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敲门声咚咚响起的时候,虎杖悠仁正试图把煮好的泡面倒到碗中。听到声响,他放下手中的小锅,借着并不怎么明亮的光线向外看了眼摆在小茶几上的闹钟。星期五,傍晚6:58。这个时候去开门的话面会坨的吧,要是能早点结束什么无聊的比试回家的话本来应该可以好好做顿饭吃的……但说到底这个时间来的人会是谁呢——他才搬回爷爷的老房子不久,记忆里也没有要好到可以告诉家庭住址的同伴。会是前辈们吗?脑内闪现出半小时前他们杀回ktv的情景,排除。搜索一圈,他并未定位出可能的人选,然而敲门声仍然在继续。
只希望不要是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欠债……虎杖悠仁叹口气,解开围裙走到玄关:“谁啊?”
没有回应。恶作剧?他稍微低下身子,凑到猫眼去看,又问:“刚刚有人敲门吗?”
门外确实立了个人,看上去比自己成熟一些,穿着裁剪得体的衬衣,很好地勾勒出身材。即使比例被玻璃扭曲也能看得出来很高,头顶快要接近门外悬着的的顶灯,除此之外一头白发很是抢眼。
听到虎杖悠仁二度询问的声音,门外人沉默一会儿抬起头,似乎是刚刚才斟酌好措辞,道:“打扰了,是虎杖悠仁同学家吗?我在你之前所在的福利机构工作,现在需要对已经离开的少年进行随访,请问现在方便填个问卷吗?”
好像离开医院以前听说是有这么一回事没错,不过这个时间?随访?认真的?真的会有在星期五晚上放着酒不喝对象不搞跑来做爱心随访还不带包的社畜帅哥吗?虎杖悠仁腹诽,但下意识感觉门外并不是坏人。
好漂亮的蓝眼睛。这是他开门的第一反应。
四目交错的瞬间虎杖悠仁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像二月回暖之时从树叶缝隙滤到皮肤上还混着余寒的光线。可熟悉是个很暧昧的形容,大抵就如学姐所说,所有与帅哥美女的眼神交汇的刹那都会产生这种错觉。他不想自作多情,于是决定把自己归于此种情况。
很久以后虎杖悠仁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大概就是在开门后的瞬间被这双没有遮挡仿佛网入了苍色天空的眼睛蛊得神志不清,是以才会做出后面种种昏了头的事情。
但此时的他显然还不能预见往后种种,于是在愣神完毕反应过来失态之后立即道:“不好意思,现在方便的。请问是需要我回答什么呢?”
“那个等会儿再说……你就吃这个?”高大英俊的调查员忽略掉他的问题,眉间一皱,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嗯?”虎杖悠仁疑惑地问,然而发现对方并没有看向自己。顺着视线回头望去,才发现桌上泡面已在泡涨坨掉的边缘徘徊,看着很是惨烈。想到大概对方是误会了,他连忙道,“啊那个啊,刚刚才回家来不及煮饭了就煮了泡面,不是什么生活所迫!不要紧的!”
“真的吗?”对方看向他,还是不能信服的样子。
“真的。”他用力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怕被这个陌生人同情,“不信的话先生您可以来看看我的冰箱。”
“不必了。”调查员表情稍微和缓了一些。太好了,这是结束尴尬的寒暄开始干正事的信号。虎杖悠仁想。但接下来又听得对方继续道,“好巧,我来之前赶时间没吃饱。不如今天就我请你吃饭吧。”
“……”虎杖悠仁沉默了,怀疑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必然的因果联系。
“你想吃什么?现在出门应该还来得及。”对方摸出手机上下左右滑动着,大概是在找餐厅。
“……哈?不用的。”确认没理解错以后他连连摇头。这人怎么回事,池面社畜变相对加班发泄不满吗?还是说爱心过剩?
“来不及解释了总之我今天一定要请你吃饭!”
“很谢谢你但真的不劳您破费了……”
“你到底吃不吃?!”
“……???吃!!!”
