多像海浪一样翻涌不息的东西。风早远远地望着海水里那张和他的一模一样的脸,或者说,就是他的脸。风声尖啸,衣角猎猎飘动。他费好大劲才点燃烟,灰色烟雾霎时被风吹散。
赤红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他吸一口,尼古丁短暂麻痹他过劳的神经。风早默然,伸手抚到颈间垂坠的银十字,感恩上帝,哈利路亚。
end
您信奉科学?
(这诡异又晦涩的情节,如果有人愿意解读我会很高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