四十分钟后,当虎杖悠仁坐在一家据说要提前半年预约的高级寿司店看着主厨微笑着为他现场片鱼生时,仍然觉得整个事件走向过于奇幻。初次见面不超过一个小时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在听说他喜欢寿司后拉着他嗒嗒就走,而自己居然这样迷迷糊糊就给拽着跑了,该说什么?此刻只恨白长了这八十公斤。面前色泽诱人的食物或许可以让他暂时可以放弃一下思考……如果忽略掉侧方投过来的骇人视线的话。
带着他一起发神经的白发蓝眼帅哥从点完菜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只单手撑着半边脸盯着他看。
大概是同情吧,虎杖悠仁想,毕竟这是自十年前爷爷去世后彻底成为孤儿的他最常接收到的视线之一。他能理解人们对他身世的发散想象与共情,却也并不代表着感激。
然而当他抬起头,却发现那双眼里流动着的不是同情亦不是厌恶,反而更像是……不解?不对,不全是。还有些许不甘和愧疚。
好奇怪,但不讨厌。难道在福利机构工作的人都这样吗?虎杖悠仁移开眼睛,往嘴里塞了一口针鱼寿司:“可能有些冒犯,但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好奇了。您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其实不是来做随访的吧?我们之前是认识吗?”
“……不认识。”
“果然。我以前应该不会有机会认识您这样的人的。”
“哪样的人?”
“呃,大概就是很帅?有钱?”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脑子似乎不太正常。
对方不为所动,问:“那你为什么要问我认不认识你这个问题呢?你不记得吗?”
“嗯,不知道的。”他又夹起一块真鲷,坦然承认,“我从福利院出来之前好像摔到过脑袋,好多以前事情都记不得。医生说我还算幸运,没影响到生活和智力,不然书都不知道怎么继续念了。”
“呵,他们是这样和你说的吗?”声音里有一丝不屑。
虎杖悠仁困惑地眨眨眼睛:“嗯,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就是想起来其实有必要再带你去检查看看智力有没有受影响……”
“???我看上去真的有那么笨吗QAQ!!!”
……
“谢谢款待。说起来,饭都快吃完了才发现,我好像忘记问您名字了。”
“……五条悟。”刚刚认识两个小时的神经帅哥犹豫了几秒说道,“我叫五条悟,今年18,姑且能算是你的前辈。叫我前辈就可以了。”
以上就是虎杖悠仁和五条悟认识的始末。虽然问卷没填浪费了一包泡面还莫名其妙被开了智商嘲讽,但认识了一个奇怪的滥好人然后吃了很好吃的寿司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01】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虎杖悠仁都怀疑五条悟才是需要去看病的那一个,不然他实在不知道对方身为一个在读高中生却如此频繁地出现在他小小的老旧住宅门口抓他出去吃饭仿佛不需要读书不用升学一样究竟意欲为何。
“但我是需要打工的,五条前辈。”某日放学又被堵在校门口后虎杖悠仁终于受不了了,提出抗议,“这样每天都出去玩我没办法赚生活费啊!”
“生活费吗?简单,这种东西你和我说就行了。”五条悟扶了扶不知何时起就一直架在鼻子上的黑色圆框墨镜,大手一挥,很有挥金如土的二缺金主气势,“不过除了吃饭以外,衣服和礼物我记得也有买给你啊?原来还是不够吗?是我疏忽了。”
“……所以这才奇怪好吧!每次都强塞给我还拒都拒绝不掉!哪有给没见过几次的人买这买那还出生活费的啊!前辈你知道我打了几份工来还你的饭钱吗!还要上学!很累的!”
“所以我说不用你还啊,又不多。”五条悟略显疑惑地低头看向他,仿若刚刚听到的是什么愚蠢的问题,“我只是没想到,你这样一颗小土豆居然还怪有意思,用来打发时间不好吗?”
“……果然我就不该指望和你能说人话……”虎杖悠仁捂脸。
“不要在意啦。好嘞,接下来向甜品店出发——!”
“所以说不要随便决定别人的去向啊喂!”
……
如果说在最开始那顿饭之后五条悟给虎杖悠仁留下的印象是一个喜欢到处撒爱心偶尔发发神经的有钱池面,那么在折腾了这些日子熟悉起来过后,五条悟在虎杖悠仁的词典里就只剩念起来铿锵有力的三个字:神经病。
星期一啊,因为是第一天上课没有精神当然要吃甜品补足脑力;星期二就随便去*记吃点垃圾食品凑合凑合;星期三,好累好累好累好想吃寿喜锅;星期四,不知道吃啥那就去吃牛舌吧;终于到星期五了吗?那可就太好了,先一起去游戏厅玩一圈再说吧反正第二天也不用上学;至于星期六星期天——双休日这么短暂,当然是要抓紧时间玩啊!为什么要拉着你?当然是因为一个人吃饭不香。
……
拒绝人的理由想有的话总是有的。但每次话出口前虎杖悠仁就已经被五条悟那种一切本就是顺其自然理所应当的态度拐偏了。短短一个月,他们几乎就把周边地区有点名气的餐馆吃了个遍。如果不是从来没见过相机麦克他甚至怀疑五条悟是什么兼职美食博主。有时五条悟也会到他家吃饭,会夸他做饭好吃。明明不是很熟的关系,学校不同年级不同(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到底在哪儿读书!),其他各个方面看起来也是天差地远。说到底这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高中生需要的只是一个工具人捧哏饭搭子。
这这饭搭子还当的很不容易。虎杖悠仁本来以为自己这样下去会日渐圆润,但实际上因为要多打几份工要学习还要应付不限时间不限场合出现的五条悟,他一上秤还轻了几斤。社团的学长学姐见他双目无神眼下乌青脚步虚浮神飞天外吓得赶紧布阵试图帮他驱魔,殊不知他就是单纯吃太多消化不良……有时他甚至怀疑五条悟当初是不是就是因为过于烦人找不到饭搭子所以才一时兴起捉到了他。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次把脑子摔狠了,相处一个月后虎杖悠仁绝望地发现一个事实,当这神经病不再在他面前发病时他还怪不习惯的,而这一感受在最近几天五条悟出现频次减少之后尤为突出。
他也不是没有好奇过这位过于大方且精力旺盛的前辈的来历,能知道的只有对方绝对不是初见时自称的随访员。既然如此找上自己的理由不就更奇怪了吗?不过相应的,五条悟也很少问他关于过去生活的问题。在其他话题上他们很合拍,因此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说到底自己做这样的事是因为孤独吗?或者是想加倍填上脑内缺失的记忆?还是在某些不存在的记忆里他本质是个受虐狂?
虎杖悠仁分不清楚,也没时间细想。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为什么在爷爷去世前他就被送到了福利院,为什么自己只是平地摔也能摔出个偶像剧特色失忆,为什么五条悟明明初见就像是以前就认识自己的样子却要撇清关系。但自己连记忆丢掉一部分都安然无恙活到了现在,可见一两件搞不清的事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五条悟没有动机恶意接触他这个普通人。知道这点就够了。
【02】
于是某个下着雨的夜晚他听见门铃响,按照惯性以为又是五条悟突然肚子饿要去吃宵夜。
揉着惺忪的睡眼,虎杖悠仁迷迷糊糊脚步虚浮地走去开门:“前辈,饶了我吧,今天我真的太困了你就自己去吃……”
一睁眼反而给吓得睡意全无。不对,五条前辈什么时候染成黑色头发了?身高也微妙地不大对……那门口这位从头到脚一身黑看见我一脸见鬼表情的陌生海胆头帅哥是谁?!
在虎杖悠仁来得及发出恰当质问之前,陌生人死死盯着他,相当俊秀的脸蛋上眉头紧锁,猝不及防地反抛出两个问题:“你说的前辈是谁?这么晚了有谁要来你家吗?”
有酒味。是高中生翘家喝醉不敢回去敲错门了吧。虎杖悠仁想说这位同学你看你这么晚这不就来了吗,但下一秒对方却兀自摇摇头,嘟囔着什么“算了见到就好”之类的话语,颤抖着向前走一步。接着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小心翼翼地拥住了他。
空气中携着雨夜的水气。虎杖悠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楞在原地,身体动弹不得。能让他这个单手掷铅球在框上砸出坑的人有受制于人的感觉,看来这位不速之客并不像看上去一般瘦弱。少年的怀抱很温暖,手臂在他背后渐渐收紧。虎杖悠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到对方后直到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自然也不会明白此刻骤然滑落的泪水是为谁而流。悲伤的情绪仿佛融进骨髓,在这个乌龙的拥抱之后才顺着神经一点点漫到皮肤的一丝一毫。而这一切居然来自于一个喝醉了敲错门的陌生人。
也可能根本就不是陌生人。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落着,他这才注意到本来喝醉酒的人反而轻轻摸着他的头,帮他擦掉眼泪,低声安慰:“别哭啊。”
“……你以前认识我吗?”虎杖悠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对方此时却突然沉默了,面色晦暗不清。
“没事,不想说也没关系。”他挣开手臂,往后退了一些。叹了口气,道,“你应该是认错人了。有带电话联系人吗?接你的人来之前可以先进来坐会儿。”
仍旧沉默。
虎杖悠仁稍微有点急了:“同学,你怎么回事?喝醉敲错门认错人见人就抱也就算了,怎么好像对回家也一点兴趣都没有的样子?像你这样的男孩子出门在外也很危险的,还好遇到的是我。”
“……我也没有见人就抱……”
“重点居然是这个?”他无奈扶额,“算了,你先进来吧。外面冷。”
黑发少年直勾勾盯着他一会儿,又问:“不问问我是谁吗?”
“好吧,那你是谁?”虎杖悠仁只当对方是喝多了神智不清,给少年找了双拖鞋,又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示意对方坐下擦擦发梢被雨淋湿的部分。
少年乖乖换好拖鞋接过毛巾:“伏黑惠。”
“虎杖悠仁。”
似曾相识的对话,倒不如说最近结识新的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地奇怪。伏黑惠,很文雅的名字。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虽然怎么看自己刚才的反应都不能说他们之前毫无交集就是了,但那些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虎杖悠仁走到厨房烧水做了碗醒酒汤,端到客厅才发现伏黑惠已经侧身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真是毫无防备。他放下醒酒汤,又去找了床毯子走到少年面前给他盖上,接着蹲下身来仔细观察面前的人,试图搜寻记忆中有没有什么相似的面容。睡着的时候整个人倒是意外地恬静。
伏黑惠五官生得很精致,但和五条悟近乎妖冶的精致不同,他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疏离与凛冽,像是富士山上终年不化的雪,又像是樱花坠落时旋起的风流。
还有睫毛,原来男生也会有这么长的睫毛。虎杖悠仁想起方才伏黑惠贴着他的侧脸,睫毛好像扑闪到了他的面颊,现在只余若有似无的痒。他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勾了勾对方的睫毛尖,却突然被反手抓住。伏黑惠仍是闭着眼睛:“别闹啊,虎杖。”
别闹啊。这句话听过不止一遍,包括但不限于小时候调皮受到爷爷的训斥、填表进灵异社后来自田径部筋肉男教师的质疑。但记忆里的话语似乎都不曾像刚刚听到的那样温柔,还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所以你们都是谁。我又是谁。
沉梦转醒,虎杖悠仁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昨夜捡到一个大活人。接连碰到两个脑子看上去可能不太正常的帅哥,也不知道是怎样一种运气。
神元归位后他迅速翻身下床,几个大步跑到客厅去查看情况。人已经离开了,沙发上已看不出压痕,只剩下叠得方方正正的毯子和毛巾和一张手写纸片。他拿起来看:
「十分抱歉昨晚打扰你了,以及谢谢照顾,汤很有用。早饭在厨房,手艺不精,希望你不要嫌弃。日后若有事请务必联系。 伏黑惠。」
下附一行联系方式外加一句ps:「以及,以后请不要随便给人开门,很危险。」
噗,好拘谨的语气,好像昨晚喝多的人不是他一样——但字倒是写得很漂亮。如果说做了早饭的话,现在快九点,应该也才走不久。
虎杖悠仁走到厨房,发现锅里果然已经煮好了红豆粥,怪不得还在房间里就隐约闻到了香味。他盛出一碗,捏着留言的小纸片看了又看,最后鬼使神差地拍了张照片,照着纸片上写的联系号码发送过去:
「是伏黑君吗?粥.jpg。很好吃,很甜,谢谢啦^ω^」
对面很快就回复了过来:「是我。起床了吗?」
「嗯嗯。你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一个小时前,怕吵醒你就没道别。对不起,昨晚喝多了一下子就……」
他想了一下,回道:
「没关系的,难免会有些难以控制的情况出现嘛。下次别敲错门啦。」
这次对方间隔得久一些。
「不会有下次了。」
过了几秒又“滴”进一条。
「作为赔罪,周末我想请你去看电影。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虎杖君?」
虎杖悠仁坐下来又喝了一口熬得软糯香甜的红豆粥,盯着天花板回味了一会儿。他其实更想和前辈们半夜捉幽灵。但他最后还是用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好啊。」
